荷露斯叛乱系列——军团 军团 秘密与谎言 Dan Abnett 人物表 基因原体: 阿尔法瑞斯(Alpharius)——阿尔法军团基因原体 阿尔法军团: 因格 佩克(Ingo Pech)——第一连连长 (玛)希亚斯 赫佐格((Ma)Thias Herzog)——第二连连长 西德 兰科(Sheed Ranko)——连长,Lernaean终结者小队指挥官 欧米冈(Omegon)——军官,Effrit潜行小队指挥官 670号远征队: 詹 凡 昂格尔(Jan Van Aunger)——舰长 滕 纳玛特吉拉(Teng Namatjira)——远征队领主指挥官 帝国卫队 基诺52千连团 斯里 维特(Sri Vedt)——准将 霍楠 穆(Honen Mu)——上校 卢克萨娜 赛义德(Rukhsana Saiid)——上校 赫塔多 布朗兹(Hurtado Bronzi)——少校 凯多 皮厄斯(Kaido Pius)——少校 狄米特 希班(Dimiter Shiban)——少校 佩托 索耐卡(Peto Soneka)——少校 弗兰科 布恩(Franco Boone)——监军 赞吉巴瑞兵团 尼丁 戴夫(Nitin Dev)——少将 寇梅克(Kolmec)——上尉 路西法黑卫 狄纳斯 柴恩(Dinas Chayne)——上尉 艾曼(Eiman)——战士 贝洛克(Belloc)——战士 辛德新月第6团 怀尔德(Wilde)——指挥官 奥崔玛团 科迪夫 伊斯迈尔 舍拉德(Khedive Ismail Sherard) Legio Xerxes 阿蒙 耶维斯(Amon Jeveth)——机长 瑞格诺特荆刺团 甘 卡什(Gan Karsh)——将军 非帝国人员 密教(The Cabal) 约翰 格拉玛提卡斯(John Grammaticus) 盖赫特(Gahet) 斯劳 达(Slau Dha) 格’拉托(G’Latrro) “神赐予你一张面孔,你则为自己塑造另一张。”——莎士比亚戏剧,第二个千年 “而那奇妙的九头蛇,传说砍掉它的一个头颅,会有两个新的头颅长出来”——古代诗歌 “没有人会愚蠢到选择用战争来取代和平。在和平年代儿子埋葬父亲,在战争年代父亲埋葬儿子。”——希多罗德编年史,第零个千年 “战争只是为了清洁这个银河。”——基因原体阿尔法瑞斯 我的名字是赫塔多布朗兹。 好吧,我开口了。我已经说了出来,没办法再收回了。我的秘密被揭露了。 哦,其他的?如果非要我说的话,遵命,长官。我的名字是赫塔多布朗兹,少校,隶属基诺52千连团,帝国卫队,地球的荣耀,蒙帝皇之爱。我生于艾迪萨,为我的自由而骄傲,忠于我的信仰,家中有两位姐妹和一位兄弟。我的双耳只听从尊敬的领主指挥官纳玛特吉拉的命令,我的双手只服从帝皇的意愿,只懂得激光卡宾枪的用法,而我的嘴…好吧,我的嘴所知道的东西要多得多,同时也知道如何守口如瓶。 因为他教导我们严守秘密。不,我不会被引诱说出他的名字。我说过了,他教导我们严守秘密。这就是他的行事方式,我们也因此爱戴他。他对我们最大的恩赐就是与我们分享了他的秘密。 为什么?我猜是因为我们正巧在场,先是乌潭山,然后是孟罗港,最后是颤抖山脉。如果不是我们,也会是其他一些人。 你们为什么在说悄悄话?我能听到你们的声音。你们不想让我听到什么?你们在密谋什么东西? 痛苦?是吗?你们就这点能耐?好吧,痛苦确实能挖出不少秘密。某些嘴里的某些秘密。你们都为我准备了什么?啊,我明白了。好吧,随你们便。我倒是不会很期待。你们要用哪招?眼睛?生殖器?我手指和脚趾之间的缝隙?首先,你们必须明白—— 啊啊啊! 喔。老天—— 呃…技术不错嘛,小个子。确实是个专家。他之前干过这个,对不对?不,等等,我—— 啊啊啊啊! 亲爱的地球!呃…妈的…恩。那个小混蛋。让我说完,行不行!让我把话说完。 好吗?行不行? 好吧。这没用的。这就是没用的。因为我告诉你们了,这没用的。 我不会告诉你们任何东西。你们对我做什么都没有意义,真的没有意义。把我活活烧死都行,我不会开口。 因为他所要求的就只有这一点。唯一的要求。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是谁,和你们讲我的过去,但我不能——不会——背叛他的信任。 呃啊啊啊啊! 妈的!神圣之火!混蛋! 恩… 什么?什么?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再烧我一次也行。 我的名字是赫塔多布朗兹。你不会听到什么别的了。 (插进来一点关于基诺52千连团的信息。 基诺52千连团是帝国卫队中最古老,最受尊敬的成员之一。早在帝皇开展统一战争的时候,基诺52就是他的一支主战力量。这支部队中的士兵都得到了基因强化,生于实验室而非家庭。部队的Uxor,上校级军官,都是拥有一定灵能的年轻女性。这种微弱的灵能帮助她们用类似“第六感”来阅读战局,掌握先机,同时向下属军官发出精确而迅速的命令。而部队的Hetman,少校级军官,则通常都不是基因强化的战士,而是从其他部队调拨过来,拥有优秀战术素养和战略意识的军官。部队的Bashaw,上尉级军官,以及普通士兵,都是基因工程的产物。很多士兵会来自同一个女性的卵子——某一位Uxor的。) 第一部 爬虫的盛夏 I 乌潭山,诺斯星球,荷露斯叛乱两年之前 那个诺斯人在死前照常地咕哝了一串废话。他抬起沾满灰尘的手指,指着他的敌人们,啐出一些对他们远方的家庭和长辈的秽语,以及一些围绕他们后代的格外恶毒的诅咒。每个士兵都学会了忽略敌人的侮辱,但诺斯人的诅咒方式中有某种东西让索耐卡脸色苍白。那个诺斯人仰面躺在一个斜坡上,枪弹的冲击将他击倒在干燥的红土里。他长袍上的鲜血在下午的阳光中迅速凝结,粉色的丝绸逐渐变得僵硬。他那银色的胸甲如同镜子般闪亮,上面满是水草和鳄鱼的纹饰。他的双腿不自然地瘫软着,显然他的脊柱已经不是完整的一根了。 索耐卡走上干枯的河床去检视他。远方那殷红的地平线与蓝黑色的苍穹交会。落日在石块的边缘染上一层明亮的橘红色。 索耐卡戴着护目镜,但出于对敌人的礼貌,他把眼镜摘了下来,让那个诺斯人能够看到他的双眼。他单膝跪下来,脖子上小小的金色盒子像钟摆般晃动。 “少说两句吧,行么?”他说。 坡上的士兵们围绕在他身边,盯着敌人,手中的武器随时待命。沙漠的热风将他们带有镶边的长袍吹得舞动起来。朗,他手下的一名上尉,已经用液氮把那个诺斯人的长刀弄断,将残柄扔到河谷的外面。 索耐卡还能察觉到温暖空气中残存的液氮。 “都结束了,”他告诉他的敌人。“你愿意和我聊聊吗?” 那个脸上沾着沙粒的诺斯人抬起头,嘟哝了一句什么。血沫在他的唇边堆积。 “多少?”索耐卡问道。“你们在这个洼地还有多少人?” “你…”诺斯人张口说道。 “什么?” “你…干你妈。” 在索耐卡身后,朗立刻抬起了卡宾枪。 “放轻松,我听过更糟的,”索耐卡告诉他。 “但你老妈可是位好女士,”朗说。 “喔,于是你也对她有性趣了?”索耐卡问道。他身边的几个士兵笑了起来。朗摇摇头,放下了他的卡宾枪。 “最后一次机会,”佩托索耐卡对那个濒死的人说。“还有多少人?” “你们还有多少人?”那个诺斯人嘶哑地反问。他的口音非常重,但很明显诺斯人已经掌握了帝国的语言。“还有多少?你们从群星之间倾巢而来,但你们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 “没错,除了证明邪恶在宇宙中无所不在。” “你觉得我们是邪恶的?”索耐卡问。 那个诺斯人盯着他。他的眼睛失去了光泽,如同清晨的天空般暗淡。鲜血从他嘴里涌出来,就像泉眼中的水流。 “他死了,”朗说。 “观察得真细致,”索耐卡说着站起身来。他回头看看自己身后的士兵们。在他们后面,两辆诺斯人的装甲车辆燃烧着,将烟尘喷向碧蓝的天空。索耐卡能听到河谷另一边间歇传来的枪声。 “找他们跳支舞去,”索耐卡说。 从河谷边缘向西望,能够勉强看到乌潭山,十公里之外那座面包形状的山丘顶端缀着红陶垒成的错综高墙。两地之间充满了破碎的石脊丘陵和古老的低洼盆地,在斜阳的暗淡光芒下,漆黑如墨的阴影堆积在洼地中。索耐卡的心也被同样黑暗的思绪占据:乌潭山是他们的宿敌。八个月以来它的守军利用险恶的地形,狡诈的战术,无情的决心以及糟透的运气将他们拒之门外。 基诺52千连团是帝国卫队中最古老的部队之一。这支精锐力量由一千个连队组成,它的悠久历史不仅贯穿了整个伟大远征,还可以追溯到统一战争的年代。基诺是古老百团中骄傲的一员,源自冲突年代的军队,在效忠于帝皇之后在他的恩赐下得以保存。当年有数千支类似的部队都被强制解散或是消灭殆尽,取决于他们对新秩序不同程度的抵抗。 佩托索耐卡生于费奥多西亚,年轻时服役于当地部队,但受到它光辉声望的吸引,他积极地请求调往基诺52。他加入基诺已经有二十三年,升到了少校的位置。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们从来没遇到过一块啃不下来的硬骨头。 当然,一路上有过不少艰难的战斗。索耐卡能轻易地回想起福契因星球的战争,在那幽黯的极地,他们和绿皮缠斗了六个星期。还有赞提纳姆星球,那些龙人险些就在一系列的运动战和伏击战中打败了他们。 但诺斯,尤其是乌潭山,比他们遇到过的任何战斗都要艰难。据说领主指挥官已经开始急躁了,这时候没人愿意待在纳玛特吉拉附近。 索耐卡把护目镜重新戴上。他四十二岁的瘦长身体和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毫无差别。他棱角分明的头颅很是醒目,面颊和下颚有着硬朗的曲线,尖尖的下巴以及丰满嘴唇中洁白闪亮的牙齿都让女性格外倾心。和所有士兵一样,他的皮肤在诺斯的骄阳下晒成了古铜色。他做了个手势,他手下的几名上尉带领部队开始沿着河谷向远方干燥的洼地前进。基诺的装甲车辆紧随他们的脚步,在身后扬起红色的尘土。索耐卡的半人马战车等待着他,发动机隆隆待命,但他挥挥手示意战车前进。是时候散散步了。 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天黑了。他们付出了不少代价来学会一点,那就是夜晚属于诺斯人。索耐卡想要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把他的部队移动到23号地点的前哨站去。刚刚和诺斯人的那场纠缠拖延了不少时间。把那些家伙从这片地区赶出去就像是从手上拔出一根木刺一样。 索耐卡的部队昂首前进的样子看起来很有气势。基诺的紧身军服内层是镶嵌皮甲,外层是链甲,还有一件及腰的黄色披风,由源自地球的丝绸制成,比诺斯的粉色丝绸更坚韧耐用得多。精美的皮甲上坠着各种仪器,带有毛皮镶边,披风上则满是华丽的连队徽记和标志。他们带着轻便的背包,子弹链,长刺刀,灌满了双倍份额饮水的瓶子跟发给每个人的液氮罐叮当碰撞。标准的武器装备是激光卡宾枪和单兵火箭弹,也有些士兵拖着爆破筒或者支援型迫击炮。每个人都是通过基因工程精心培育的高大战士。索耐卡和大部分人相比之下都显得有些瘦小。他们带着亮银色或是明黄色的尖刺头盔,带有毛皮,布帘,珠串等各种装饰。圆鼓鼓的橙红色半球形护目镜上有一道黑色缝隙。 索耐卡的部队被称为舞者,这是他们八百年以来的名字。在这最后几分钟的阳光下,他们即将遭受有史以来最惨重的打击。 “我说,那是谁啊?”布朗兹轻声说。“你知道吗?” 正忙着打开一包干粮的特克上尉耸耸肩,“某个人,”他低哼着回答。 “你真是超级有用啊,知道吗?”布朗兹回应道,捶了特克的胳膊一下。那个和团里很多士兵拥有同一母系亲本的上尉体型比布朗兹大了一圈,他疲惫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少校。 “是个特种兵吧,据说,”他说道。 “谁说的?” “上校的侍从。” 小丑们在一个小时之前到达了23号地点的前哨站,正驻守在这座由砖石砌成的古老堡垒的东侧。23号地点是两周以前从诺斯人手里被夺过来的战略位置,距离乌潭山只有八公里。这个前哨站是领主指挥官纳玛特吉拉套在敌军城市周围的那根绞索的一部分。 赫塔多布朗兹,这个服役了六十年的老兵,拥有无穷魅力和壮实身体的战士,从兵舍的门廊探出头,朝红砖铺成的走道远方看了看。小路的末端延伸到一个中央庭院,他能看到那个新来的家伙正在和霍楠穆以及她的几个侍从交谈。新来的人个子很高大,真的是相当高大。那个巨人身穿一件暗灰色的链甲衫,戴着面罩,一把沾满尘土的爆矢枪斜挎在肩膀上。 “他的个头儿倒是真他妈不小,”布朗兹说着,无意识地摆弄着挂在项链上的那个金色小盒。 “别老盯着看,”特克啃着他的干粮说。 “我正要这么说呢。我看他比你还高。” “别盯着了。” “他恰巧站在我正看着的那个位置上,特克,”布朗兹说。 有些特殊的事情正在发生,布朗兹能感觉到。最近几天一直是这样。霍楠上校一反常态地守口如瓶,有时候他甚至都见不到她。 那个人确实很高大。他在霍楠面前居高临下,虽然每个人在她面前都居高临下。无论如何,他至少有两米二,或许是两米二五。那是经过基因改造后的体型,甚至是阿斯塔特的体型。霍楠正仰着脖子看着他,时不时点点头,布朗兹听不到他们的对话。虽然她正在跟一个巨人交流,霍楠的姿态一如既往地强势:尖锐,精力旺盛,如同一只斗鸡般充满活力,态度坚决。布朗兹一直怀疑霍楠穆是用身体语言来弥补她洋娃娃一样的体型。 布朗兹回头看看兵舍里。他的小丑们正忙着打盹,吃喝,赌博。有一些在清洁武器或是整理盔甲,把在一整天的行军中积累的红色锈迹清扫干净。 “我出去溜达一圈,”布朗兹告诉特克。上尉只是嚼着食物,盯着少校的脚。布朗兹还穿着全套护甲,但他在到达这里之后把靴子脱掉了。他脏兮兮的短粗脚趾正从羊毛袜子的破洞里探出来。 “看起来不怎么帅?”布朗兹问道。特克耸耸肩。 “随他妈的便了,”布朗兹脱下他那件带有徽章的斗篷,解下腰带和武器带,把它们一股脑扔在了干燥的地板上。他拿着自己的水瓶。“我要去把这个灌满,”他说。 布朗兹踱步走出通道,水瓶在粗壮的手里晃动着。他失望地发现那个巨人已经消失了。上校和她的侍从们正交谈着从庭院另一端离开。 布朗兹走进庭院的时候霍楠转过身。气温还算暖和,整个白天带来的热量从阴影中的石砖里辐射出来。头顶上,傍晚的天空呈现出一片暗紫色。 “布朗兹少校?有什么事吗?”她说道,语音如细碎的冰粒般清脆。 布朗兹和蔼地笑了笑,摇摇他手里的水瓶。“正要去水泵,”他说。 霍楠上校从她侍从们的包围中向他走来。她身材如此娇小,就像个小女孩一样,紧致而纤细。她穿着一件黑色紧身衣和一件灰色外套,脚上是一双更加凸显出她矮小的高跟鞋。她的鹅蛋脸上有一张樱桃小口。她的眼睛显得很大。与她肩上的责任相比,二十三岁的她格外年轻,但上校们都是这样。布朗兹有点暗恋她:如此完美,如此精致,那小巧的身躯中放射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去水泵?”她问道,从低哥特语换成了艾迪萨语。她经常这样做。她习惯于用他们的母语和士兵们单独交谈。布朗兹猜测这种语言技巧的展示既显得亲切,又突出了她的聪慧。但有意思的是,在布朗兹的故乡艾迪萨,他们管这个叫炫耀。 他也换成了艾迪萨语。“去接水。我喝完了。” “饮水已经分配过了,少校,”她说。“我觉得那只是个为了探头探脑而找的借口。” 布朗兹用一个他希望显得可爱的动作耸耸肩。“你最了解我了,”他说。 “所以我觉得你在探头探脑,” 霍楠说。 他们盯着对方。她那双大眼睛缓缓移向他穿着袜子的双脚。他能看出她正在忍住笑。对付霍楠的方法就是迎合她的幽默感。这就是为什么他脱掉了自己的靴子。布朗兹试着收住肚子,摆出一付严肃的表情。 “够难的,是不是?”她讥笑道。 “啥意思?” “收住你的肚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上校,”他回答。 霍楠点点头。“我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把你留在这儿,布朗兹少校,”她说道。“我们没有一个对体型的限制标准吗?” “或者体重标准?”她的一个侍从说道:四个金发少女,围绕在霍楠身边,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 “喔,你们就拿我开玩笑吧,”布朗兹说。 “我们确实可以拿你开玩笑,”一个侍从说。 “反正我是你手下最好的军官。” 霍楠皱皱眉头。“这倒是没错。不要太好奇,赫塔多。很快你就会知道你需要知道的东西。” “一个特种兵?” 霍楠用审讯的眼神扫视了一下她的侍从,也用灵能去刺探她们。她们都在上校不悦的灵能接触下转过头,假装在看其他的东西。“看来有人说漏嘴了,”她说道。 “那就确实是个特种兵了?”布朗兹追问道。 “就像我说过的,” 霍楠把头转回来看着他说。 “行,行,我明白,”布朗兹晃动着他的水瓶说道。“我该知道的时候就会知道。” “让你的人安顿下来,”她告诉他,转身准备离开—— “舞者们到了吗?”他问道。 “舞者?” “他们应该已经在这儿了。佩托欠我一笔赌债呢。他们到了吗?” 她眯起眼睛,“不,赫塔多,他们还没到。应该快了。” “喔,”他说道,“那么我请求带领一支侦查小队出去晃悠一圈,看看是什么拖住他们了。” “你对朋友的忠诚令人钦佩,赫塔多,但你的请求没有得到批准。” “天快黑了。” “是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让你在外面晃悠。” 布朗兹点点头。 “我们说清楚了吗?这次你没有要耍小聪明,没有在脑袋里曲解我的命令?” 布朗兹摇摇头。就像真的一样。 “最好没有。晚安,少校。” “晚安,上校。” 霍楠踏着高跟鞋离开,用灵能发出一道命令。她的侍从们停顿了一下,对布朗兹皱皱眉头,跟上她的脚步。 “爱瞪我就瞪我吧,你们这帮金发小贱货,”布朗兹咕哝道。 他走回兵舍。“特克?” “什么事,少校?” “十分钟时间,给我弄出来一支侦察队。” 特克叹了口气。“这是上校的命令吗?”他问道。 “当然。上校亲自跟我说她不想让谁在外面瞎他妈的晃悠,所以告诉小伙子们,要集中精神,专业点儿,和平常不一样。” “不是去晃悠?” “我从来不晃悠。集中精神,专业点儿。明白吗?” “明白,长官。” 布朗兹套上靴子,戴上腰带和武器带。他意识到自己要去解个手。“五分钟,”他告诉上尉。 他沿着通道走到臭烘烘的厕所里,解开盔甲,在排空自己膀胱的时候长嘘一口气。有人正在旁边的公共浴室里冲澡,他还能听到附近某个兵舍里传来的歌声。 “你今晚要留在这里,”他身后的一个声音说。 布朗兹的身体紧绷起来。那个声音低沉而强硬,音量不大但充满力量,如同一颗死去的恒星那超高密度的核心。 “其实我打算先把手头的事情干完,”他回答道,刻意没有转过头,刻意保持着轻松的语气。 “你今晚要留在这里。不捣乱,不冲动,不曲解命令。明白吗?” 布朗兹系好腰带,转过身。 那个特种兵站在他身后。布朗兹慢慢地调整他的姿态,最终抬着头仰视那个人的脸。地球在上,他可真够高的,简直是个怪物。那个特种兵的面孔隐藏在防沙面罩的阴影里。 “那是个威胁吗?”他问道。 “像我这样的一个人需要威胁像你这样的一个人吗?”那个特种兵回答。 布朗兹眯起眼睛。他有不少特质,而懦弱绝不是其中之一。“你要是想动手的话就试试啊。” 那个特种兵低沉地笑了笑,“我钦佩你的勇气,少校。” “我把我的‘勇气’拿出来只是为了解手,”布朗兹说。 “布朗兹,是吧?我听说过你。你比帝国部队里其他所有混蛋加起来都有种。” 布朗兹忍不住微笑起来,虽然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我能放倒你,小子,真的。” “你可以试,”那个特种兵回答。 “我会的,知道么?” “是的,我也觉得你确实会。不要。我不想伤害一个朋友。让我把话说清楚。今天晚上有些事情要发生,而你绝不能掺和进去。不要到处乱跑,不要让我失望,不要插手。你很快就会明白。现在,少校,现在,在这件事情上,听我的。” 布朗兹继续盯着对方。“或许吧。或许我会相信你,如果我能看到你的脸或者知道你的名字。” 那个特种兵沉默了一会儿。有那么一瞬间布朗兹以为他真的要摘下面罩,露出他的面孔。 “我会告诉你我的名字,”他说。 “说啊?” “我的名字是阿尔法瑞斯。” 布朗兹眨了眨眼。他骤然口干舌燥。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狂跳起来,全身都开始颤抖。 “骗子。你是个骗子!胡说八道!” 突然,一道明亮的闪光照亮了整个房间。一阵低沉的爆炸回响随之而来。 布朗兹跑到窗户边。在外面漆黑的夜幕里,他能看到一场大战的闪光在山脊另一边绽放。猛烈的爆炸声和沉重的撞击声也隆隆地传来。距离前哨战不到十公里的河谷正爆发恶战。震荡波扭曲着空气和声音。 在布朗兹身后,士兵们匆忙起身,挤在窗户周围往外看。场面混乱而喧闹,每个人都想瞧一眼。 “佩托…”布朗兹低声说。他从窗户和那战场上的光影前转过身,从拥挤的人群中钻出去,想要找到那个特种兵。 但他已经消失了。 整个世界都散架了。在最初的几秒中,佩托索耐卡还以为他的部队一头扎进了一场见鬼的冰雹里。数千枚光点带着闪亮的轨迹从薄暮之中落入盆地,如同天降烈火,或是一阵爆发的流星雨。每一枚光点落地之后都炸成炽热的火球。巨大的冲击力把士兵们震倒在地。烈焰如同手雷般在他四面八方爆破,索耐卡在热风中站立不稳。他看到自己连队里的三辆坦克被那些炽热而诡异的火流星击中,它们颤抖起来,随后炸成一团尖啸着横飞的破片。 这不是一场见鬼的冰雹。虽然舞者们派出了斥候和侦察兵,虽然他们配备有雷达和传感器,虽然他们在行军时进行了谨慎的伪装,虽然轨道上的远征队战舰拥有无所不能的监控系统,诺斯人还是成功地突袭了他们。 诺斯人的科技水平比帝国要低上几个档次。他们拥有枪炮和坦克,但他们更喜欢刀刃。他们本该被轻松地扫平。 但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表明,诺斯人还拥有一些其他的东西,一些帝国完全没有的东西。 领主指挥官滕纳玛特吉拉愤怒而无奈地将这个东西称为天空魔法。很不幸地,这个名字非常恰当。天空魔法让诺斯人成功地抵抗了帝国远征队八个月,让一支泰坦战斗编队在柯尔特克山被全歼,让辛德新月第6团的一支部队永远地消失在苟曼兹沙漠里,让乌潭山的领空无法被夺取,让一切通过空袭,导弹,轨道轰炸或者空降来摧毁这个地方的尝试都彻底失败,最终让他们被迫用最常规的手段发动进攻。 而现在是佩托索耐卡第一次直接尝到空气魔法的苦头。一切那些在团与团,连与连之间传播的恐怖谣言显然都是真的。诺斯人拥有神秘的知识,远超帝国的理解。元素服从他们的号令。他们是邪魔般的法师。一道震荡波让索耐卡扑倒在地。他嘴里满是血,鼻子里也进了沙子。他撑起身体,看到一个基诺士兵蜷曲着躺在他身边,被烧焦的身体正冒着烟。在一串明亮的爆炸中,他看到周围散落着很多尸体,他们身下的沙子都熔化了。 朗上尉从一片闪光中冲出来。他正朝索耐卡大喊着什么。索耐卡可以看到朗的嘴在动,但什么都听不到。 朗把索耐卡拉起来。他的听力逐渐在恢复,但所有声音都断断续续的。 “到…去…那些…我们…不可能…!”朗大喊道。 “什么?你说什么?” “…很多…都…到…那个…他妈的白痴!” 这场烈焰冰雹突然停歇了。索耐卡眨眨眼看着周围的一片狼藉,在这骤然而来的安静里听到了很多声音: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伤者的尖叫,但在他半聋的耳朵里一切都是间断的。 “妈的!”朗喊道,他的声音突然清晰得可怕。 诺斯人冲过来了。 诺斯人的步兵——被称为诺斯刀手——从逐渐降临的夜晚中出现,从一片片阴影里涌出,向这片火焰之地席卷而来。他们的粉色长袍舞动着,明亮的银色盔甲反射着火光。他们挥舞着长刀。其中一些带着如同风筝般飘在空中的旗帜,上面绘有水草与鳄鱼的图案,那是诺斯皇室的徽记。 他们的长刀是一种原始,野蛮,但令人震惊地有效的武器。长约两米半,它看起来像是变种的长矛,如同一把镰刀的锋刃被扳直了。它的下半部分是手柄,而上半部分就是带有倒钩的刀刃,稍带有一些弧度,锋利无比。一个技术高超的诺斯刀手能像连枷般挥舞旋转他的长刀,砍落臂膀和头颅,甚至将人腰斩。那锋刃几乎能穿透所有金属。只有液氮才能折断刀刃,但在战斗中这无法做到。只有等到战斗结束之后液氮喷射器才能被用于销毁敌军的武器。喷上一股液氮能让刀刃变得脆弱,用脚一踩就能弄碎。 诺斯刀手从盆地的沟壑中冲出来,最早遭遇敌军的舞者们都像玉米般被那旋转着的修长刀刃收割掉。手臂和头颅飞上空中。动脉血喷射出来。破碎的尸体坠落在地。有几把卡宾枪开火了,但那根本算不上反抗。 索耐卡开始冲上前去。“醒醒!清醒过来!”他吼道。“放倒他们。拿起你们的枪。别让他们冲过来!” 但他们已经冲过来了。夜晚的沙地上满是基诺士兵的尸体和残躯。温暖的空气中飘着细微的血雾。索耐卡能尝到。他的听觉恢复了,他耳中充满了这场屠杀的嘶声,长刀挥砍的声音,以及他手下士兵的惨叫。他没有停下脚步。他单手拿着卡宾枪开火,另一只手拔出自己的剑。一个诺斯刀手向他扑过来,索耐卡一枪轰掉了他的脸。那个人翻着跟头向后飞出去。一把长刀挥过来,索耐卡侧身躲开,把那个诺斯人踹倒在地,用剑刺穿了他。 他单膝跪倒,端平卡宾枪,枪口搭在剑柄上,瞄准两个正在冲锋的敌人,把他们撂倒。他们向后倒下去的时候粉色的长袍飞扬起来。朗还有另外三个士兵就在索耐卡身边,用精确的点射不断击杀敌人。他们的激光枪弹在空中划过明亮的轨迹。一个个诺斯刀手倒下,全身着火或是身体被炸裂。 “舞者!舞者!这里是舞者!” 索耐卡一边开火一边喊道。“19号地点!我们需要协助。立刻。大批敌军!” “待命,舞者,”他听到一个上校的声音回答。“我们了解。正在向你的位置调集部队。” “赶快!”索耐卡喊道。“马上。我们正遭受屠杀!” 他身边的一个士兵突然倒了下去,全身被劈成两半。鲜血骤然喷向四面八方。索耐卡扭过身子看到一个诺斯刀手正转动他的长刀准备下一次攻击。索耐卡挥出他的剑,试着招架住敌人的武器。 那长刀的锋刃,在暗紫色的暮光中只是一道蓝色的虚影,从他大拇指的根部穿过,斩断了他所有的手指和上半截手掌,击飞了他的剑。那一刀如此迅捷,一开始索耐卡没有感到任何痛楚。他趔趄着后退,看着细小的血流从他被毁掉的手上涌出来。 长刀又挥舞回来,在空中留下闪亮的轨迹。 但并没能落下。 另一把长刀挡住了它。锋刃相交,挥砍下来的长刀被弹开。一个黑暗的身影闪现,用爆破性的一枪杀死了那个诺斯刀手。 新来的人是个身穿链甲衫的大个子,头颅和肩膀都裹在防沙面罩里。他一只手握着一把长刀,另一只手拿着爆矢枪。 他低头看看索耐卡。“勇敢些,”他说。 “你是谁?”索耐卡低声问道。 朗冲到索耐卡身边。“把这个人的手包扎一下,”那个大家伙告诉上尉。他转身回到战场,左手专业地舞动着长刀。 他不是一个人。在朗包扎他的手的时候,索耐卡看到十几个神秘的身影加入了战斗,如同幽鬼般从阴影中浮现。每一个都超乎常人地高大,容貌隐藏在防沙面罩下,带着爆矢枪和长刀。 他们的行动有着超人的迅捷,他们的攻击有着超人的力量。几分钟之内,他们就把诺斯刀手的进攻化为乌有。他们的爆矢枪如同雷霆般怒吼,把银色的盔甲和粉色的丝袍轰成沾血的碎片。 “阿斯塔特,”索耐卡惊叹。 “保持清醒,少校,保持清醒,”朗低声说。 “他们是阿斯塔特,”索耐卡说。 “你流了很多血。别在我面前挂掉!” “不会的,”索耐卡保证道。“那些人…那些家伙…他们是阿斯塔特。” 朗没有回答。他正盯着远方的天际。“神圣的地球啊,”他轻声说。 乌潭山正熊熊燃烧。 霍楠穆在23号地点那座前哨战的一扇窗户后面遥望着乌潭山陷于火海。时不时地会有一座建筑爆炸,喷出一团火焰。升腾的浓烟遮蔽了夜晚清澈的天空。每一次爆炸都让她的侍从们皱眉和惊呼。她能够通过灵能感觉到她们的激动。 最终,她点点头,“我该通知领主指挥官吗?” “是的,”那个站在她身后的特种兵说道。“当然,我也会亲自向他提交一份报告,但最先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的人应该是你。” 霍楠从窗户前面转过身。“谢谢你。也谢谢你们的工作。” “诺斯星球的战役尚未结束。还有很多事要做,”那个特种兵告诉她。 “我明白。” 特种兵犹豫了一下,仿佛不确定是否该开口。 “我们可能不会再合作,霍楠穆上校,”那个特种兵说道。“我有两件事想要说。首先,帝皇庇佑我们。其次,我要表达对基诺52的钦佩。你们用最精良的基因工程传统培育出了优秀的士兵。我应该让你知道,帝皇亲自承认,他在创造我们的时候从千连团的古老遗产中得到过灵感。” “我从不知道这个,” 霍楠惊讶地说。 “这是统一战争之前的古老历史,”特种兵说道。“你没理由会知道。现在我必须离开了。很荣幸与你合作,霍楠穆上校。” “我也是…虽然我还是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是阿尔法军团,女士。考虑到你的灵能,我想你已经猜到了。” 那个特种兵从哨站后面离开,在黑暗中穿行。他的行动无声而迅捷。在北门附近,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又见面了,” 赫塔多布朗兹说道,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的卡宾枪瞄着那个特种兵的胸口。 “少校。恭喜你。你的潜行技巧相当不错。” 布朗兹耸耸肩。“我是有点能耐。” “我能帮你什么吗?” “希望是的,”布朗兹说。 “那东西有必要瞄着我吗?” “我也说不好。但这样我觉得安全多了。我需要一些答案。我感觉只有一把枪才能帮我得到答案。” “一把枪只能帮你得到死亡,少校。你只需要问就好了。” 布朗兹咬咬嘴唇。“你们把那座山打下来了。” “是的。” “干得漂亮。恭喜你们。但是有必要浪费那么多生命吗?” “你的意思是?”那个特种兵问道。 “我听说今天晚上舞者们被撕成碎片了。那是你们计划中的一部分吗?” “是的。” 布朗兹摇摇头。“妈的,你承认了。你拿我的朋友去当炮灰,然后——” “不,少校。我用他们当了诱饵。” “什么?”布朗兹握着卡宾枪的手在颤抖。他的手指逐渐握紧,直到马上要扣动扳机的程度。 “不要显得那么震惊。生命中充满了秘密,而我打算和你分享一些。诚实是唯一宝贵的货币。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会告诉你一些事实。” “行啊,”布朗兹说。 “诺斯人的力量强大而邪异。常规攻击是无法击溃他们的。他们已经被混沌所掌控,虽然我并不指望你真的了解那个词的含义。我的人需要进入乌潭山,意味着我们需要一次佯攻来吸引诺斯人。我很抱歉,但你的朋友,舞者们,在战术角度上成为了理想的诱饵。他们将诺斯人的主力引开,让我们能够进入乌潭山。但我确实吩咐过我的人要尽可能地保护和拯救舞者。” “这是实话,我猜。残忍。粗糙。” “我们就生活在一个残忍而粗糙的银河里,少校。我们要想生存下来就只能以牙还牙。我们必须作出牺牲。而不管人们怎么说,牺牲总是痛苦的。” 布朗兹叹了口气,手里的卡宾枪垂下一些。突然,那把枪就不在他手里了。它断成了两截,飞向远处的墙壁。 “永远不要再用武器指着我,”那个特种兵瞬间来到了布朗兹面前,把他按在墙上说道。 “不—不会了!” “很好。” “你真的是阿尔法瑞斯吗?”布朗兹喘着气说道,他的双脚正在半空晃动。 那个特种兵用空闲的手拉开他的面罩,让布朗兹看到了他的脸。 “你觉得呢?” 当索耐卡醒来的时候,一群群医疗飞行器正降落在这个被火光照亮的洼地里,它们机翼上的灯闪烁着。整个夜晚都被乌潭山的焚灭所点亮。 索耐卡迷糊地向四周张望着。他的手疼得他妈的要死。救护人员正在把能够行动的以及躺在担架上的伤员送上待命的飞行器。 索耐卡抬头看看朗。“多少?”他问道。 “太多了,”一个声音说。 三个黑暗的身影站在附近,像是一个悲剧三重唱的组合。他们是火光中的剪影,爆矢枪斜跨在身上,脸上戴着面罩。 “太多了,少校,”其中一个说。 “我们为他们的牺牲感到歉意,”第二个说。 “战争需要牺牲。我们夺取了一场胜利,但我们并不乐于看到你们的损失,”第三个说道。 “你们…你们是阿斯塔特,对吗?”索耐卡问道,让朗把自己搀扶起来。 “是的,”一个说道。 “你们有名字吗?”索耐卡问。 “我是阿尔法瑞斯,”第一个说道。索耐卡倒吸一口气,迅速和朗以及其他士兵一起单膝跪地。“大人,我——” “我是阿尔法瑞斯,”第二个身影说。 “我们都是阿尔法瑞斯,”第三个说。“我们是阿尔法军团,我们同为一体。” 他们转过身,穿过那翻滚的烟雾离开了。 II 头颅镇,诺斯星,五周之后 他们转移到了头颅镇,并在那里度过了整个夏天剩余的日子,在烈日之下赌博,或者用其他事情消磨时光。一些人带着机仆到野外狩猎,另一些人征用了当地的牲畜,在飞扬的尘土里赛跑。头颅镇是他们给起的名字。官方记录中这个地方是35号地点,而诺斯人管这里叫卡特镇。这片零散的居住区坐落在北部的一个盆地里,它附近的地面上到处散落着石雕的头颅。有一些和坦克车轮一样大,也有些只有珠子大小。没人知道这些头颅都是谁雕刻的,为什么它们型号差异如此之大,为什么雕像的身躯全无踪影,只剩下这些头颅被随意丢弃在地上。 也没人在乎。 纳玛特吉拉派人送来了很多酒,还有不少派粉,用来慰劳这支饱受摧残的部队。 他们赌钱,打网球,在峭壁下方那些温暖的碧蓝水塘里游泳,用各种娱乐方式来抚平他们的痛苦。 索耐卡的手已经愈合了。战地外科医生清理了伤口,安上了一些基础的传感器和轴承,以便他日后可以接受一个机械义肢。他每天都活动自己的手,每次都会在幻觉中感觉到那些曾经存在,也即将再次存在的手指,那些虚幻的手指。 有谣言说诺斯星球的战争即将结束,他们很快就会转移到另一个战区。索耐卡并不相信这样的说法。他和狄米特希班,一个出生在崔纳克里安,和佩托在同一周里受伤的少校,坐在头颅镇的兵舍里。希班胸口和脖子都还因为嵌在里面的破片而肿着。和索耐卡一样,他对诺斯人的战斗魔法有着深深的憎恨。 “我最近一直在做梦,”他有一天说道,他们正坐在一个带有遮阳棚的凉台上。“我在梦里听到了一首诗。” 他们刚刚从脖子上挂着的金色小盒里吸了一小撮派粉,索耐卡正拿着一个陶罐往杯子里倒酒。 “喔?一首诗?”索耐卡问道。 “我给你讲讲吧,怎么样?” “那就是说你还记得了?” “你难道不会记住梦里的每一个字吗?”希班问。 索耐卡想了想,笑着摇摇头。“从来不记得,”他说。 希班耸耸肩。“有意思,”他说。 “那首诗?”索耐卡追问道,靠在躺椅上,啜饮自己的酒。 “恩,是这么说的——” “那些又脏又丑的地精, 要把你撕成七零八落的碎片, 那个裸男身边的魂灵, 会按月之书所写的保你安全。” 说完之后,希班大笑起来。 索耐卡看着他。“我记得这个,”他说。 “你记得?”希班笑着问。“真的?” “小时候我妈曾经给我唱过这个。她管这个叫疯癫之歌。还有其他几首,不过我记不得了。” “真的?它讲的是啥?” 索耐卡耸耸肩。“鬼知道。” 希班的连队被称为丑角,他们的旗帜上绘有一个被涂得花里胡哨的尖啸骷髅。希班在乌潭山东边发生的一场战斗中被诺斯人的破片炸弹炸伤,被迫将指挥权交给他的上尉,一个被他称为“史塔妈波”的人。 就比如,“但愿史塔妈波带着点脑子”,以及“亲爱的地球啊,可别让史塔妈波把我的小伙子们全害死。” “你想太多了,狄米,”索耐卡告诉他。 “喔,那就是说你愿意把部队交给你的上尉来带,是吗?” 索耐卡能够理解。因为舞者们遭受的巨大损失,整个连队的剩余士兵都转移到了头颅镇,无论是不是伤员。但是希班只带着大概三十个受伤的丑角来到了北部,而连队整体并未伤筋动骨,继续留在了战场上。索耐卡想象着如果他被迫要把舞者交给朗来指挥,自己会是什么感受。他和朗,还有沙尔和阿提斯都一起出生入死,他绝对相信舞者的所有上尉。但无论如何,他能够理解希班的焦躁。 他们高高翘着脚坐在凉棚下面,享受着这个无比漫长的下午。大家在玩脑袋游戏,一个他们自己设计的荒废时间的手段。 一个光着膀子的丑角跑上土坡,恶毒阳光下的剧烈运动让他满脸通红,浑身大汗。他对两个慵懒地斜靠在躺椅上的军官敬了个礼。 “长官!” “好啊,杰德,”希班说。“拿来看看吧。” 那个丑角,杰德,捧着一个石雕头颅。它受了一些损伤,不是很完整,大概是柚子大小。索耐卡很想念柚子。 希班转头看看索耐卡。索耐卡怀疑地挑起一边眉毛。 “放到队列里,杰德,”希班建议道。 那个丑角走到凉棚前面炽热的沙地上,喘着粗气,弯下腰看着摆在地上的那一列头颅。它们是按照大小顺序排列的,一头是和花生差不多大的,另一头大约是苹果大小。而杰德拿来的这个明显是最大的。他把自己的战利品摆在了最前面。 “丑角,得一分,”希班说。 索耐卡优雅地点点头。 “喝一杯去吧,杰德,”希班说,那个丑角兴奋地跑到旁边,给自己接了一杯冰凉的酒。 希班从金色盒子里捻出一点派粉吸了,靠回椅子上,叹了口气。“这地方不错,”他说,“但我想念战场了。” 索耐卡点点头。 希班的脸像个猴子,大脑门,宽嘴唇,扁平的鼻子。他晒黑的前额很高,长长的白发像瀑布般垂到后背。他喉咙和胸口上嵌着破片的肿块让人很难忽视。那些疣状组织很是特别。医疗人员处理并缝合了其中一些,但据他们说剩下的就只能慢慢消退了。他满是疤痕的脖子看起来就像是得了甲状腺肿一样。 希班给索耐卡讲过,他当时奇袭了一队正在埋设炸弹的诺斯人。在随后的枪战中,诺斯人引爆了炸弹,把他们自己全都炸死,炸伤了希班和他的士兵。有些破片不是金属,而是诺斯人的骨头。 “我听说孟罗港在开战,”希班说。 “我也听说了,”索耐卡说。 又一个士兵跑过来。是欧枚德,一个舞者。他亮出自己找到的头颅。 “放过去,”索耐卡说。 欧枚德把那枚头颅放在队列里。他的石雕头颅几乎比所有的都大,除了刚刚被丑角放在最前面的那个。 “裁判!”希班喊道。 那个军务部副官应声从他们身后那座砖房的凉爽阴影里走出来,满脸的无奈。整个下午,两位少校不停地把他叫出来。这次,他自觉地拿上了数码标尺。 “还是这些,长官?”他问道。 希班对着那一排石雕头颅晃了晃手指。“我们很重视你公正的裁决,我的朋友。” 副官走到阳光下面,用标尺测量了那个被喘着粗气,满身汗水的欧枚德带回来的头颅,随后站起身,面对两位仰躺在凉棚下面的少校。 “喔,行了,别卖关子,”索耐卡说。 “这个头颅比队列中最大的那个小八微米,”副官叹了口气,“但比排第二的那个大两微米。” 欧枚德兴奋地挥着拳头,还扭了支小舞来庆祝胜利。希班唏嘘了一阵。索耐卡微笑起来。 “舞者,得一分,”他说。“欧枚德?交给你了。” 欧枚德把他捡到的头颅挤到队列最前面的那个位置上,抄起杰德刚刚放在这里的那个,用全力扔到了下方的空地里。瞬间那个石雕头颅就迷失在上百万个同类里。 “自己倒一杯去吧,”索耐卡对欧枚德说。他瞥了一眼希班。“日落还多久?八十分钟?” “还有的是时间,”希班自信地回答。 “我觉得,”他们身后的一个声音说道,“你们手头的闲工夫也太多了。” 索耐卡从他的躺椅上跳起来。赫塔多布朗兹就笑着站在凉棚的阴影里。 “赫特,你个老混蛋!”索耐卡喊道,拥抱住他的朋友。“你跑到这儿来干毛?” “为了我的二十块钱,连本带利,”布朗兹微笑着回答。 “这是狄米希班,”索耐卡笑起来,指着他刚刚站起身的同伴说。 “我知道狄米希班,”布朗兹说道,拥抱住那个丑角少校,拍着他的后背。“赞提纳姆星球,恩?” “我依稀记得你当时也在那儿,”希班说。“最近怎么样啊,你个死胖子?” “还行,还行。” “喝一杯,”索耐卡说道。 “喔,好啊,”布朗兹回答。他的护甲上沾满了尘土。他扯下自己的披风和武器带,坐了下来。 “你们这个游戏,有规则么?” “很多,很多规则,”希班说。 “押了钱么?” “有钱,也有酒,”索耐卡说着,给他的老朋友倒了一杯。 “两支队伍,”希班说道,“丑角和舞者,一边五个人。他们在那片空地上找石雕的头颅,带回到这儿。所有头颅按大小个儿排成一列。捡回来一个头颅就有一杯酒喝。这是为了激励他们,明白吧?游戏在日落结束。队列里最大的那个头颅是谁带回来的,谁的队伍就胜利。” “那就让你的小伙子们找一个那种大家伙滚回来,”布朗兹指着百米之外躺在沙地上的巨型石球说。“游戏结束。” “啊,但我们要的是精细,”索耐卡说。 “真的?”布朗兹微笑着,啜饮他杯中的酒。 希班点点头。“如果一支队伍捡回来一个比队列里最大的那个头颅小,但又比排第二的那个头颅大,那么最大的那个头颅就会被扔出去。” 一个大大的微笑在布朗兹脸上展露。“还真是要精细。现在谁赢着?” “我,”索耐卡说。 布朗兹掏出钱包。“四块钱,赌希班赢,”他说。 索耐卡在天黑之前的最后一分钟赢得了比赛,朗上尉漫不经心地溜达回来,用手中的石雕头颅替换掉了即将为丑角们带来胜利的那个。朗向后一仰身,把丑角捡来的那个头颅远远扔进旷野里,让它从哪儿来的,回到了哪儿去。布朗兹输掉了他的四块钱。按照游戏规则,希班给两支队伍买了酒。 “你到底来这儿干啥,赫特?”索耐卡晚一些问道。 “我看看你的手,”布朗兹回答,检查了一下索耐卡的伤口。“恩,好得挺快。” “赫塔多?我问了你一个问题。” “我请了个假,”布朗兹说着,靠在椅子上。诺斯星球宁静的夜晚气温很低,如同冰冷的黑潮般涌来。他们挤在白炽灯和暖气周围。“五天的假,霍楠上校亲自批准的。就是想来看看你。” “不止如此,”索耐卡说。 “为啥不止如此?” 索耐卡微笑起来,挥手示意朗再给他们拿一瓶酒。“赫塔多布朗兹什么时候没有一个秘密计划,恩?” “你伤害了我,佩托,你伤害了我。我就不能无私地来到这里探望一个老朋友,看看他过得怎么样?” 索耐卡盯着他,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等待布朗兹忍不住开口。 “少校,打扰了,”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他们抬起头,看到那个被他们折腾了一个下午,全部时间和耐心都被耗尽的军务部副官正站在他们身边。“什么事?”索耐卡问。 “医务官为打扰你而道歉,长官。但是她想让你去辨认一个死去的舞者。” 负责运送伤员和死者的人把那具尸体搬到了头颅镇营地最边上的冷库里。那个冷库是一座细长的泥砖房,塞满了冰柜。索耐卡和布朗兹在刺骨的黑夜里走着,头顶的繁星如同面罩上的沙粒一般。 基诺士兵冰冷僵硬的尸体像柴火一样堆在里面。每一具尸体外面都罩着一层塑料布。一双双浮肿裸露的脚从裹尸布里探出来,脚趾上挂着标签。两位少校从尸体间穿过,忽略着防腐剂的刺鼻味道。 他们要找的尸体在另一个房间里。它还没有接受处理,被放在不锈钢台子上,铁盘在下面接着渗出的有毒液体。这个人是几星期之前死在沙漠里的,尸体已经浮肿。整张面孔都腐坏到无法辨认,军服磨损暗淡,躯体瘫软而松弛,显然曾经因为肠气而肿胀过。 索耐卡和布朗兹站在冷冽的灯光里发着抖,看着那具尸体。 “我不认识这个舞者,”索耐卡说。他说话的时候在接近零度的室温下喷出一股雾气。 “但他肯定是你的人,少校,”医务官坚持道。伊达的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手术长袍,围裙上沾满了血迹。年轻的时候她是一位上校,而在她的灵能变得迟钝之后,经验和年龄让她被调到了医疗岗位。布朗兹猜想着她会不会想念那些身为上校的日子,那些指挥基诺士兵的日子。从她的语气来判断,显然是会的。 “他不是,”索耐卡也坚持道,俯下身看着那具尸体。 “好吧,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长官,”伊达说。“他的脸都没了。” “他会知道的,”布朗兹说。 “他是在哪儿被发现的?”索耐卡问道,把一只手放在那冰冷的肩膀上。手术布被摊在尸体的躯干上,来遮住解剖之后的样子。 “乌潭山盆地,”医务官伊达说。 索耐卡摇摇头。“他不是我的人。我没有失踪人员。伤亡名单几个星期以前就报上去了。” “但他戴着舞者的徽记,”伊达坚持道。“领口这儿,还有肩章这儿。”她指出来。“他穿着舞者的军服。” “你做过基因鉴定了吗?”索耐卡问。 “还没有,”伊达承认道。 “等你做过之后就知道了。这不是我的人。” 高级医务官伊达叹了口气。“我其实已经知道他不是了,少校。我只是想让你确认一下,之后——” “之后怎样?”布朗兹追问道。 “之后我会警告千连团的上校们。索耐卡少校,你能想到任何理由来解释为什么你的一个士兵没有心脏吗?” “什么?” “没有心脏,”伊达重复了一遍。 “那这家伙在那里面有他妈的什么呀?”布朗兹对着尸体的胸口点点头,问道。 “一个铬制离心机,”高级医务官伊达柔声回答。“这个个体接受过极端而非标准化的器官改造。他的肝脏…好吧,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索耐卡问道。 “我不知道,”伊达回答。“我本希望你们或许能知道。” “还有一点,”她说着,拉开了手术布。 一开始,他们只能看到被折断的胸骨和被锯开的肋骨,上面都沾满了血。 “这儿,”她指着一个地方说。 在那具死尸的腰间有一个小小的徽记,几乎被一个手术刀的切口给毁掉了。 “那是什么?”索耐卡眯着眼睛。“是条蛇吗?” “或许吧,”布朗兹也弯下腰看着。“一条蛇…或者是什么爬虫。” 索耐卡让医务官安排一个人站岗,看好那具尸体,又派一个人叫醒了军营的指挥官。他和布朗兹一起走到了房子外面。 “奸细?”索耐卡问道。 布朗兹点点头。“肯定是。那个纹身。” 索耐卡没有回答。鳄鱼以及其他各种凶猛的爬行动物是诺斯人的旗帜上最常出现的东西。 “他们有能力把一个人改造成那样吗?”布朗兹问。 “我不知道,”索耐卡回答,“但自从乌潭山的那个夜晚之后,我相信他们什么都做得到。” 布朗兹用手背抹了抹嘴。“听我说,佩托,我来这儿的原因,是关于那个晚上的。我想让你知道,我没有眼看着你送死。” “我从来都不认为你会那样的,赫特。” “说真的,我当时都准备好带一队人出去支援你了。有人阻止了我。” “猜得出来,”索耐卡说。 布朗兹诧异地看着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索耐卡往旁边走了两步,遥望着月光照耀下的广阔沙漠。天与地都是一片黑暗,所有东西表面都笼罩着一层漂浮的尘灰。“我的人被当作诱饵牺牲掉,是为了打破乌潭山的防御。朗还有其他几个人也知道,但我告诉他们口风要紧。为了不影响士气,我没有把这件事公开出去。” “你怎么知道的?”布朗兹问。 “那些把我们牺牲掉的人当面告诉了我,”索耐卡说。 “他们也跟我说了,”布朗兹回答。“那就是说你看到他们了?那些特种兵?” “阿尔法军团,”索耐卡说。他看着布朗兹,“在这些年里,我们听过那么多谣言,如今终于见到了他们,所有阿斯塔特中最隐秘也最狡诈的。” “我当时离他就这么近,”布朗兹说,“就像咱俩之间的距离一样。他告诉我不要去找你,也告诉了我为什么,最后还让我闭好嘴,不要走漏任何消息。” “谁?” “阿尔法瑞斯!” 索耐卡微笑起来。“他们全都叫阿尔法瑞斯的,赫特。” 布朗兹摇摇头。“那就是基因原体本人,佩托。我发誓!我看到了他的脸。” “我信你,”索耐卡说。“地球啊,我们这是在打一场什么样的战争?” “一场充满谎言,伪装和暗中破坏的战争,”布朗兹回答。“那支军团还能因为什么其他原因介入?” “我不能完全确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科斯洛夫,营地指挥官说道。他是克里密安支援团的成员,负责确保整场战役的后勤工作顺畅运行。 “我们也一样,”布朗兹说,“但事实是,我们手头有一具接受过非标准器官移植,带有某种爬行动物图案刺青,而且身份不明的战斗人员的尸体。” “我们知道渗透和潜伏战术正在被应用于这个战区,”索耐卡说。 “你们怎么知道?”科斯洛夫问。 “那是机密,”布朗兹谨慎地回答。 “如果诺斯人渗透进了我们的连队,那么上级需要知道这一点,”索耐卡继续说道。“那具尸体需要接受仔细检查,以便对其同类的搜查。这有可能打破僵局,老兄。这可能就是那帮魔鬼时时刻刻都走在我们前面的原因之一。” 科斯洛夫深吸一口气,从他的营地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这间帐篷里设施简陋,只有一对荧光包提供照明。 “我是没资格跟两位前线少校争论的,”他说道。“我们该怎么做?” 索耐卡和布朗兹都认为霍楠穆是最佳的联系人。如果敌人已经大规模渗透,他们就必须小心行事。就像布朗兹指出的,他们需要找一个绝对可信的人,一个和那些特种兵打过交道,明白这种事情的重要性的人。 科斯洛夫同意他们使用头颅镇营地的通讯器,并用他戴在手腕上的一个生物识别密钥亲自打开了指挥官级的加密程序。 “这个频道是安全的,”他告诉他们,转身离开了房间。 布朗兹拿起话筒,打开了通讯器。 “23号地点,23号地点,这是小丑领袖发出的加密讯息,结束。” 通讯器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鸣响,随后变成了低沉的背景噪音。布朗兹重复了一遍他的信息。 十秒钟之后,他们得到了回复。“小丑领袖,小丑领袖,这是23号地点,收到了你的加密讯息,结束。”那个语音冰冷而清晰,仿佛通话者就站在他们隔壁的房间里一样。除去加密程序导致的一点颤抖之外,通话质量非常好,全无干扰。 “23号地点,我需要和穆上校紧急通话,密令是詹尼贝格5,结束。” “请确认密令,结束,”通讯器里传出的声音回答道。通讯连接纯净到简直像是人工处理过一样。 “确认密令詹尼贝格5,结束。” “稍等,小丑领袖,结束。” 又是一段等待。这次是两分钟的电流嘶声。布朗兹抬头看看索耐卡。 “小丑领袖,小丑领袖。这是霍楠。布朗兹,这最好不是你们的娱乐活动,结束。”声音在加密程序处理之后变得尖锐了一些,但霍楠穆咄咄逼人的气势不会有错。 “不是的,上校。相信我,听我说。我这里有一具尸体。我很确信这是个诺斯人的间谍,接受过手术改造。我认为我们被敌人渗透了。请求你提供建议,结束。” 一段停顿。“再提供给我一些信息,布朗兹,结束。” “上校,我认为这具尸体需要让那些技师从头到尾完整地检查一遍。我们可能揪出了一个庞大的安全漏洞。我认为,或许可以派一架运输机到我的位置来,我会亲自把样品护送到舰队去,结束。” “待命,小丑领袖,结束。” 布朗兹放下话筒。“她还是怀疑,”他说。 “你能怪她吗,赫特?”索耐卡问道。“考虑到你这些年里那么多次胡闹。” 虽然夜晚很凉,但他们已经开始出汗了。庞大的通讯器放出不少热量,房间里的空气逐渐变得闷热。 他们等了至少五分钟,索耐卡已经开始来回踱步。随后通讯器又响了起来。 “小丑领袖,小丑领袖,这是23号地点,回答,结束。” 布朗兹拿起话筒,等到面板上的五个绿色指示灯都亮起来,标志着最大程度的加密已经开启。 “23号地点,这是小丑领袖,结束。” “你的位置是什么,布朗兹?结束。” “345号地点,上校,结束。” “听我说,布朗兹。我没法派运输机到那个位置去接你。有些细节我不方便说,即使是在加密频道里也不行。建议你自行寻找交通方式,轻装行动。我正在看地图…恩,从卡特镇出发,沿着萨玛克路径往西走。如果你不乱跑的话,应该能在黎明之前到达8291号地点。我会派一支骑兵队到那儿接应你,护送你回来。你都听清楚了吗?结束。” 布朗兹点点头,虽然她看不到他。“明白,上校。结束。” “这个方案可行吗,布朗兹?结束。” “没问题,结束。”布朗兹回答。 通讯器中传出了一阵杂音。“布朗兹?我需要你告诉我,这件事都有谁知道,结束。” “重复一遍?结束。” “谁知道这件事的细节,少校?结束。” 布朗兹皱皱眉头。“我,营地指挥官,值班医疗官,可能还有一两个工作人员,结束。” “明白,谢谢你。我很抱歉,布朗兹,但我们从现在开始要防止消息走漏出去。你准备好出发了吗?结束。” “是的,上校,小丑领袖结束通话。” 指示灯熄灭了,嘶嘶的噪声也停歇下来。布朗兹把通讯器关闭,站起身。 “搞定了,”他说。 “你为什么没有提到我?”索耐卡问。 “什么?” “在她问你都有谁知道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提我的名字?” “因为你要留在这儿,”布朗兹告诉他。 布朗兹去找科斯洛夫谈了一会儿,同时几名克里密安的非战斗人员被派去从头颅镇主居住区后方的车库里开一辆车来。之后布朗兹走向安排给他的兵舍,索耐卡跟着他。 “你说我要留在这儿是什么意思?”索耐卡问道。 布朗兹快速打包着自己的东西。“别跟我争。” “布朗兹?”索耐卡追问的声音里带着警告。布朗兹停下了手头的事情,四处张望了一下,看着他的老朋友。 “是只有我这么觉得,还是穆听起来真的很奇怪?” “她只是有些怀疑。我说过。” 布朗兹摇摇头。“有什么事不对劲。我需要你当我的小丑,佩托。” “什么?” “我手里的王牌。如果我出事了,你还知道这一切。所以你要留在这儿。” “没人会出事的,”索耐卡说。 布朗兹笑了起来。“咱们一起当兵多久了,佩托?” “久到让我明白给你殿后从来不会是浪费时间,”索耐卡回答。他摇摇头。“我们这是瞎操心。” “不,”布朗兹说。“我们发现自己身处一场充满谎言,伪装和暗中破坏的战争里。我们必须时刻小心。” 索耐卡看起来并不是很信服。 “行了,”布朗兹说教道。“这就是为什么基诺52一直生存到今天。我们带着脑子打仗,一向如此。智慧比勇气带给过我们更多胜利。” “在你身上,这两者我都很难相信。” 布朗兹眨眨眼,他现在不想开玩笑。他系上自己的包裹,跨在肩膀上。 “别一个人走,”索耐卡说。 “不会的。我会带狄米希班一起去。我可以相信他,如果有情况的话他也知道该如何应对。” “好。这样行。” “那就走吧,”布朗兹说。 科斯洛夫提供的交通工具是一辆圣甲虫级悬浮艇,这辆中型装甲车辆配有用于装载士兵或是货物的内舱,以及车尾的自动炮台。它修长平滑的外壳被喷成沙漠的棕黄色。乘着强大的悬浮力场,它如同荒漠里的虚灵般从夜幕中浮现,冰冷的车身被月光涂上一层幽蓝。负责取车的工作人员从驾驶舱里出来,但引擎还隆隆发动着。医疗官伊达将裹好的尸体装进舱里,固定住。 “我可以给你们派个驾驶员,”科斯洛夫说。 “不用,”布朗兹把他的行李从舱门扔进去,回答道。“我会开这个宝贝儿。” “你是步兵,”科斯洛夫说。 “我是生在复兴年代的人,”布朗兹回答。“这个银河里没有什么是我玩不转的。” “也没有什么是你弄不烂的,”索耐卡说。 希班从寒冷的黑暗中走出来。他扛着一个背包,以及一支双管激光卡宾枪。 “这是要干啥?”他问道。 “我在路上给你讲,”布朗兹说。“都弄好了,医生?” 医疗官伊达从车舱里跳出来,把舱门关上。 “我把东西装到了冰盒里,但它会逐渐融化。尽快放进静止力场里。” “器官呢?” “分别装进了真空密封袋,在座椅下面的格子里。” “谢了,医生,”布朗兹微笑道。希班已经开始往驾驶舱里爬。 布朗兹转头看着索耐卡。“我不喜欢说再见,”他说道。“所以,滚蛋吧。” 索耐卡笑起来。布朗兹转过身,随后又回头面对索耐卡。他的表情很严肃。“我说,佩托,有一件事我想说。” “什么事,赫特?” 布朗兹神情严峻地盯着他的眼睛。“佩托,你身上现在带着欠我的二十块钱吗?” 悬浮艇扬起像新娘头纱一样的烟尘,滑入了沙漠的冰冷夜晚。科斯洛夫,伊达还有那几名非战斗人员转身走回了营地。 索耐卡在刺骨的寒夜里站着,头顶夜幕的苍穹,看着远方,直到悬浮艇的一切踪影都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他们驾驶悬浮艇沿着古老的小路向西走,只用探测器和仪表盘上的夜视仪来引路。夜视仪中的世界像是某种淡绿的月球景象,但只有前方110°的视野,所以当布朗兹或希班想看看两侧的时候,那幽魂般的景象就变得模糊不清。 这辆圣甲虫级性能不错,在平坦的地形上能达到八十公里的时速。布朗兹很喜欢反重力悬浮艇,在需要运输车辆进行突击的时候他总是尽量给自己的小丑申请到一些。他让希班先开了午夜之后的三个小时。星辰从沙漠的地平线上升起,在他们的夜视仪中显得格外明亮。 “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这是去干啥啊?”希班问。 “不要,”布朗兹说。 距离日出还有三个小时的时候,布朗兹接过了操纵杆。他面前的世界是一片迅速掠过的淡绿色沟壑,时不时有一道翠绿的裂谷闪过,很快就消失在他们身后。希班靠在座椅上,从盒子里捻了一点派粉。之后他玩了会儿自动炮台的操纵面板,让炮台的瞄准网络将石块或者砂岩选为目标。 “把它设成自动,睡会儿吧,狄米,”布朗兹建议道。 希班打了个哈欠,几乎瞬间就睡着了,身子在皮面座椅上晃动着。 布朗兹很羡慕他。很多年以前他也会这个基诺士兵的老技巧,自我催眠式的睡眠,让一个人能在任何环境下打个盹儿。布朗兹接受过那些训练,但他已经丢失了这个技巧。 他把手握在控制杆上,看着幽灵般淡绿的世界在外面闪过。 太阳升了起来,如同一片在南边缓缓点燃的烈焰风暴。地面上所有阴影都被拉长,布朗兹关掉了夜视仪。白色的强光从驾驶舱的窗户射进来,他决定只用探测器来引路。只有二十公里了。仪表盘上电子地图的指针缓缓移向他们的目的地。 索耐卡突然惊醒。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自从到达头颅镇之后,他手上伤痛那淡淡的回响会在每天早上像这样把他惊醒。 他坐了起来。黎明的阳光已经炽热而明亮,从窗帘的缝隙里刺进来。他做了很奇怪的梦。梦里他和狄米在玩脑袋游戏,朗给他捡回来了一个不错的。他把那个石雕头颅从朗满是茧子的手里接过来,低头看看,准备估计它的大小。 那石头上雕刻的脸是赫塔多的。那张脸向他狞笑着。 “告诉我,佩托,”那个头颅说。“这么多破碎的石头脑袋,上面雕刻的脸有重样的吗?还是说它们全都不一样?” “我不知道,赫特。从我的梦里滚出去。” “这很重要。它们看起来都一样吗?它们看起来都不一样吗?这重要吗?重要吗?” 索耐卡把那个头颅扔到了旷野里。他是用左手扔的。在梦里他左手的手指都在。 “妈的,”索耐卡咳嗽着说。他喉咙里有沙子。这是头颅镇生活的一部分。 他低头看看自己残缺的左手,感觉到那些不复存在的手指晃动着。 他是裸睡的。他穿上长裤,袜子和靴子,光着上身走进晨光中。刺眼的太阳正从裂谷的边缘升起。天空是种浑浊的白色,就像古旧的象牙一样,荒野笼罩在一片粉色里,偶尔有一些扭曲着躲避阳光的漆黑阴影。今天会很热。他能感觉到空气在升温。当地的牲畜,其中一些还背着昨天赛跑时用的鞍具,四处游荡着啃食一片片青草。索耐卡走向水井,用健全的手抹抹自己的脸。他需要刮胡子了,还需要吃个柚子。 突然,所有牲畜都同时抬起头。它们盯着同一个方向,其中一些还咀嚼着食物,之后四散跑开。 基诺士兵的直觉让索耐卡躲进砖房的阴影里。他四处看了看,顿时警觉起来。那些哨兵,警卫和巡逻队都在哪儿? 笼罩荒地的粉色移动起来。勉强能够分辨出来的身形正从沙漠的洼地里向这边蹿来。 索耐卡咽了下口水。他转过身,狂奔着穿过迷宫般的荫凉居住区,冲向营地指挥官的帐篷。他想要发出警报,但他又不想让敌人知道他发出了警报。科斯洛夫有一个无声警报器,能让每一个人的腕环都震动起来。 索耐卡溜进昏暗闷热的帐篷里。科斯洛夫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惊讶地看着索耐卡。 “指挥官!”索耐卡低声说。“紧急警报!” 科斯洛夫没有行动。他继续用那种带有轻微惊讶的表情盯着索耐卡。“科斯洛夫指挥官?” 在索耐卡走近的时候,科斯洛夫的目光并没有跟着他。它们还是看着入口,看着索耐卡进来的地方。科斯洛夫完全没有动作。 索耐卡闪向旁边。 那个躲在帐篷入口旁边的的刀手挥下的长刀以毫厘之差从索耐卡身边闪过。利刃噌的一声刺穿帐篷,砍进下面的沙土里。索耐卡翻身站起。诺斯人把长刀抽出来,冲向他。 “警报!警报!”索耐卡大喊起来。“营地里有敌军!” 他从办公桌上面翻过去,躲开了挥舞着的刀刃,撞到科斯洛夫身上。科斯洛夫从椅子里倒向后面,办公桌在索耐卡的重量下也翻倒了。鲜血缓缓从科斯洛夫的鼻子和嘴里流淌出来。他依旧惊讶地盯着帐篷的房顶。 索耐卡从那还温暖的尸体上翻滚开,手忙脚乱地想把科斯洛夫的激光手枪从枪套里抽出来。 诺斯人高高挥舞的长刀在帐篷顶上开了个口子。随后他把刀刃向下挥动。索耐卡躲向一旁。落下的长刀斩断了科斯洛夫的左肩。 “警报!”索耐卡一边躲避一边喊道。他听到外面传出了喊声和激光枪厉声的鸣响。 索耐卡把一个袋子扔向不断逼近的诺斯人,轻叹着的长刀把它弹到一边。他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又扔出去一个笔筒。长刀把笔筒劈碎,一堆钢笔,羽毛笔和涂改液飞撒出来。索耐卡翻身躲避,长刀在帐篷侧面划出一道长长的开口。 基诺士兵的训练开始见效。索耐卡在落地之后到处乱抓着搜寻任何一件武器,最终找到了一支从笔筒里掉出来的羽毛笔。索耐卡捡起笔,无意识地估计了一下重量,然后抬手把它当飞镖扔了出去。 羽毛笔的笔尖刺进诺斯人左脸。诺斯人惊呼一声,趔趄着后退。索耐卡一跃而起,握住了长刀的刀柄。他用膝盖猛撞诺斯人的胯部。这次那个混蛋真的站不住了。他大叫起来,双手没能抓紧长刀。索耐卡把那武器从刀手的手里抢过来,挥向敌人。在喷溅的鲜血中,刀手的头颅干净地从肩膀上掉了下来。尸体歪倒在地,头颅滚落在旁边。 握着长刀,索耐卡走到帐篷里的警报器旁边。他用力捶了一下,警报的尖鸣顿时在头颅镇营地中回荡。 他回到科斯洛夫的尸体旁边,把长刀扎在地面上,将沉重的激光手枪抽出来。 两个诺斯人从帐篷的入口冲进来,索耐卡给了他们一人脸上一枪。他们翻倒在地,银色的盔甲上沾满了鲜血。 指挥官的帐篷外面已经是一片地狱景象。被枪声和警报惊醒的帝国士兵正忙乱地反抗诺斯人的进攻。黎明的空气中充满了枪弹的尖啸和刀刃砍在身体上的钝响。索耐卡能听到令人心惊的痛苦哀嚎。 手枪握在健全的手里,他走进逐渐升温的空气中。一个诺斯人高举长刀冲向他。索耐卡一枪轰开那人的喉咙,把他击倒在沙地上。在他周围,激光卡宾枪不停地怒吼着。喊声和吼叫震耳欲聋。他冲向冷库。 那座泥砖房屋外面满地尸体:穿了一半衣服的帝国士兵四分五裂的尸体。他走进去,打死了两个诺斯人。其中一个倒在一摞被裹起来的冰冻尸体旁边,滑倒在地的时候胸甲被扯掉。那胸甲落在索耐卡面前。他看到上面铭刻着的水草徽记,以及张着大嘴的鳄鱼图案。 “出。去。”一个声音嘶声说。“跑。” 他转过头。医疗官伊达站在他身后。她握着那柄穿过她胸口,把她钉在了冷库墙壁上的长刀。她的长袍上满是鲜血。头一次都是她自己的血。 “医疗官!”索耐卡喊道。 “我没救了,”她吐出最后几个字,死了。 一个诺斯人从他身后冲进来,索耐卡扭过身子,一枪让那个人永远沉寂下来。 更多人来了,高举着长刀。索耐卡继续开火。他的武器显示还有二十发弹药。十九,十八,十七… 布朗兹把圣甲虫级运输车停下来,熄了火。太阳已经高高升起,炽热而夺目。 “醒醒,”他解开安全带,对希班说。希班低哼着。 布朗兹从悬浮艇里跳出来,四处张望。他肚子咕咕直叫。霍楠说的骑兵队在他妈的哪儿呢?在升起的骄阳那灼热的光芒里,起伏的沙漠向四面延伸出去。 他看到一个身形沿着小路向他走来,一个在沙漠的热气中显得模糊的高大人影。布朗兹等待着,两分钟,三分钟。那个人终于走近了,清晰到可以辨认。 那是个全副武装的阿斯塔特。他的盔甲是镶有银边的紫色,巨大的肩甲上有暗绿色的图案。 “神啊,”布朗兹咕哝道。 那高大的阿斯塔特停在布朗兹和悬浮艇十步之外。他盯着布朗兹,头盔上双眼的位置是余烬般的暗淡红光。 “布朗兹,我们又见面了,”那头盔上的扩音器响起来。 “长官?” 那个阿斯塔特把他庞大的爆矢枪端在穿有重甲的胸口。 “我警告过你。你还真是很会找麻烦,是不是,赫塔多?” 布朗兹眨眨眼。“我不明白。这件事很重要!这——” “不关你的事,但你非要插手,而那是个巨大的错误,也很可惜,因为你是个不错的家伙。只有一个选择。” “你他妈的在说什么啊?”布朗兹喊道,突然希望自己带了把武器出来。 “马上后退,你这个杂种,”希班喊道,从悬浮艇的掩蔽里走出来,他的双管卡宾枪抬在肩头,瞄准那个穿着盔甲的身形。 “狄米,别!”布朗兹大喊。 “没人能威胁我的朋友,”希班低吼着回答。他慢慢向前挪动,武器稳稳地指着身穿紫色盔甲的身影。 那个阿斯塔特缓缓转头看着希班。那余烬般的暗淡红光闪动了一下。 动作迅捷到布朗兹根本来不及反应,那个阿斯塔特转身抬枪开火。狄米特希班,那个能字字句句记住他梦境的人,从地上飞了出去,身躯骤然爆破,鲜血和碎肉四下飞溅。他残缺的尸体落回地面,一动不动。 “喔天啊!地球啊!不!”布朗兹喊道。 那个阿斯塔特将视线转回到布朗兹身上。布朗兹跪倒在沙地里。 “求你…”他低语道。 “我说了,”那个星际战士走上前来,爆矢枪瞄准布朗兹,“只有一个选择。”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布朗兹哀求道。 “为了帝皇,”那个阿斯塔特回答。 III 孟罗港,诺斯星球,两天之后 虽然约翰格拉玛提卡斯已经有一千多岁了,他成为孔尼格汉尼克尔却只是八个月之前的事情,他还在逐渐适应这个转变。 无论是根据他的文件,还是在帝国任何调查手段的窥探下,孔尼格汉尼克尔都是个五十二岁的男性,来自地球上一个叫考卡苏斯的地区,现作为情报官员服役于帝国卫队基诺52千连团。 格拉玛提卡斯一直认为自己总体上还是人类。他作为一个人类出生,作为一个人类被抚养长大,并且作为一个人类第一次,无可辩驳地,死去。在那之后对于他的定义就变得模糊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在他第一次死亡之后,某个无法确定的时间点,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坚定地把自己的努力全部奉献给人类的福祉了,而这种改变更多地源自缓慢的转化而非突然的背弃。 他依旧毫不感到耻辱地钟情于人类这个种族,坚定地为其种种缺陷而辩护,但他已经和密教相处了很久,他们与他分享了一部分的预见之力。如今,他的视野拥有了,按照人类所说的,“长远角度”。 格拉玛提卡斯是仅存的几个为密教工作的人类之一。数个世纪以来,密教在人类中招募到了不少临时工,但其中的大部分都早就死去了,被遗忘了,或是被抛弃了。 自从人类存在以来,密教就开始从中招募特工了,而这一事实格外地让格拉玛提卡斯感到难以想象。在人类历史之初,在文字出现之前,在乌尔和卡塔育克被兴建之前,在摩亨佐达罗和底比斯被建立之前,在人类矗立起那些失落的纪念碑之前,密教就已经造访过地球,遇到了一群其貌不扬,毫无前途的人形哺乳动物,正忙着用斧子在古老的树木上砍下第一道界定领地的标记。 (乌尔,卡塔育克,摩亨佐达罗和底比斯都是现实中的古代城市) 密教在这种人形哺乳动物身上看到了一些特质。他们意识到这些灵长类终有一天会不可阻挡地崛起,在一切事务中扮演重要角色。人类将成为对抗原初湮灭者最强大的武器,或是成为原初湮灭者手中最强大的武器。无论如何,密教都确信发源于那个偏僻星球上其貌不扬的人形哺乳动物种族是不可被忽视的。 格拉玛提卡斯知道这一事实让密教的诸多核心成员都很不甘心。他们每一个都是古老种族的成员,将银河中一切新生种族视为劣等而短命的小虫。在那些古老种族已经蓬勃发展的时候,人类还只是单细胞的原生生物。然而一切命运都将取决于这个新生种族的痛苦事实让他们难以接受。 盖赫特曾经苦涩地告诉格拉玛提卡斯,早在地球纪元之前,密教就和人类种族进行了第一次隐秘的接触。盖赫特曾经更苦涩地承认,密教一直以来对人类发展施加影响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你们一直都是粗野而固执的蛮子,”盖赫特说,“你们对自身价值的笃信令人震惊。我们试着引导你们,影响你们的道路。而那就像…” 盖赫特停顿了一下,让他的思维搜寻出在人类语言中最适合的比喻。“就像命令浪潮转向一样,”他最终说道。 格拉玛提克斯微笑起来。“我们确实是个意志坚定的种族,不是吗?”他带着不少的自豪回答道。“你们难道没有想过,在我们羽翼未丰之前把我们铲除掉会更容易?” 盖赫特点了点头,或者说,他扇动了他的第二对鼻翼,一个在意义上等同于点头的动作。“那在当时不是我们的方式。我们全都认为那是令人反感的野蛮行为。当然,斯劳达除外。” “当然了。那么现在呢?” “现在我为当时没有抓住机会将你们消灭而后悔。逐渐地,毁灭变成了我们唯一的工具。我想念那些更低调的手法。” 这么多年以来,几乎所有招募到的人类特工最终都被发现是有缺陷的或无法存活的。大部分都被处理掉了。格拉玛提卡斯相信,他之所以是凤毛麟角的几个成功特例之一,要归功于他的天赋。 约翰格拉玛提卡斯是个强大的灵能者。 “上校现在要见你,汉尼克尔少校,”戴着毛皮军帽的副官说。 “谢谢,”约翰格拉玛提卡斯回答道,从走廊尽头的木制长椅上站起身。他穿过大厅,走向简报室的门,抚平他双排扣的夹克和肩上的披风。他解开了衬衫领口的扣子。现在已经快到正午了,这座红砖砌成的大殿里热浪滚滚。坐落在孟罗港十五公里之外,这座宫殿被征用为这场攻势的前线指挥所。它古老的墙壁将热量保存起来,像一台烤箱一样。芦苇编成的挡板用水浸透后被装在窗户上,用来给宫殿内部降温保湿,但它们很快就要被蒸干了。 约翰格拉玛提卡斯没有出汗的生理需要,但他允许自己的身体这样做。其他人都大汗淋漓,他不想让他们发现自己是个特例。 他敲了敲门。 “进来!” 他走了进去。这个宽大房间的两侧各有一排立柱来支撑屋顶。柱子顶端被塑造成一簇簇芦苇或是狰狞的鳄鱼的造型,两者都是诺斯建筑风格的标志。一张铁桌被放在房间中央,卢克萨娜上校就站在一头,四个侍从分散在她两边。 “上校,”格拉玛提卡斯说道。“很高兴见到你。”他用手指点了一下喉咙。“抱歉我把扣子解开了,但这里面真是够热的。” “没关系,孔尼格,”她回答。她的侍从们也一起点点头。她们都是女性,年龄在十三到十七岁之间,一个个未来的上校。她们的卵巢已经被收集到基诺52千连团的胚胎库里。她们现在既是锻炼自己的灵能,也是为她们所追随的上校提供支持。 格拉玛提卡斯认为基诺52千连团的运作机制非常有趣。在冲突年代的末尾,那些笼罩整个地球的野蛮战争中,基诺作为一支最有效,最具适应力的战斗力量脱颖而出。意料之中地,帝皇在统一战争之后允许基诺继续存在。意料之中地,他观察了基诺的系统,并从中借鉴了很多。基诺进行的工作是基因征召。格拉玛提卡斯在此行之前得到了充足的信息。基因征召在那些充满了核弹暴风与辐射云的糟糕岁月里是至关重要的。部队的核心是全部为女性的上校们,她们血脉相承,拥有潜在的灵能。这些女性的卵巢在青春期来临的时候被收集起来,和另一些经过证实,取自拥有卓越战斗技巧和军事素养的优秀个体的基因库一起,用以在实验室中量产出源自相同母系亲本,高大健壮的士兵。基诺培养的每一个战士都很强大,但为了配合这种纯粹的力量,并保证基因库的纯净,他们还从其他部队中调来很多头脑清楚,久经考验的军官。每一位少校都不是基因库的产物,他们都在战术素养和战略眼光上出类拔萃。 在千连团指挥链顶端的上校们已经无法自己生育子嗣了。这一事实却以某种未知的方式解放了她们的思维,让她们在协调指挥部队的时候能够充分调动自己的灵能,并且,就像盖赫特所说的,理解“她们孩子的行为”。 上校们最多只能算较弱的灵能者。每一个人都拥有被称为洞察的基础能力,这让她们能够用额外的信息来支持战场上的部队。但她们的灵能很快就会燃尽。在二十六到二十七岁的时候,她们作为上校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将会被调动到其他位置。在她们的洞察能力最活跃的时间里,每一位上校身边都会跟随数名正在接受训练的侍从。在她们为自己将来的职责向上校学习的同时,侍从们未经塑造的灵能也会增强上校的洞察。 在这个房间里的数位女性中,没有一个人的灵能可及格拉玛提卡斯分毫。 在他坐到卢克萨娜上校对面的时候,他用灵能去感知周围。瞬间,他尝到了那些处于青春期的侍从们弱小而青涩的洞察力,喋喋不休的思想,潮湿而不完整的灵能结构。无法怀孕这一事实让大部分侍从都淫乱地可怕。格拉玛提卡斯对她们庸俗,浅薄的思维十分反感。每一个侍从不是在考虑下一个要带上床的士兵,就是在想象未来成为上校的光荣岁月。 卢克萨娜不一样。格拉玛提卡斯看着桌子对面的她。首先,她是个女人,不是女孩,而且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她的嘴唇丰满,长而直的金发从中间分开,长长的睫毛下是颇具异国情调的灰色眼眸。一个雕刻大师也没法让她的脸颊再俏丽分毫。她已经是二十八岁,走到了上校生涯的末尾。他能感觉到她的痛苦和对这一事实的反感,她即将成为一个医疗官,一个军务部指挥官,或是一个占卜者。总之,一个前任上校。 她的能量在消退。她的洞察力在减弱。 “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她问道。 声音很动听。即使是那些侍从们也能注意到。沙哑。不,应该说是丝滑,如同蜂蜜一样。格拉玛提卡斯知道自己有些爱上她了,这让他在心中感到宽慰。自从他上一次对一个人类女性有除了肉欲之外的情感已经过去了很久,大概是七百年了。 “有不少呢,上校,”他回答道,拿出夹在胳膊下面的文件袋,把它打开。 “你真的进入孟罗港里面了?”一个侍从盯着他问道。格拉玛提卡斯感觉到一股带着崇拜的欲望。 “是的…你的名字是?” “图薇,长官,”那个女孩说。她是卢克萨娜的侍从中最成熟的一个,大约有十九岁。图薇明显觉得一个胆识过人的情报官员很令人想入非非。 “是的,图薇。我伪装成了一个叫作德赛胡塔的商人,过去的四天里我在那座城市的核心区域收集情报。” 也做了些其他事情,他想到。 “那不是好危险的吗?”另一个侍从问道。 “是的,是很危险,”格拉玛提卡斯说。 “你是怎么让那些奸诈的敌人没能揭穿你的?”图薇问。 “安静,”卢克萨娜对她的女孩们说。“一个情报人员可没必要把他的技巧都告诉给你们。” “没关系的,上校,”格拉玛提卡斯微笑道。他看着图薇说,“El-teh ta nash el et chey tanay。” “什么?”图薇说。 “这是诺斯语,意思是,”格拉玛提卡斯告诉她,“我的诺斯语说得和当地人一样好。” “但是——”图薇说。 “亲爱的,我不会告诉你我是怎么做到这个的,所以请别问了。容我继续?” 图薇像是要再说些什么。 “让他说话,图薇,”卢克萨娜厉声说。“汉尼克尔?” “恩,当然。关于这个地点本身…就像我们知道的,诺斯人没有轨道空间技术或是星际旅行手段,他们也从来都没有掌握过这些科技。这个被称为孟罗港的地区,虽然如今已经被淹没,成为了运输港口,但它最初是作为星船降落点而建造的。” 卢克萨娜眨了眨眼。“星船?”她重复道。 他在分享这些信息的时候是冒着一点风险的,但约翰格拉玛提卡斯经过训练的心智很善于处理和评估数据。他完全清楚自己会泄露多少,会保留多少。他相信即使帝国发现孟罗港曾经是个星际飞船降落点也没有什么关系。事实上,它是个停留点。密教曾经在很久以前造访过此地。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很了解诺斯文明。 “星船,上校。” “你确定吗?”卢克萨娜上校问。 “非常确定,”格拉玛提卡斯回答。“我有绝佳的情报来源。” “你说‘最初’,孔尼格,是指什么时候?” “大约在八千到一万两千年之前,这足以允许海平面变化,涝原上升,也足以让一个石头建造的庞大星港被彻底淹没,成为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港口。” 事实上,是在一万一千八百二十六年以前,整个建造过程耗费了十八个月。 格拉玛提卡斯觉得他还是不要把这么精确的信息透露出去了。 侍从们立刻同时开口。 “那意味着建造的时间是在第二个科技年代里,”一个侍从说。 “在第一次异形接触以及第一场异形战争时间附近,”另一个说。 “有任何证据能够显示建造者的可能种族吗?”又一个侍从说。 “诺斯人知道这个港口的意义吗?”图薇问。 “图薇提的问题最好,”格拉玛提卡斯说道,终止了她们的喧闹。“他们知道吗?我猜是不知道的。就像所有文明一样,他们拥有神话和传说,其中一些包含了可以被理解为与某种异形进行接触的种族记忆的元素。但直到670号远征队来到这里之前,诺斯人一直相信他们在宇宙中是孤独的。要知道,诺斯人甚至不记得他们原本是从地球出发的殖民者。” “而那就是这场战争真正的痛苦,”卢克萨娜点点头。“他们没能认出我们是同胞。” 格拉玛提卡斯能感觉到她的不快。血缘关系对于基诺的上校们极为重要。事实上,他认为帝皇的伟大远征中这个部分格外困扰他。人类种族在刚刚崛起之后便已散播到群星之间,在数千个世界上殖民,建立了最早的人类星际社会。随后冲突年代如同断头台上的利刃一般骤然降临,在五千年的岁月里,虚空风暴阻断了一切星际航行。人类的边疆被切断,围困,孤立了。在那些动荡的年代里,很多人类的支系完全遗忘了他们是谁,他们从哪里来。诺斯人就是其中之一。 当帝皇,这个早就被密教预见到的人,终于将地球上混乱的阵营统一之后,他开展了一场伟大远征——这个名号多么合适!——来搜寻并接触那些失落的人类文明。令人震惊的是,大量迷失的世界都反抗这种与之重塑纽带的努力。次数多到无法想象地,在银河中漫游的远征舰队经常被迫要和那些他们奉命前来拯救并接纳的文明兵戎相见,仅仅为了让它们归顺,这个由帝皇提出的委婉定义。按照官方的话说,这一向是为了那些文明本身着想。 约翰格拉玛提卡斯曾经见过帝皇,大约在一千年之前。帝皇当时只是诸多军阀之一,带领身披雷霆盔甲的战士,巩固他早在冲突年代中达成的优势,为最终的统一铺平道路。格拉玛提卡斯当时是考卡苏斯的一个军官,隶属里维斯团,一支战功卓越的部队。他们和帝皇休战,并与之签订了盟约,支持他对太平洋平原的暴君杜姆的进攻。 在巴克特里亚的一场血腥胜利后,格拉玛提卡斯作为百名考卡苏斯军官之一应邀参加了由带着雷霆与闪电标志的那支大军在帕什举办的庆功宴。在庆祝活动中,帝皇——早在那时人们就只知道这一个称呼——隆重地走到每一张桌子,亲自感谢他的盟友以及佣兵。 格拉玛提卡斯是一百名有幸接受他表示感激的握手的人之一。在那一瞬间的接触里,他看到了为什么帝皇是一股需要认真看待的力量:他是个拥有超乎想象的强大力量的灵能者,从任何平常的标准来判断都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范畴。从来没有遇到过除了自己之外另一个灵能者的格拉玛提卡斯颤抖起来,感觉自己就像在虫巢之王面前的一只工蜂般渺小。帝皇也在同一瞬间感觉到了格拉玛提卡斯。他微笑起来。 “你拥有一个不错的思想,约翰,”他说道,根本不需要问格拉玛提卡斯的名字。“我们应该谈一谈,考虑一下我们这种人所拥有的选择。” 然而在任何这样的谈话能够发生之前,格拉玛提卡斯死了,那痛苦而愚蠢的第一次死亡。 回想起来,格拉玛提卡斯时不时猜测如果他活了下来的话,能否影响帝皇的道路。他怀疑不行。即使是那瞬间的接触也阐明了,帝皇永远不会从那条充满毁灭与鲜血的道路上偏离。终有一天,他会释放出整个银河最可怕的杀戮机器:阿斯塔特。 讽刺的是,格拉玛提卡斯现在的任务就是向这些令人恐惧的阿斯塔特军团之一寻求合作。 盖赫特曾经向格拉玛提卡斯提到,帝皇是唯一一个有资格在密教的核心群体中得到一席之地的人类。“他拥有远见和大局观,”盖赫特说。“他理解那巨大而缓慢的循环,并且满足于任其自行运转。他知道真正彻底的改变所带来的动荡会产生跨越时代的回响。” “你见过他吗?”格拉玛提卡斯问。 “不,约翰,我没有。” “那你就不知道他其实是个多么嗜血的混蛋。” 盖赫特微笑起来。“或许吧,但他明白原初湮灭者是一切存在的终极敌人,所以我们或许需要一个嗜血的混蛋站在我们这边?” “孔尼格?” “抱歉,上校,”格拉玛提卡斯说。 卢克萨娜在桌子另一头向他微笑着。“你刚才似乎陷入沉思了。” “是的。我很抱歉。我说到哪儿了?恩,我相信在早期的人类探索者到达这个世界并在此殖民的数百年之前,那座星港由某个异形种族建造。对诺斯人而言,它一直都在那里而已。” “所以这虽然令人很感兴趣,但并不会影响我们的战斗评估?” “的确不会。但虽然他们目光狭隘,诺斯人却对这个星球以外的世界有着某种程度的概念。他们一直生存在对于和外界第一次接触的恐惧中,惧怕被来自其他世界的存在所发现。在他们的教条里,我们的到来证明了邪恶在宇宙中的广泛存在。我们无法和他们交涉。” “完全不行?” “不行,上校。” 他想告诉她,他们所面对的是一个已经屈服在原初湮灭者腐蚀之下的文明,但他知道她根本不会明白混沌的意义。很少有人类理解。格拉玛提卡斯能够理解,因为他分享到了密教的预见之力。而他在心底感觉到,帝皇也非常明白。 那么他为什么没有告诉他的子民?他为什么没有警告他们,关于那些潜藏在广袤繁星之间的不死邪物? 这场简报转向了防御工事和战略地点上。格拉玛提卡斯带来了他亲手仔细绘制的计划。他们开始讨论进攻孟罗港的最佳方式。图薇令他惊讶地提出了最具洞察力的战术方案。她很快就会成为一个正式的上校,身边簇拥着一群她自己的侍从。卢克萨娜让图薇引领对战斗计划的讨论,这个养女的优秀水准让她满意地点点头。 随着讨论的进行,格拉玛提卡斯任性地决定,是时候换个位置了。他将思维置于卢克萨娜的双眼后面——她太专注了,完全没有意识到——从桌子另一头看着他自己的样子。 他看到的就是她看到的:一个成熟的男人,后背和手臂都很强壮,面貌英俊,一头灰发。他身穿一件双排纽扣的鲜红长外套,正稍稍出着一些汗。 不错嘛,约翰格拉玛提卡斯心想,确实不错。这不是他生来拥有的躯体,但它至少显得像是来自考卡苏斯,而那就是在第二十九个千年的末尾,约翰格拉玛提卡斯第一次出生的地方。 “如果我们想展开攻击,”图薇说着,“就需要弄清楚敌人在这几条阵线上的布防,以及在北部城墙的这里,还有这里的防御力量。” “我这次没能收集到数据,”格拉玛提卡斯回答,“但你是对的。我明天会再进去一次。三天之内,我应该能弄到你需要的信息。” “很好,”卢克萨娜说。她停顿了一下。“你又要进去?” “我认为这是有必要的,上校。” “那么,愿帝皇保佑你,”图薇说,几名侍从也附和道。 我可以肯定他是不会保佑我的,格拉玛提卡斯心想。 “今天就到这里,”卢克萨娜告诉她的侍从。“你们出去吧。我会自己结束这场报告。” 在侍从们鱼贯而出的时候,格拉玛提卡斯感觉到她们的气恼和失望。 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一段长长的沉默。 “我们说到哪儿了?”卢克萨娜上校问。 “你正要把衣服脱掉,”他用流利的塞西安语说道。 “是吗?”她笑着用同样的语言回答。“我没想到你还能说我的母语,也没想到你会知道我是塞西安人。你很聪明,孔尼格。”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他心想。我可以瞬间掌握任何语言,任何我遇到过的语言。这就是我独特的能力,也是我的诅咒。 “抱歉,我很直白,”他继续用塞西安语说,“但我注意到了你看我的样子。” “我也注意到了你看我的样子,先生。” “很糟吗?” 卢克萨娜微笑起来。“不,孔尼格,我很荣幸。但我不是个轻佻的小侍从。我可不会为了在这个房间里刺激一场就脱掉衣服。我其实都不确定要不要为你脱掉衣服。” 格拉玛提卡斯让一个微笑在孔尼格脸上展现。“我亲爱的上校,”他说,“你话语里的那一点犹豫就是我所需要的一切了。” 在各个种族发祥的古老年代,他们都将居所建在安全的位置,对黑暗的角落绕道而行。这样的行为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让人类避开了野狼和豹子的威胁。格拉玛提卡斯希望他的种族保留,而非摒弃了这种本能。黑暗的角落之所以黑暗是有原因的。他相信是永恒的帝皇所产生的影响让人类克服了这个禁忌。 他想起地球的古代地图上古雅的警示,此处有龙。这一向是人类对其世界中黑暗区域的无知与恐惧的缩影。 “你说什么?”卢克萨娜睡眼朦胧地翻过身问道。 “没什么,”他回答。 “你刚才说了什么龙,孔尼格。” “或许是吧。” “世界上没有龙的,孔尼格。” 已经是傍晚了。这座宫殿在闷热中又度过了一天,大海近得让他们可以闻到,又远得无法提供一丝清凉。 他们的性爱很棒。亲密的情感交流几乎让他落泪。他恨自己和她走得这么近。七百年是一段漫长的时间,漫长到足以让他忘记这种情感联系会带来的后果。他能够感觉到她的饥渴,她想要证明自己还很重要的渴望,虽然她的上校生涯已经走向终结,就如同将要脱落的死皮一样。 他允许自己爱上她,也允许她回报自己,而现在他正面对那个决定所带来的后果。 “孔尼格?”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名。他想要告诉她。 “你必须再进去一次吗?”她问道,翻过来侧身躺着。她裸露的娇躯让他有些冲动,但他抵抗住了诱惑。 “是的。” “我们肯定能靠无人侦察机和舰队的评估系统来完成战术计划的。” “不行。你需要我亲自进去。” +约翰。+ “喔,不。” “怎么了?”她问道,坐起身来。 他站了起来。“没什么,吾爱。” “吾爱。这听起来可有些认真。”+约翰。+不要现在。 “你脸色很苍白,孔尼。你还好吗?” 他光着脚从床边走向洗手间。“没事。我很好。我只是要洗把脸。” 卢克萨娜仰面躺下,看着天花板。“别太久,”她说。 格拉玛提卡斯走进洗手间,把门关上,停顿了一下,之后低垂下头,双手放在洗漱池的石台边缘上。“不要现在,真的不要现在,”他轻声呻吟道。石台触手冰凉。他从陶罐里倒了一些水到池子里。他一直都能感觉到身后墙上挂着的那面古老而磨损的镜子。 他转过身。 盖赫特在镜子里的一团迷雾中看着他。 +你作了一个错误的选择,约翰格拉玛提卡斯。你和那个女性建立的亲密关系会影响你的任务。+ “走开。” +约翰,你威胁到了一切。你知道事关重大。你到底在干什么?+ “偶尔也当一回人类,”格拉玛提卡斯回答。 +约翰,这放在有些特工身上足以让我们将其处理掉。+ “我相信你们这样做过,不是在过去的年代里,而是在最近。我当然相信。” +我不是在威胁你,约翰。+ “其实你正是在威胁我,”他对镜子说。 +银河必须生存。+ “是啊,是啊,而我就不能在银河里生活一下?” 盖赫特的脸慢慢消失了。 格拉玛提卡斯用池子里的冷水洗了洗脸。“混蛋,”他说。 在黎明之前那紫红色的微光里,将要把格拉玛提卡斯带回渗透地点的护送队伍到了。他一个小时之前就醒了,如同执行仪式般一遍遍整理自己的背包。他让护送者们在车里等一会儿,自己继续做完手头的事情,喝了一杯温热的黑咖啡,吃了些昨天晚上剩下的面包和干水果。令他惊讶地,她也醒了过来。 “你打算不道个别就走吗?” “不,”他撒谎道。 “那就好。”卢克萨娜将一缕金发从脸上拨开,上下打量着他。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棕色沙漠服,一双军用靴,还套了一件帆布夹克。 “你看着可不像当地人。” “那是后面的步骤了。” 她全身上下只裹着一条床单。“那么,再见了。帝皇保佑。” “希望如此,”他说。 “尽量活着回来,”卢克萨娜说。“我还愿意再见到你。” “我会回来的,”他回答道,这次没有撒谎,“因为我想要再见到你。” 卢克萨娜上校微笑起来,把头稍稍歪向一边,看着他。“你身上有些特殊的东西,孔尼格。就好像你能看穿我一样。” “那是因为我确实能看穿你,”他说。 那个护送队伍,一位年轻的基诺上尉和三个困倦的士兵,在宫殿后院等着他。他们的交通工具是一辆轻型悬浮艇,它的外壳被沙漠中严苛的环境剥离得只剩下金属。 “长官,”上尉敬了个礼,看着格拉玛提卡斯从明亮的门廊中走到昏暗的院子里,背包斜跨在肩膀上。他花了一秒钟来辨认出那个人的口音…来自印度尼西亚,普哇加达行政区,或许是展玉的巢都之一。 “你是哪个部队的?”格拉玛提卡斯用马来语问道。上尉惊讶地眨眨眼睛,微笑起来。 “阿拉克尼连,长官,”他回答。“我不知道你也是从太平洋平原来的,长官。” “我不是。我来自全世界。” 他们上了车,从院子里开出去,穿过一层层古老宫殿的庭院,通过检查点,大门和路障,夜间执勤的哨兵们挤在火星四溅的火盆旁边,激光枪夹在环抱的双臂里。他的官方文件和生物识别密钥都接受了常规检查。 诺斯人很狡诈。过往经验已经教会了帝国部队,诺斯人也有他们自己的间谍和破坏者。身为一个间谍,在出去的路上接受检查,这感觉很奇怪。 离开宫殿区域之后,悬浮艇提高了速度,沿着周围城镇中饱受轰炸蹂躏的大路与尘土飞扬的街道前进。太阳在废墟后面缓缓升起。格拉玛提卡斯靠在后座上,试着放松自己,试着让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身份转变上,他能通过空气的震动感觉到其他人的动作。他开始后悔和年轻的上尉套近乎了。那个坐在前面的军官时不时转过身,和格拉玛提卡斯聊起展玉的一些地方,一些格拉玛提卡斯从来都没有去过,也从来都不打算去的地方。格拉玛提卡斯曾经到过展玉一次,很久以前。他当时是将那个地方烧成平地的军队的一员,而那是在这个军官所出生的巢都被设计出来的五百年之前。 他闭上眼睛,想着卢克萨娜。 就好像你能看穿我一样。这说得完全正确。他的思想能够看穿一切。这让他回忆起那件他试着永远不再想起的事情:很久以前的那天,遇到帝皇,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的力量,在那张英俊,高贵,健康的假面之下,看到… 在那一纳秒里。看到… “你还好吗,长官?”那个上尉问道。“你脸色突然很苍白。是晕车吗?” “没事。我很好,”格拉玛提卡斯回答。 他们离开了一片废墟,沿着帝国防御阵线后面那布满车辙的道路前行。太阳逐渐在天际升起。在绵延数公里的工事上,一个个火力点在黎明中留下长长的影子,数百万顶帐篷像水泡一样覆盖着大地,用来做早饭的营火点点亮起。他们路过了一面面旗帜,全都瘫软地垂在逐渐燥热的空气中。 “那边就是我的伙计们,”当他们看到某一面旗子的时候那个上尉喊道。格拉玛提卡斯转过头,看到了旗帜上的描绘阿拉克尼,一个贼眉鼠眼但胸部颇大的女孩,编织着一张命运和宿命的纠结蛛网。 渗透地点是距离宫殿大概八公里以西,孟罗港古老下水道系统的一个排水口。三个月之前,这个位置在炮击中暴露出来,此后被严加看守。除了基诺的哨兵之外,全自动的枪械机仆也目不转睛,日以继夜地盯着那里。诺斯人同样严密地看守着另一头的出口,但格拉玛提卡斯并不打算一直走到另一头。 上尉将他介绍给哨站的军官,一个叫马力诺的红脸大汉。马力诺把机仆调节到了默认/被动模式,之后和上尉一起看着格拉玛提卡斯从破碎的堤岸溜进了排水口里。 黑暗,这个他生命中时常出现的元素,包围了他。 十公里,九十分钟之后,他从一个通风口里爬了出去,这里距离孟罗港那高高的城墙和塔楼已经不远了。 他关掉了提灯,把它放在背包里,和帆布夹克以及军用靴一起藏在了一条水渠的松动石砖下。 他在黑暗的管道里前行的时间已经几乎足够他完成身份转换了。他不再是孔尼格汉尼克尔。他是德赛胡塔。总体上看,他并没有多少真正的伪装手段:沙漠服外面的一条粉色丝绸披肩,替换掉军用靴的毡鞋,熟练地裹在脸上的防沙面罩。他的皮肤晒成了古铜色,虽然并没有普通的诺斯人颜色那么深。而要伪装成一个真正虔诚的诺斯人还需要用网子把面罩下的头发扎起来,以及用带有香味的油膏涂抹额头,腋窝,胯部和肚子。 格拉玛提卡斯从来都不做得这么极端,虽然帝国的间谍专家们建议如此。他知道自己的心灵可以轻松弥补任何手法上的缺陷。况且,那些油膏显得很像是献给原初湮灭者的仪式,而他并不打算参与其中。 他把所有诺斯人都佩戴的弯刀挂在饰带上,又系上一条宽大的腰带,上面有三个小腰包,分别装着水,盐和钱币。他用路边的沙土搓了搓手,把指甲弄脏。在那把小弯刀之外,他再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当然,除了那枚戒指。 太阳已经趁他穿行于黑暗潮湿的地下世界时爬上了天空。他感觉到灼热的阳光刺在头顶和肩膀上,但他离大海已经很近,能够闻到并感觉到它。新鲜的风从海港传来,穿行于沙漠的荒地里。他嗅到了潮湿的空气。他开始向那港口城市的高大塔楼与嵌了珐琅的城墙走去。 其他人也在往那边走。无论战争是否降临,生活总要继续。一群群商人和小贩,有些赶着牲畜,从荒野里向孟罗港走去,希望在城里的市场做些生意。劳工也前往港口寻找工作。难民和无家可归之人涌向城门,逃离帝国的进军。格拉玛提卡斯混到他们之中。 一边走着,格拉玛提卡斯一边在脑海中默念灵能的祷文,这是转换到另一套语言习惯和文化背景的最后步骤。 我是约翰格拉玛提卡斯。我是约翰格拉玛提卡斯。我是约翰格拉玛提卡斯,伪装成孔尼格汉尼克尔。我是孔尼格汉尼克尔。我是孔尼格汉尼克尔,伪装成德赛胡塔。我是德赛胡塔。我伪装成德赛胡塔。El-chey D’sal samman Huulta lem tanay ek。El’chey D’sal samman Huulta lem tanay ek… “你是谁,朋友?”在他走近城门时,一个刀手问道。那个刀手原本将长刀靠在银色的胸甲上,但现在他举起了武器。他的一些同伴也警觉起来。其他刀手正拦住一些从沙漠中走向这座古老拱门的运水商人,询问他们的身份。 “我是德赛胡塔,”格拉玛提卡斯用完美的诺斯语回答,对刀手做着阳光普照的手势表示服从。“我是一个商人。” 长刀举在左肩,随时准备出击,那个刀手盯着格拉玛提卡斯。“给我看看你的手掌,你的面孔,还有你的烙印。” 格拉玛提卡斯作出要照办的样子。 +我是安全的,我给你看了一切你需要检查的东西。+他同时传递出这个信息。 刀手点点头,挥手让他走进城市,转头在后面的访客中寻找下一个检查对象。 格拉玛提卡斯什么也没给他看。 孟罗港正在苏醒。作为一个重重武装,大敌当前的城市,它并不会真的沉睡,但还是拥有一种潮起潮落般的循环。 外层城墙被一队队刀手,土炮和炸弹,以及大批普通步兵防守着。他们在宽阔城墙的厚重台阶上散漫地聚集着,或是站在防御平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远方并无行动的敌军。 在城市中心,生活的脉动更加明显。市场逐渐开张。商人们叫卖着。大嗓门的祭司引领起晨间的祈祷。挑水的小贩在开阔的广场,蜿蜒的小巷和铺有石板的街道中穿行。 格拉玛提卡斯重溯上一次的路线,尝试回想起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对整个城市布局的印象。路过的商贩和老人辨认出他的阶级,对他做着阳光普照的手势。 他也用同样的手势回应着。 格拉玛提卡斯想进入北部的市郊,那个被称为客纳尔的区域,去仔细观察一下北边的城墙。图薇会感激他的努力。他站在街边,让一辆牛拉的货车通过。清道夫用扫帚和一桶桶水清理着石板路,用簸箕铲走牛粪。他们一边工作一边歌唱。 这座海港城市那嵌有彩陶的城墙在晨光中闪烁着,鲜艳的陶片组成鳄鱼和芦苇的图案。诺斯人的道路没有名字,只有各种图画标识。他看着其中一个符号,一条用鲜红陶瓷拼成的巨蜥,经过训练的思维非常确信地意识到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他转错了一个弯。孟罗港如此复杂,如此百转千回,大致的布局都很难让人记住。就像阿拉克尼的蛛网一样:贼眉鼠眼,胸部颇大的阿拉克尼。 他就是那根针,他幻想着,她的针,那根在命运之网中穿梭的针。 他停下来,考虑了一下。他脑海中的指南针已经混乱了。他看了一眼正在攀升的太阳,确定了哪边是东。他放慢呼吸,让自己出了一会儿汗来稳定身体状况。他恢复了状态。他只是往西边多走了一条街,仅此而已。客纳尔区就在他左边。 但又不在。他再次停了下来,反抗逐渐渗入心中的恐慌。 一个挑水的小贩走过来,向他售卖一瓢水。 “不了,谢谢你,”格拉玛提卡斯说。“神还是爱你,”小贩回答道,继续前行。 格拉玛提卡斯颤抖了一下。那个挑水的小贩所说的话翻译过来意思是,愿那原初湮灭者活生生地焚化你的灵魂。 我是怎么了?格拉玛提卡斯想着。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我轻松地穿过一条条街道。这一次我却像个新手一样。我脑袋里天旋地转。这…这太傻了。 他又穿过两条繁忙的街道,寻找着熟悉的地标。似乎客纳尔区离他越来越远了。仿佛有某种东西在干扰他,影响他的能力。 心血来潮地,他把手探进腰带上装着盐的小包里,捏出了藏在盐里的那颗种子。它和人的耳垂差不多大,嵌在一个银质夹子里,是盖赫特给他的。这个种子源自密教势力范围中的某个世界上的异形植物,会对灵能产生反应。如果它变热,或者有任何干燥的迹象,就意味着附近有灵能活动。 格拉玛提卡斯看着那颗种子。受到他自己的灵能影响,它一向是温暖而干燥的。但现在,他手里的种子变得滚烫,像燃烧的煤块一样,而且还严重皱缩了。 他有麻烦了。这颗种子警告他,有什么东西在附近,或许正在追猎他。 “德赛?德赛胡塔?” 格拉玛提卡斯扭过头,看到身后有个胖乎乎的商人正向他招手。那人本来在和几个同伴站在一家钱庄门口交谈,现在正快步走过来。格拉玛提卡斯迅速把那颗种子藏好。 他的名字是什么?他的名字?我之前见过他。 “德赛,我的好伙计,”那个圆润的商人说道,做着阳光普照的手势,还鞠了一躬。“最近这几天我都没有在市场看到你的脸。我们在上次见面的时候计划的烧砖交易有什么进展吗?你的供货商就位了吗?” 达克。达克卢顿。这就是他的名字。 “达克,我的好伙计,我得很痛心地告诉你,我的供货商就像山羊的嘴一样,”格拉玛提卡斯礼貌地回答,“只进不出。看起来我没法按计划交货了。我向你道歉。” 达克挥了挥肥硕的手。“喔,别担心!我很理解。在这种动荡而艰苦的时候,外星人兵临城下,这种事避免不了。” 他更诚挚地看着格拉玛提卡斯。“你有我的信物,我的基因指纹,是吧?很好,我们未来可以再做交易!我期待收到你的货物。” “我永远为你效劳,达克,”格拉玛提卡斯低声说。他做了阳光普照的手势,又在交谈结束的时候做了众月满盈的手势。 他沿着街道继续前行,感到和之前一样不安而迷失。随后他快步走进一个广场,那里的人潮相对稀疏一些,他希望宽松一些的空间能帮助他理清头绪,或许还能让他找出那颗种子探测到的灵能活动。但他的思维固执地拒绝变清晰。 格拉玛提卡斯停下脚步,缓缓抬起视线。 他正站在诺斯人的一块宗教圣地,孟罗港最大的神殿所处的广场里。那神殿高高在上的拱楣下,是一尊黄铜制成的雕塑,展示着原初湮灭者的四种体现:死亡,极乐,腐朽和异变,它们被揉和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巨大而邪异的标志。 怎样糟糕的错误,怎样愚蠢的歧路把他带到了这里?这是整个城市中他最不愿主动造访的区域。那个塑像似乎在脉动,伸展,将他的眼珠压进头颅里。阳光焦躁而刺眼。他干呕了一下,把来自胃里的滚热回流强压下去。他这次对城市的渗透和之前完全不同。仿佛这座城市已经察觉到了他这个入侵者,并变成一张大网,要将他捉住。有些人,有些东西,正在玩弄他。 他还是忍不住要呕吐。他匆忙走进神殿广场旁边的一条小巷,站在阴影里弯下腰,释放出酸楚的液体。胃液迅速从他喉咙里喷射出来。他几乎都来不及把防沙面罩给扯掉。 他跪倒在地,颤抖着吐着酸水。 两个人,之前只是黑暗的影子,开始沿着小巷朝他走过来。他们并不着急,但脚步中有一种充满目的性和紧迫性的姿态。格拉玛提卡斯站起身,向反方向走去,同样充满目的性,同样不慌不忙。 又有三个人在另一边的巷口出现,沿着细长蜿蜒的巷子走向他。他们是什么人?士兵?刀手?诺斯教派的人,恪守神殿教义的狂热祭司? 小巷的侧面有几条分支。格拉玛提卡斯拐进第一个岔路,等到他从那些逐渐逼近的人视野中消失之后马上撒腿奔跑。他走到了一个死胡同里,一座高大而美观的民房的后院。他听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试着推门,发现大部分都锁着,除了一扇沉重的木门,上面绘有纠缠在一起组成螺旋图案的某种绿色爬行动物。格拉玛提卡斯把门推开,钻进房间里那美妙的凉爽与黑暗中。他关上门,拉上门拴。他等待着,聆听门外沉闷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一只覆有铁甲的巨手从黑暗中伸出,抓住他的喉咙,把他转过来,猛地砸在墙上,悬空将他握住。 格拉玛提卡斯喘不过气,他的双脚凭空乱踢。那只铁手把他紧紧压在墙上。他的后背顶在砖块上。 “我怀疑,”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一直在找我,约翰格拉玛提卡斯。” 对方知道他的名字。 “有—有可能,”格拉玛提卡斯嘶声说,“不过这应—应该取决于你是谁。” “我是谁?你知道我是谁,你这个奸诈的混蛋。我是阿尔法瑞斯。” IV 九头蛇基地,孟罗港,诺斯星球 格拉玛提卡斯脑袋里狂跳的血管像是要迸裂一样。他的气管被完全挤压住。 +放开我。+他绝望地用灵能发出信息。 那钢铁铸成的巨手松开了他,格拉玛提卡斯瘫倒在地板上。虽然受了伤又头晕目眩,他还是强迫自己的思维迅速转动。他的双眼逐渐适应了房间中的黑暗。 他可以看到刚刚抓住自己的人那庞大的身影,以及他护目镜上的炽热红光,但他无法读到对方的心灵。有什么东西屏蔽了他。但无论如何,他刚刚发出的急迫信息显然被对方收到了。 +后退,把你的双手从武器上拿开。+ 那个高高在上的巨大阴影向后退了一步。“让他别再那样做,”那个影子低沉的声音吼道。 在这个显然并不安全的避风港里还有其他人。格拉玛提卡斯看到了另一个戴着兜帽的家伙,但他无法用双眼看清楚对方的样子。那个人脸上的兜帽显现在他的脑海里。 格拉玛提卡斯想要站起来。一道穿透性的尖鸣,如同潮湿的手指滑过玻璃的声音,刺入他的大脑皮层。剧痛在他的自主神经系统中点燃,顺着脊椎延烧。他闷哼一声,倒了回去。 “他很狂野。力量强大,保护得当,”那个戴着兜帽的人影说道。 “你制服不了他?”那巨大的阴影问。 “那倒不是。” “那就让他待着别动。” 尖鸣骤然增强。格拉玛提卡斯开始抽搐。 “我们要好好谈谈,约翰,”那个巨大的影子弯下腰凑近他说。“我要么从你这儿听到些真相,要么干脆把你受诅咒的脑壳碾碎。好吧?我们讲清楚了?” 格拉玛提卡斯点点头。那剧痛无可比拟。他感觉到鲜血从鼻子里淌出来,流到了嘴唇上。 “很好。舍尔这就会放开你。那可是件好事情,对不对?在舍尔把你放开之后,不要用灵能耍花招。这个我们也讲清楚了?” “是的,”格拉玛提卡斯嘶声说,他的喉咙酸楚而刺痛。 “放开他,舍尔,”那个巨人命令道。 那尖鸣立刻消失,带走了大部分的痛苦。格拉玛提卡斯瘫软地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光,”那巨人说道。 一阵短暂的灵能波动之后,房间四周的数十根蜡烛同时自动点燃,这展示出相当水平的火能。蜡烛上的黄色火苗放出柔和的光,让格拉玛提卡斯看清了这间拉着百叶窗的客厅。和标准的诺斯人建筑一样,地板和墙壁上嵌着彩陶,如同水面般反射着烛光。他也看到了自己的对手:一个身穿盔甲的高大改造人和一个披着黑袍的普通人类。虽然后者没有穿戴任何面具或兜帽,格拉玛提卡斯依旧看不到他的脸。 “你的名字是约翰格拉玛提卡斯?”那个巨人问道。 “你说是就是。”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让舍尔继续。” 格拉玛提卡斯摇了摇头。一滴滴他的鲜血点缀着周围的瓷砖。“是的,我的名字是约翰格拉玛提卡斯。你已经知道了。” “看着我,”那个巨人命令道。 格拉玛提卡斯抬起头。对方身穿巨大的动力盔甲,那是帝国阿斯塔特的塑钢战甲,紫色的甲胄上带有银色镶边。绿色的徽记印在肩甲上。头盔是最新版本的,有如同鲸须一样的口部。暗淡的红光从面罩眼缝中透出来。那个拥有灵能遮罩的人影站在高大的阿斯塔特左边,相比之下甚是渺小。 “不,我,”那个阿斯塔特说。“看着我。不要理会我的灵能者。这就对了。” “我——”格拉玛提卡斯开口道。 “安静,”阿斯塔特抬起一根巨大的食指说。“你要告诉我一切我想知道的,而不是你想说的。” 格拉玛提卡斯点点头。 “你在找我。这就是你再次来到这个城市的原因。你知道我会在这儿。” 格拉玛提卡斯又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们邀请你来到这里,”格拉玛提卡斯回答。 “你们邀请了我?你说的‘我们’指谁?” “我所服务的密教。” 阿斯塔特转头看看那个戴着兜帽的人。“再来一次,”他说。 那尖鸣顿时穿入格拉玛提卡斯的脑海,让他嘶吼起来。 “这个密教是什么?”阿斯塔特问。 格拉玛提卡斯抽泣着。他只能勉强说话。“他们…我不知道…他们是永恒的…他们…” “这可算不上很好的回答,”阿斯塔特说。“或许我应该把你崩了。” “密教是…密教是唯一的希望!”格拉玛提卡斯哀求道。 “继续。” “求你!” “停下吧,舍尔,”那巨人命令道。 那尖鸣消退下来。 “是谁唯一的希望?”阿斯塔特问。 “我的。你的。人类的。”格拉玛提卡斯叹息道。 “你是指帝国?” 格拉玛提卡斯摇摇头。“比帝国更广泛。整个种族。” “帝国就是整个人类种族,”那个巨人回答。 “你不是真的相信这个,对吧?”格拉玛提卡斯问。“你们遇到的诸多世界,你们被迫用武力使其归顺的那些世界…就比如这个世界,它们都是人类文明的果实,一脉相承。人类绝不仅仅是那个从地球倾巢而出,为了实现帝皇的愿景而大杀四方的好战蛮族。” 那个阿斯塔特抽出了他的爆矢枪。格拉玛提卡斯甚至都没看到这个动作。之前,那硕大的武器还挂在巨人的腰上,一瞬间之后它就被握在那铁拳里,直指格拉玛提卡斯的头颅。 “你疯了吗?”那个巨人质问道。“你是瞎子吗?看着我。我是一个阿斯塔特战士,我立誓完成任务,立誓服务帝皇。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如此接近叛国的狂言?” “如果听起来确实如此的话,我道歉。我无意冒犯。” 那柄爆矢枪依然指着他。“你说到这个密教邀请我们来到这里。解释清楚。” 格拉玛提卡斯吞咽了一下。“密教认为,在所有阿斯塔特军团中,阿尔法军团是最有可能接收其信息的。” “为什么?” “说实话,大人,我不知道。我只是个中间人。密教希望阿尔法军团介入到这场迫使诺斯星球归顺的战争中,以便这个军团能够亲眼看到一些东西。” “看到什么,约翰?” 格拉玛提卡斯稍微挺直了身体,大胆地直视那顶着自己面孔的枪口。“看到真正的,重要的敌人。不是诺斯人,而是操纵着诺斯人的原初湮灭者。” 阿斯塔特缓缓放下枪。“你是指他们的虚空魔法?” “那不是——”格拉玛提卡斯开口说。“我可以站起来吗,大人?地板上很凉。” 那个戴着头盔的巨人点了点头。格拉玛提卡斯站起身。阿斯塔特依然比他高大很多。 “那不是魔法。那不是什么神奇的把戏。那是一种深层力量的具现——一种无处不在的邪异力量。” “混沌,”阿斯塔特回答。“如果这就是你的主人们想让我们看到的,那么你一直在浪费时间。我们已经知晓混沌,并将其列入了异形危害里。” 格拉玛提卡斯伤感地摇了摇头。“混沌只是最简单的名字。你们把它列为异形危害,是吗?那么你们对它的了解就像一个孩童对整个世界的了解一样浅显。混沌一直存在,也永将存在,与之相比,任何事物——无论人类,帝国,还是帝皇的伟大蓝图——都毫无意义。若不加抑制,混沌将毒害整个银河,使其彻底僵死。而若得到助益,混沌将毁灭一切。密教希望你们能看清这一点,亲眼看清楚,如此你们才能认真对待他们要传达的信息。” 他停顿了一下。“而且我们时间紧迫。” “为什么?”那个巨人问道。 “因为一场庞大的战争即将展开。” “和谁的战争?” “你们的内战,”格拉玛提卡斯说。 那巨大的阿斯塔特盯着格拉玛提卡斯。格拉玛提卡斯听到了对方头盔中通讯器的轻响。一场私人对话正在进行。格拉玛提卡斯等待着。烛火颤抖起来。一只小小的绿色蜥蜴溜过地板,爬到墙壁上。 那个巨人转回头看着格拉玛提卡斯。 “你的密教有什么紧急信息要让我们认真对待?”他问。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尝试建立一场对话。” 阿斯塔特扭过头看看戴着兜帽的人。“我被召唤了,”他说。“带他到客房去,守着他。别让他耍花招。” 那个灵能者点点头。 阿斯塔特走向那扇木门,打开门闩,迈入外面的阳光里。就在木门关上之前,格拉玛提卡斯看清了门板上交缠在一起的绿色爬行类动物,那是拥有三个蛇形头颅的龙。九头蛇。 “这边走,”那个灵能者对格拉玛提卡斯说。 他跟着那个灵能者穿过若干房间,那些错落的屋子和孟罗港的街道一样毫无章法。每一个阴暗的房间都挂着百叶窗,防尘布罩在仅有的几件家具上。这是个给他们提供方便的避风港,格拉玛提卡斯相信。他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被逼到那扇木门前。 那个灵能者举着一根火光摇曳的蜡烛在前面领路。 “是你设计把我逼到这里的?”格拉玛提卡斯问。“你干扰我的心灵,让我迷失方向,如此一来我就可以被引到这座房子来?” “不是我一个人,”那戴着兜帽的人回答。“你力量强大。我们已经注意到你了,在几周的时间里你一直在这里行动,监视我们,跟踪我们。我们认为是时候找你来问问为什么了。” “你不是阿斯塔特。”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他,虽然烛光很明亮,格拉玛提卡斯依旧看不清对方的脸。 “阿尔法军团使用任何工具,一切工具,来完成工作。能够服务于他们,我感到很荣幸。” 那个灵能者把格拉玛提卡斯领进一个昏暗的房间,几条沙发和高脚凳上的防尘布已经被掀走叠好,让他们可以有地方坐。在一张小桌子上,一个金色酒壶里盛着诺斯人的酒,几个银制酒杯摆在周围,旁边还放着一个装有干水果的陶碗。 那个灵能者轻轻点点头,房间里摆放的很多蜡烛同时点亮。那瞬间出现的光芒让几条小小的蜥蜴迅速爬回阴影里。 “我很讨厌灯光,”那个灵能者说。“它会杀死黑暗。烛光只会点亮黑暗。” “而黑暗正是阿尔法军团的工具之一?”格拉玛提卡斯问。 虽然他看不到那个人的脸,格拉玛提卡斯明白对方在微笑。“你确实是仔细观察过我们,对吧?”那个灵能者说。 “那是我的工作,”格拉玛提卡斯回答。 “自己倒点酒吧,再吃点东西,”那个灵能者说着,坐在沙发上,把手中的蜡烛放在一张低矮的桌子上。 格拉玛提卡斯往银杯里倒了点酒。他需要一些东西来洗刷自己嘴里的味道,虽然他更希望能有清水。一边啜饮着杯子里的酒,他一边调整自己的边缘神经系统来抵消酒精的影响。 他坐到那个灵能者对面。“你的名字叫舍尔,对吗?” “是的。” “你是个天赋异禀的火能者。这个技巧从来没在我身上体现过。” 舍尔耸耸肩。“命运使然,约翰。你的特殊能力倒是更让我印象深刻。灵语,这很稀有。” “你能从我身上读出这个?” “当然,”舍尔说,“但我无法理解它。是一切语言,还是一些特定的种类?” “我还没有遇到过任何我无法掌握的语言。” “包括异形的?” 格拉玛提卡斯微笑起来。“它们也不是那么难。这要取决于他们的发声器官。有一些我能够听懂,但无法回应,因为我不具备必要的生理机能来发出相应的声音。另外一些则太深奥。灵族的语言中有一种特殊的动词形式,总是把我弄糊涂。” “而且你能够由一个人的语音来判断他的来源?”舍尔问道,迅速从低哥特语换成了僧伽罗语。 “不错的尝试,”格拉玛提卡斯用流利的僧伽罗语回答,“但你的上颚音让你露馅了。你的僧伽罗语说得不错,但我能分辨出偏向波斯语的元音,以及其他一些东西。你是乌兹别克或者阿塞拜疆人。” “乌兹别克。” “而那其他的一些东西,那些拉长的元音,是火星留下的痕迹,对不对?” “我小时候在叶路梵马克西玛尔(Ipluvian Maximal,火星机械神教技师,在Mechanicum中出场)的领地生活过八年。你确实厉害。既然如此,我猜你也很擅长辨别真相?” 格拉玛提卡斯点点头。“是的。对我撒谎是件很困难的事情,而我希望你在向上级汇报我们这场谈话的时候能够提起这一点。我能够轻易辨别出真相,所以我并不是在浑浑噩噩地将别人的谎言传递给阿尔法军团。” 舍尔轻笑一声。“你或许确实知晓真相,约翰。但我们可无法保证你传递的也是真相。” “确实如此,我得承认,”格拉玛提卡斯回答,从手中的银杯里又喝了一口酒。 “你们是如何邀请他们来这里的?”舍尔问。“他们会想要知道。” “我们花了大概十年,”格拉玛提卡斯说。“很长时间以来,像我这样的特工一直在做铺垫。利用帝国的通讯密码,我们伪造了很多报告和备忘录,混杂到远征队的数据库里,各种我们认为能够引诱阿尔法军团的东西。我们偏转几条命令,篡改一些高层通讯。一点一点地,我们确保当670号远征队在诺斯星球展开战役并寻求协助的时候,响应领主指挥官纳玛特吉拉请求的会是阿尔法军团。” “神圣地球啊,”舍尔叹道,“那真是令人惊讶。这种层次的影响,手段…策略,还有耐心。无与伦比!如此隐秘的操纵!” “这就是密教的风格,舍尔,”格拉玛提卡斯回答,“策略,低调的影响,长远眼光。他们在这方面做得很好。他们一向很擅长这些。” “他们可以直接说的。” 格拉玛提卡斯笑起来,弄疼了他受损的喉咙。“那可不是他们的风格!况且,阿尔法军团有可能接受吗?” “再过一千年也不会,”舍尔表示同意。“不过,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谨慎地和他们解释这些。阿尔法军团为知晓一切而骄傲。他们视信息高于一切,他们不会喜欢可能有任何人知道得比他们还多这种可能性。那是他们赢得胜利的方式。事实上,唯一一件他们更不会喜欢的事情就是被别人暗中操纵。” “我记住了,谢谢。我已经预料到那会很麻烦。”格拉玛提卡斯把空杯子放回酒壶旁的托盘里。“你们倒是不反对暗中操纵别人。今天我中了你们的计。从我走进孟罗港的那一刻,你们就在误导我,干扰我的思想,把我引向你们想要我去的地方。” “也不全是那样,”舍尔说。 “别故作谦虚,你刚刚承认的。” 在烛光中,舍尔抬起头看着格拉玛提卡斯。那张无法被分辨出来的脸让这很困难,但格拉玛提卡斯还是察觉出了对方的警惕。 “约翰,我不是在故作谦虚。是的,我们确实把你引到了这里,但那也只是在我们发现你并确认了你的身份之后。那是在你站在红巨蜥街上,刚要走进神殿广场的时候。在那之前,我们根本不知道你在城里。” “不,”格拉玛提卡斯说,“是还在那之前。我——” 舍尔站了起来。“约翰,你是要说今天刚刚走进孟罗港的时候就受到了影响吗?” “我——” “这很重要,约翰!是有什么东西在你刚进来的那个瞬间就变得不对劲了吗?” 格拉玛提卡斯吞咽了一下。他突然感觉五脏六腑都如坠冰窖。“是的,”他说。 “该死,”舍尔咕哝道。“那不是我们。那不是我们。是他们干的。” “舍尔,我——” “请安静。我们可能出了严重的漏洞。” 舍尔走到客房门边,低下头,对一个微型通讯器话筒急迫地说了些什么。格拉玛提卡斯等待着,稍微有些晕眩。他逐渐完全地意识到这可怕的事实。这个早上,并非只有密教和阿尔法军团在玩弄手段。 舍尔通话完毕之后看着格拉玛提卡斯。“我们得走了,”他说。“我们要离开这儿。” “怎么回事?” “和我担心得一样糟。整个城市都变安静了。诺斯人识破了你,又拿你当诱饵把我们钓了出来。” “我非常抱歉,”格拉玛提卡斯说。 “你的道歉恐怕没什么用。来吧。” 脚步声从外面的客厅传来。房门打开,走进来三个人。其中两个是普通人类,穿着链甲衫,戴着面罩,手里握着粗制的激光卡宾枪。第三个人装束不一样,手持爆矢枪,是个基因改造后的巨型战士。 “我们要离开这座房子,”那个大家伙告诉舍尔。“就是这个混蛋搞砸了我们的行动?” 不等舍尔确认,那巨人就转过身向格拉玛提卡斯逼近。 “别动他,赫佐格!求你了,长官!”舍尔高声说。“他很宝贵。佩克让我守着他,保证他安全。” “真可惜这只耗子不能保证我们安全,”那个巨人低吼道。“行吧,我们出发。跑起来。” 他们夹着格拉玛提卡斯,快步沿着走廊向外走。虽然十分惊恐,格拉玛提卡斯依旧在脑海中开始分析刚刚接收到的信息。显然,那个巨人叫赫佐格。格拉玛提卡斯可以察觉出阿斯塔特的气息。另外两个穿着链甲衫的普通人类则告诉格拉玛提卡斯,阿尔法军团会利用任何非星际战士的特工来完成任务,不仅仅局限于舍尔这种天赋异禀的灵能者。舍尔是怎么说的来着?阿尔法军团使用任何工具,一切工具,来完成工作。格拉玛提卡斯冒险用灵能迅速瞥视了那两个人的表层意识,发现他们是帝国卫队的士兵,虽然他们的生物特征中有一些绝对属于非标准化范畴的东西。他不敢太深入地窥探。 舍尔还说过另一句话:佩克让我守着他,保证他安全。他所指的只能是之前那个身穿盔甲的巨人,但是那个阿斯塔特自称阿尔法瑞斯。那是另一个谎言吗?这些名字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们走到了房屋底层。赫佐格抬起一只手,要激活他的通讯器。 百叶窗突然接连打开。一扇扇窗户被显露出来,炽热而灼目的日光洒入这密闭的屋子。每一扇百叶窗骤然被扯开的时候格拉玛提卡斯都不禁抽搐一下,他感觉到了这现象背后那心控灵能的余波。三只小小的绿色蜥蜴从窗框的缝隙中钻了进来。 “该死,”赫佐格咕哝道。 更多蜥蜴开始爬进来,如同水流般涌下窗台,落在地上时发出轻响。在五秒之内,他们眼看着成千上万条蜥蜴如同洪水般从窗框和门缝里冲进屋子,仿佛是从手推车里被倾倒出来。 “后退!上楼!”赫佐格命令道。 他们冲上楼梯。身后那蜥蜴的潮水迅速淹没了客厅地板,接着就像反抗着重力的河流般沿着楼梯向上涌动。 格拉玛提卡斯能够感到空气中的浓重恶意,一股四下弥漫的炽热怒火,这标志着一位强大而愤怒的灵能者的存在。“我们有麻烦了,”他低语道。其他人都没有理会他,只有舍尔向他瞥了一眼。在短暂的瞬间里,格拉玛提卡斯看到了舍尔的面孔,那是一张英俊,年轻而惊恐的脸。舍尔是如此慌乱,他无法专心维持住自己的灵能面罩。 蜥蜴的河流也从上层的窗户里冲进来。一楼的百叶窗已经全部被扯开。小小的蛇形躯体在包着防尘布的家具周围涌动,覆盖住整片地板。 “地狱之牙啊,”一个身穿链甲衫的特工惊呼。 “二楼!”赫佐格命令道。“走桥!” 赫佐格的思想被这危急的情况干扰了。格拉玛提卡斯瞥视了他的表层思想,看到他刚刚提到的是一座连接到旁边建筑的砖桥。他拔腿狂奔。所有人都开始狂奔。在他们身后,汹涌浪潮般的无数蜥蜴淹没了整个客厅,而唯一的声响便是那十亿只带有吸盘的脚在爬行时发出的噼啪声。 在阿斯塔特的带领下,众人跑到了二楼。那蜥蜴之潮正涌上墙壁,爬动着的躯体覆盖住了天花板。 “阿库司!拖延他们!”赫佐格喊道。 “为什么是我?”一个穿着链甲衫的特工哀号道。 “照办就是了。大幅度射击!” 那个特工转过身,将他的卡宾枪调整到最大的光束宽度。他开始射击,用低能量的激光横扫走廊,将地毯般的蜥蜴烧焦。冒着烟的小小尸体从天花板和墙壁上掉下来。那手工涂画的壁纸也被烤焦了。 阿库司继续射击,将数千个扭动的躯体烤熟,他快速转换着目标,逐个击退若干道蜥蜴巨浪的潮头。 但那远远不够。永远都不会够。它们还是冲到了近处,沿着他的腿和躯干爬上去,覆盖住他全身。他尖叫起来,在大群啮咬着的绿色躯体的包裹下疯狂地挥舞手臂。他失去了平衡,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坠落在蜥蜴的海洋里。几秒之内,他就消失了,被那涌动着的绿色波涛吞没。 忽视着他手下特工的凄惨下场,赫佐格沿着走廊继续奔跑,老旧的地板在他的重量下发出尖响。他跑到一扇门前,停下来,准备一脚把它踢开。 但门却先从另一个方向被击碎,将他撞退。一张两米长的巨口从破碎的门框中探进来。舍尔惊叫一声。 那是头无比庞大的鳄鱼,这样的巨兽完全没理由出现在一座民房的二楼。它冲撞着挤进来,硕大的头颅左右晃动着。它披着鳞甲的巨型躯体和粗长尾巴覆盖了整座砖桥,一直延伸到对面的屋子里。整个房间都在它巨大的重量下晃动起来。 赫佐格奋力从它的前方避开。舍尔后退了几步,踩到脚下乱窜的蜥蜴,不慎滑倒。格拉玛提卡斯抓住他,将他拉起来,用双手把他袍子上乱爬乱咬的小东西拍掉。 剩下的那个特工向不断逼近的巨兽开了两枪。鳄鱼猛扑上来,伸长覆满白色鳞甲的脖子,像饮水的牛马一样探出头,一口咬住那个特工。V形的巨颚甩动起来,将那尖嚎着的人如同破损的玩具般撕开。 躺在地上的赫佐格用爆矢枪开火,打爆了鳄鱼的一只眼睛。它在痛苦中扭动着,将庞大的身躯来回砸进砖桥和走廊的墙壁上,震碎一块块彩陶,撼动着整座房子。特工破碎的尸体从那张巨口里掉了出来。它探出头,双颚猛然合上,咬住了赫佐格的腿。锁甲的铁环在那些巨型利齿的咬合下迅速断裂剥落。 赫佐格大吼起来。 格拉玛提卡斯之前从来没有听到过一个阿斯塔特痛苦的吼叫。他觉得自己也不想再听第二次。他把舍尔推开到爬满蜥蜴的墙上,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戒指。这枚古老种族的数位武器是来自盖赫特的礼物。 他启动了这件武器。一道明亮而炽热的蓝色光束激射而出,将那头鳄鱼的脑壳炸碎,血肉和骨骼四下飞溅。 “快走!”格拉玛提卡斯喊道。 赫佐格把腿从那恐怖的双颚中抽出来,站起身。他一瘸一拐地带领格拉玛提卡斯和舍尔穿过砖桥。他们不得不从那头鳄鱼仿佛无穷长的尸体上爬过去。它还在抽搐。 他们来到了相邻房屋的楼梯,开始向下走。赫佐格的腿被鳄鱼的利齿严重撕裂了,他的脚步已经不稳。他们能听到身后那蜥蜴之潮不断涌动的声音。一些绿色的躯体已经开始在他们头顶出现,沿着天花板蹿行着,像水滴般掉落在他们周围的台阶上。 “你从哪儿弄到那个的?”赫佐格对格拉玛提卡斯喊道。 “什么?” “那件武器!” “那重要吗?” “你之前可以用在我们身上的,”舍尔说着,和格拉玛提卡斯并排跑下楼梯。 “但事实是我没有攻击你们。这或许能说明我是认真的,”格拉玛提卡斯回答。 他们推开这座房子通向街道的大门,冲进了明亮的阳光里,也冲进了一场枪战中。两个身穿紫色盔甲的阿斯塔特——格拉玛提卡斯很确定其中一人就是审问过他的那个家伙——正和尘土飞扬的街道对面那帮诺斯士兵交火。大群嘶吼着的诺斯平民一边督促着那些士兵,一边投掷着石头和其他东西。六个穿着链甲衫的特工,面孔都被防沙面罩遮挡着,在支援寡不敌众的阿斯塔特。激光束和子弹在这条狭窄的街道中穿梭。 “佩克?”赫佐格喊道。 那个身披盔甲的巨人转过头。也就说,不是阿尔法瑞斯了,格拉玛提卡斯心想,除非“佩克”是某种密教所不知道的昵称或者别名。 “离开这儿,希亚斯!”那个巨人高喊。“我们会阻挡住他们,之后尽快与你们会合!” “为了帝皇,佩克!”赫佐格吼道,停下脚步用爆矢枪扫射了一阵。 “我们走!”他转身对舍尔和格拉玛提卡斯说。 他们继续跑起来,踏过阳光暴晒下的石板路,身后枪战的轰鸣在高高的墙壁间回荡。 “我们去哪儿?”格拉玛提卡斯鼓起勇气问。 “去安全的地方,”赫佐格回答道。他还是一瘸一拐的。 “我不认为这座城市里还有什么安全的地方了,”舍尔低哼道。 “我觉得也是,”赫佐格表示同意,“这要多谢他。”他瞪了格拉玛提卡斯一眼。 “那不是我干的,”格拉玛提卡斯边跑边坚持道。他突然停下脚步,再次感觉了到那令人全身抽搐,肠胃翻滚的灵能活动。 舍尔也感觉到了。“什——”他张口说。 他们面前的街道突然分崩离析,仿佛被一场地震所撕裂。石板四下横陈,碎石如同冰雹般飞溅。就在他们眼前,一头硕大的巨蜥从地下爬行而出,那巨大的躯体拱开破裂的街道。砖块,碎石和泥土在它横冲直撞之下四处散落。它的头颅就和一个逃生舱一样大。干燥细长的分叉舌头从它那庞大得夸张的双颚间探出,和诺斯人的丝绸一样是粉色的。这头巨蜥全身披着鲜红的鳞片。他们能闻到这头怪兽嘴里的腐臭,能感觉到它沉重脚步带来的震颤。 “此处有龙,”格拉玛提卡斯低语道。 “什么?”舍尔喊道。 此处有龙。这不再是一句没有实际意义的警告,不再是人类对于宇宙中黑暗角落的莫名恐惧的缩写。龙是真实存在的,而非老旧地图上的模糊涂抹。 格拉玛提卡斯能够看透那个硕大的躯体,那些鳞片和血肉。这副爬行动物的躯壳不过是它主动选择,或是在命令之下用以伪装自己的假象。他能够看到它的内核,那充满了纯粹怒火的恶魔之心。 赫佐格立刻开火,将一发发爆矢弹轰进那个猩红怪兽的头颅。鲜血在它的嘴上飞溅,两三颗利齿也被崩落。那头龙猛扑上来。 舍尔尖叫着释放出他的火能天赋,狂野舞动着的炽焰洪流在巨蜥的后背和身侧席卷而过。那头庞大野兽的鳞片被烧焦,它开始疯狂地扭动。烈焰在它全身延烧,将它裹在一团灼目的熔融狱火中。那巨兽燃烧着的身体狂舞起来,硕大的尾巴愤怒地抽搐着,砸进周围的房子里,让破碎的砖石和干燥的泥浆汇成一股洪流,以雷霆之势倾泻而下。 飞扬的尘土汇集在空气中,如同墙壁般厚重。格拉玛提卡斯看不到赫佐格或是舍尔的身影。他开始狂奔。在他身后,那头惨遭焚化的龙在濒死之际发出的巨响还回荡着,仿佛整座城市都要被它拆毁。 格拉玛提卡斯没有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看。 V 孟罗港,三天之后 “为什么那座城市在尖叫?”纳玛特吉拉问。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也没人能回答下一个问题,“为什么这场进攻变成了彻头彻尾的闹剧?有人说说看吗?” 孟罗港前线部队的高级将领们不安地动了动。纳玛特吉拉把他们召唤到这座宫殿最大的一个会议厅中,而他们则谨慎地回避着他的不快。领主指挥官纳玛特吉拉的暴烈脾气是出了名的。 同时,他在伟大远征中的丰功伟绩也是出了名的:一百零三场成功的归顺战役,其中最近的二十四场是由670号远征舰队铸就的。诺斯星球本该顺利地成就这支舰队的第二十五次胜利,成为670-25星球,成为被舰队纳入帝国版图的第二十五个世界。 但现在看来,这样的成就已经岌岌可危。 纳玛特吉拉身材高大,英俊地令旁人绝望,他充满英雄气概的高贵面孔仿佛出自经典雕塑,而他黝黑的皮肤则亮得如同要反光一样。在深蓝色的制服外面,他还穿着一件内置铬板的大衣,黑色的马靴上装有华丽的铬制马刺。一席拖地的彩绸披风搭在他手臂上。旁边一个士兵如同对待圣物般饱含敬意地捧着他的毛皮军帽。 那位久经沙场的老兵属于令人畏惧的路西法黑卫,这个名字源于他们漆黑的外套和盔甲。路西法黑卫是一支来自伊斯齐亚的精锐部队,无论其悠久历史还是光辉成就都能够与古老百团的成员相比肩,但他们已经濒临消逝。他们大部分的力量都在统一战争中折损殆尽,而由于缺乏基诺千连团所拥有的坚韧结构,路西法黑卫从来没能被重新组建。在伟大远征中,他们更多地扮演仪式性的角色,为纳玛特吉拉这样出类拔萃的指挥官担任私人卫队。 另外五名路西法黑卫站在指挥官身后,他们的手都搭在剑柄上。其中一人高举着缀满纯金勋章和奖牌的旗帜,展示出纳玛特吉拉的光辉伟业。另一个人则手握一条金链,牵着领主指挥官的袋狼宠物,那只高贵野兽的红褐色毛皮上带着斑点和条纹。 “有人说说看吗?”纳玛特吉拉问。 在这个房间里有几乎上百名军官和上校,这些高级指挥官统领着被派遣到孟罗港的大约七十五万军队。二十多位上校代表基诺52出席,她们严肃地站在身穿各种制服的军官中,包括赞吉巴瑞战团,辛德新月第6团,奥崔玛团,瑞格诺特荆刺团的指挥官,以及一群后勤和侦查部队的代表。没人显得非常愿意去冒险作出任何回答。 在人群后方,霍楠穆仔细观察着领主指挥官。她前一天刚刚带领着从乌潭山战斗的胜利中解放出来的基诺部队到达孟罗港。她刚好目睹到孟罗港的战斗转变成了令人沮丧的灾难,并对于纳玛特吉拉无法把怒火转向她而甚是感激。孟罗港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对尼丁戴夫感到怜悯。在穆的印象里,这位赞吉巴瑞战团的少将是个令人敬佩的战士,而孟罗港战场上的指挥权恰恰在他手里。 纳玛特吉拉盯着戴夫。“少将?”他问道。“有什么要说的吗?” 一阵静默。领主指挥官腾纳玛特吉拉很少亲自视察战场,通常只在归顺战役最终胜利的庆功会上出现。他习惯于在星球轨道上运筹帷幄。如今他冒着遭受任何不测的风险,亲自来到地面,其中的重大意义非同寻常。 “不,大人,”戴夫说。“我没有要说的。” “真的?” “是的,大人。我能够说的,您已经都知道了。” 霍楠穆眯起眼睛,对他感到钦佩。那位少将真是有种。很多次,她目睹各种军官在上级面前失态,哀叫,寻找借口。但是戴夫丝毫没有为自己开脱的打算。他直面一切后果。 纳玛特吉拉盯着那位少将。戴夫直挺挺地站着,双目漆黑而明亮,就像他用来固定自己带刺头盔的紧绷皮带一样。毫无表情地,戴夫用右手将他的军刀抽出一半,左手则抓住刀鞘的顶端,等待上级的命令。戴夫的行动意味着,只要领主指挥官点点头,他就会用紧握在手中的刀鞘把剑刃折断,表明他的失败和失职,永远剥夺自己的军阶和权力。这是个勇敢的行为。 “以后再说吧,戴夫少将,”纳玛特吉拉轻描淡写地说。戴夫收回了自己的剑。领主指挥官迈步向前走,聚集在一起的军官匆忙闪开,给他让路。他从人群中间穿过,走向房间远端的窗户。他的路西法黑卫紧跟在他身后。那头如同巡行猎犬般的纤瘦袋狼也跟着他,舌头从那掠食者的长嘴里垂下来。 “八个月,”纳玛特吉拉边走边说,“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艰苦奋战了八个月,而那些使用巫术的畜生还是在阻挠我们。当乌潭山陷落的时候,我以为我们终于打破了局面。我以为我们终于能从他们僵死的手中夺取胜利了。但现在,这简直是胡闹。就仿佛我们倒退了一步。不,倒退了十步。这场该死的战争显得像是刚刚开始一样,但是,地球在上,它已经让我们损失惨重。我们流了血,我们损失了士兵,我们耗费了时间。他们只是些蛮子!这一切本该在两个礼拜之内就结束的!” 他走到房间中央,停下了脚步。路西法黑卫们立刻站定在他身边,盯着前方。那头袋狼踱远几步,抻直了它的金链,坐在地上。纳玛特吉拉缓缓转身,目光扫视着聚集在周围的军官。 “我近日非常荣幸地,”他严肃地说,“和第一原体进行了通讯。你们有人知道荷露斯大人现在正在何处吗?” 没有人回答。 “我来告诉你们,”纳玛特吉拉说。“伟大的狼神正在一个叫乌兰诺的星球上战斗。他奋战在帝皇身边,我们最光辉的帝皇身边。他们正为了人类的未来,并肩向绿皮开战。那些野蛮怪物的庞大数量前所未有,而帝皇则直面它们的挑战。你们能想象到吗?乌兰诺可能会成为我们崭新帝国的历史上最重要的那场战争。假以时日,我们可能会将乌兰诺视为伟大远征的那个转折点,那个人类确立了对虚无太空统治权的时刻,那个异形敌人夹起尾巴逃跑并且永不回头的时刻。” 纳玛特吉拉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他依旧在缓缓转身,饱含激情的双眼看着所有人。“而就在那如火如荼的战事之中,第一原体抽出时间来联系伟大远征的指挥官,检查他们的成果,鼓舞他们的努力。我要怎么回应他?我,要怎么,回应他?祝你和绿皮的战斗好运,我们在一群低等的野人这儿遇到了大麻烦?” 他让自己的话回荡在房间里。他抬起手,指着天花板。“在那里,不朽的战役正以人类的名义展开。群星都被帝皇的威能所震撼。而这就是我们最好的努力?” 他继续开始踱步,走到了窗户前。这个房间处在宫殿的高层,在此能清楚地看到孟罗港的全貌。 军官和上校们聚集在他身后。即使在这样的距离上,远方那座城市的尖叫也清晰可闻。 根据霍楠穆手头的信息,那座港口城市的诡异尖叫从三天前的凌晨开始。在半个小时之内,围攻此地的部队就都意识到,某些重大事件正在发生。黑暗的云层,如同一座火山苏醒时喷发的烟尘一样,密布在孟罗港上方,狂风也骤然而起。奇怪的是,虽然风势很大,广阔天空上的乌云却只是缓缓飘移,仿佛这个星球的自转方向反了过来。舰队的所有星语者都无法与外界联络,有些还遭受了突发的昏厥和休克。谣传说是一股强大的灵能力量出现在了孟罗港,这座诺斯人最后的壁垒里。 那城市发出尖利的嚎叫,无论是驻扎在城外的普通士兵,还是舰队上精神受创的灵能者,都能在耳朵里或是脑海中听到它。那尖叫既是正常的声音,也是种灵能波动,听起来像是遭受诅咒之人的痛苦嘶吼。 所有人都受到了影响,而诸位上校和她们的侍从们则感到格外不适。通讯频道遭到干扰,很多部队单位也精神紧张,军纪涣散。起初,戴夫少将相信某种灾难降临到了城市中,因此下令展开突袭,打算充分利用这个机会。但那场进攻被迫取消了,因为很大一部分参与围攻的部队都拒绝前进。 还有其他谣言:大群蜥蜴和青蛙出现在城市下水道排水口周围,褪下的蛇皮如同雪花般被吹到帝国阵地上。侦察兵声称看到了巨大的蜥蜴状形体在城市周围刮起的沙尘暴中移动。轨道扫描显示孟罗港所处的盆地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粉色,可能源于某种藻类的爆发性生长,而且这种粉色区域正从港口向海面扩散。 在这一切怪事中,那震耳欲聋的尖叫从未停息。 走出那间会议厅后,纳玛特吉拉回到了他的私人房间。他留下了一个路西法黑卫来宣读一串他要亲自与之会谈的人名。 “注意!尼丁戴夫少将,”那名路西法战士用他浑厚的伊斯齐亚口音高声说道,“辛哈门奈什上校,依戴普利亚上校,阿蒙耶维斯机长,卢克萨娜赛义德上校,霍楠穆上校。” 霍楠穆冻结在原地。 什么? “你知道这是关于什么事的吗?”霍楠穆问道,她正和卢克萨娜一起沿着长廊匆匆走向领主指挥官的房间。由于一直在不同的战场上作战,她们并不很熟悉对方。比起四肢修长的卢克萨娜,霍楠矮小很多,也年轻很多。她的洞察力也更强大,因此她会无意识地对卢克萨娜有些蔑视。那位年长的上校走到了她指挥生涯的尽头,她的洞察力已经老朽不堪。对霍楠穆而言,卢克萨娜代表着所有上校都无法避开的脆弱命运。 “我一点儿都不知道,穆,”卢克萨娜回答。 “不过这真是够糟的,对吧?”霍楠穆回答,加快她小小的步伐来赶上卢克萨娜。 “喔,确实够糟的。不过我听说你在乌潭山取得了一些进展?” 霍楠穆耸耸肩。“我运气不错。” “说说这运气指的是什么,妹妹。” 霍楠穆抬头看了看卢克萨娜。卢克萨娜强势的面容几乎完全被她长长的金发所遮挡。 “恐怕那是机密,”霍楠回答。 她们分别让自己的侍从们在前厅等待。走廊尽头,一个神情严峻的路西法黑卫打开身后的门,将她们领进领主指挥官的套房。纳玛特吉拉坐在一张低矮的沙发上,身边散落着大堆数据板和报告。那头袋狼卧在他脚边,他用手指挠着它的脑门和脖子,让它仰起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戴夫少将如同一个被训斥的小学生一样躲在背景里。路西法黑卫们肃立在房间周围。 当两位基诺上校到达的时候,阿蒙耶维斯机长刚要离开,眉头紧锁地回到他的泰坦军团那里。门奈什上校和普利亚上校则立正站好,经受着纳玛特吉拉怒火的鞭笞。 “不够好,”纳玛特吉拉正说着。“不够好,先生们。你们的部队士气崩溃,拒绝执行明确的命令。我要看到一些该死的纪律!” “是,长官,”他们咕哝道。 “该死的,正经的纪律!你们听到了吗?你们听到了吗?我打算让这场战役迅速而凶悍地完结,而当它将要完结的时候,我想要你的人二话不说地冲进去把敌人干掉。我让你们前进,你们就前进!不要像之前让戴夫失望一样再让我失望。” “是,长官。” “从我眼前滚开。” 两位军官匆忙离开。那头袋狼张开大嘴,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纳玛特吉拉仔细看了看一位路西法黑卫递给他的资料板,之后抬起头。 “上校们,”他微笑道。“走近些。” 她们并肩前行了几步。“首先,”他说,“我想要确认一下整体情况。卢克萨娜,我听说你负责孟罗港的侦察和监视工作?” “那的确是我的职责,长官。” “你派了侦察员在外边?” “是的,领主指挥官,”卢克萨娜说。“大部分都是远距离上的观察者。” 纳玛特吉拉检查了一下数据板。“但是在这场闹剧开始的那个早上,至少有一名你的情报军官在孟罗港里?”他向着窗户的方向随意摆摆手示意。 卢克萨娜抿起嘴唇,低下头。“是的,长官。孔尼格汉尼克尔。” “汉尼克尔?恩,我知道他。他是个可靠的人。后来怎么了?” “他之前已经乔装渗透过那座城市一次,长官,并随后向我汇报。他提供的情报很有价值。那天凌晨他再次渗透,去搜集关于客纳尔区北部城墙的信息。他没能回来。” “唉,我明白了,”领主指挥官叹息道。“谢谢你,卢克萨娜上校。” 霍楠穆突然绷紧身体。上校之间的洞察链接从来都不强,更不用说一个迟暮的老兵和一个绽放的新人之间,但霍楠穆还是察觉到了,那种堵塞心扉的湿润感觉。卢克萨娜在撒谎,或者在隐瞒一些真相。 她看着卢克萨娜。另一个女人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而是转身离开。 “你不如留下,卢克萨娜上校,”纳玛特吉拉告诉她。“下面的内容你早晚也会知道。” 他看着霍楠穆。“霍楠上校。我对你表示祝贺。当然,你知道一些其他人不了解的情况。告诉他们吧,因为那很快就要公开了。” 霍楠穆清了清嗓子。“乌潭山的胜利要感谢阿尔法军团阿斯塔特的秘密介入,”她说道。 戴夫少将张大了嘴巴。卢克萨娜惊讶地眨着眼睛。 “没错,阿斯塔特已经派遣部队来协助我们,”纳玛特吉拉说。“非常及时。阿尔法瑞斯大人决定帮助我们来摆脱困境。我们明天将和他会面,公开地。” 纳玛特吉拉站起身,看着他们。“在他传递给我的信息里,阿尔法瑞斯大人表示第一原体亲自督促阿尔法军团来协助这场归顺战争。而且,他已经发现了诺斯人能够抵抗传统攻击手段的现象,并宣称他们拥有特殊的技术来抵消令人厌恶的诺斯妖法。看来这些技术在乌潭山生效了,霍楠上校已经亲眼所见。希望他们在这里也能成功。” 纳玛特吉拉转身看着戴夫少将。“所以没事了,戴夫,”他讥笑道,“阿斯塔特来拯救你的声誉了。” “我可以管好自己的声誉,谢谢,长官,”戴夫回答。 “说得不错。穆?你是唯一一个与阿尔法军团当面交流过的人。你觉得他们如何?” “我发现他们非常高效,长官,”霍楠回答。“毕竟,他们是阿斯塔特。” 纳玛特吉拉点点头,但显得并不满意。“我忍不住希望,”他说道,“是另一个军团来帮助我们。早期的军团之一,那些老家伙。阿尔法瑞斯大人和他的战士们相对而言是新手,只有几十年的经验。我知道,我知道,他们是阿斯塔特,而我们挚爱的帝皇既然创造了一支军团,就必定对其能力有万全的把握,但是…” “让您不放心的到底是什么,长官?”霍楠问道。 纳玛特吉拉皱起眉头。“他们和其他军团不一样。他们的作战方式和其他军团不一样。他们的战术最为阴险狡诈。古里曼大人不止一次对我说,他认为阿尔法军团的手段低劣而缺乏荣誉感。他们狡猾,诡诈,刻意保持一种神秘感。” “或许,”戴夫提议,“荷露斯大人就是因此才认为他们是最适合加入这场诡异战争的军团?” 纳玛特吉拉点点头。“或许吧。我只知道,在我们得到任何消息之前,他们就早已经秘密地在这里行动了。你们谁听说过任何一个领主指挥官会乐意让其他人插手自己的战争,而不经他的邀请,探讨或准许?” “他们在您不知情的条件下介入,”戴夫回答,“显然有失尊敬,长官。” “去他妈的尊敬!”纳玛特吉拉说。“我的整体战略要怎么办?如果我都不知道一支部队可能遭遇到什么情况,我要如何正确地规划一场战争?潜在的冲突和误解是我无法接受的。这已经近乎暗中操纵,而那正是阿尔法军团的特色。我不喜欢被玩弄。” 他坐下来,盯着他的宠物沉思道。“这让我开始重新审视整个迷局。希望我不会发现,一旦阿尔法军团介入到我的战争中,所有事情就都风驰电掣地变得一团糟。” 有很多准备工作要进行。领主指挥官遣散了他们,戴夫少将和两位上校一起走出房间。 “狄纳斯?”当房门在那三位军官身后关上的时候,纳玛特吉拉呼唤道。 一个路西法黑卫迅速来到他身旁。这些黑衣卫士的轻捷步伐异于常人,如同猫一样无声而优雅。仿佛认出了族群的首领,那头袋狼站起身,从这人面前躲开。 “卢克萨娜上校?”这个黑卫问道。 纳玛特吉拉微笑起来。“你也察觉到了?” 狄纳斯柴恩和房间里其他路西法黑卫之间几乎毫无区别。这支特种部队并不使用醒目的肩章或徽记来标志军阶高低。只有一个熟悉冲突年代晚期那些短命如蜉蝣的无数部队的人才能辨认出来,狄纳斯左边肩甲上的三道花纹代表着上尉军衔。“她的肢体语言很明显,长官,”柴恩说。“僵直的头颅,以及双脚的位置。” “她在隐藏什么?” “毫无疑问。” 纳玛特吉拉点点头。“是的,我也这么想。派人监视住她。这是个严峻的时刻,狄纳斯,我们必须警惕自己的影子。” “我们的影子里还有影子,长官,”柴恩用一句古老的伊斯齐亚谚语回答。这场战争已经变成了误导与欺骗的对决。“我们操纵别人,也反过头来受人操纵。” 领主指挥官哀伤地摇了摇头。“我倒是宁愿避免后者。调差她。” “上校?” 卢克萨娜停下脚步,转过头。宫殿的通道里挤满了在此集合的士兵和端着食物的忙乱仆从。一个机仆正在点亮夜灯。霍楠穆站在卢克萨娜身后几步之外,盯着她。 “还有别的事吗,穆?”卢克萨娜问道。 “我为你失去了一位探员感到遗憾,”穆说道。 “我也是。” “一切都…都还好吗?”霍楠穆问。 “你的意思是?” 那个小巧的女孩耸耸肩。“我并不熟识你,上校,但我是你的朋友。刚才我感觉到你有些紧张。” 卢克萨娜用手指把自己长而直的金发拢到耳朵后面。“我们去面见了一位愤怒的领主指挥官,上校。我想紧张感是不可避免的。” 穆点点头。 “你在怀疑我什么吗?”卢克萨娜问。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提供帮助,上校之间的,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 “不必了。不过,谢谢你。” 她们相互点点头。 “那么,明天见。” “明天见。” 霍楠穆站在原地,看着卢克萨娜离开,消失在人流中。随后她也转身去跟侍从们会合。 当她走进房间时,她们就像饥饿的雏鸟一样围上来,同时张口。 “安静!”穆命令道。 “发生什么了?”奈芙缇问。 “领主指挥官都说了什么?”佳妮想要知道。 “安静!”她重复道,用洞察力发出一道严厉的命令。她们顿时都不再出声。“提芬妮?”穆说道。最年长的那个金发侍从兴奋地抬起头。 “是,上校?” “去给我把布恩找来。” “布恩?真的吗,上校?” “照我说的做,女孩,”穆厉声说。提芬妮冲了出去,把房门在身后关上。其他侍从开始细碎地互相低语。 我不会眼看着千连团蒙羞,穆心想,我不会允许。如果我们内部出了问题,我会在它萌芽之前就把它消除。基诺千连团,古老百团的骄傲成员,有能力清理门户。我不会让其他人来净化掉我们的污点。 “上校?”佳妮喊道。 “什么事?” “有一位少校在等着见你。他已经等了三个小时了。” “少校?哪个少校?”穆问道。 “舞者的索耐卡,”佳妮回答。 穆走进她的侍从让索耐卡等待接见的房间。灯芯草蜡烛的烛火在墙上的支架里闪动,芳香的树脂在小碗里燃烧着。百叶窗被打开,夜晚那冷冽而清新的空气得以流入。透过窗户,穆能够看到孟罗港遥远的剪影在黑暗中闪亮。那尖叫声的沉闷回响乘着夜风传来。 “佩托,”她说。 他从一个低矮的沙发上站起身。他稍微清理过一下自己,但这无法掩盖他明显消瘦的身体和胡子拉碴的面孔。他的衣服残缺而破旧,身上披着一件别人拿给他的非制式帆布夹克。 “上校,”他点点头。 她径直走向他,将他抱住,那小小的拥抱只能勉强环绕住他的上臂。 “喔,我以为你死了!”她把头埋在他胸口,哭喊道。 “我也是,”他说。 她向后退开,看着他。“我听说卡特镇的事情完全是屠杀!一场突袭…他们说没有人从诺斯人的伏击中逃出来。” “基本上没有人,”他回答。“我运气很好。我和朗,沙尔还有其他十来个人一起冲了出来。那是段可怕的经历。我们…”他停顿了一下。“我们一直都离死不远。我们逃进了镇子后方的山地里,在一个洞穴湖旁边躲了一天一夜。在整个区域安静下来之后我们才敢出来。诺斯人已经走了。我们看到的所有人都被杀了。之后我们徒步走到668号地点,在那儿弄了辆车回来。” 穆坐到沙发上,用灵能向外面探知。奈芙缇马上走了进来。 “食物和酒,女孩,马上,”穆命令道。 奈芙缇快步走出去完成上校交代的任务。 “他们已经给我提供过饮食了,霍楠,”索耐卡说着,坐在她对面。 “你饿了。你还得再吃点儿,”她回答。“你刚才说朗和沙尔也活着?” 他点点头。“他们两个,还有八个士兵。我们失去了阿提克斯,盖兹,其他所有上尉。那是场屠杀。” 他用完好的手抹了抹嘴,如同变魔术般让一个颤抖着的微笑在他脸上显现。“上校,恐怕舞者已经跳完了他们的最后一支舞。” 她低垂下头。“至少你活着。” “是啊。” 他吸了一口气,盯着她。“那具尸体怎么样了,霍楠?”他悄声问道。 “什么?” “那具尸体。” 她迟疑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佩托。” 他皱起眉头。“你知道的。就是布朗兹在345号地区用加密通讯和你说的那件事。” “通讯?什么时候?” 他眯起眼睛。“一周之前,那场屠杀的前一天。布朗兹在加密频道里和你说了好几分钟。” 霍楠穆小心地回应他的目光。“以帝皇的生命起誓,佩托,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有接到任何来自赫塔多的呼叫。” 她看着他,仿佛他有些疯了。 佩托索耐卡全身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整个世界在慢慢把他吞没。最近的五天跟地狱没什么两样,但有一个念头让他挺过了这一切。布朗兹的话。 我的王牌。 “布朗兹在哪儿?”索耐卡问道。 “听我说,”霍楠穆说。“看起来我们不幸地在信息交流上出了一些断档。不如你从头再讲一遍,佩托?” 根本没有什么断档,索耐卡心想。我们和你说了话。我在通讯器里听到了你的声音。你是唯一一个知情的人。而第二天卡特镇就遭到了屠戮。该死,你也有份。 房门在穆身后打开。 “上校?你找我?” 穆转过头。弗兰科布恩走进房间。他缓缓前行,对穆笑了笑,之后认出了索耐卡,惊讶地眨着眼睛。 “舞者少校?我的神啊,我以为你死了,老兄!” “显然没有,”索耐卡说道,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监军弗兰科布恩?他在这里干他妈的什么?除非…他也和这个有关。 “我们正在聊呢,”穆说。“佩托在给我讲他是怎么活过那场伏击的。” “我也想听听,”布恩笑着说。“肯定有料啊。发生了什么,索耐卡?我听说很血腥。” 他坐到上校身边,眼巴巴地盯着索耐卡。布恩体格健壮,鼻梁的弧度像斧子一样,一小撮黑胡子立在下巴上。他是个实验室的产物,但智商超群,而正是这个偶尔被千连团基因库随机产生出来的隔代遗传性状让他得以担任督军这一特殊角色。督军是千连团军纪的严格监督者,尤其注重规范行为和提振士气,并负责维持纪律和执行军法。在另一个年代里,布恩或许会被称为政治主官。 佩托索耐卡认为是时候闭嘴了。 “确实很血腥,长官。但我在沙漠里待了很久,”他说,“我怀疑饥饿让我的脑袋有些发昏,更别提上校的侍从们给我灌的那些酒了。请原谅,我的状态很糟。下次我再给你讲那些经历。” “佩托?”穆说道。“那另一件事是什么?关于布朗兹还有什么尸体的?” 索耐卡摇摇头。“抱歉。我觉得我可能有点糊涂了。我时不时就这样。朗知道的。我经常把梦说得和真事一样。我很疲劳。原谅我,上校,我需要睡眠。”他站起身。“我去找个兵舍把这一切都睡过去。明天,我或许就能清醒多了。” “佩托?你确定你没事吗?”她问道。 “祝你也休息得好,上校,”他说着,带上了房门。 索耐卡沿着通道离开。他再清醒不过了。他的整个世界正从一个长久以来都毫无破绽的点逐渐分崩离析。 他意识到自己暂时无法信任任何人。 “你愿意解释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吗?”布恩在索耐卡离开之后问道。奈芙缇刚刚端进来一盘食物和酒,布恩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也不确定那是怎么回事,”霍楠穆说。“我猜索耐卡是累迷糊了。他刚才提到了布朗兹。” 布恩微笑道。“还有一具什么尸体,我记得。” “是啊。完全不知所谓。那个可怜的人,他最近遭了太多罪。” “所以你不是为了索耐卡的事找我来?”布恩靠在沙发上,喝着酒问道。 “完全不是。”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 穆给他讲了卢克萨娜上校的事。 “她在用洞察力遮掩一些东西,”穆说道。“某种她不想让领主指挥官知道的事情。如果千连团里面出了叛徒,我们就必须亲自解决,为了保全部队的荣誉。不能让情况泄露到外界。” 布恩点点头。 “你看起来并不吃惊,弗兰科。” “在我们到达这个该死的星球之后,就一直有人在跟我们玩花招,”布恩说。“我早就感觉到了,所有督军都明白。这是叛乱。敌人在用诡计和暗算来将我们从内部颠覆。叛乱就像冰山一样。真正的威胁都隐藏在表面之下。让我去调查一下。我会找出卢克萨娜上校在掩藏的东西。” 卢克萨娜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闩上。她走进卧室,僵立在原地。 约翰格拉玛提卡斯缓缓放下瞄准她胸口的激光手枪。 “地球在上,”她低声说。 “抱歉。” “我在为你玩命,孔尼。” “我知道。你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做了个鬼脸。“没有。” “没人知道我在这儿?” “没有!” 他点点头,坐在床尾,把手枪放到腿上。“我很抱歉,卢克萨娜,”他说。 自从两天之前趁夜溜进卢克萨娜的房间之后,他就经常说这句话。她面前的孔尼格汉尼克尔蓬头垢面,并且显然因为某种他不愿提起的经历而心神不宁。他简短地告诉她,孟罗港里出了问题,他被迫立刻抽身。他没有详细解释,只是说他的卧底身份被揭穿了,除了她之外无法相信任何人。 “我相信我一直都很有耐心,孔尼,”她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是的。当然是的。” 卢克萨娜耸耸肩。“这越来越像某种我不该做的事情。把你藏在这里,否认我知晓你的行踪…这像是背叛。” “我明白,”格拉玛提卡斯知道自己在向她提出很多要求,他也很歉疚地意识到,她之所以成为他的盟友完全是因为他们之间的亲密感情。她在用自己的事业冒险。她在用自己的生命冒险。他从来都没打算让她被牵扯进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源于简单的相互吸引。他并不是为了利用她才接近她。 但你现在可是毫不犹豫地在利用她,不是吗?他心想,对自己的软弱感到厌恶。 几乎他所有的直觉都在尖叫着让他离开此处,脱离诺斯星球,遁入阴影里,在帝国舰队中的数个伪造身份之间跳跃,就和他当时渗透进来的方式一样。但那就意味着放弃整个任务,而他做不到这一点,因为他知道这项任务至关重要。还有一点机会。即使在这些突变之后,他还处在一个理想的位置,能够完成使命。他只需要一点时间,一点从某位支持他的上校那里争取到的时间,就可以建立联系,将密教的计划变成现实。那会需要牺牲。格拉玛提卡斯想要确保卢克萨娜不会是牺牲品之一。他欠她很多。 这就意味着他有三个选择:放弃任务并抽身离开,残酷地利用她,或是告诉她实情。 “我没办法再隐藏你太久了,孔尼,”她说。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去找领主指挥官?” “我不能。” “你什么时候才会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卢克萨娜问道。 格拉玛提卡斯站起身,盯着她,仔细考虑自己的选择。 VI 孟罗港,诺斯星球,一天之后 湛蓝苍穹之下,黄褐色的大地尘土飞扬。在那颗恒星的照耀下,远征队的帝国大军列队而立,空出一条走廊。一边是基诺千连团和赞吉巴瑞兵团,另一边是奥崔玛团,新月第六团和荆刺团。一排排全副武装的士兵九十人为一列立正站好,各种旗帜和旌旗随风舞动。坦克和装甲运兵车高抬起炮管致敬。号角声在晨风中回荡。鼓声毫不停歇地传来。阿蒙耶维斯机长的泰坦组成了高大的背景,被诺斯星球冉冉升起的恒星照亮。 头顶上,天空愈加明朗。风声汇成一股蜥蜴般的嘶鸣。战鼓的轰响几乎淹没了十公里之外那座城市的尖叫。 纳玛特吉拉身披金甲,鸵鸟羽毛环饰在他头颅周围,几名奴仆在他身后托举着那条十米长的孔雀尾羽披风。化妆师精心涂抹在他脸上的金色颜料凝固成了一个薄如蝉翼的面具。他双手各持一柄莫卧尔仪式武器,那战锤和刺刃上镶嵌的无数珠宝反射着阳光。两对机械手臂从他的盔甲上伸出来,握着两把匕首和两柄细剑。伸展出六条臂膀的纳玛特吉拉恍如古印度传说中的死亡女神。 路西法黑卫们环绕在他身边,长剑出鞘,保持着僵硬而仪式性的防御姿态。那头袋狼卧在纳玛特吉拉脚下的尘土里,舔着它的皮毛。这头来自斯里兰卡的有袋类猛兽属于无数灭绝的物种之一,是在统一年代中由DNA样品回溯得到的。纳玛特吉拉的宠物叫塞伦迪普。它用低垂的双眼毫无兴趣地盯着燥热的大地。身披青铜战甲,红袍银盔的戴夫少将肃立在纳玛特吉拉右手侧,手持钉头锤和长柄巨剑。在他身边则是第六团的怀尔德领主,他白金甲胄上的红宝石和翡翠熠熠闪光。怀尔德领主的机械义眼在白色塑钢面具后面闪着幽幽的绿光。他亲自擎着第六团的旌旗,那四米高的旗杆尾部嵌着钻石,顶端则是象征黑海的鎏金波纹。位列第三的是瑞格诺特荆刺团的卡什将军,他身上那套彩色仪式盔甲覆满了尖刺和曲刃,让他显得更像是一个凶恶陷阱的化身。 纳玛特吉拉左边站着奥崔玛团的指挥官科迪夫伊斯迈尔舍拉德,那位先天的侏儒身穿石灰色长袍,戴着一个钛合金头环。身材短小的他在军队中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在地球的权力阶梯上也有一席之地。虽然奥崔玛只向纳玛特吉拉的远征队提供了五千名步兵,远不及千连团,新月团或是荆刺团的贡献,他们却是整个帝国军队的中流砥柱,在所有士兵中占了大约百分之七的数额。 奥崔玛士兵几乎加入了所有远征军队,而这支部队的总督,和舍拉德一样的侏儒们,传承着同一个王朝的血脉,并因他们的战略眼光和钢铁纪律而闻名。舍拉德的叔叔,那伟大的至高总督,是倍受帝皇重视的幕僚和臣子。舍拉德总督站在一个距离地面半米的悬浮碟上。他的长袍边缘剪裁成了蝙蝠翅膀的样式,被数名阉奴拎着,每一个奴仆都将蝠翼的一角拉紧,而舍拉德就仿佛要展开双翅,一飞冲天。 在他身边的是统领基诺52千连团的斯丽维特准将。她身穿一件赤红罩袍,周围站着十三名高阶上校,其中包括霍楠穆和卢克萨娜赛义德。 四十个机仆将随风鼓动的白色华盖高举在远征队军官们的头顶上方,遮蔽着毒辣的阳光。 一架可穿越大气层的飞行器从湛蓝的天空中降下,从众人头顶呼啸而过,在一阵反推进器的嘶鸣中落在队列的末端。战鼓和号角都停歇下来。除了华盖被风吹动的轻响以及远方孟罗港的尖叫之外,寂静无声。 一个身影从飞行器中出现,沿着队列向已经等待许久的指挥官们走来。 纳玛特吉拉点点头,顿时,这支庞大的部队整齐如一人地单膝跪倒。各种旗帜都倾斜下来以示敬意。而那孤独的身影逐渐走近,穿过队列之间的沙地,时不时尊敬地向两侧躬身行礼的士兵点点头。那人身穿镶有银边的紫色盔甲。他比队伍中最高大的基诺士兵还要高上三分之一。 人群在震撼中静默。那个阿斯塔特花了几乎八分钟时间沿着整个队列走到纳玛特吉拉面前。在这永恒般漫长的时间里,除了那位阿斯塔特之外,只有被风吹拂的旗帜和天上缓缓飘移的云朵有任何动作。 在纳玛特吉拉和其他指挥官十米之外,那个阿斯塔特停住了脚步。他刻意缓缓地摘下左手的手套,扔在炽热的沙地上。随后他解下头盔,也抛在了地上。他显露出来的高贵头颅没有头发,充满力量,皮肤是古铜色的。他的双眼如同碧蓝的天空一样明亮。 他用右手抽出短剑,将剑刃划过左手手掌。随后他把短剑扔在脚下,单膝跪地,左手伸向纳玛特吉拉。鲜血从手掌上那深深的伤口中滴落在沙地里。 “尊敬的大人,”他低垂下头说道,“六百七十号远征队实至名归的主人,我和我的部队宣誓向你效忠,承认你在此代表敬爱的帝皇之意志。我倍感荣耀地将阿尔法军团的力量加入到你的队伍中。愿我们同心协力击败强敌。为此,我以血为贡。” 纳玛特吉拉伸展开他的六只手臂,让路西法黑卫们接过他的武器。其中一个黑卫也摘下了纳玛特吉拉左手上的金色手套。纳玛特吉拉走上前来,他的奴仆们松开了那件孔雀尾羽披风,让它随着微风漂浮在空中。他的左手抹过卡什盔甲上的一根尖刺,淌着鲜血探向跪倒的阿斯塔特所伸出的手。 两只鲜血淋漓的手掌紧紧握在一起。 “我接受你的血贡,”纳玛特吉拉回答道,“并以我的鲜血回应。远征队因你们的加入而欢欣。欢迎你们。我是纳玛特吉拉,这是我的誓言。为了帝皇。” 那两只手松开了。阿斯塔特站起身。他比领主指挥官高大得多。 “我是阿尔法瑞斯。为了帝皇,大人。” “你真的是吗?”格拉玛提卡斯喃喃自语。他在两公里之外那座砖石宫殿厨房区的一个平坦屋顶上,用高倍数望远镜远远窥探着那场盛大的会晤。他低身俯卧,小心地避开宫殿守卫的视线,而他腰带上的干扰模组则防御性地阻挡着各种传感器和机仆的探查。 他手中工艺上乘的望远镜其实是灵族狙击枪的瞄准镜,又一件密教的礼物。它将图像投射到他的眼睛里,就仿佛他正站在纳玛特吉拉身后一样。 当然,他没法在这样的距离上听到他们的对话,但和任何一个高级灵语者一样,他能够读唇。 我是阿尔法瑞斯。为了帝皇,大人。 格拉玛提卡斯对语言的感知能力极为精确,而且他专精此道,因此他能通过读唇来判断口音。“阿尔法瑞斯”这个词是普通的低哥特语,而阿尔法瑞斯和帝皇这两个词的中间音节都有一点点升调,暗示着格德罗西亚或者塞洛尼卡的口音。但嘴唇动作的细节却类似火星巢都,甚至是欧卓米提克的语言特征。 密教为他提供了详尽的资料,但问题是关于最后原体的一切几乎都是未知的。和其他基因原体不同,阿尔法瑞斯从来没有公布过他的母星。甚至不存在任何一幅确信是描绘了他本人容貌的肖像。密教想方设法弄到了很多图像,但它们显然相互矛盾。就好像阿尔法瑞斯拥有若干个头颅一样。 格拉玛提卡斯通过高倍数望远镜看到的面孔至少是和部分历史资料中的肖像相吻合的。他五官轮廓中有一些地方与狼神荷露斯的容貌,以及帝皇展示出的面孔相似。如果基因遗产理论确实是真的,那么这种相似程度就理所应当。 即使在这个距离上,格拉玛提卡斯还是能够准确地估计出身高和体重。他正在观察的人明显比赫佐格或者佩克——那个格拉玛提卡斯在孟罗港遭遇的,所谓阿尔法瑞斯的家伙——都更高大。 或许,或许这一个是真的。孟罗港的记忆毫无预兆地冲进他脑海里。他的手开始抽搐颤抖。自从他逃出来之后,那头龙就一直盘踞在他的脑海里,他的梦境里。当然,他并不是因为它是头龙而恐惧它,或者说,他至少不会比任何一个理智的人类更恐惧它。那真正的,深层的,冻结他灵魂的恐惧源自于意识到那头龙所代表的东西。 感觉到又一次灵能探测,他遮蔽住自己的心灵。舍尔还活着,就在附近,时不时像无人侦察机一样寻觅他。每一次舍尔的侦测灵能靠近的时候,格拉玛提卡斯都让自己的心灵如同一只犰狳般蜷缩起来。 太阳逐渐下落。他能听到远方的尖叫。这不是一个上千岁的老人该有的生活。格拉玛提卡斯逐渐觉得他当时接受密教的复活赠礼是个愚蠢的行为。他开始坚定而诚恳地盼望那第一次死亡是他仅有的一次死亡。 我希望你们把我留在了那里,任我躺在安娜托巢都的沥青路上失血而亡。你们为什么把我救回来,放进这具身体里?为什么?就为了这个? 密教没有回答。在他脱离孟罗港之后,他们再没有联系过他。自从溜进了卢克萨娜的房间之后,他花了很多个小时盯着一面镜子或是一滩水,等待盖赫特,或是密教的其他成员,通过飞船的通讯手段和他联系。 他们没有来找他。 我活得够久了,他心想,但这一切却似乎要漫长得多。 他重新抬起望远镜,瞄向远方的那场会谈。 狄纳斯柴恩在骄阳之下无声地爬上砖墙,将他披着黑甲的身躯翻过厨房区屋顶的围栏。最近的一次传感器扫描在这里检测到了什么东西。或者说,没有检测到任何东西。 我们的影子里还有影子,长官。 他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柴恩本来正要趁着卢克萨娜上校在参加那场典礼的机会去搜查她的房间,却突然收到了这个异常信息。那次扫描在厨房区的屋顶上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空白区,一个传感器无法检测或探查的死角。负责保安设备的技师认为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系统异常,但柴恩没有如此轻易地把这件事抛诸脑后。在他看来,传感器的读数意味着某个人或某个东西把自己完美地遮蔽住了,而恰恰是这种不存在昭示了它的存在。 狄纳斯柴恩是个警惕性很高的人。他还没成年就已经成了士兵。他来自佐斯,无数失落的地球殖民地之一。那个星球在凶残的内战中挣扎了近一个世纪,而他则不幸生于落败的那一方。经济体系被战争拖垮,工业设施遭轰炸夷平,人口数量因征战锐减,他的祖国绝望地寻求一切剩余的力量。女人和小孩也被征召入伍。在十一岁的时候,柴恩穿上了青年军的制服,手握一把自动步枪,迈向一座边境岗哨投入战斗。他的连队里最年轻的士兵只有七岁。而他们的军官则是个十四岁的男孩。 他们在那座岗哨坚守了二十六个月。那个军官在第三周就死了,离他的十五岁生日只有两天。或许是看到了某种孩子才能看到的特质,士兵们向柴恩寻求领导。勉强十二岁的柴恩接过了指挥权。十三岁的时候,他已经在战场上杀死了十六个人,变成了那场绝望的战争中一个硬朗而无情的老兵。 随后帝国舰队降临到了星球轨道上。内战在六天之内被镇压,佐斯星球则在六周后彻底归顺。那是纳玛特吉拉早年的胜利之一。在随后的清扫中,久经沙场的孩子兵们最终被抓捕,而他们之中最凶悍的一些则作为娱乐项目受到了纳玛特吉拉的检阅。 领主指挥官一直说是柴恩脸上的某些东西让他从一群好斗而邋遢的小兵油子里脱颖而出。狄纳斯柴恩不太确定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被指派给了一个路西法黑卫军官当做养子照顾。 十八岁的时候,柴恩加入了路西法黑卫。二十年之后,他已是纳玛特吉拉私人保镖部队的上尉,整个兵团中最受尊敬的军官之一。 纳玛特吉拉能够辨认出天生的战士。 柴恩低下身,抽出他的托莱多卷钢短刃。宫殿中传感器的扫描数据直接汇入他的头盔,他眼前浮现出淡绿色的战术地图。那个空白,那个死角就在这里。左边,二十米之外,屋檐。 他像猫一样蜷起身子,一跃而起。屋檐上空空如也。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不,并非什么都没有。在栏杆旁边有张纸条,被一块白色小石头压住。 纸条上写着:下次好运。 “嘿,咱们快要全都错过啦,”朗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说道。 索耐卡惊醒过来。“什么?” “我们起晚了。已经开始了。我们得赶快过去,少校。所有兵团都已经在列队欢迎阿斯塔特了。” 索耐卡坐起来。他身处那座宫殿的医疗区,和他所剩无几的部下们,这最后的几个舞者,住在一间兵舍里。这个区域十分闷热,满是尿骚味。 “你还好吧,少校?”沙尔问。 “恩,我很好。” “我们或许不再是一个连了,”朗说,“但要我说,咱们应该站在那儿,像男人一样。像舞者一样。” “没错!”吉恩同意道。 “你拿着旗子呢?”朗问。 沙尔点点头。自打他们从头颅村逃出来,他就一直把那面残破的军旗像铺盖卷一样带在身边。 “好,”朗说。“我们走。你来吗,少校?” 索耐卡正忙着穿衣服。他满头大汗。他找不到自己的袜子。 “恩,这就来,行了吧?” “阿斯塔特已经降落了,”萨罗姆透过窗户盯着外面,说道。“我靠,那一片摇旗呐喊的人可真不少。” “那毕竟是阿斯塔特啊,”沙尔说。“你以为呢?” 索耐卡把他完好的那只手探到脏兮兮的枕头下面寻找自己的袜子。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你们把这玩意儿放这儿的?”他问。 “把啥玩意儿放哪儿?”朗问。 索耐卡举起一个小小的石雕头颅,那上百万个让头颅村得名的石球之一。 最后的几个舞者都耸耸肩。“那只能是我自己放的了,”索耐卡认定。 他已经后悔留下那张纸条了。那很愚蠢。自傲。是的,就是自傲。盖赫特永远都在批评格拉玛提卡斯对于他灵语能力的过分自信和骄傲。一个密教的特工不应该挑衅身后的猎手,尤其是在那些猎手技艺高超的情况下。格拉玛提卡斯对路西法黑卫有足够多的了解,知道他们的技艺极端高超。他像那样嘲讽对方简直愚笨到极点。他是怎么想的? 我是不朽的,没人能杀我?孟罗港已经让他明白,这样的想法多么荒唐。 你就是忍不住,对吧,约翰?仅此而已。你就是忍不住炫耀。 他们也没有那么厉害,格拉玛提卡斯心想。比不上我。 “你们不能进来,”一个侍从坚决地说道。“卢克萨娜上校在参加欢迎仪式。她的房间是私人区域。” 格拉玛提卡斯闪身躲进走廊的阴影里,仔细听着。他溜回了卢克萨娜的房间,这是唯一一个让他感到安全的庇护所。整座宫殿很安静,几乎所有人都在欢迎阿尔法军团的到来。在沿着大厅走回来的路上,他听到了前方的对话。 三个身穿长袍,戴着兜帽的人站在卢克萨娜的套房门口,和那个侍从交谈着。 他们领头的人说道,“你不明白,侍从。我是庭卡斯,远征舰队的建筑调查员。我的职责是系统性地分析并评估所有在远征中被夺取或是被征用的房屋。我正在调查这座宫殿的结构。此项工作必须完成,这是舰队长的命令。” 他给那个侍从看了看某份文件。 不要放他们进去,图薇,格拉玛提卡斯发动自己的意志。 那个女孩犹豫着。“这实在不是个合适的时间,先生。上校的私人空间是—” “我只需要一小会儿来扫描和评估。很表面的。只是一两项分析。我们对于房间里的任何东西都没有兴趣。我们会严格保密。” 图薇,这些人的身份和他们所说的不符。小心!我见过庭卡斯,他从来不穿长袍,也绝不是这样的身高。你被欺骗了。 “那好吧,”图薇说。 见鬼,图薇!格拉玛提卡斯立刻开始行动。在三个戴着兜帽的人从那个侍从身边走进套房时,格拉玛提卡斯扭头沿着长廊往反方向走,从最后一个拱檐爬了出去。他爬上屋顶,低下身,踩着瓦片向这片区域的另一头跑去。 “给我们一点时间,”建筑调查员对图薇说,她点点头,在外面等待。 房门在她身后关上。弗兰科布恩拉开面罩。“两分钟,”他告诉自己的督军同僚。“两分钟时间,以防那个小贱人怀疑。动作快,手脚干净,别胡闹。”他的同伴,洛克和法伦,分散开检查套房。 “布恩!”其中一个嘶声说道。布恩快步走进卧室。法伦举起一件脏兮兮的旧帆布夹克。 “上校们什么时候开始穿这种东西了?” “裹起来,藏到你袍子下面,”布恩回答。“我们回去检测残留的基因痕迹。” “这儿!”另一个督军急迫地说。布恩走进更衣室,发现洛克正盯着一个柜子,上面堆满了盛着水的瓷碗和盘子。 “这他妈的是搞什么?”洛克问。 “是你吗,卢克萨娜?”格拉玛提卡斯高声问道,赤裸着身体从洗手间走进卧室。看到布恩和另外两个人之后,他僵立在原地,匆忙扯过床单把自己遮住。 “你们是谁?”格拉玛提卡斯叫道。 布恩几乎惊讶地说不出话。“呃,建筑调查员,我们—” “布恩督军?是你吗?”格拉玛提卡斯低吼道。 “我认识你吗,先生?”布恩很震惊地问。 “我猜是的!”格拉玛提卡斯厉声说。“凯多皮厄斯!” “喔,老天!对啊!抱歉,皮厄斯少校,”布恩有些口齿不清。“抱歉,抱歉,你没穿衣服我真是认不出来。” “你们在我的上校卧室里干他妈什么,督军?探头探脑?” “我们有一点线索,关于一个—” “一个什么?” 布恩停顿了一下。他微笑起来。“好吧,你赢了,少校。我投降。根据接到的一些信息,我想要查一查卢克萨娜上校。” “什么信息?” “她可能在隐藏什么。” “没错,”格拉玛提卡斯微笑着说。“她在隐藏的就是我。都怪那帮侍从总爱到处八卦,你懂的?” “你不是应该去参加欢迎仪式吗,少校?”法伦问。 “是的,”格拉玛提卡斯坏笑着回答。“但待在这儿更有意思。你们不是应该去参加欢迎仪式吗?” 那个督军盯着自己的脚。 “好吧,我相信我们都让对方很尴尬,”格拉玛提卡斯说。“我出现在这里,而你们…未经允许地出现在这里。不如我们都忘掉这一切?” 布恩点点头。“这个主意棒极了,少校。” “那是我的夹克吗?”格拉玛提卡斯问。“把它扔过来。我找了半天呢。”法伦把那件夹克扔给了他。 “没问题了?”格拉玛提卡斯问。 “没问题,”布恩点点头。 “很好。现在赶紧滚出去,我就可以忘掉你们干的这破事。” “你不会告诉上校?”布恩问。 “我会吗?” 布恩和他的手下迅速离开了。 格拉玛提卡斯叹了口气,坐在床上。不管是相貌还是身材,他都和凯多皮厄斯,狂欢者的少校,相差甚远。但一个自信而清晰的语气能够做到很多神奇的事情。这就是灵语的力量。一个灵语者的声音可以让你相信一些与所见不符,与常理相悖的东西。 但这代价不小。格拉玛提卡斯筋疲力尽地翻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知道自己马上要晕过去了。他欢迎这样的昏睡,虽然他知道自己的梦里会有龙。 在宫殿外面,参加那场盛大欢迎仪式的人群已经逐渐散去。纳玛特吉拉正隆重地带领着阿尔法瑞斯以及其他高级军官前往他的帐篷进行详细会谈。集结在此的大军分头向各自的兵舍和营地涌去。 走进明亮的阳光里,弗兰科布恩停下了脚步。刚才在宫殿走廊里穿行的时候,他已经想好了要去找穆上校谈谈,为她派自己来干这样一件傻事而抗议。让一位功绩卓越的少校陷入如此尴尬的处境,这简直糟糕透了! 但此刻他站在空旷处,脑海中浮现出一团疑云。在上校套房里的那场遭遇显得有些模糊,令人不安,恍若梦境。他发觉自己只能勉强记起事情的大致脉络。 “有什么不对劲吗?”洛克走到他身边问道。 “凯多皮厄斯,是吧?”布恩问。 洛克点点头。“一丝不挂。他有一手,我猜。” “卢克萨娜的确是个诱惑,”另一个督军,法伦说道。 布恩点点头。千连团里没有一个人能否认法伦的评价。“但那确实是皮厄斯,对吧?” 洛克和法伦盯着高阶督军,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搞到了什么劲儿更大的派粉啊?”洛克轻笑着说。 “我还是要问,”布恩说。“刚才那人是凯多皮厄斯吗?” “是啊,弗兰科!”法伦笑道。 “那么给我解释解释这个,如何?”布恩说道,指着前方。 隔着逐渐散去的大批士兵,一百米之外,千连团的狂欢者刚刚解散,向他们的营地走去。长枪和旗帜都低垂下来,士兵们松散地聚成小群,聊着天,大笑着,从金色的小盒里捻出派粉吸着。 在人群中央,凯多皮厄斯正和他的上尉们讲着笑话。 “佩托?佩托!”凯多皮厄斯高兴地大喊。他挤开几个上尉,冲过来拥抱住索耐卡。 “见到你真好,”索耐卡在他紧紧的熊抱中颤声说。 “见到你真好?他居然只是说,见到你真好!”皮厄斯对他的上尉们喊道。“我们以为你死了!” 索耐卡微笑着和那些上尉逐一拥抱。“就差一点,”他说。 “那么,你是从头颅村逃出来的?”皮厄斯问。 索耐卡点点头。“是的。勉强出来了。” “你一直藏在哪儿呢?” “医疗区。我和朗还有其他几个人待在那儿。嘿,朗,沙尔!过来!” 皮厄斯摇着头。“可惜,真是可惜。我们听说头颅村的事情之后,大家都很震惊。我的兄弟们以舞者的名义敬过好几次轮酒。” “谢了,老凯,我回头去找你们。你们的营地在哪儿?” “北边第十五列,我们归珊梓上校管。” “我过会儿去找你们,好不?” “我们等着你,佩托!”皮厄斯喊道,被涌动的人潮带走。索耐卡继续向前挤,在人群中穿行,路过了长尾鲨连和阿拉克尼连的旗帜。 在前方大群士兵的头顶,他看到了另一面军旗。 小丑。 索耐卡从人潮中挤出去,走到小丑的营地。他有种可怕而不安的感觉。 “赫塔多?”他轻声说。 五十米之外,穿过涌动的人群,布朗兹扭过头看着他。站在那个小丑少校身边的是特克和冷,两个高大的上尉。 在那一瞬间里,透过川流的大群士兵,他们的目光锁定在一起。索耐卡和布朗兹。 “赫特?你活着!地球在上!赫特!” 布朗兹皱起眉头。随后他转过身消失在人潮中。 “赫特?”索耐卡站在原地,士兵们如同溪流般从他身边走过。他考虑着是否该跟上布朗兹。 他觉得那可能不是个好主意。 VII 孟罗港,诺斯星球,当天晚上 狄纳斯柴恩决定要搜遍整座宫殿来找到那张挑衅纸条的狂妄作者。他并没有上对方的钩,没有让自己被愤怒所扰乱,但愤怒确实能够帮助他集中精神。柴恩对于自己的情感有着令人恐惧的强大控制,而这种能力是他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掌握的。他从来都不会让情绪左右自己的行为。他将情绪转化为动力,推动自己的行为。 他本打算回到保安室去检查宫殿中传感器网络的所有读数,但一个技师交给他一份来自领主指挥官的加密讯息,命令他立刻去报到。领主指挥官将要在他的帐篷里与阿尔法军团的领袖进行首次会谈,并希望路西法黑卫的上尉到场旁观。 “把这个拿去进行完整的基因残留和生物指纹检测,”他把纸条交给那个技师。“在我的通讯频道里直接向我汇报。要是把这件证物搞砸了,我就毙了你。” 技师匆忙离开,去完成柴恩交代的任务,脸上的表情惊恐而紧张。 柴恩向帐篷走去。巨型华盖和层层的虚空盾在宫殿南边的一片低地上组成了这座庞大的丝绸建筑。第一缕夜幕正渗入苍穹,地上柔和的影子被拉长,仿佛在逐渐融化。数千根装有水晶外壳的照明棒如同常青藤一样依附在帐篷上,它们在暮光中闪亮,就像某座遥远巢都的万家灯火一般。柴恩联想到了地球上的帝国宫殿,那些被无数窗棂照亮的高山壁垒和飞升塔楼,以及将耀眼光芒刺入云霄之上的诸多壮丽灯塔。没有人能够不受触动地凝视那座如此伟大的纪念碑,即使是柴恩也不行。在古代,据说人们能在近地轨道分辨出中国的古老长城。而帝国宫殿则是在火星上都能看到。 柴恩从安全通道走入帐篷,接受检查和搜身。在萨摩兰斯,两年之前,某个在帐篷入口值班的保安人员直接给他放行,不想烦扰一个路西法黑卫。柴恩立刻下令处决了那个人。路西法黑卫的制服可以被盗取或仿制。在证明自己身份之前,没有任何人可以接近领主指挥官。 柴恩在外围帐篷里短暂地停留了一下,与艾曼和贝洛克,两个最受他信任的路西法黑卫交谈。他把纸条的事情和二人说了,让他们回到宫殿继续搜查。对于一个外人而言,他们的对话可能显得很怪异,里面没有任何涉及玩笑或者友情的成分。双方给出与得到的都只有精炼的报告和命令。路西法黑卫用一种枯燥而实用的方式交流,除了事实之外一切都被省略。他们将任何猜测和推理的部分留给对方。 柴恩已经认定了那张纸条的意义,并且相信艾曼和贝洛克完全能够通过他们得到的简单事实来抓住相同的结论。就像他们一直怀疑的,孟罗港的帝国堡垒正从中遭人窥探。那些间谍的能力,技术,情报和装备都很好。他们的阵营尚且不明。柴恩怀疑过诺斯人,但诺斯人是不会用低哥特语留下纸条的,除非帝国方严重低估了敌人在情报战上的实力。 这张纸条有很多内涵,但其中最明显的是过度的自信,而这对于任何一个人而言都是致命的弱点。能够在高度警惕的帝国保安系统中来去无踪确实厉害,但是还要留下一个足迹,一个签名,一张请帖来昭示自己的存在,这就是完全不同的事情了。为何要完美无缺地隐匿行踪,同时又承认自己的出现?柴恩能够想到两种可能性:某些人在挑衅,玩弄他,或是某些人如此自信,以至于将这一切都当做游戏。 无论如何,过度的自信。致命的弱点。 那张纸条本身就包括一切他需要的信息:对语言的选择,对语言的运用,用词习惯,语意的心理背景,下笔力量,纸张来源,笔尖类型,墨水残迹,基因痕迹,纤维残留,纸条当时的位置,用来压住纸条的那块石头的种类和来源。 那个自傲的间谍,柴恩的猎物,已经用上百种方法泄露了自己的信息。而那种自傲正是最重要的线索。 柴恩摘下黑色的头盔,夹在胳膊下面,走进明亮的主帐篷。在这里,凡人的领袖正与半神交谈。 一个微笑缓缓展现在纳玛特吉拉脸上。“我不是专家,”他说,“但你们总不能都是阿尔法瑞斯。” 阿尔法瑞斯,或者说在盛大的欢迎仪式上作为阿尔法瑞斯与领主指挥官见面的那个巨人,仰起头笑了笑。 “当然不会,大人。我的军团是统一的整体,我们共用一切东西。而身份可以成为一种武器,因此我们用同一张脸面对敌人。但是如今,我们身处朋友之中。” 在路西法黑卫的环绕下,纳玛特吉拉站在帐篷的一边,而远征舰队的高级军官们则在他身后站成新月形。照明灯在帐篷顶上如同繁星般闪耀,荧光棒则点亮了四周。带有花纹和斑点的动物毛皮被当做地毯层层叠叠地铺在脚下,华贵而奢侈。塞伦迪普,纳玛特吉拉的袋狼,趴在一张满是花斑的毛皮上,脖子被松弛的金链拴着。 他们对面是四个身着盔甲的阿斯塔特。站在最前面的是阿尔法瑞斯,头盔依然在手中,古铜色的皮肤在金色灯光下闪亮。另外三个人也加入了这场会谈,但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事后柴恩发现这一点的时候甚为惊愕。 柴恩穿过帐篷后部的帘子,站在纳玛特吉拉的诸多随从身边。从帐篷的缝隙里,他能看到一群身穿制服的仆从端着一盘盘腌肉,水果和酒,随时待命。几位管家正准备向他们传达命令。 “我是阿尔法瑞斯,”那个古铜色皮肤的巨人重复了他在欢迎仪式上的话。“我带来了因格佩克和希亚斯赫佐格,我的第一连和第二连连长。” 他身后的两个阿斯塔特向前迈了一步,在盔甲颈部密封解锁的嘶声中摘下了头盔,躬身示意。他们同样是光头,同样有古铜色的皮肤。在普通人的一瞥之下,他们就像是三胞胎一样。 但柴恩不是个普通人。他迅速而高效地评估着对方。他们不是三胞胎,甚至不是亲生兄弟。那些强烈的相似性都是表面的。阿尔法瑞斯明显比他的连长们要高。而且他的头颅显示出不同的民族特征,前额较平,眉骨粗壮。柴恩曾经见过狼神荷露斯,他看到了与之类似的面部细节。他们的眼睛也不同。阿尔法瑞斯拥有冷冽的蓝色双眼,其中闪耀的冰冷智慧让柴恩不禁稍稍颤抖。在另外两个人中,赫佐格更高一点。柴恩是通过帐篷绸面和拉线的角度来估计他们的身高。赫佐格和佩克没有血缘关系。柴恩在他们身上找到了十八处不同点,包括头颅形状,眼睛,嘴唇,面颊,颈部肌肉,鼻子,尤其是如同指纹般独特的耳垂。赫佐格要年长二十岁左右。佩克身材较小,但更强壮也更灵活。赫佐格脑门上明显有一点淡淡的阴影,这意味着他的发色较深,而他通过剃光头发来让自己和原体以及另一位连长更相像。赫佐格的眼睛是蓝色的,就像他的原体一样,但佩克拥有带着一圈金色的褐眼。 “欢迎,连长们,”纳玛特吉拉说。 两位阿斯塔特点点头。 “还有一位是?”纳玛特吉拉问道。 第四个阿斯塔特站在后面,一直戴着头盔。 “那是我的一名普通战士,”阿尔法瑞斯说。“他只是作为护卫到场。他的名字是欧米冈。” 那个战士点头示意,还是没有摘下头盔。第一个谎言,柴恩心想。欧米冈不是个普通战士。 柴恩估算着欧米冈的身材,再一次用帐篷结构的角度当做标尺。那个阿斯塔特至少和原体一样高大。 你是谁?柴恩沉思着。你在伪装成什么? “让我们谈谈诺斯吧,大人,”佩克说,“谈谈我们如何结束这场战争。” 纳玛特吉拉微笑着。“这场归顺行动,”他纠正道。 “这是战争,先生,”佩克回答道,“我相信坚毅的帝国士兵们可以证明。我们不必用政客的辞藻来粉饰它。我们不应忽视他们的牺牲。” 戴夫少将和怀尔德指挥官轻咳一声,暗示着对佩克承认他们的努力表达感激。一些卫兵和军官用剑敲击盾牌以示赞许。 纳玛特吉拉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这当然是战争,先生,”领主指挥官有些不悦地说。“人们付出了生命。我的人付出了生命。但这依旧是一场归顺行动,除非你质疑帝皇的规划?” 佩克摇摇头。“不,大人。我明白帝皇对于人类的未来有着远大的构想,我会尽力帮助其实现。” “他寻求的是一个乌托邦式的目标,”赫佐格说。 “他希望通过激烈的军事行动来促使人类走向统一和完美,”佩克说。 “我们并不反对这样的手法,”赫佐格说。“这是至今唯一一个确信能够推动人类命运的方式。” “虽然一个乌托邦式的目标最终是与种族延续相悖的,”佩克迅速补充道。 “任何注定无法实现的政治目标最终都是有害的,”赫佐格说。 “你无法生成一个完美的状态,也无法迫使其生成,”佩克说。“这样的行为只能引发灾难,因为对于一个不完美的种族而言,完美是一种无法达成的极限。” “乌托邦是一个危险的传说,”赫佐格说,“只有愚者才会追寻它。” “持续性地控制并维持人类的缺陷才是更好的方式,”佩克说。 “我们之所以说这些仅仅是为了承认帝国军队坚定不移的奋斗与牺牲,为实现这样的目标所付出的鲜血代价,”赫佐格说。 一段长长的静默,就在剑刃开始再次敲击盾牌的时候,阿尔法瑞斯说道,“我鼓励我的战士们探究杀戮的哲学,大人。我喜欢让他们明白是什么样的思想体系在推动着他们征战。帝皇,我的挚爱与生命,想要让人类站在银河种族的最顶端。我不会反对这样的野心,我的连长们也不会。我们仅仅承认他用来实现这一梦想的手段是强硬而暴力的。一个乌托邦式的理念是值得追寻的,可以用来反映一个人的成就。但最终,它是无法实现的。” “你是说帝皇的规划是…错误的?”纳玛特吉拉问道。 “毫无此意,”阿尔法瑞斯回答。 “阿尔法瑞斯大人,”怀尔德指挥官用他富有穿透力,刀刃般尖锐的声音说,“我们要如何对抗诺斯人的…魔法?” “怀尔德大人,”阿尔法瑞斯说,“我们不会与之对抗。我们会将其剿灭。” 餐盘很沉重。谁也说不好他们必须要在主帐篷的两侧等待多久。最糟糕的是,他什么都听不到。帐篷里的声音很模糊。格拉玛提卡斯意识到他应该带上一个助听器的。 他以为自己能足够接近到亲耳聆听里面发生的事情。他需要迅速修改他的计划,否则他所冒的风险就都白费了。 “长官?”他轻声说。 一个管家走到他身边。 “什么事,小子?”那个管家问道。队伍里另外几名端着盘子的侍从转头张望。 “还要多久,长官?”格拉玛提卡斯问。 “该多久就要他妈的多久,”管家回答。 “长官,”格拉玛提卡斯说,“酱汁要变凉了。它需要被重新加热。我死也不敢把劣等的食物侍奉给领主指挥官和他的客人。” 那个穿着制服的管家点点头。“把它拿回厨房。动作快点。他们很快就要召唤我们了。” “是,长官,”格拉玛提卡斯说道,走出队伍,端着餐盘快步跑向帐篷的仆从出口。 到了帐篷外面的黑夜中,他停下脚步,把餐盘和食物倒进一个垃圾桶里。 没人注意到他。奥崔玛卫兵远远地在帐篷外围巡逻。他溜进沙漠的蓝黑色夜幕里。 格拉玛提卡斯脱下仆人的外袍,扔在地上。他没有仔细地伪装成一个侍奉餐饮的仆从,相信自己的灵语能力可以让他蒙混过关。但他知道自己会有几分钟的时间受到严密监视,所以他还是偷来了一件外袍套在紧身护甲的外面,增强自己的伪装效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低光护目镜戴在头上。他周围的世界顿时变成了模糊而杂乱的红褐色。他看到一根根绷紧的缆线沿着帐篷两侧延伸出去,如同蜈蚣的脚一样将帐篷固定住。而在这些实体的缆线之间,他分辨出一张虚幻的网:传感器光束和谐波绊索保护着庞大帐篷的四周。这些肉眼不可见的微小光束一旦被干扰就会触发一整套警报。格拉玛提卡斯摆弄着他的护目镜,调整到他从卢克萨娜的密码本里偷偷抄来的谐波频率来看清它们。 他沿着帐篷侧面迂回前进,寻找一条可行的路径,时不时低头或抬脚避开绷紧的缆线与幽灵般的光束。有几次他必须弯下腰甚至匍匐前进来避免扰动那些幽光陷阱。大多数都是由安装在帐篷顶端的小型发射器所放射出的垂直光线。但也有一些贴着地面,或是与帐篷外壁平行的光束来自埋进沙地里的发射器。护目镜是他的向导。这比在厨房屋顶上躲避区域保安网络要费力得多。这些光束是活动的。有三次,他都僵立在原地,意识到自己的腿或者肩膀马上将要扰动一道光束。 他没有找到明显的通风口或出口。格拉玛提卡斯在一个空旷的位置跪下来。他把耳朵贴在帐篷上,利用那绷紧的表面来偷听里面的声音。 他能听到有人在交谈。纳玛特吉拉的嗓音很容易辨认,怀尔德的也是。格拉玛提卡斯分辨出了只能属于阿尔法瑞斯的那个声音,并抓住这第一次机会仔细聆听。他语音中有一些非常明显的特质。他们在谈论诺斯人的魔法,以及如何与之抗衡。听到基因原体屈尊向领主指挥官以及他的随从们解释混沌的概念让格拉玛提卡斯觉得既忧虑又好笑。他所说的过于简略了。阿尔法军团对混沌的理解非常浅显,而如今军团的领袖却在教授更无知的人们。阿尔法军团才是需要学习的一方,马上学习。 格拉玛提卡斯太过专注于窃听了,在最终察觉到身后那个路西法黑卫的时候他只有几秒钟的反应时间。格拉玛提卡斯站起来,转过身。那个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背后的路西法黑卫正抬起剑准备出击。 “蠢货!”格拉玛提卡斯嘶声说。“是我!” 那个路西法黑卫终止了行动,迅速垂下手中的剑。 “柴恩?”他问道。“长官?” “是的!”格拉玛提卡斯厉声说。“回到你的岗位。” 柴恩。格拉玛提卡斯把这个名字储存在记忆里,以备他日之用。“抱歉,”路西法黑卫回答。“遵命。”他转身准备融入到黑暗中,但是迟疑了一下。 该死,格拉玛提卡斯心想。他的灵语能力成功迷惑了路西法黑卫,但只有一会儿。显然,这些精锐卫兵拥有不受操纵的钢铁意志。那个路西法黑卫在质疑这场遭遇,并意识到他被欺骗了。 路西法黑卫穿着盔甲,但格拉玛提卡斯没有。格拉玛提卡斯没法依靠一记干净利落的杀招解决问题,他也不能使用戒指上的数位武器。能量闪光会触发十米之内的所有警报。 在那个路西法黑卫转回身的时候,格拉玛提卡斯一掌打在对方漆黑头盔的侧面,击碎了突起的通讯器,防止他发出警告。路西法黑卫开始高喊,但头盔的阻断让他的声音很沉闷。格拉玛提卡斯又一击打在对手喉头,让他哑了下来。 格拉玛提卡斯指望喉咙上的那一拳能干掉对方,但显然路西法黑卫没那么脆弱。他依旧出鞘的剑挥向格拉玛提卡斯。格拉玛提卡斯用织入紧身衣袖子里的精金条挡住了对手的剑,右掌拍在路西法黑卫的胸甲上,灵族把这个触发对手肌肉紧张反射的招式叫作ilthrad-taic,断息掌。路西法黑卫趔趄着,胸甲被震裂。在他摇晃着后退的时候,格拉玛提卡斯左手勾住路西法黑卫右臂,猛然把手腕扭断,让短剑从他手里落在沙地上,剑刃离一条贴地的传感器光束只有一寸之遥。 路西法黑卫还没有放弃。格拉玛提卡斯被迫贴近了对手,于是那个路西法黑卫给了他一记头槌。格拉玛提卡斯蹒跚着退却,那头盔撞在了他面孔中央,让剧痛笼罩了他整张脸。他摇晃着,勉强避开头顶的一道光束。路西法黑卫手忙脚乱地抽出手枪,他的右手手腕已经被扭断,迫使他改用左手。在那把激光手枪刚刚脱离枪套的时候,格拉玛提卡斯就一记回旋踢让它飞到了帐篷之外的夜幕里。他惊恐地看着手枪翻滚着从隐形的保安网络里穿过。 这必须在任何警报被触发之前迅速结束。周围的陷阱如此密集,他们就像是在一张蛛网里战斗一样,而任何一个错误的动作都会让那蜘蛛猛扑过来。 路西法黑卫戴着铁手套的拳头飞过来,格拉玛提卡斯闪向左边,一拳打在对方肋骨上。格拉玛提卡斯的双手虽然经过了大量训练和强化,也已经在一次次击打盔甲中变得鲜血淋漓。格拉玛提卡斯试着绕到对手身后,但路西法黑卫扭住了他,扼住他的脖子。这本该宣告战斗的结束,然而路西法黑卫只有一只完好的手可以用。 格拉玛提卡斯低吼着,绷紧颈部的肌肉来对抗路西法黑卫让他窒息的努力。训练和经验告诉他,要摆脱这样的擒抱只有一个简单的办法,就是用过肩摔把对手抛出去。但他的护目镜显示出面前有一条横向的光束。如果他把路西法黑卫摔开,对手的身体就会落在那根光束上。 于是他向后猛冲,路西法黑卫的后脑撞到了帐篷上一根绷紧的缆线。这冲击让路西法黑卫的头向前晃,不自主地撞在格拉玛提卡斯脑袋上。格拉玛提卡斯痛苦地皱着眉,但无论如何这让对方松开了他的脖子。他转过身,头晕目眩地刺出手指。 约翰格拉玛提卡斯的食指和中指穿透路西法黑卫头盔左边的护目镜,捣碎了后面的眼球。那个路西法黑卫被废掉的喉咙发出含混的声音,向后靠着帐篷的侧壁,滑倒在地面上。 格拉玛提卡斯低身停下动作,如果刚才的动静引发了任何警报,他随时准备拔腿狂奔。 警报没有响起。 格拉玛提卡斯直起身。 路西法黑卫翻倒在地,破碎的眼眶中淌着胶状物质,开始在沙地上匍匐前行。 格拉玛提卡斯意识到那个路西法黑卫正要把自己拖向一条贴地的光束,他覆有盔甲的手用力往前探。 他扑到路西法黑卫身上,按住对方,试着把他往后拽。那个路西法黑卫强壮得可怕。他把格拉玛提卡斯一起在沙地上拖着走,奋力接近那条谐波绊索。 格拉玛提卡斯用胳膊紧紧夹住对方的手臂,让他无法再向前探,同时一拳打在那人的脊柱上。有什么东西断裂了。但那个路西法黑卫还是在奋力朝光束挪动,十厘米,五厘米,手指颤抖着抓向那隐形的绊索。 格拉玛提卡斯看到从路西法黑卫手中落下的剑就躺在他们身边。他抓住短剑,同时用尽力量把那人顽强地向前伸的手臂扯起来。他挥动剑刃,将路西法黑卫的胳膊在前臂中间斩断。 路西法黑卫在他身下颤抖着。他依旧用残臂探向光束,但距离太远了。格拉玛提卡斯匆忙把左手按在创面上,用力挤压,防止涌出的动脉血喷到光束上从而完成路西法黑卫的手指未能达成的目标。 他身下那穿着盔甲的身体开始痉挛。格拉玛提卡斯用双腿把对方压在地上,紧紧握住残臂。他感觉到炽热的鲜血涌在他手掌上。 “我很抱歉,”他低声道。 路西法黑卫抽搐起来。格拉玛提卡斯把剑尖顶在他脖颈后面,刺入头盔和护甲之间狭小的缝隙,用力一推。短剑洞穿了脖子,深深扎进沙地里。 路西法黑卫终于一动不动。格拉玛提卡斯等到鲜血对他手掌的冲击逐渐停歇才松开了残臂。那被斩断的胳膊僵落在地面。 格拉玛提卡斯站起身。夜幕中的血腥味很浓重。其中一些,很少的一些,是他自己的血。他的拳头肿胀而破损。鲜血从他被撞伤的脸上淌下来,痛苦让他视线模糊。他的头颅也又疼又胀。他确定自己的鼻梁断了。 他试着让自己稳定下来。他感觉很糟。如今他已经没有继续窃听的机会了。路西法黑卫的失踪很快就会被发现。格拉玛提卡斯必须立刻离开。 他从那具尸体旁边走开,跨过那些被他的护目镜揭示出来的传感器光束,蹒跚着遁入沙漠的深沉夜幕里。 狄纳斯柴恩愣了一下。阿尔法瑞斯正忙着和纳玛特吉拉以及那群指挥官们讨论“防御对策”。柴恩丝毫没有在听。一个信号灯正在他漆黑盔甲的袖口上闪动。 他从人群后面通过仆人出口溜到了帐篷外面。 站在诺斯的星空之下,他戴上头盔,启动通讯器。 “这是柴恩。你们发的信号?” “泽度斯的生命追踪消失了。” “报告他最后的位置。” “帐篷西侧,西部门廊北边二十米。” “派两个人过去。从预备队里,不要调动领主指挥官的护卫。” “遵命。” 柴恩沿着庞大的帐篷,小心翼翼地跨过或者绕开那些被他的护目镜揭示出来的光束。他抽出短剑。 “有麻烦?”他身后的一个声音问道。 柴恩迅速转过身。他的剑尖在“叮”的一声轻响中扎在那个奇迹般出现在他背后的阿斯塔特的胸甲上。 那个身着盔甲的巨大战士低头看看顶在自己胸前的短剑。 “不错,”他说。“动作很快。狄纳斯柴恩,是吧?” “你认识我?”柴恩问。 “我的军团喜欢认识所有人。” “你是欧米冈。” 那个阿尔法战士轻轻一笑,他的笑声从头盔的扩音器里传出来,显得很怪异。 “你挺厉害,狄纳斯柴恩。就像我们听说的一样。是的,我是欧米冈。我看到你很匆忙地离开了帐篷。” “你看到我了?” “我一直在看着你。而你呢,你也在看着我。现在你就别装了。” “我不会的。” “我觉得,我们喜欢同样的东西,狄纳斯。” “比如?” “谨慎。秘密。隐匿。”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柴恩问。“路西法黑卫的名字从来都不是公开的。” “喔,得了,狄纳斯。你觉得我们像外行吗?” “不。” “我觉得你可以把这个拿开了,”欧米冈说。 柴恩收回他的剑。剑尖其实已经刺入了阿斯塔特的胸甲,他要稍微用力才能把短剑拔出来。 “如果是别人,我早就把他杀掉了,”欧米冈看着盔甲上的小坑说道。“顺便说一句,你也就到此为止。” 柴恩耸耸肩。 “你为什么如此匆忙地离开帐篷?” “我的一个手下死了。” “那我们去看看吧,如何?” 阿尔法战士领头走着。柴恩惊愕地意识到那个阿斯塔特欢快地一头扎进层层叠叠的保安网络,阻断了很多光束却没有触发任何警报。柴恩跟上他,从谐波绊索上小心地迈过去。 “心里有事?”欧米冈扭头说道。 “你在我们的监控网络里是隐形的,”柴恩回答。 “就像我说过的,狄纳斯,你觉得我们像外行吗?”他说完停下脚步。两个人正靠近他们,两个柴恩调来的路西法黑卫。柴恩抬起手示意他们退后。 欧米冈蹲下来。“这是你的人?”他问。 泽度斯面朝下倒在帐篷侧壁旁边,身下的一片沙地被鲜血浸透。他的左臂在手腕以上被切断,他被自己的短剑钉在地上。剑柄几乎和泽度斯脖子持平。 “是的,”柴恩说。他俯身蹲在阿斯塔特旁边。 “挺激烈的打斗,”欧米冈说着,随处指一指。“他的袭击者破坏了通讯器来沉默他。右腕被折断,可能是为了缴械。” 欧米冈将短剑抽出来,把尸体翻转。“喉咙上的一击也把他打哑了。左眼没了。脊柱在第三和第四椎骨之间被打断。看到了?某人身手不错。” 柴恩点点头。泽度斯是他手下最好的之一。 “我以为你们路西法黑卫都是硬汉。” 柴恩被触怒了。 阿斯塔特笑起来。“放轻松。我知道你们挺厉害。我只是说,不管这个袭击者是谁,他都是赤手空拳干的。” “什么?” “通讯器上的血。那是袭击者的。他用拳头打碎了通讯器。” “这你也能读出来?” “基于视觉系统的初级血液分型。是的,我能读出来。我们应该取一些样本来做基因分析。但是我一眼就能看出你的手下是被一个赤手空拳的人类干掉的。” 柴恩挺起身。 “告诉我,狄纳斯,”欧米冈抬头看着他说,“你知道有谁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吗?” “没有人,”柴恩回答。他的回答是诚实的,但他也有自己的怀疑对象。 在整条帝国阵线上,巨大的篝火沿着工事熊熊燃烧,上百万处营火则在它们之间点亮。头顶上,零星的云朵点缀在缓缓反转的夜空中。 夜晚很闷热。在他们的营火周围,在低垂着的旗帜下面,狂欢者们轮流喝着酒,说笑着。 “这么说朗也活着?”凯多皮厄斯问。 佩托索耐卡接过酒瓶灌了一口,点点头。“就像我说的,他活着。” “挺不错的老家伙,”廷克,皮厄斯的一个上尉,笑着说。“什么都别想干掉朗。” 索耐卡点点头,又喝了一口,然后把酒瓶递出去。在他身后的什么地方,有人正用手鼓和其他乐器演奏格纳瓦(某种和驱魔仪式有关的摩洛哥玄幻音乐)。他们往营火里扔了香料,让烟雾中带着甜腻的香味。 “啊,见到你可真好,佩托,”皮厄斯说着喝了口烈酒,之后胜利地打了一个嗝。 “我也是,老凯,”索耐卡笑着说。 “你准备怎么办?”詹兹上尉问。 索耐卡耸耸肩。“不知道。找一支需要几个军官的部队?我倒是不担心自己。我只想确定朗和其他人能有个好归宿。” “在这儿永远有你们的地方,”皮厄斯说。 索耐卡摇摇头。“这支部队里可没有你我两个少校的位置,老凯,”他轻笑着说。“咱俩会打到你死我活的。” “或许吧,”凯多皮厄斯承认道。 “你知道的。” “或许吧。” “你知道的,老凯。地球在上,你是个好朋友,很宽容。我谢谢你。但我要自己找出路,或许重建我的连队,或许请求上校们给我派一个新的连队。妈的,我们喝的这是啥呀?” “詹兹的家乡酒,”皮厄斯醉醺醺地看着手中的酒瓶回答道。“基本就是纯酒精——” “还有绝密的草药和香料组合,”詹兹说。“我老爹的特殊配方!” “你老爹显然精神有问题,”索耐卡告诉他。 皮厄斯哼笑一声。 “我一直想跟赫特聊聊,”索耐卡说。“自从我到这儿之后还没见过他呢。他在这儿吧?小丑们在这儿?” 皮厄斯点点头。“是的,布朗兹在这儿。” “小丑的营地在第十列南边,我记得,”一个上尉说。 “狄米希班呢?”索耐卡问道,试着让自己的问题显得很自然。“你们见到过他么?” 没人见过。虽然他灌了不少烈酒,旁边的篝火也在熊熊燃烧,索耐卡还是感到一股寒意。 “好吧,朋友们,”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不管是不是什么秘方,我都得去放水了。” 皮厄斯和他的人哄笑起来,索耐卡蹒跚着离开营火,寻找厕所。那格纳瓦音乐沙哑的摩洛哥旋律在他身后淡去,带着香味的烟雾也被寒冷的沙漠夜风稀释。 “那是索耐卡,”洛克说着,把夜视望远镜递给布恩。 布恩自己看了一眼,将望远镜沿着工事瞄向那一片营火。 “没错。这么说他和皮厄斯混在一起了?” “他也没有其他人可找,”洛克有些酸楚地说。“他的舞者现在都是沙漠里的白骨。” “我们该亲自找佩托索耐卡谈谈,我觉得,”布恩说。 “为什么?”洛克问。“我们不是在监视皮厄斯吗?你是觉得皮厄斯有些不对劲啊。” 布恩耸耸肩。“我知道。但我上次见到索耐卡的时候他就挺怪的,现在他又出现在这里,跟正被我们监视的人喝一瓶酒。我觉得他也不对劲,行了吧,洛克。我们走。” 布恩对法伦做了个手势,三位督军静悄悄地沿着土坡走下去。 索耐卡站在便池前面,用完好的手解开拉链,升腾起来的尿素味道让他皱着眉头。他身子摇晃着。在他身后,篝火周围的狂欢者们大笑着,喊叫着。琥珀色的烟雾冲上反转的漆黑夜空。 有什么东西让索耐卡转过头。他迅速系上拉链,真心希望自己一团浆糊的脑袋能清醒过来。 一个人正沿着便池向他走过来,一个被后面营地中那些舞动的火光所点亮的身影。 “谁啊?”索耐卡喊道。“是谁啊?” 他希望凯多能听到他,但是篝火周围的士兵们太喧闹了。 “你怎么样啊,索耐卡?”那个人问道。 他身处阴影里,但他微笑的时候那洁白的牙齿反射着遥远的火光。 索耐卡认识他。法伦,督军的手下。 “我很好,”索耐卡说。他转身向反方向离开,却发现洛克堵住了他的路。 “这是干什么?”索耐卡问道,虽然他知道自己很清楚这是在干什么。他迅速清醒过来。 “你和皮厄斯,你们很熟?”洛克问。 “当然,”索耐卡戒备地说。“我们认识很久了。” “这么说你很了解他了?” “是的,”索耐卡说。问题的方向并不是他预料中的那样。他提防着任何对方可能在诱骗他一头扎进去的语言陷阱。 “那么你知道他和卢克萨娜上校的事了?”法伦问。 “他们怎么了?” “你知道的,”洛克坏笑着说。 “凯多和卢克萨娜?”这念头几乎让索耐卡笑出来。“你们搞错了。如果他俩之间有事,我们早就全都知道了。” “为什么?”洛克问。 “因为…因为如果凯多皮厄斯搞到了这么棒的一个妞儿,他肯定会跟每个人炫耀的。” “或许那不是真正的凯多皮厄斯,”法伦说着,走到索耐卡身后。“我们今天早些时候遇到了凯多皮厄斯,至少,我们认为遇到的是他。”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索耐卡说。“你们俩喝了今晚的家乡酒么?” “皮厄斯到底怎么回事?”洛克毫无笑意地问。 “他在搞什么鬼?”法伦问。“你了解他。他掺和到什么事情里了?你也参与了吗?这是你一直遮遮掩掩的原因吗?” “我…我没有。” “发生了什么,索耐卡?为什么你从头颅村活着逃了出来,而其他家伙都被剁成了肉酱?有人在照看你?有人给你提了醒?” “听着,你们——”索耐卡张口道。 “那个什么尸体的事呢?”洛克问。索耐卡沉下肩膀,像是崩溃了,要招认什么。就在洛克探身过来的时候,索耐卡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推进了便池里。狂怒的咒骂紧跟着落水的声音传来。法伦扑向索耐卡,却在脸上挨了索耐卡左肘一下。 索耐卡拔腿就跑。法伦追着他,嘴里的咒骂和他落在便池中的同伴一样凶狠。 索耐卡摸黑爬上了工事,找到通向营地的小路。手电光追踪着他。 “站住别动,索耐卡!”一个声音喊道。索耐卡听出来那是督军布恩。他跑着躲开手电筒的光束,听到了激光手枪的声响。一蓬明亮的尘土在他脚边窜起。 “下一枪瞄的就是你的脑袋,索耐卡!”布恩喊道。“站住别动!” 索耐卡没有放慢脚步。他沿着营地狂奔,寻找掩护。耀眼的光突然在他眼前出现,把他晃瞎了。他停下来,用手遮挡住那强光。他听到了发动机的轰鸣。一扇门打开了。 “上来!”一个声音喊道。 索耐卡眨眨眼睛。在车头的灯光后面,他看到布朗兹着正握着一辆老旧悬浮艇的方向盘,瞪着他。 “赶快上来,佩托,”布朗兹重复道,“他妈的上来。” 索耐卡跳上车,悬浮艇一头冲进黑夜里,远远甩下追逐着他们的督军。 VIII 孟罗港,诺斯星球 “我们这是去哪儿?”过了一会儿索耐卡问道。布朗兹一言不发,避开兵舍,沿着一条粗糙的土路朝那座砖石宫殿南边的荒地开去。“布朗兹?” “不要提问题,佩托,”布朗兹回答。 “少来这套。这——” “这比你想象得重要,索耐卡,所以把他妈的嘴闭上。你本该死了的。” “看来你发现我没死的时候并不太开心。” “我当然高兴,”布朗兹说。“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你没死我当然高兴。但这让事情更复杂了。” “什么事情?” “闭上嘴,好吗?就当这只是你的老伙计把你从督军的爪子里救出来。” “你怎么知道他们要找上我的?” “因为我跟踪你一整天了。” 他们离开了道路,沿着干枯的河床在尘埃飞扬的荒地里穿行。布朗兹拉高了悬浮艇的高度。车大灯将前方的沙丘和荆棘笼罩在阴冷的光晕里。他们逐渐远离帝国部队营区的大片篝火和灯光,夜空显得愈加漆黑,广阔而孤寂。 二十分钟之后,布朗兹开始减速,将悬浮艇驶向一片洼地。在那干燥的谷地末端是一片废墟,或许是昔日的神殿,也可能只是牲畜的坟场。有人在里面点了一堆火。 布朗兹停下悬浮艇,把引擎熄火。 “下来,”他说。“跟我走。别犯傻。我可以保护你,但也仅此而已。请牢记这一点。” “你在说什么?” “他们想把你灭口。我请求他们给你一个机会。所以我这是在拿自己的声望,还有你的性命来冒险。别犯傻,不要他妈的把咱俩都搞砸。” 他们离开悬浮艇,穿过沙地走向废墟。索耐卡能闻到燃料砖焚烧的气味。废墟里的火光跃动着,投下摇摆的阴影。 他们走了进去。一个由燃料砖和干燥灌木点起来的小火堆在被烤焦的砖石地面上燃烧着。火堆旁的石块上坐着一个人,正用匕首清理着自己的指甲。 “这是森奈尔,”布朗兹说。 森奈尔抬头看看他们,表情冷漠,明显对他们两个都没什么兴趣。他穿着奥崔玛上尉的制服。他的左脸上带着一大片激光枪留下的烧伤旧疤。即使没有那片伤痕,他的面孔也会显得很严苛。 “你还真不着急,”他说。 “反正我办到了,”布朗兹回答。 “你是索耐卡?”那人问道,依旧用匕首尖挑着指甲。 “是的。” “你从头颅村活着出来了?” “是的。” 那人绷紧了嘴唇。“不知道是你够厉害,还是你的狗屎运够厉害。” “都有吧,或许。” 森奈尔站起身,把匕首收好。他掸了掸军服上的土。 “我要问你一些问题,”他告诉索耐卡。“如果你回答对了,事情就会很文明。如果你回答错了,就别想从这儿走出去,不管是厉害的你还是厉害的狗屎运都没用。” 索耐卡微笑起来。“是他们改了规矩吗?我从来不记得有哪个奥崔玛的上尉敢这样威胁一个基诺的少校。” “是的,他们改规矩了,没错,”森奈尔说。“相信我。” “我没有理由相信你,”索耐卡回答。 “你有,”布朗兹说。“我。” 火堆传出爆裂声。 “我等着呢,”索耐卡说。 “关于345号地点的那具尸体,”森奈尔问。“你都跟什么人说过?” “没有人。” “得了,你骗不了我。你跟谁说过?” “谁都没有,”索耐卡坚持道。“连和我一起逃出头颅村的手下都不知情。布朗兹知道,我知道。其他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死在了头颅村。除了狄米希班,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索耐卡转头看着布朗兹。“狄米怎么了,赫特?你应该知道的。他怎么了?” 布朗兹盯着地面,没有回答。 “你的意思是,你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森奈尔问。 索耐卡点点头。 “穆上校呢?” 索耐卡耸耸肩。“好吧,还有她。昨天我刚到这儿的时候和她提起过。但她早就知道了。” “真的吗?” “布朗兹和我一起在345号地点联系过她——” “当你和她提起来的时候,”森奈尔打断了他的话,“她显得像是知道这件事吗?” “不像。” “不像,”森奈尔点点头。 索耐卡清了清喉咙。那摇摆的火焰逐渐让他产生一点幻觉。他一直很紧张,仿佛能在余光里看到什么东西,某些隐藏在废墟边缘的阴影。有什么东西——什么人——躲在那里。 “听着,”他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否认。我猜她是糊涂了,或者有她自己的计划。我——” “她之所以否认是因为她毫不知情,”森奈尔说。 “但布朗兹和她说过话。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不,你没有,”森奈尔说。 “我听到了!” “你真的没有,”布朗兹轻声说。他把手放在索耐卡胳膊上。“我们的通讯被拦截了。我们当时根本不是在和穆说话。” “那不可能,”索耐卡说。“她用了暗号和密码,所有——” “他们远超我们的水平,”布朗兹说。“佩托,他们知道所有密码。他们一直在监听我们。” 索耐卡转头看着布朗兹。“谁是‘他们’,赫特?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布朗兹瞥了森奈尔一眼。 森奈尔摇摇头。 “你们两个最好有人能把话说清楚,”索耐卡低吼着。 “佩托…”布朗兹警告道。 “我是认真的,赫特!马上给我解释清楚。那具尸体最后到底怎么了?你有没有把它送到?” “是的,”布朗兹说。“我到达了会合地点。我把那具尸体交给了制造它的人。” “我完全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索耐卡厉声说。“我他妈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布朗兹。希班怎么了?他在哪儿?他死了吗?” 布朗兹盯着索耐卡。他眼睛里有一种凌厉的光芒。“他坐上那辆悬浮艇之前就死了,”他说。 “我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索耐卡低吼道。 “他受的伤,嵌进他脖子的弹片,”布朗兹边说边比划自己的喉咙。“其中一些是骨头,诺斯人的骨头。” “我明白。时常会那样,”索耐卡说。 “你不明白,佩托,”布朗兹很不自在地说。“诺斯人的骨头在他身体里,过不了多久就会转化他。他们明白。他们杀了他。反正他们迟早都得让他死。” “你一直在说他们。他们到底是他妈的谁啊?” “我们不需要告诉你任何我们不想——”森奈尔张口说。 佩托索耐卡动作一向很快。在另外两人能够反应过来之前,激光手枪已经瞬间出现在他手中,短粗的枪口指着森奈尔。 “马上把这些混账事情解释清楚,”索耐卡命令道。“马上。” “喔,佩托,别这样——”布朗兹呻吟道。 “你闭嘴。别以为我不会也用枪指着你。” “把枪拿开,”森奈尔说。 “先给我答案,”索耐卡说。 森奈尔叹了口气。他张开双手让索耐卡清楚地看到他的动作,把手伸到腰间,抻出自己的上衣。他把外套和背心一起拽起来,露出右腰的结实肌肉。索耐卡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个印记。 “喔…见鬼,”索耐卡低声说。 “那具尸体是我们的人,”森奈尔说着,把衣服放下来。“在我们的回收队伍在战场上找到它之前,它就被发现了。我们想把它弄回来。” “它的制服是我手下的样子,”索耐卡说。 “它是个名叫里尔维克的赞吉巴瑞士官,”森奈尔平淡地说。“他伪装成一个你的士兵来行动。” 索耐卡有一百万个问题要问,但也知道任何问题都会有一个丑恶的答案。他什么都问不出口。他所熟知的整个宇宙开始分崩离析的感觉让他呆若木鸡。自从头颅村被攻陷的那个血色黎明开始,到他之前和霍楠穆的诡异谈话,这种全面的错位感就一直挥之不去。现在,他所相信的一切事物都被撕成碎片,踪影全无:没有答案,没有解释,没有任何他能够相信或识别的东西。 恐慌将他攫住。他把手枪瞄向森奈尔的头,扣下了扳机。什么东西从侧面把他撞倒,他开出的那枪也偏了出去。那是布朗兹。布朗兹给了他一拳。 在索耐卡回过神之前,森奈尔就把枪从他手里踢飞了出去。手枪滑进舞动的阴影里。森奈尔又在他肚子上补了一脚,确保他站不起身。那一脚挺狠的。空气从索耐卡肺里被挤了出去,他感觉到一种只能来自内脏出血的深层痛苦。 “他对我们没用,”索耐卡听到森奈尔对布朗兹说。森奈尔抽出了他的匕首。 “别!”布朗兹警告道。 “他是个累赘。我们用不上他。” 剧痛中的索耐卡喘息着,扭动着。他看到森奈尔走向他,匕首低垂着,准备刺进他的身体。 “我们已经让他知道了这么多,”一个声音说道。“不如把剩下的也告诉他?如果他到时候还是反对的话,尽管把你的匕首刺进他心脏里,森奈尔。” 索耐卡的肺重新开始工作。他深吸一口气,咳嗽着,眼泪从他脸上滑下来。 “佩托?”布朗兹喊着。“佩托,看着我。佩托?” 索耐卡抬起头。布朗兹把他的衣服也拽了起来。他右腰上的肉可比森奈尔多出不少,但那个印记完全一样。 “喔,老天,”索耐卡嘶声说。“不…赫特,你不要也是…” “这是九头蛇的印记,”那个声音说道。“是我们赐给朋友的标志,值得信任的朋友。” 索耐卡听到沉重的脚步踏过烧焦的地面向他走来。一个阴影落在他身上,挡住了火光。 索耐卡能认出那个剪影。那是个身着全套盔甲的阿斯塔特。 “阿尔法军团…”索耐卡轻声说。 “正是,”那个阿尔法战士居高临下地跪在索耐卡身边。“我相信你是个好人,佩托—诚实可信。我觉得我们可以当朋友。我不想杀你,但如果你保持这种抵抗姿态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下手。” “那就别对我说谎,”索耐卡呻吟道,痛楚压低了他的声音。 “我没有说谎,佩托。” “你叫什么?” “阿尔法瑞斯。” 佩托索耐卡笑了起来。那是个充满痛苦的残破笑声。“谎言,谎言,更多的谎言。我很确定阿尔法瑞斯大人此刻正在和领主指挥官纳玛特吉拉会谈。你在向我撒谎,所以不如现在就杀了我,把这件事了结。” “把匕首给我,森奈尔,”那个阿斯塔特说。 “为了孟罗港的行动,我将请求你的授权来征用舰队的所有星语者,大人,”阿尔法瑞斯说。 “为什么?”纳玛特吉拉问。 这场集会的参与者都坐在低矮的沙发上,仆人们送来了大餐。阿斯塔特们戴着巨大的手套,却能灵巧地把食物送进嘴里,这让纳玛特吉拉十分着迷。虽然体型庞大,他们却相当敏捷而优雅。 “灵能是压制诺斯威胁的关键武器,”佩克说。 “这种威胁…”纳玛特吉拉说。“你们已经谈论过这个混沌的力量,但恐怕对我而言它更像是黑暗年代的愚行和迷信。” 阿尔法瑞斯微笑着,熟练地撬开一个在动力手套中显得十分渺小的生蚝。他把那粉色的肉送进嘴里。“你已经目睹过它了,大人。你要如何称呼它?怀尔德大人坚持认为那是魔法。” “它不是魔法,”赫佐格说。 “同时又是魔法,”佩克说。“本质上,那就是人类有史以来一直称其为魔法的事物。” “因格和希亚斯的意思是,”阿尔法瑞斯说,“我们的银河中有一种超乎人类理解能力的原始力量。它丑恶而强大,与我们认知中的世界并行存在。它源自于虚空之中。” “而这就是,按照你们所说的,混沌?”纳玛特吉拉问。 “我们用混沌来称呼它,但这个词很不准确。它是一种原初的力量,可以被那些落入它影响的人所使用。” “你之前就见过?” “是的,大人,一两次。它是整个宇宙的灾星,一种在某些地方肆意扩散的毒物。它颠覆意志,腐化心灵。” “它会腐化我们吗?”纳玛特吉拉问。 “当然不会!”阿尔法瑞斯笑着说,又吞下一块生蚝肉。“它不是某种瘟疫。但它已经根植于诺斯社会中。它让他们掌握了一些在我们看来显得邪异的技术。灵能者是我们对抗混沌的最强防线。他们能够抵消敌人的优势。出于同样的原因,我希望在攻势展开的时候,基诺千连团能够被派遣到前线去。” “出于什么同样的原因?”纳玛特吉拉问。 “千连团的上校们是低级灵能者。她们会为我们带来一些优势。” “那就如此吧,”纳玛特吉拉说。他看着阿尔法瑞斯,“我相信你,原体大人。我相信你会干净利落地让他们溃不成军。” “你的信任没有放错地方,大人,”阿尔法瑞斯回答。 狄纳斯柴恩出现在纳玛特吉拉身后,对他耳语了一番。 纳玛特吉拉点点头。“抱歉,原体大人。虽然我对这场谈话非常有兴趣,但是我必须离开了。我有事情要去处理。” 阿尔法瑞斯点点头。“我理解。我同样需要离开了。欧米冈给我发来了信号。感谢你的盛情款待,大人。这是场诚挚而温暖的欢迎。” 他们站起身。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纳玛特吉拉高声说,“诸位,请继续享受这个夜晚。不要让任何事情干扰你们得来不易的休息。阿尔法瑞斯大人和我需要离开,考虑未来一段时间的形势。用美食和美酒填满你们的肚子吧!” 欢呼声在庞大的帐篷里响起。 “我很荣幸能够认识诸位,”阿尔法瑞斯说。“我相信,同心协力,我们将在一周之内结束这场归顺行动。女士们,先生们,尽情享受。” 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一个仆人接过阿尔法瑞斯的空杯子。“领主指挥官?”阿尔法瑞斯优雅地对纳玛特吉拉点头致意。 “今晚我颇有收获,阿尔法瑞斯大人。我对于宇宙秩序的观点被改变了。我希望我们能有机会更深入地探讨这个问题。” “当然。” “愿地球庇护你,愿帝皇保佑你,”纳玛特吉拉说。 他们沿着相反方向离开了帐篷。宴会在他们身后继续着。 纳玛特吉拉从南部门廊走进冰冷的夜晚。他的路西法黑卫正等着他。 “汇报,”纳玛特吉拉说。“你们在卢克萨娜上校那儿查到了什么吗?” “没有,”柴恩说。“但绝对有一个外来特工渗透在我们这里。那个间谍杀死了我的一个手下,就在帐篷外面。他离得很近,水平很高。我们必须立刻清理门户。” 纳玛特吉拉点点头。“你亲自去办。我给你全部授权。顺便问问,你对那些阿斯塔特怎么看,狄纳斯?” 狄纳斯柴恩扭过头,冷酷地看着他的领袖和指挥官。“每一个都在撒谎,”他说。 在西部门廊,阿尔法瑞斯,佩克和赫佐格走进凉爽的夜色中。欧米冈正等着他们。他已经让卫兵退下,这样他们可以私下交谈。四个身穿盔甲的庞大身形一起走着,穿过开阔的沙丘向深紫色夜空之下的运输车走去。 “我怎么样?”整个晚上都在扮演阿尔法瑞斯的阿斯塔特问道。 “棒极了,”佩克回答。 “大师水准,”赫佐格说。“不过,你确实有天生的优势,欧米冈。况且,我觉得你很享受扮演原体的角色。” “谁不是呢?”佩克轻笑着说。 “那么,西德,”欧米冈瞥了一眼在当晚代替他作为欧米冈出现的阿斯塔特。“情况如何?” 西德兰科,阿尔法军团终结者精英部队的指挥官,是一个格外高大的阿斯塔特,能够在各种外交场合担当阿尔法瑞斯或者欧米冈的替身。他耸了耸覆有铠甲的庞大双肩。“格拉玛提卡斯出现了,想要窃听那场会议。他干掉了一个路西法黑卫。” “就是说他挺厉害的?”欧米冈问。 “他很厉害,”赫佐格保证道。 “但他受伤了,”兰科说,“头破血流。我取了他的血样。” “有配对吗?”佩克问。 “有。孔尼格汉尼克尔。显然是个帝国军队的间谍。深层渗透特工。” “他是格拉玛提卡斯?” 兰科点点头。“我认为是的。他是个狡猾的家伙,也相当有能力。路西法黑卫很惶恐,很少有什么东西能让那些狡诈的混蛋感到惶恐。我们要找到他,而且要赶在他们之前找到他。我已经让舍尔追捕他了。” “我们在等什么?”赫佐格问。 “阿尔法瑞斯在哪儿?”欧米冈问。 “在沙丘废墟那边,”西德兰科回答。“了结另一摊事情。” IX 孟罗港,诺斯星球,第二天黎明之前 凭借纯粹的意志力与不堪重负的手臂肌肉,约翰格拉玛提卡斯撑开了想要将他吞下的双颚,从巨龙那熔炉般的大嘴里翻滚出来,落在冰冷的沙地上。 他已经虚弱到无力再战,不过没有关系。那头巨龙已经消失了,就像任何梦境都会在人醒转之后消失掉一样。格拉玛提卡斯在这个偏僻小镇后方的洼地里颤抖着躺了一会儿。他前一天晚上受的伤比想象中还要严重。他手上皮开肉绽,大部分手指都无法弯曲,不是肿胀得太厉害,就是骨折了。紧身衣袖子上的护甲虽然挡住了路西法黑卫的短剑,却还是让他的前臂上满是青紫的瘀伤。他的脸又酸又涨,在断裂的鼻梁周围肿了起来,让他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他鼻孔里塞满了黑色的淤血,后脑撞伤的地方也敏感得让他不敢去碰。 他前一天晚上心里也很痛苦,但那至少是一个温暖而激情的夜晚。而今天,在粗糙沙地上度过的一夜让他体温大量流失,除了恶心和疼痛之外再也感觉不到其他东西。 在他与路西法黑卫的交手之后,格拉玛提卡斯逃进了沙漠中。再回到那座砖石宫殿会是既没道理也不安全的。格拉玛提卡斯知道他现在被至少两个危险的敌人所猎捕,阿尔法军团以及领主指挥官的私人卫队。他在沙丘的海洋里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一边想着要如何继续自己的任务,一边沉沉睡去。 但是,在这个刺骨的黎明,寒冷和伤痛折磨下的格拉玛提卡斯开始相信,他的任务目标已经无法达成了。仅存的那一点允许他将功补过,完成工作的机会可能已经消逝。他担心自己受了太多伤,暴露了太多信息,继续行动会过于冒险。或许是时候放弃任务,离开这里了。密教需要另寻办法来实现其规划。 他身形不稳地站起来。随着黎明刺破苍穹,一丝丝曙光逐渐从天际洒下。还会有一个小时的刺骨寒冷,之后太阳就会像粉色吸水纸上一个被漂白的水渍般印在天上,大地将变成一个烤箱。然后他就会死。 但约翰格拉玛提卡斯并没有盲目地一头扎进空旷的沙漠里。他对地图的了解与他读唇的能力一样强。在渗透进孟罗港攻城部队之前,他花了三天时间侦察宫殿南边二十公里之内的荒漠。他有条理地埋藏了一些应急物资,以防他被迫需要采取任何特殊的撤离手段。 是的,他决定,与之前相比,如今确实是时候离开了。他已经倾尽全力,但失败了。他愚蠢地在这里滞留了很久,尤其是在见到那头龙之后。他对未来的期望只剩下三个简单的可能性。他可以活着逃离此处,并试着说服密教他在诺斯星球的失败并非有意为之。他也可以离开这里,并且绞尽脑汁地避开密教。他还可以死在这个沙漠里。如今的密教已经不是昔日那个宽宏大量的主人了,但无论如何,第一个选择似乎还是最好的。他祈望自己依旧是个有利用价值的玩具,可以被饶过一命。 他吞下一颗药丸让自己的神志和感官清醒过来,之后来往西走了一公里。那种化学兴奋剂也冲淡了他胳膊,头颅和关节上的痛苦。随着思维逐渐清晰,他观察周围的环境,用之前侦察的时候耐心记下的一些地标来确定自己的位置:六块平坦的石头,一个叉角羚头骨,一片形状像克里米版图的灌木。 他在十五分钟之内就找到了那个水池。 那片尚未被漫长夏季烤干的冬日积雨静静地躺在一个格外低洼的盆地底部。苦咸而污浊的池水在中心也只有不到一米深。这水已经不能喝了,但还可以用来清洗。他皱着眉头,让水里的矿物盐灼痛并消毒自己的伤口。 他用受伤的手将池水泼在后脑上,紧咬牙关呻吟着。 冉冉升起的太阳将第一缕光芒如同激光束般刺入这片深沟的黑暗里。格拉玛提卡斯小心翼翼地环绕盆地走着,找到了那个被两块黑玛瑙标记出来的地点。他用受伤的双手笨拙地把之前埋好的背包挖了出来。 那是个用防水帆布制成的标准军包。里面有两瓶一升的补液,一包马上被他打开吃的军粮,一个医疗包,一把折刀,备有两个充能弹夹的激光手枪,三发信号弹,一个自动定位仪,一件裹在塑料文件夹外面的干净紧身衣,以及一块可书写的数据板。 他坐下来,一边嚼着军粮一边畅饮瓶子里味道奇怪的液体。他浏览了一遍文件:两个备用身份,还有两套他可以利用存储在数据板里的基因信息迅速进行伪造的空白身份。 他回顾了一个撤离策略。手头的食物和饮水能让他撑到八公里以南的下一个物资库。之后他会用定位仪从舰队上召唤营救。信号弹会帮助救援船找到他。他们会很积极地救助一个迷失在沙漠边缘的基诺52少校,而那正是他的备用身份之一。他小心地按照一个几周前失踪的少校的信息来伪造了相关文件。佩托阿巴里索耐卡,舞者少校,在345号地点的战斗中失踪。格拉玛提卡斯心不在焉地练习着费多西亚口音。他可以轻松搞定这些。 等到任何人终于意识到他并不是佩托索耐卡的时候,他早已通过两三个窃取来的身份变得踪影全无,消失在舰队数据库的无尽迷宫里了。那么,之后呢?搭乘一艘补给船回到核心区域?要找个简单而不招人怀疑的方式。每天都有上百艘船往返穿梭,为开疆扩土的670号远征队提供服务,满足其庞大的物资需求。没人会注意到他溜上其中一艘,在九十光年之外某个偏僻的殖民星球落脚,然后永远消失。永远。 他考虑过用医疗包来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又觉得这些脏兮兮的伤痕会支持他将要编造的荒野求生经历。 格拉玛提卡斯叹了口气,开始重新打包。他试着不再去想卢克萨娜赛义德。盖赫特那个老混蛋说得没错。那是个错误的选择。它极大地威胁着她的生命,而并非他的任务。她很可能会为他的消失而付出代价。他再次对自己的懦弱感到厌恶。他卑劣而有预谋地利用了她,但令人伤感的是,他对她其实怀有真情。等到他回到了舰队,在一个新的身份下开始行动之后,或许他可以试着安排召回她。他可以把她救出来,带着她一起走。当然,那有露出马脚的风险…可能是太大的风险。 “我是个懦夫,”他大声告诉沙漠,泪水从他脸上滑下。 “你是个懦夫”沙漠回答道。 格拉玛提卡斯一跃而起,心脏狂跳着。他努力用受伤的手握住激光手枪,瞄准面前的—— 什么都没有。 他四下张望,寻找着声音的来源,手指放在扳机上。+现身!+他发送出信息。 “我就在这里,约翰。” 他低头看着污浊的池水。密教正用它作为传递影音的媒介。这一次不是盖赫特。这一次,他们派了斯劳达。 “你们静默得够久的,”虽然斯劳达的影像让他感到惊恐,格拉玛提卡斯还是大胆地说。“我联系过你们,但是没有人回答。现在你们反倒来联系我了?” 斯劳达点点头。他的身影非常清晰,就像是被池水所投放的全息影像一般。那个司战在他闪亮的骨白色头盔后面盯着格拉玛提卡斯。他高大而纤细,巨大双翼上的白色羽毛反射着逐渐明亮的阳光。格拉托,斯劳达的瑟西安族翻译,站在那居高临下的白色身形前方几米处。 “你有何贵干,大人?”格拉玛提卡斯问。 斯劳达低声说了些什么。 “他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在我们即将达成目标的时候放弃,”格拉托多此一举地翻译成通用语说道。格拉玛提卡斯的灵族语足够好。 (此处的“通用语”原文是“Common Ppfif que”。我实在是没招了。) “我的身份暴露了。你们必须明白。我没法更接近他们。我办不到你想要我做的。” 斯劳达没有回答。他继续盯着格拉玛提卡斯。 “你要终结你的任务?”那矮小的瑟西安人用通用语问。 格拉玛提卡斯忽略了那个弓着腰的昆虫,换成灵族语,直接和司战对话。“我说了,我办不到——” “他知道你说了什么,约翰,”格拉托说。那个瑟西安人必须迅速而灵巧地活动他的口器才能发出人类的语音。“他以为密教对你的训练已经足够好,提供给你的资料已经足够详细。他们还与你分享了预见之力。” “的确,但是——” “他以为你明白这个博弈有多么重要。” “我明白,但是——” “你为什么要放弃,约翰?” 格拉玛提卡斯摇摇头,把激光手枪扔回背包里。“对你们而言我已经没用了。这里的情况已经让任务不再可行。我试着接近过阿尔法军团,但我办不到。他们太警觉。你们应该派另一个特工,尝试另一个地方。或许另一个军团?” “你这是在替我们做计划吗,约翰格拉玛提卡斯?”格拉托没有翻译斯劳达的问题。他原封不动地传达了出来。那个问题很简单,但是放在灵族的指责性句式里,它听起来像个死亡威胁。 “我不敢妄为,大人,”格拉玛提卡斯颤抖着说。 “两个恒星年,那就是在一切开始之前我们仅有的时间,”格拉托传达着斯劳达的低语。“最多十年,一切就会结束。这就是我们的时限,我们唯一的机会,将你目光短浅的种族变成造福宇宙的工具。” “你从来都不怎么喜欢人类,对吧,‘尊敬的大人’?”格拉玛提卡斯问。 “Mon-keigh”司战轻蔑地说。 “你们是低劣种族,后来者,残缺的族群,”瑟西安人解释道。 “不,告诉我你真实的想法,”格拉玛提卡斯说。 斯劳达低语着。“你们是银河的恶疾,你们将会成为它的末日或是救星,”格拉托翻译道。 “我确实很喜欢我们之间的谈话,”格拉玛提卡斯微笑道。“能和一个将我的整个种族视为银河进化道路上短暂畸变的存在交谈,真的让我受益匪浅。” “你们难道不正是如此吗?”斯劳达用口音浓重的低哥特语问道。 “你知道什么?去你妈的,你这个脑袋僵化的灵族混蛋。滚到宇宙里任何一个你认为安全的角落藏着去。少来烦我。别再通过你的影像侮辱我。” 格拉玛提卡斯啐了一口。他的唾沫落到水池里,溅出来的波纹被斯劳达的胫甲挡住。 “约翰?”格拉托问道。“你为什么觉得这是他的影像?” 格拉玛提卡斯迅速后退了几步,结结巴巴地说。“不,不…不!”那个司战向他迈了一步,走过弯着腰的瑟西安人身边,他的脚步让池底的沉淀都翻腾起来。 格拉玛提卡斯扑向他的背包,但自从创世之初以来,灵族的动作就总是要快得多。一道白色的残影闪到他面前,抓住了他的喉咙。覆有灵骨甲胄的细长手指掐着格拉玛提卡斯的脖子,将他按在地上。 “求你!求你!呃啊!” 斯劳达掐着格拉玛提卡斯喉咙的手握得更紧。 “不要乞求,mon-keigh。” “呃嗯!你…你亲自来了?” “是的,约翰,”格拉托走到他们身后,说道。 “斯劳达大人亲自来到这里,因为事情如此重要。” “两年,我们只有这么久,”那个昆虫说道,传达着白色巨人几乎微不可闻的低语。“两年,约翰。密教集合我们的预言和先知能力,清楚地看到了这些。即使是德拉罕德拉都预见到了,而你也知道它们的行动有多缓慢。” 格拉玛提卡斯点点头。德拉罕德拉是密教的成员中最沉默寡言,也最高深莫测的种族。他们是有知觉的能量尘,已经基本灭绝,仅存的一些以薄膜形态存在于走向死亡的气体巨星周围。就连它们都感知到了宇宙命运的迅猛重塑。 “我们都会死。只有mon-keigh才能改变格局。” “我真盼望他能别再那样叫我们,”格拉玛提卡斯揉着脖子上的瘀伤,对格拉托说。 “那会被称为一场叛乱,”斯劳达通过他的翻译员回答。那个昆虫的口器激动地旋转着。“它会让你们种族的成长骤然停顿。即使是你们光辉的帝皇也会在其中失落。” “失落?” “他会死,约翰。” “老天。你确定?” “这在预见之中。他会永远死去。而我们正是要避免他的永恒死亡。虽然你们的帝皇很渺小,他依旧是一个关键角色。” “荷露斯呢?” “他是个怪物。现在还不是,但很快他就会变成一个吞没所有怪物的怪物。” “你们就不能阻止这些?或许去接触另一个军团?” “约翰,我们一个个测试过所有军团。先是暗黑天使,在几个世纪之前。他们有太多内在的腐化。所有较老的军团基因种子里的缺陷都因他们要为伟大远征维持战士数量的需求而加剧了。无论如何,他们都削弱了自己。他们都有弱点。但阿尔法军团,最后的一个,最新的一个…他们还足够纯粹。尚未僵化,容易接受改变。” “肯定会有…” “约翰,听他的,”格拉托说道。“他带领密教进入了黑图书馆,让他们知晓其中的真理。他打破了一切古老的戒律来达成此事。这史无前例。密教在招募阿斯塔特的尝试中已经耗费了数百名特工。” “人类特工?” “是的,约翰。人类特工。所有种族的特工。约翰,阿尔法军团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他们是后来者。他们的基因种子没有被地球上的混战以及异形战争所冲淡。约翰,我们必须——” 斯劳达开口了,将他的翻译员打断。“你的第一次死亡,”他知道格拉玛提卡斯不需要翻译,所以用灵族语说道。 “我的第一次死亡,”格拉玛提卡斯重复道。“安娜托巢都。我从来没有请求你救我,司战。那是你的选择,记得吗?你选择将我重塑在这具身体里,让我成为你的特工。你别指望让我偿还这个我从来没想欠下的人情。” 一段漫长的沉默。 “我必须这样,约翰,”斯劳达回答。 他又低语起来。 “这已经不仅仅和任务有关了,”特拉托翻译道。“你的任务依然至关重要,但另一个因素出场了,一个预料之外的因素。” “是什么?”格拉玛提卡斯问。 “那是个避开了密教预见之力的东西。密教选择诺斯星球作为向阿尔法军团展示原初毁灭者力量的理想机会。现在看来,这场展示的效果恐怕过强了。” “我不明白,”格拉玛提卡斯说。“你在说什么?” “那就是我亲自来此的原因,”斯劳达轻声说。 “我们最近刚刚发现,”格拉托说,“诺斯人拥有一个黑方。” X 孟罗港,诺斯星球,同一天早上 在她侍从的跟随下,霍楠穆走入这座砖石宫殿的一个宽敞内院,明亮的阳光正炙烤大地。她的步伐一如既往地迅猛,就仿佛她要迟到了,而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她。 其他上校,以及高阶少校们,正聚集在庭院里,三三两两地闲聊着,或是在阅读报告。由斯丽维特和戴夫少将主持的晨间会议按计划将在半个小时之后开始,大家的期望值很高。随着一支完整的阿斯塔特部队在军团原体的亲自率领下加入战局,每个人都相信军事行动将迅速升级,很可能会在近期展开全面进攻。所有人都明白领主指挥官对于孟罗港战场的形势感到非常恼火,他希望阿尔法军团能够干净利落地攻陷那里,解决他的麻烦。 她的侍从们全都在喋喋不休。天气晴朗,但从沙漠刮来的大风让气温很低。天空反向旋转的速度显得比以往更慢了。孟罗港上空的乌云依旧漆黑而静止,但那尖叫声似乎降低了一些,或者至少是被沙漠的狂风冲淡了。那尖厉的声音像耳鸣一样隐匿在听力范围的边缘。 霍楠穆停下脚步。“闭嘴,”她用洞察力甩出一道命令,她的侍从们立刻安静下来。“一个一个来,”她说。 “昨晚在防线上发生了两次敌军突袭,”提芬妮说。“一次是在412号地点,午夜左右,奥崔玛部队经过小范围交火之后将敌人击退。另一次袭击发生在416号地点,被恶棍连迅速驱散了。” “伤亡人数?” “两次都没有伤亡,上校,”佳妮说。 “敌军情况?” “两次袭击都由诺斯骑手发起,”黎莉说,“不到三十人。估计是由一个精英刀手率领的轻甲沙漠游骑兵。他们都尽可能快地躲回了荒漠里。” “他们是在刺探我们的阵线,寻找弱点,”佳妮说。 霍楠穆带着挖苦的神色看着那个女孩。佳妮低下头,“当然,你早就看出来了,上校,”她嘀咕道。 “还有吗?”穆问道。 “有零星的报告说昨晚在指挥官的帐篷附近有一个间谍被驱赶走了,”提芬妮说。 “‘驱赶走’是什么意思?”穆问。 “一个叛乱势力的特工在领主指挥官和阿斯塔特会晤的时候溜到了帐篷附近,”奈芙缇说。“他在被发现之后逃跑了,很可能潜入了沙漠。” “这是未经确认的?”穆问道。 “只是个谣言。领主指挥官的人看起来不愿意承认这样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确实发生了。” “那当然,一个特工如此接近……” “还有谣言说那个特工可能干掉了一个路西法黑卫,”艾瑞卡说。 霍楠穆转头看着艾瑞卡。那个女孩没有避开穆凌厉的目光。穆喜欢艾瑞卡的坚强。她比提芬妮,穆身边最年长的侍从,要年轻得多。作为岁数最小的一个,艾瑞卡很有潜力。她让穆想起了当年的自己:泰然自若,坚定而倔强。 “那个敌军特工杀死了一个路西法黑卫?”穆问。 艾瑞卡点点头。“就在帐篷外面,但是里边没有一个人听到。当然,领主指挥官的手下否认了这些,但是你知道的,坏事传千里。” “我正好认识一个奥崔玛上尉,他说他看到那具尸体被运走了,”黎莉说。 我能想象得到你是怎么恰巧“认识”那个上尉的,穆心想。“该死,”她低声说。“一个路西法黑卫挂了?” “虽然领主指挥官身边的人都拒绝评论这个谣言,”提芬妮说,“但是自从昨天午夜开始,安全系统确实直接提升到了第六级警戒。” 穆点点头。第六级是最高强度的安全级别。 “我们听说领主指挥官已经授权路西法黑卫在所有军队单位中展开全面的安全排查,”佳妮说。“任何人都必须做好准备,保证随时能够接受黑卫的讯问。领主指挥官显然迫切地想在发动进攻之前把间谍从我们中间揪出来。” “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会那样做,”穆叹了口气。我得抢在他们之前把事情处理干净,她心想。我必须迅速而高效地扫清千连团的门户,以防那些该死的路西法黑卫认定我们的部队有问题。我从骨子里知道我们这里有个污点。卢克萨娜,卢克萨娜,那个蠢女人,她在掩藏什么,我需要在古老百团蒙羞之前弄清楚。 她抬头看着天空不自然地缓缓反转,就好像一段冰块融化成水的录像被倒过来播放一样。沙漠的烈风扯动着她们的斗篷。 “上校?”奈芙缇问。 “在这儿等我吧,”穆说着,穿过庭院。她的侍从们站在她命令她们留下的地方,窃窃私语。 “督军,”穆说。 弗兰科布恩转过身看着她。他刚刚正在和珊梓上校以及她的侍从交谈。 “上校,”他点点头。“我正准备去找你聊呢。” “说说吧,”穆回答。 他们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院子南边角落里,廊柱的阴影下面。 “有怪事,”布恩低声说。 “继续,”她回答。 “我问问你,”布恩说。“卢克萨娜上校?你告诉过我她在掩藏什么。有可能是她跟皮厄斯少校的关系吗?” 穆盯着他。“或许吧,虽然我不明白她有什么好隐瞒的。谁在乎?” 布恩耸耸肩。他拿起挂在脖子上的金色小盒,吸了一点派粉。“问题是,”他抽着鼻子说,“我们按照你说的,到卢克萨娜的住处搜过了。我们在那儿碰到了皮厄斯少校,他很没面子,衣服就更没有了。” 穆大笑起来。她感到很宽慰。如果仅此而已,如果这就解释了卢克萨娜的古怪行为,那么她一直是瞎操心了。 “那就搞清楚了,”她说。“抱歉给你们惹麻烦了。” 布恩阴郁的表情并没有散去。“麻烦才刚刚开始,上校,”他说。“我们后来发现,那不可能是皮厄斯,除非皮厄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不管那是谁,他都滴水不漏地骗过了我和我最棒的两个副手。” “我不明白,”穆说。披着斗篷的她突然感觉到了风中的寒意,不禁打了个冷战。 “我也不明白,女士,”布恩说。“我昨天花了一晚上监视皮厄斯。猜猜我瞧见谁和他混在一起?”布恩挠了挠他斧子一样的鼻梁,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她。 “你得告诉我,弗兰科,”她回答。 “索耐卡。” 她盯着那个督军。“恩,当然了。他们是老朋友。” 布恩摇摇头。“索耐卡脑门上就写着可疑,穆。他活着从卡特镇出来,还跑来给你讲了个故事,关于啥的来着?一具什么尸体还有赫特布朗兹?索耐卡,皮厄斯,他们有问题。” “我相信他们没事,”她向他保证。 布恩又摇了摇头。“我还是觉得不对劲,上校。” 穆抿着嘴唇,仰起头看看天空,阳光让她眯着眼睛。“佩托的故事是个幻觉,”她说,“他之后亲口承认了。他受了那么多罪,犯糊涂了——” “我们之后想去找他私下聊聊,”布恩打断道。“安静地聊聊。他撞开我们逃走了。” 穆没有回答。 “他在掩藏什么,”布恩说。“索耐卡和皮厄斯,或者那个装作皮厄斯的人,是一伙的。放在以前我会一笑了之,但现在我们有麻烦了。黑卫正在严查。清洗。如果他们真的搜出来什么脏东西,我们的脑袋就要在地上滚了。你知道纳玛特吉拉能有多宽容。他为了杀鸡儆猴完全可以高高兴兴地让基诺开膛破肚。” 穆直勾勾地盯着布恩,他忍不住避开了她的目光。“弗兰科,佩托索耐卡没有问题。他是个好人,一个该死的好人,最近这几周他在鬼门关里走了一趟。我们和他谈话的时候他还神志不清。他不是间谍。他逃跑是因为你们吓到他了。我可以用性命担保。” 布恩最终坚持住直视她的眼睛。“他逃跑了,穆。他撞开我们逃走了。他消失了,今天早上布朗兹也失踪了。他的上尉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自从昨天晚上开始他们就没见过他一根头发。一点他的踪迹都没有。我发誓,他们都牵扯进去了,穆…索耐卡,皮厄斯和布朗兹,三个最好的少校。我们现在说的不是什么傻大个儿新兵蛋子。他们都是熟知机密的少校,他们手里有军队的所有密码本。如果最后发现他们叛变了,这件丑闻会让我们整支部队都栽掉。” 霍楠穆把披风裹在身上,尽量挡住寒风。“弗兰科,跟我来好吗?”她问道。 她带领他沿着长廊走向一道阴暗的楼梯,爬上一个可以俯瞰整个庭院的平坦天台。在天台上,狂风和阳光都更加强烈。有两个人正坐在天台边缘等着他们。看到穆和布恩走上来之后,那两人站起身。 布恩惊愕地眨眨眼,拔出手枪。“赫塔多布朗兹,佩托索耐卡…你们被拘捕了,不要——” “把枪收起来,弗兰科,”穆说。“他们是自愿来这里的。他们请求我安排这场会面,为了能直接和你对话。” 布恩垂下枪,但没有收起来。“我听着呢,”他说。 “督军,”布朗兹轻松但尊敬地朝着布恩行了个礼。“我的老朋友佩托要向你道歉。对不对,佩托?” 索耐卡点点头。“我昨天晚上逃跑简直蠢透了,真的,我纯粹是个笨蛋。我有点发疯了。我当时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很抱歉,布恩督军。” “不够好,”布恩说。 “他说的是实话,”布朗兹说。他从腰包里掏出来一叠文件。“看看。医疗报告。他们今天早上给他检查之后写的。战斗疲劳。” “谁都会编的故事,”布恩哼了一声,又举起手枪。 “听我说,我花了一天多时间把他找回来,”布朗兹说,“因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让他随风飘荡。他搞砸了,就这样。” (这里的随风飘荡是指绞刑。不知道帝国是否还执行绞刑,理解为死刑即可。) “真的?”布恩问。 “他的连队在乌潭山吃了大亏。剩下的人又在卡特镇被屠杀了。佩托身上出现战斗疲劳的症状很正常,”穆说。 “那种精神创伤足够让任何人想要避开一帮来者不善的督军,”布朗兹补充道。“你的人暗示说卡特镇的屠杀都是佩托的错。” 布恩放下武器。“那倒是…”他把那摞文件从布朗兹手里扯过来,浏览了一遍。纸张在风中舞动。 “我不想要布朗兹或者我的上校为我开脱,”索耐卡说。“我可以为自己做的事负责。很抱歉我对你的人动手了,督军。地球在上,我真的很抱歉。” “我不想让佩托什么事都没干就吃枪子,布恩,”布朗兹说。“就像我说的,我昨天一整天都在找他,当我终于找到他之后,我说服他跟我回来自首,找你把话说明白,和平解决这事。” “他有我的授权,”穆说。“赫塔多今天早上把事情告诉了我,向我把事实解释清楚了。” “赫特让我明白应该自首,回来面对你,”索耐卡说。“我意识到我绝对,绝对不该跑。那让我显得太可疑了。” 布恩把武器收回了枪套里。他怒视着他们三个,把文件塞回布朗兹手里。“好吧。好吧,但我还是不爽。” “你当然会不爽,”索耐卡说。 “那就是为什么我们打算给你些好处,”布朗兹说,“补偿我们给你带来的麻烦,并且感谢你的谅解。” “比如?”布恩酸溜溜地问。 “凯多皮厄斯,”索耐卡说。“我跟赫特都是他的老朋友。我们能从他嘴里弄到一些你们督军永远问不出来的东西,关于他,卢克萨娜上校,或者任何什么不对劲的事。” “给我们一两天时间,”布朗兹说。“到时候我们会向你汇报我们挖出来的所有东西。” 布恩看着穆上校。“我不信任他们俩任何一个。” “我用性命担保,”穆说。“他们是我手下最棒的少校。让他们去吧,弗兰科。他们会找出我们内部的污点。如果这两个人在骗我们,我会亲自杀了他们。” “她会的,”索耐卡说。 “她真的会的,”布朗兹同意道。 布恩微笑起来。“这我信,但如果你们这俩混蛋真的和皮厄斯那么熟,为什么要出卖他?” “如果凯多背叛了千连团,”索耐卡说,“他是我的亲兄弟也没用。我会活剥了他的皮。” “连队第一,帝国第二,”布朗兹说。“基诺高于血缘。” “好吧,”布恩说。“两天时间,之后我给你们好看。” “很公平,”布朗兹说。 “没问题,”索耐卡同意道。 布恩转身要离开,又扭过头。“索耐卡?我确实同情你的痛苦。失去一整个连队不是件好受的事。” “的确不好受,督军,”索耐卡回答。 布恩把他们留在屋顶上,走回了院子。霍楠穆看着两位少校。她把被风吹乱的发丝从眼前捋开。“我要去参加会议了,”她说。 他们点点头。“谢谢你帮我,”索耐卡说。 “每个上校都要照顾好自己的部下,”她回答道,之后停顿了一下。“别让我失望。别让我后悔今天为你们玩命。” “我们不会的,霍楠,”布朗兹说。 “那就好,”她说。“我希望二十四小时之内,在黑卫开始找我们的碴之前,千连团的门户就能清理干净。从卢克萨娜入手。就像我说的,她在隐藏什么。那就是我一开始派布恩去查她的原因。” “如果我们找到了任何东西,你都会是第一个知道的,”索耐卡说。 “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去告诉布恩,”布朗兹微笑着说。 “我只是好奇,你们认为皮厄斯有问题吗?”穆问道。 “凯多?”布朗兹问。“从来没觉得。” “卢克萨娜呢?” 布朗兹耸耸肩。 穆转身准备离开。“喔,佩托,”她说,“不管你的医疗报告是怎么写的,你现在能干活吗?” “我们只需要那些文件来说服布恩,”索耐卡说。“我倒是宁愿有点事情做。” 她点点头。“希班不在了,丑角需要一个代理少校,尤其是在我们准备出动的时候。我会办好手续,把你和你的上尉们临时调过去,直到我能弄来一个新的少校。或许你今天晚一些的时候可以去他们营地转一圈?他们迫切需要在战斗开始之前找回感觉。现在带着他们的是——” “史塔妈波,”索耐卡点着头说。“我知道。” 她微笑起来。“好的。很好。那就继续吧。” 她走下天台,消失在楼梯里,高跟鞋踩在砖石上嗒嗒作响。 布朗兹转头看着索耐卡,笑了笑。“希班手下的混球们。那真是——” “挺讽刺的,”索耐卡回应道。 布朗兹轻笑一声,挠了挠肚子。他站在天台上,遥望着冥府般的孟罗港。 “你觉得我们骗过他们了吗?”索耐卡问。 布朗兹举起手。他的食指和中指交叉在一起。 “我也不是个老手,”布朗兹回答,“不过,我觉得咱们没搞砸。我们最好赶快行动。” 他正要离开,索耐卡却抬起手挡住了他。是那只手指被斩断的残手,而不知为何,布朗兹觉得这颇有深意。 “我不打算卷进任何对基诺不利的事情里,”索耐卡说,“我也绝对不会让穆受伤害。” “那我们就想到一块儿去了,不是吗,佩托?”布朗兹说。“我们出发吧。” 在他门窗紧闭的私人房间里,狄纳斯柴恩坐在黑暗中冥想。这间斗室深处宫殿地下,潮湿而阴冷,但柴恩没有烧上那小小的铁质火炉,也没有点蜡烛。 他喜欢这寒冷。他还是佐斯星球上一个孩子兵的时候,寒冷就成为了他的朋友,尤其是在他十三岁里那个漫长而严酷的冬天。寒冷磨砺了他的智谋,铸就了他的铁石心肠。寒冷是一个男人,或者男孩,用来锻造自己的工具。 缓慢地呼吸着,柴恩将所有已知事实彻底分解,再重新搭建。赛义德上校。阿尔法军团。欧米冈。那张纸条。死去的路西法黑卫。那个难以捉摸的间谍种种令人震惊的能力。还有,那个间谍的骄傲意味着他对自己的伪装信心十足。 一个间谍会藏身何处?众目睽睽之下。他要如何行动?不招人注意,做他理应该做的事,避免怀疑和评论。而达成这一目标最好的方法就是言行合一。如此一来伪造的身份就很容易扮演。 一个间谍最理想的伪装就是间谍。 柴恩已经决定要去拜访赛义德上校。自从领主指挥官下令之后,他就派手下一直监视她,但毫无成果。如今纳玛特吉拉已经命令他展开清洗,柴恩感觉有必要主动出击,把她带回来审问一下。 晨间会议将在三十分钟后结束。她到时候会在返回房间的路上。他会亲自去截住她,并且绝不留情。无论如何,她一定是关键。在和领主指挥官会面的时候她隐瞒了什么。她在为某些人隐瞒什么。 柴恩可以跟录像一样回忆起细节。呼吸放得更慢,心率降到超乎常人的水平,他开始回想那场会面的经过。 “卢克萨娜,”纳玛特吉拉当时说。“我听说你负责孟罗港的侦察和监视工作?” “那的确是我的职责,长官。” “你派了侦察员在外边?” “是的,领主指挥官,”卢克萨娜当时回答道。“大部分都是远距离上的观察者。” 纳玛特吉拉之后检查了一下数据板。“但是在这场闹剧开始的那个早上,至少有一名你的情报军官在孟罗港里?”他还朝窗户的方向随意摆了摆手。 卢克萨娜当时抿起嘴唇,低下了头。“是的,长官。孔尼格汉尼克尔。” “汉尼克尔?恩,我知道他。他是个可靠的人。后来怎么了?” “他之前已经乔装渗透过那座城市一次,长官,并随后向我汇报。他提供的情报很有价值。那天凌晨他再次渗透,去搜集关于客纳尔区北部城墙的信息。他没能回来。” “唉,我明白了,”领主指挥官当时叹息道。“谢谢你,卢克萨娜上校。” 狄纳斯柴恩在黑暗中睁开眼睛。那是如此明显,如此明显!他一直愚蠢地没能发现。 一个间谍最理想的伪装就是间谍。 他身后传来敲门的声响。他没有理会。他的人知道不该来打扰他的冥想。 又响了一声。在他面前那堆摞在地上的护甲里,护腕上的警示灯开始闪动。 “是谁?”他高声问道。 “艾曼,长官。我们有消息。” “等。” 狄纳斯柴恩花了四十六秒将自己覆盖在全套的漆黑盔甲下面。 他打开门。艾曼和崔斯站在门口。他们都全副武装,肃立在一个神情紧张的年轻人两侧,那是前一天晚上被柴恩命令检查那张纸条的保安室技师。 打扰一个路西法黑卫这种事情显然让那个技师非常恐慌。 “告诉我,”柴恩说。 “长官,我完成了你要求的检测。我用远征队所有人员的笔迹资料进行了比对。我找到了一个吻合的样本,长官。是——” “孔尼格汉尼克尔,”柴恩说。 那个技师惊愕地眨眨眼。“是的。你怎么会知道?” 柴恩把技师从面前推开,沿着走廊大步离开。艾曼和崔斯紧跟在他身后。 “命令?”艾曼短促地问。 “八个人,”柴恩说。“封锁赛义德上校的住所,把她带来。她的间谍就是我们的间谍。” 他们走入上层宫殿,从一群群为厨房运送木薯和蔬菜的忙碌仆从中间挤过去,路过一支正在小院子里排练的乐团,经过一队顶着太阳接受战斗简报的炮兵军官。他们快步走上台阶,来到卢克萨娜的房间。 白天的温度正稳步提升,热量开始从砖石中渗出来。奴隶们将芦苇编成的挡板用清水浸湿。 他们短促而有力地敲了敲卢克萨娜住所的大门。 一个侍从打开门,看到是两位少校之后立刻去叫她的上校。卢克萨娜上校马上过来了。 “什么事?”她迷惑地问。 “很抱歉打扰你,上校,”索耐卡说。“我觉得我的文书可能有些小毛病。我刚刚被任命为丑角的临时指挥官,我正准备过去跟他们见见。问题是,出了点差错。我拿到的文件说丑角被转到你的管辖范围里了。” “不对啊,”卢克萨娜说。“丑角是霍楠穆手下的。” “是啊,是啊,”索耐卡耸耸肩说,“但她不知道去哪儿了,而我得尽快解决这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跟我过去,给我的文件授权一下,我就能开始工作了。” 卢克萨娜皱皱眉。“索耐卡,是吧?” “没错,上校。” “布朗兹?” “你好啊,上校,”布朗兹微笑道。 “显然是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她说。 “能麻烦你一下吗?”索耐卡问。 “当然,”她说。她从衣帽间拿了一条长纱巾,告诉侍从们等着她。“我很快就回来,”她对图薇说。 两个少校护送着卢克萨娜穿过宫殿上层俯瞰着下方庭院的长廊。阳光刺破了静止不动的云朵。 “最近真是混乱,”她说着,裹上了纱巾。 “喔,糟透了,”布朗兹同意道。 “都是因为这次行动的规模太大了,我觉得,”卢克萨娜说。“有时候我担心战术部门和后勤部门能不能胜任他们的工作。” “那么多数据肯定是场梦魇,”索耐卡轻快地说。“谢谢你帮忙,上校。” “我听说了舞者的事,少校,”她说。“我感到很惋惜。他们是个很棒的连队。” “战争嘛,”索耐卡领情地点点头,回答道。“能回到战场,我已经很高兴了。这让我重新有了目标。况且,我们必须确保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每支部队都能处于巅峰状态,但希班不在了之后,丑角已经开始崩溃。” “佩托能把他们打回原形,”布朗兹微笑着说。 她迟疑了一下。“别介意,布朗兹少校,但是我不太确定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精神支持,”布朗兹行了个礼。“佩托有些不敢打扰你。” 她看着布朗兹,仿佛不是很信服。“奇怪,”她说,“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缺乏——” 她突然不说话了。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从他们身边穿过,走到长廊的石制护栏旁,盯着下方的庭院。 “下边那是怎么了?”她轻声问。 他们也走到护栏旁边张望着。在他们下方,上层庭院的远端,八个身穿黑色盔甲的身影正冲上楼梯,走向宫殿最高层,在铺着瓦片的屋顶所投下的荫凉里如同影子般蹿行。 “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我说,”布朗兹说。 “他们是路西法黑卫,”她说。 “没错。我也觉得是,”索耐卡说。“不好意思,咱们能继续吗?我的司机正等着呢。” “他们在朝我的房间去,”她说。 “我看不像,”布朗兹很有信心地回答。“他们估计只是去调查塔顶上那个瞭望哨发出的警报。” “不对,”她坚决地说。她转身朝原路走去。索耐卡挡住了她,脸上带着平静而自信的微笑。 “没什么的,上校。我们走吧,好吗?”他说。 她向右边瞥了一眼。布朗兹也靠了过来。“这是干什么?”她意识到自己被两个很有手段的基诺少校困住了。索耐卡看看布朗兹。布朗兹迅速点点头。 “这到底是搞什么鬼?”她质问道。 “汉尼克尔,”索耐卡说。卢克萨娜僵住了。 “汉尼克尔派我们来的,”布朗兹说。“黑卫盯上你了。他派我们来送你出去。” “拜托,”索耐卡说。“时间紧迫。” 她盯着他们。“汉尼克尔?”她问。 布朗兹点点头。毫不迟疑地,她跟着他们穿过长廊。三个人开始撒腿狂奔。 房门突然被撞开,让图薇和其他女孩吓了一跳。手持武器的路西法黑卫冲了进来。 “我要求你们——”图薇开口说。 “闭嘴,”一个黑卫把枪口对准她说道。 狄纳斯柴恩走进房间,站在他荷枪实弹的部下前面。 “卢克萨娜?”他的声音从狰狞头盔的扩音器里传出来。侍从们恐慌地乱成一团。年龄最小的那个抽泣着。 “在哪儿?”柴恩嘶声说。 她们都吓得说不出话。柴恩做了个手势,四个黑卫开始搜查旁边的几个房间。 柴恩盯着图薇,她正在安慰另一个侍从,一个刚刚十三岁的女孩。 “你是领头的。你们的上校在哪儿?”他问。 图薇吞咽了一下,挑衅地回应他的目光。 “她不在这里,”图薇说。“她被叫走处理基诺的事务了。” “叫走?”柴恩问道,朝她走过来,放下了武器。 “来的是一个少校。那个少校需要她做某种授权,”图薇回答。 “哪个少校?” “我不确定,”图薇说。 “可能是两个少校,”另一个女孩说。 “有可能,”图薇说,“我也没有真的看见,”图薇是个很有野心的女孩,但她也很谨慎。在她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之前,她不想毫无必要地泄露太多信息。虽然年纪轻轻,对领导权充满渴望,她同样坚定地相信连队第一,帝国第二,基诺高于血缘这句话。她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柴恩伸出左手,握住了她的脸。她轻声呻吟起来,闭上了眼睛。那看起来和情人的爱抚一样轻柔,但事实上他施加的压迫力所带来的痛苦非常强烈。 “多久以前?”他轻声问。 “十分钟。不—不到十分钟。” “她跟谁走的?” 那只铁手让图薇迅速地重新评估了一下优先级。“索—索耐卡,”她说。 在宫殿区域东边,帝国军队的工程兵挖出了一条深深的斜坡,并且将一座巨大礼堂的一面墙给拆掉,把那里改造成了一个庞大的车辆补给库。经过加固,用来装卸货物的横梁占据了原本属于墙壁的位置。一天到晚,卡车和运兵车在技术监工以及其他保安人员的指挥下沿着斜坡进进出出,扬起漫天沙尘。发动机尾气聚集在屋顶,缓缓地被焊在天花板下面的强力排风扇抽出去。照明灯挂在高高低低的大量支架上。整个军需库里回荡着铆钉枪和增压音箱的轰鸣。 “那边,”布朗兹匆匆回到他们身边。索耐卡和卢克萨娜从一辆荆刺团涂装的武装运兵车后面溜出来,和他一起走到那辆涂成暗黄和淡粉色的装甲匍行者旁边。布朗兹打开舱门,他们爬了进去。布朗兹则钻进前面那个狭小的驾驶座里。 布朗兹检查过这个军需库里闲置的车辆。如果他使用自己的生物识别密钥,或者索耐卡的,甚至那位上校的,就都会触发警报。但他拿出的是他们交给他的那个。 索耐卡关上舱门,坐在卢克萨娜身边,绑好安全带。她因为恐慌而脸色苍白,但还压制着自己的焦躁。 “走吧,赫特,”索耐卡说。 布朗兹给引擎点火,发动了匍行者。它抬立起来,二十对机械腿开始协调运动,让它如同一条巨型蜈蚣般迅速前行。 他们穿过大门。一个监工扫描了他们的生物识别密钥,热情地挥动荧光棒给他们放行。 他们开上斜坡,沿着坡道通过西侧出口,之后冲进了沙漠里。 虽然布朗兹开得很快,匍行者那波浪形的移动方式依旧让这段在沙丘之间的旅程很平缓。狂风从每座沙山顶端卷起一片泡沫般的细微沙尘。布朗兹检查了一下导航界面。只剩一两公里。不远了,一点都不远了… “孔尼格没事吧?”卢克萨娜问索耐卡。 “孔尼格?” “汉尼克尔,”她说。 “喔,抱歉。我只知道他姓汉尼克尔。” “他没事吧?” “是的,他很好。” “真的很好?” “是的。” 她考虑了一下。他能看出来,她一点都不相信他。 “你是怎么牵扯进来的?”她问。 “我不能告诉你。” “我觉得你可以,”她坚持道。 “我真的不能,”他说。“抱歉,上校,这是军队情报方面的事。” 她严厉地盯着他。“军队情报?是嘛?” “是的。” “但是——” “但是什么,上校?” 这和军队情报无关。这和密教有关。她意识到自己死期将近。她试着咽下喉咙里的硬块。 “我这样做只是因为我爱他,”她说。 “汉尼克尔?” “是的,汉尼克尔。” “我之前没有意识到,”索耐卡说。他显得纠结而不安。“抱歉,我真的不知道。听着,我们——”他开口道。 “准备好,我们到了!”布朗兹喊道。 这辆匍行者沿着柔软的黄沙开进一个洼地里,停了下来。阳光已经到了最毒辣的时候,如同低功率的激光枪一样灼热。光照是如此明亮,周围没有一丝阴影。 “你刚才要说什么?”卢克萨娜问。 “我很抱歉,”索耐卡说,“就这个。没空说别的了。我们没时间了。” “我想我也没时间了,”她回答。 他看着她解开安全带站了起来。 “我从来都不想伤害你,卢克萨娜,”他说。“请你明白,这是为了大局。” “我希望如此,”她微笑着对他说,一个在恐惧的阴云笼罩之下,勇敢而令人沉醉的笑容。“但我并不抱太大希望。”她补充道。 布朗兹打开舱门,他们走进如同烤炉般的洼地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明亮的阳光炙烤着沙粒,还有他们的脑袋。 “人呢,”布朗兹不耐烦地四处张望着。 “既然我们在等,”卢克萨娜说,“不如你们解释一下告诉我的谎言?就当是满足我的遗愿。我想知道我将会面对什么。跟我讲讲孔尼格。你们怎么知道孔尼格的?” “就像我说过的,”布朗兹局促不安地回答。 “喔,赫塔多,就告诉我一点东西吧,”她说。“完全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一阵轻柔的声音响起,沙粒倾泻的声音。 四个隐藏在周围沙丘里的阿斯塔特站了起来,黄沙从他们动力盔甲的轮廓上滑落,他们仿佛是从隐蔽的暗门里现身一样。 “就是她吗?”其中一个问。 “是的,大人,”布朗兹回答。 索耐卡意识到卢克萨娜颤抖得很厉害。 “她之后跟我们走,”另一个阿斯塔特说。 “喔,老天,”卢克萨娜低声说。“求你们…” “没事的,”索耐卡急忙告诉她。他看着向他们走来的巨人们。“不会有事的,对吗?” “你完成了任务,朋友,”其中一个告诉他,“我们为此感谢你。我们从这儿接手。” “但是——”索耐卡张口说。 “我们从这儿接手,特工,”巨人重复道。那个阿斯塔特将一只庞大的手掌放在卢克萨娜纤细的肩膀上,带着她离开。 她转过头。“佩托!”她喊道。 “抱歉。我——”他高声说。 但她已经消失在洼地底部的幽深阴影里。 一个阿尔法战士走过来。“干得不错,”他说。布朗兹点点头。 “她不会有事吧?”索耐卡问。 “当然不会,”阿斯塔特回答道,他的声音浑厚而低沉。“她和我们在一起。” “那不是我问的意思,”索耐卡说。 “我们不会有事吧?”布朗兹抬起头看着那个巨人问道。 “你们按照我们说的做了吗?” “是的。” “你们用的是那个生物识别密钥吗?” “是的,”索耐卡说。 “那就按照设计好的说,不会有问题,”那个战士说。“相信我,也谢谢你们。” 他转身离开,又回过头,巨大的身影与阳光形成鲜明对比。“你们做得对。如果情况变糟了,我们会把你们弄出来。你们现在是我们的人了。” 他走远了。不到两分钟,那个阿尔法战士就消失在沙漠里,踪影全无。 布朗兹看着索耐卡。他笑了笑,但索耐卡明白那笑容是强挤出来的。“一帮慎得慌的家伙,是吧?” “是够慎人的,”索耐卡同意道。他们走回那辆匍行者。 “有心事?”布朗兹问。 索耐卡摇摇头。 “你不喜欢这个,对吧?” “我当然不喜欢,”索耐卡说。 他们钻进匍行者里,朝宫殿开回去。在距离西侧出口半公里的地方,一个阴影在头顶闪过,匍行者的目标锁定警报开始鸣响。 “匍行者,匍行者,”一个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停下车,打开舱门。我们已经用武器锁定你了。” 布朗兹踩下刹车,关闭引擎。匍行者顿时摇晃着静止下来。 “从里面出来。马上!”那个声音命令道。 布朗兹看看索耐卡。“你确定知道该怎么演吧?”他问道。 索耐卡点点头。 他们打开舱门钻了出来,双手放在脑后,在灼目的阳光中脸朝下趴在离车几米远的沙地上。一艘在上方盘旋的狐狼炮艇在他们身边扬起一阵沙暴。另一艘炮艇则如同骷髅渡鸦般用轰鸣着的涡轮发动机悬停在旁边。它的乘客正跑向他们。 “站起来!” 索耐卡和布朗兹站起身,双手安分地握在脑后。举着枪的路西法黑卫包围了他们。空气中满是被盘旋着的炮艇卷起来的沙尘,布朗兹和索耐卡都止不住地咳嗽着。 “赫塔多布朗兹少校和佩托索耐卡少校?”离他们最近的那个路西法黑卫质问道。 他们点点头,手还紧紧握在脑袋后面。 “根据领主指挥官的命令,你们被捕了。” “这是关于卢克萨娜上校的吗?”布朗兹盖过炮艇的轰鸣喊道。 “当然是。” “那么,你们能不能告诉我,”在黑卫押着他们走向炮艇的时候,布朗兹高声问道。“她跑到他妈的哪儿去了?” XI 孟罗港,诺斯星球,当天晚上 “于是呢?”纳玛特吉拉从他的桌子后面抬起头,问道。 “我们会释放他们两个,长官,”狄纳斯柴恩说。 “为什么?” “他们的故事没问题。那两个少校,出于和我们同样的怀疑,在追踪卢克萨娜上校。他们打算用一辆运输车把她从宫殿里带出去,私下审问。基诺的人都会护短,长官。” 纳玛特吉拉将手中的笔放回充能槽,站起身,左手食指轻轻敲着紧闭的嘴唇。这是个温和的姿态,为了表现他正在沉思,但柴恩知道领主指挥官其实是在压制自己的情绪。他看着纳玛特吉拉走到房间窗前,站在夕阳投下的一池柔和光芒中。阳光让他镶金的长披风熠熠闪光。 “但那辆车,”纳玛特吉拉问,“不是用一张空白的生物识别密钥开出去的吗?为了避开检查?” 柴恩摇摇头。“那是布朗兹的密钥。不知道什么原因,扫描器没有正常识别出来。据我所知这是常见现象,大量沙尘会影响扫描器的性能。我们重新检查过,那确实是布朗兹的。” “卢克萨娜呢?”纳玛特吉拉问道。他拍拍大腿,那头袋狼从毛皮地毯上站起来,踱步到他身边。“她怎么了?” “她逃脱了,躲进了沙漠里。” “她从两个前线少校手里逃脱了?” “我认为他们低估了她的决心,长官,”柴恩说。“在我们审问他们的时候,那两个少校对于她的逃脱都显得很尴尬。在我们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搜寻她的行踪。” “你相信这些吗,狄纳斯?” “我没有理由不相信,大人。整件事没有任何疑点。不过,我得承认每到这种时候我都会感觉有些不安。” “你在继续监视他们?” “是的,大人。” 纳玛特吉拉靠在沙发里,双手轻轻揉动着袋狼的耳朵,让它舒服地闭上眼睛。“卢克萨娜那方面呢?” “我们在审讯她的侍从,但她们似乎并没有发现过任何可疑的情况。当然,我们也在追捕那位上校。” “她能在沙漠里活下去吗?” “如果没有补给或是保护服装的话,她活不过一天。我估计我们能找到的只有她的尸骨。” 布朗兹把酒倒进两个小杯子,递给索耐卡一个。布朗兹举起杯,索耐卡不情愿地和他碰了一下。 “敬我们的狗命,”布朗兹试着轻描淡写地说道。他有很长时间都在尝试让他们放轻松一些。索耐卡的情绪很低沉,布朗兹讨厌这样。 “敬卢克萨娜,”索耐卡回答。“但愿某种神力能保护她,不让她被我们害死。” 布朗兹耸耸肩,喝了一口。“他们会善待她的,佩托,”他说。“他们只想要答案。” “他们不是有感情的生物,赫特,”索耐卡回答。“他们会使用一切手段来达到目的。为了打乱敌人的阵脚,他们可以让我的舞者全军覆没。地球在上,你为什么觉得他们会对卢克萨娜手下留情?” 布朗兹没法回答。 索耐卡又喝了一口,之后盯着他的杯子。“这对你来说很自然,是吧,赫特?为什么?” 布朗兹吸吸鼻子。“我不知道。因为他们是阿斯塔特吧,我猜。被他们选中,为他们服务,在我看来这是种荣誉。阿斯塔特是敬爱的帝皇的子嗣,我将生命奉献给他的事业。为他们服务就是为他服务。没有比这更高尚的职责。” “连队第一,帝国第二,基诺高于血缘,”索耐卡问道,“这又怎么说?” 布朗兹皱起眉头,耸耸肩。“我们只是说说而已,不是吗?” “我还以为那是我们所相信的东西,”索耐卡回答。 布朗兹把酒喝完,又倒了一杯。“帝皇就是帝皇,”他说,“阿斯塔特是他的选民,是最光辉,最强大的。为他们工作我毫无怨言。” “如果他们是在我们这边的话,”索耐卡说。 布朗兹哼了一声。“那是什么意思?” 索耐卡摇摇头。“没什么。我就是从骨子里反感这些肮脏的诡计。我是个士兵,不是间谍,但最近我开始犹豫到底哪个词更适合阿尔法军团。” 布朗兹摇摇头,觉得是时候换个话题了。他上下打量着索耐卡。 “你这身行头看着不错,”他说。 “有日子没穿过了,”索耐卡回答,调整着军服的袖口。 “你什么时候过去?” “十到十五分钟。” “丑角能有你是他们的幸运,”布朗兹说。 他们身后的房门没有敲响就被推开。穆走了进来,弗兰科布恩跟在他身后。 “喝一杯?”布朗兹轻松地问。她盯着他们两个。布恩从她身边走过,给自己倒了一杯。 “那就是你们谨慎的计划,对吗?”穆问道。 “好吧,反正我们证明了她有问题,不是吗?”布朗兹回答。 “你们被路西法黑卫逮捕并且审问,”穆低吼道。 “让我们想想,又是谁把我们无罪释放了的?”布朗兹反驳道。 “卢克萨娜怎么逃掉的?”穆问。 “你会怎么逃脱,霍楠?”布朗兹开玩笑地问。“你知道你能做到的。” 穆愣了一下。 “如果有必要,一个上校可以变得很坚韧,”布朗兹继续说着,从布恩手里接过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是来逮捕我的吗?”索耐卡问督军。“还是说我可以去见我的新部下了?” “你没问题,”布恩说。“虽然我希望这件事能了结地更干净一些,但现在这样已经不错了。卢克萨娜是个污点,但千连团保住了面子。” “怎么会?”穆带着讽刺的语气问道。 “这两个家伙是在追踪她的时候被捕的,”布恩一饮而尽,平铺直叙地说道。“这显然证明我们在尝试清理门户,铲除内奸。从各方面考虑,他们被逮捕可能是最理想的情况。不管是因为意外还是彻底的无能,布朗兹和索耐卡都挽救了我们部队的声誉。” “连队第一,帝国第二,基诺高于血缘,”布朗兹轻笑着说。索耐卡狠狠瞪了他一眼。 “怎么了?”布朗兹问。 索耐卡放下杯子,拿起他的包。“我得走了,”他说。 “我陪你过去,”穆说。 “一切顺利,佩托,丑角也一样,”布朗兹说。 索耐卡点点头,和穆一起离开了房间。 “再来一杯?”布朗兹问布恩。 布恩目光严峻地盯着那个少校。“皮厄斯?他是清白的?” “大家都知道他没问题,”布朗兹回答。“不管卢克萨娜床上的是谁,他欺骗了你们。某种灵能诡计,或许是影响潜意识的伪装?皮厄斯没问题。”布朗兹晃晃酒瓶,“怎样?” “倒酒吧,”布恩说。 他们走进一个下层庭院,最后的几个舞者正站在一辆宽轮运输车旁边,在夕阳的余晖中等待着。索耐卡对朗点点头,让沙尔接过他的包,放进运输车的车斗里。司机发动了引擎。 “你有什么没告诉我的事吗,佩托?”穆抬头看着他的脸问道。 “比如什么?” 她耸耸肩。“赫塔多是个老油条,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但你,少校,你是个老实人。一直都是。我不认为你有玩心计的能力。如果你真的在瞒着什么,那一定很困难,所以不如就别费劲了。有什么没告诉我的吗?” “不。不,一点儿都没有。” 她点点头。“很好。去吧。好好收拾丑角,一切顺利。我明天等你的初期报告。” “是,上校。” “如果他们找你的麻烦,告诉我,我来教训他们。” “谢谢你。没必要的。” “别总想着舞者,佩托,”她说。“你身上没有带着某种会传染给丑角的诅咒。新的一页,从头再来。让古老百团振作起来,为不久之后的恶战做好准备。” “我会的。” 穆微笑着,停顿了一下,之后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知道你会的,”她说。 索耐卡坐进车里,运输车开出庭院,驶向大门。 霍楠穆那孩子般的小小身形站在逐渐拉长的阴影里,直到运输车消失在视线之外。 “我们现在是丑角了,对吧?”朗的声音盖过引擎的轰鸣问道。 “看来是,”索耐卡说。运输车行驶在崎岖的土路上,他们在座位里颠簸着。 “你还好吧,少校?”沙尔问。 “是啊,”索耐卡说。“怎么了?” “你一直在揉你的腰。被靠背硌到了,还是那儿起了个泡?” “不是,”索耐卡摇摇头说。“就是被这件破衣服磨得。” 索耐卡转过身,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看着外面闪过的沙丘,随着太阳终于从天空滑落,沙漠覆上了一层栗色的光晕。 他腰上那个九头蛇的印记还是让他不舒服。 这个洞穴很凉爽,而且棱角非常鲜明。卢克萨娜猜测这是用热熔或者高精度钻头从岩壁中开凿出来的。十米见方的洞穴被放在角落里的照明球点亮。它们放射出的光芒反射在黑暗的石壁上,让她感觉自己仿佛身处水下,或是某个没有空气的月亮上。这里满是尘土和冰冷岩石的气味。绝望的气味。 她在恐惧中颤抖着,这种恐慌加剧了她的躯体反应,让她的体温降低得更快。她试着放慢自己的呼吸。 他们让她坐在洞穴正中央的一个木凳子上,把她的手绑在背后。之后他们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这里。感觉上已经过去了数个小时,虽然她怀疑仅仅是几分钟。 一个身影从洞穴唯一的入口走了进来。 他是个巨人,比任何正常人类男性所能达到的极限还要高大得多:一个阿斯塔特。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紧身衣,但这比任何动力盔甲都更强烈地展现出他的巨大体型和强壮力量。他高贵的头颅没有头发,充满力量,皮肤是古铜色的。他的双眼如同碧蓝的天空一样明亮。 他缓缓穿过洞穴,站在了她面前。她抬头看着他。 “卢克萨娜赛义德上校?”他问道。他的声音让她想起发出辉光的余烬。他的话语如同从勺子上淌下的蜂蜜一样润泽。 “是的。” “我是阿尔法瑞斯,阿尔法军团的基因原体。” “我知道阿尔法瑞斯是谁,”她回答道,感觉一波几乎无法抑制的恐慌涌上心头。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他问道。她点点头。“请说出来。” “孔尼格汉尼克尔,”她说。“你们在寻找孔尼格汉尼克尔,而你们认为我知道他在哪里。” “你知道吗,上校?” 她摇摇头,真切地盼望自己的双手是自由的,这样她就可以捂住胸口,试着说服自己的心脏放慢一些。 “我们会弄明白的。你知道孔尼格汉尼克尔的真名是什么吗?” 卢克萨娜顿时抬起头看着那个巨人。 “我能看出来你不知道。没有人能伪造出那样的反应。你挚爱的孔尼格的真名是约翰格拉玛提卡斯。” “约翰?” “格拉玛提卡斯。约翰格拉玛提卡斯。那么密教呢,上校?关于密教你都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回答。 “我能看出来你知道。就像你无法伪造之前的反应,你也无法掩饰刚才的。你知道密教。” 卢克萨娜咬着嘴唇。“他提起过,仅此而已。” 阿尔法瑞斯低头盯着她。他的表情几乎是和善的。“帮助我就是帮助你自己,上校。孔尼格汉尼克尔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在我那里待过一段时间,然后就消失了,昨天,就在欢迎仪式之后。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们会弄明白的,”阿尔法瑞斯说。他点点头。一个穿着长袍,矮小得多的身影走进洞穴,站在原体身边。 卢克萨娜眨眨眼,试着看清楚对方。虽然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个穿着长袍的身形,她却始终无法分辨出那张脸。 “这是舍尔,”阿尔法瑞斯说。“他会帮助你消除疑虑。” “做好准备,”他又说道。 那座砖石宫殿的保安中心是个低矮而宽阔的房间,里面塞满了鸣响闪光的沉思者和忙碌穿梭的技师。燥热的机械让这里的空气酸楚而刺鼻。冷却系统被排列在墙壁上。 夜幕已经降临,技师们开始交班。他们穿着褐色的长袍,按照名册上的安排接替值过一轮班的工作人员,在走上岗位的时候用各自的生物识别密钥签到。 他坐在自己相应的机械前面,他的密钥被接受了。下班的技师和他道了晚安。 “致敬,阿鲁姆技师,”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字。 很好。这就是他。 阿鲁姆技师输入了他的权限密码。数据顿时涌现在他的屏幕上。他裹紧了自己褐色的长袍,俯身研究那些图像。 “注意!”房间中央台子上的高阶技师喊道,所有工作人员都紧绷起来。 “继续,”狄纳斯柴恩迈入房间,走到高阶技师身边。 阿鲁姆技师冒险向身后瞥了一眼。柴恩正在台子上低声和高阶技师交谈,距离他只有不到五米。 阿鲁姆技师决定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他迅速输入着,用他偷来的密钥来提取很多机密内容。卢克萨娜上校…正式审查…最近十五个小时之内路西法黑卫的行动… 喔,卢克萨娜…喔,吾爱,我都对你做了什么? “你,”他身后的一个声音说。 阿鲁姆技师迅速抬起头。狄纳斯柴恩正看着他。 “长官?”阿鲁姆问道。 “你为什么在查看这些资料?”柴恩问。 “我的上级命令我这样做,长官。这是来自基诺千连团准将的要求。” “试着清理门户,我猜,”柴恩说。 “我猜测也是如此。千连团很清楚他们内部出现了一个叛徒。” 柴恩点点头。“好。继续吧。把你找到的东西交给准将,但首先把详细内容发给我一份。” “长官?” “这是个命令。” “是,大人。” 柴恩转过身继续和高阶技师交谈。 阿鲁姆技师继续输入着。他调出了当天下午黑卫提交的审讯报告。那里面有两个名字。 他抽出密钥,站起身。高阶技师和狄纳斯柴恩都看着他。 “技师?”高阶技师问道。 “请求授权进入案卷库。” “去吧,阿鲁姆,”高阶技师点点头,转回身继续他的谈话。 阿鲁姆技师走出房间。在外面的大厅里,他脱掉了褐色的长袍,收起密钥。约翰格拉玛提卡斯把那些东西塞进一个视线之外的壁龛里,沿着灯光照耀下的走廊离开。 两个名字。索耐卡。布朗兹。 狄纳斯柴恩突然打断了高阶技师。 “那个人。那个岗位,”他指着空闲的沉思者说。 “阿鲁姆,长官?”高阶技师问道。“他是个不错的人,工作很认真。有什么问题吗,长官?” “他身上的什么东西。感觉很熟悉,”柴恩嘀咕道。 “长官?” “我马上回来,”柴恩说着,走出房间。外面的大厅空无一人。 XII 孟罗港,诺斯星球,黑色黎明 最先意识到有什么事情不对劲的人是赞吉巴瑞兵团一位名叫勒科坦哈的上尉。坦哈在日出之前就醒了,脑袋酸痛,迫切地希望能继续睡觉。但他是个可靠的老实人,所以他穿好靴子,披上斗篷,从营地里爬到工事上去监督哨兵换岗。 他吸了点派粉来回复自己的神志。这是一天中比较怪异的时候,第一缕阳光正渗进天空。轻风吹拂着,一团幽灵般的浓雾被卷到庞大的工事与被围困的城市之间,在旷野上快速涌动。 坦哈检查了自己的配枪,悄悄又吸了一小撮派粉,和另外两个当值的军官聊了聊。他走进工事边缘一个平台上的观察碉堡里。这个小塔楼没有天花板,晨风搅乱了坦哈的头发。他拿起战地望远镜,遥望孟罗港。 “那是什么?”他抽了抽鼻子,问道。 “什么是什么?”碉堡里值班的通讯官问。 那被风冲淡的遥远尖叫还是像耳鸣一样。空气中有种闻起来像蒿草的气味。 “那种味道,”坦哈说。 “那些该死的异教徒在烧什么东西,”通讯官说。“熏香?” “不,”坦哈说。“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聆听风中的声响。某种遥远的声音混杂在耳鸣里。坦哈把手按在用沙包加固过的碉堡栏杆上。他感觉到一种不祥的深沉颤动。 “给我接少将,”他迅速说。 “什么?”通讯官回答。“这大早上的?” “马上给我接戴夫!”坦哈命令道。 通讯官跳了起来。坦哈再一次举起望远镜,看着那翻滚浓雾的边缘。 勒科坦哈上尉看到了正冲向他们的东西。 他在绝望和恐惧中结巴地说出了他妻子姓名的前两个音节。之后他死了。 在西边一公里之外,正好三十秒之后,切利卡指挥官,瑞格诺特荆刺团第二连的一位高阶军官,突然转向他的副官洛法。 “我们通常能在这儿听到海浪声吗?”他问。 副官摇摇头。“听不到,长官。” “但你听见了吗?大浪冲到海滩上的声音?” 洛法显得很疑惑。“我是听到了什么,”他同意道。他们正走在工事上,一次例行的晨间巡视。切利卡转过身望向东边。一团巨大的云雾包裹住了一公里之外的工事。重雾悬在空中,仿佛一座凭空出现的苍白山丘。 “那是什么?”切利卡问道。洛法没有回答。他们脚下的遮泥板开始颤动。 指挥官和他的副官反射性地立起了他们盔甲上的尖刺,将自己覆盖在受思维控制的钢针之下,他们的兵团正由此得名。全身遍布致命的利刃,他们抽出武器,转身迎敌。 他们古老战甲上美丽的机械化尖刺没能拯救他们,他们手里的武器也是一样。 “起来!”特克吼道。“马上起来!” “滚开,要不我就杀了你,”布朗兹在睡袋里翻了个身,告诉自己的上尉。 特克一脚踢在少校的屁股上,这是个非常容易瞄准的大型目标。 “起来!”特克喊道。 布朗兹站起身,揉着自己遭受袭击的后部,在帐篷里昏暗的灯光下眨着眼。他脑袋一团浆糊,麻木地分辨着什么是真实的记忆片段,什么是刚才的梦境。 他很确定基诺上尉们通常不会用拿靴子接触臀部的方式来叫醒自己的少校。 “怎么了?”布朗兹问。 特克盯着他。上尉的眼睛里有一丝不安,那种目光是特克这样一个身材高大,肌肉发达的家伙从来都用不着的。“醒醒,少校,”特克重复道。 布朗兹已经冲向了帐篷口,一蹦一跳地试着边跑边穿上靴子。他已经能够很清楚地听到那个声音了。 那种低语。 在一定距离之外,战斗听起来会是一种特别的声音。地面的震动,引擎的轰鸣,武器的嘶吼,爆破的闷响,人的喊声,一切都交织成一种不祥的低语,就如同一头在山丘对面逐渐苏醒的怪兽所发出的野蛮低吼。 赫塔多布朗兹这辈子听到过很多次这种低语。它总是昭示着他幸运地保住性命的日子,或是他永远都无法忘记的时刻。 在帐篷外面,曙光已经到来。营地里乱成一团,小丑们匆忙备战。布朗兹抬起头看着天空。缓慢转动的云朵染上了一层粉色,如同渗入了鲜血的流水,或是诺斯人的丝绸。他在难闻的风中嗅到蒿草的气味。在东边,似乎有一道慢慢匍行的庞大沙尘暴笼罩了帝国军队的阵线,连漆黑的工事都被吞没。 布朗兹从涌动的人潮中挤出去,大声喊着命令,并要求建立通讯。上尉们像手雷放射出的破片一样分散在他周围,用清晰的语调传递着命令,将刚硬的秩序注入到这个措手不及的连队里。 布朗兹一边喊着通讯官,一边把自己拽上一座观察哨塔的梯子。爬到一半的时候,他低头看着特克,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特克把他的望远镜扔了上来。布朗兹单手抓住望远镜,拿下盖子,向东边扫视。 在小丑的营地旁边,一支奥崔玛步兵部队正从帐篷和兵舍里涌出来,带着和基诺士兵相同的忙乱。在更远处,是的,他看到了。 在沙尘的遮蔽下,间隙性的爆炸闪光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在信号灯前面晃动一条防沙面罩。爆破频繁得像是鞭炮一样。他能听到重型武器的嘶吼,以及炮兵阵地苏醒后发出的低沉轰响。还有鼓声,真正的战鼓,狂野而急促的鼓点。几秒之后,激光枪开始从东南方的几座碉堡里向北边的沙尘中发射闪亮的光束,将它们的尖鸣加入那杂乱的低语。 布朗兹先是在不断逼近的沙尘暴边缘看到了什么动作,之后分辨出一个个人影和身形。 “见鬼,”他轻声说。 在他的童年里,布朗兹曾经目睹过一次蝗灾的发生。数个世纪以来,作为帝皇为休养生息的世界提高粮食产量的规划之一,奥斯若恩和美索不达米亚三角洲的大片土地都种植了基因改良后的玉米,而每隔几十年,超高的产量都会诱发昆虫的过度繁殖。遮天蔽日的蝗虫群能够如同河流般绵延七十公里。 他从来都忘不了一万亿对翅膀扇动的声音,那轰鸣声就如同战争的低语一样。他也从未忘记那种景象。 现在,他被迫回想起了那一切。 大群诺斯人从翻滚的云雾中涌出来,冲锋的步兵和横行的骑手如同蝗虫群般席卷工事,像山崩一样降临在帝国军队阵线上。诺斯刀手率领着攻势,他们飞舞的长刀在昏暗的光线中闪亮。潮水般的诺斯步兵紧随其后。在沙尘的遮蔽下,他们粉色的丝绸显得发黑,就像涌动的无数蝗虫。布朗兹看到画着芦苇和鳄鱼的飘扬旗帜,用蜥蜴皮制成的战旗像易碎的绿色金属般挥舞,耸动的图腾柱上描绘着鳞片,尖牙和分叉的舌头。 他们毫无组织,毫无军纪。诺斯骑兵和大群步兵一起冲锋。他看到零星的长矛手骑在牛一样大的巨蜥身上尖叫着。漆黑的巨型鳄鱼猛冲过来,它们的鳞甲和利齿镶着黄金,宽大的脊背上驮着挤满了诺斯弓箭手的坐轿。火药驱动的原始火箭如同烟火般从人群里蹿出来,在帝国军队营地里爆炸。装有尾羽的箭矢像雨点般落下。 那低语已经不再是低语。它变成了狂吼。 布朗兹从梯子上跳下来,落在他的部下身边。不管那个奥崔玛步兵营地的东边是哪支部队在驻守,它都已经被这股诺斯风暴吞没了,而布朗兹也很清楚,随着风暴袭来,奥崔玛士兵正在被收割,就像基因改良后的农作物被饥饿的蝗虫群风卷残云一样。布朗兹估计在诺斯人的攻势降临到他身边之前,他们只有五分钟。 “阿卡德阵型!”他对上尉们喊道。“六排,火炮在前!迫击炮放到山脊上!传达命令!传达出去!” 小丑们如同一架精密的机械般转动着,在工事南边的空地上列阵。两排交替的长矛和卡宾枪强化着位于畜栏和厕所后面的北部阵线。炮手龇着牙,努力将他们的重型武器,弹药箱和三脚支架搬到新的位置。肩膀上扛着迫击炮炮管的士兵从他们身边跑过。 “向前!向前!”布朗兹向手持激光枪的士兵吼道。他在头顶挥动着短剑。特克出现在他身边,把一个通讯器塞进布朗兹手里。 “小丑,小丑,小丑!”布朗兹喊道。“88号地点及以东,大规模入侵。大批敌军已经到来!我们正准备迎战!请求增援!” “小丑领袖,我们了解,”通讯器回答。“待命。一切顺利。我们正向你的位置调拨部队。” “待命,”布朗兹简洁地说。他把通讯器扔给特克。“把他妈的旗子立起来!” 布朗兹回头看着即将吞噬他们的末日。他意识到自己害怕的并不是那些数量庞大,狂嚎着的敌军,而是那团一同出现,比工事高出十倍以上,敌人从中奔涌而出的沙尘云雾。 它像是一座压顶的山脉一般。 空气中满是刺鼻的蒿草气味,不断逼近的千军万马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吼,布朗兹已经听不见身边其他人祈祷的声音。 他左右扫视了一下阵线。小丑们没有让他失望。在极端形势之下,被迫匆忙集结,他们还是组成了完美的阵型。他们高举长矛和卡宾枪,严阵以待。 布朗兹敢打赌,小丑会是今天早上第一支用组织和纪律去面对敌军突袭的帝国部队。小丑们在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如何表现会是至关重要的。这些基诺士兵不可能力挽狂澜,但通过拖延敌人,减缓对方的步伐,他们有望决定这该死的一天将如何发展。 一个飘着萨尔玛罕旗帜的奥崔玛连冲到了小丑右翼,在兵舍小道和南边沙漠旁的峡谷之间组成一道阵线。另一支规模较小,但配备了武器机仆的奥崔玛部队移动到同僚后面。而通讯报告称一个新月第六团的装甲单位以及步兵支援在一两分钟之内就会到达小丑后方。 小丑的左翼是工事的墙壁。布朗兹和他倍受信任的上尉们巧妙地将小丑布署在较高的地势上,以及兵舍之间起伏的地形里。他们在通讯中得到了不错的战术指示,洞察力也与他们同在。布朗兹能够看出来穆的心灵在接触自己手下的士兵们,让他们细微地调整并缩紧阵型。布朗兹点点头。他的连队处于巅峰状态。他抬起短剑,高举在空中。保险栓打开的声音顿时响起。 敌军的大潮离他们只有不到四分之一公里,沙尘暴也一起席卷而来。从被攻破的阵地逃出来的几十个奥崔玛士兵正狂奔着。布朗兹意识到那些可怜的蠢货在劫难逃。他们身处火力线之中,而他没有条件命令自己的部下等到他们逃出生天之后再开火。 人在战争中不得不做一些困难的抉择。在乌潭山,阿尔法军团已经展示过他们能够多么冷漠地做出这种抉择。怜悯是一种自由主义的愚行,为了拯救一个生命而导致另外一百个生命的死亡。 布朗兹抬头看着垂在干燥空气中的连队旗帜。他端详着旗子上的图案,那欢笑的小丑,骗术之神崔苏玛吉斯特身穿花哨的衣服,手持带铃的权杖和望远镜。那小丑之神深知命运的肆意无常,也明白对于一个沉迷其所爱之物的人而言,时间的流逝有多么迅猛。布朗兹相信他对命运女士也有所了解。你付出代价,得到她的服务,同时很清楚她会在心血来潮之下转投另一个人的怀抱。 头顶的天空变得更加昏暗,已经转为了鲜血的暗红色。 “基诺!”他高喊。 士兵们拉开嗓子回应着。时候到了。 布朗兹用短剑做出短促的挥砍动作,在空中旋转。第一个信号。 在他右边的低矮山脊上,连队的迫击炮手将炮弹填进带有角度的炮管里,后退一步,扭过头。一阵空洞的爆破声连续响起。精准地把握住距离的迫击炮弹飞上天空,坠入敌群。布朗兹观察着炮弹落地后的爆破和闪光,满意地点点头。每一次爆炸都扬出白色的烟尘,抛起一具具尸体。 他将短剑前后挥动。第二个信号。 三脚支架上的火炮以及人工操纵的机仆开始轰鸣,眩目的激光射向不断逼近的敌人。一片片敌军前锋灰飞烟灭。烟尘和血雾笼罩了涌动的诺斯阵线,碎肉如雨般落在他们头上。布朗兹看到精英刀手在重型火力的撕扯下颤抖着解离。他还看到一头狂奔的巨蜥四分五裂,翻滚着将它的骑手压扁。 布朗兹将短剑向下挥砍。第三个信号。 卡宾枪阵列顿时开火。枪口的爆鸣如同树枝断裂的声音般回响。在上尉们的吼声以及穆的洞察力指挥之下,一排排士兵瞄准,射击,瞄准,射击。 这产生的效果是毁灭性的。五百支安娜托激光卡宾枪朝诺斯人开火,它们沉重的脉冲往复器由乌拉克-1020式战斗枪支,这个冲突年代每一位军阀的部队都普遍配备的主力武器改良而成,由训练有素的职业士兵瞄准射击。小丑们的枪法久负盛名,布朗兹为此很是自豪。在帝国军队的同僚眼中,身穿小丑制服的家伙全都是神枪手。没有一个人不能在九百米开外击中正在飞行的野鸟。布朗兹时常能接到其他部队为了训练目的借用一两名射击手的申请。他苦涩而后悔地想到,詹诺法本和泽瑞科曼兹尔,他手下最好的两个射击手今天早上不在他身边。十五个月之前他把那两个家伙作为教官借给了驻守在萨奇佐星球上的格德罗西亚兵团。根据他最近得到的消息,他们的训练旅程已经结束,正在回来的路上。 詹诺和瑞科错过了所有乐趣,那两个幸运的混蛋。 专业的齐射干掉了诺斯部队最前面的八排,步兵和蜥蜴骑手一起丧命。虽然有几个正在逃命的奥崔玛士兵不幸被击中,布朗兹还是欣慰地看到他手下士兵们的枪法不负盛名,避开了大部分战友。 狂乱的奥崔玛幸存者冲进基诺阵线,哭喊着请求庇护。特克看着他的少校。 “继续射击,”布朗兹在轰响中做着口型。“维持命令,直到接敌。”特克点点头。 布朗兹举起短剑,与视线齐平,抬在面前。第四个信号。 穿插在卡宾枪阵列中的长矛手左脚向前跨了一步,将武器低垂,组成一道致命的围栏。受到多层抗重力外鞘强化的可伸缩长矛顿时延展出去,直达十米之长。长矛手们将右脚压在武器尾部的平衡物上。 长矛锋刃尖端的激光脊开始在灼目的能量中变得炽热。 一头扎上去吧,混蛋们,布朗兹心想,到时候你们就会明白一个基诺连队能怎么弄死你们。 仿佛是听从了他的意愿,诺斯人照办了。 蝗虫群一般的敌群涌过最后一点空旷地形,在激光枪的齐射之下,他们迈出的每一步都用生命换取。十米,五米,两米,他们虽然损失惨重,却依旧不断逼近。每当一个诺斯人死掉,都有另外两个顶上他的位置,而在他们死掉之后又有四个人冲上来。 诺斯人到达了长矛围栏。 第一排被斩落黄沙,切成碎片。第二排像肉串一样穿刺在长矛上。基诺长矛手转移重心,对抗一次次的冲击和数名敌人的重量。其中一些费力地低哼着,整具的尸体被挑离地面,像被捕获的鱼一样扎在他们纤长的矛杆上。另一些挣扎着跌倒,敌人尸体的庞大重量压住了他们的长矛。沉重的平衡物无法对抗其面对的巨大压力,古怪的矛杆不堪重负地碎裂,保护着它们的抗重力外鞘烟消云散。长矛手们开始用手中武器的残柄刺击敌人。 开始了,布朗兹心想。 诺斯人的冲锋与基诺防线相遇,将一道冲击波送入布朗兹手下有序的阵列中。在一段时间里,小丑们如同洪水面前的大坝一般岿然不动,但敌军的压力迅速增高。成百上千的诺斯人涌来,在基诺防线前面逐渐堆积。在长矛围栏破碎的缺口处,诺斯战士推搡着猛冲上来,刺击基诺士兵。一个个小丑被飞旋的长刀斩杀,或被刀手后面的敌人淹没。卡宾枪在近距离开火,毫无准头可言。两军前线之间的缓冲区中数量庞大的死伤者让小丑们被迫后退,他们尝试着维持阵型。双方的尸体组成了一道恐怖的山脊,诺斯人急迫地翻越过来。 “拔刀,拔刀!”布朗兹大喊。 弗奥上尉,他手下的一个老兵,转身传达命令。一支铁矢刺穿他的头颅,他面朝下倒在地上。诺斯人的箭矢突然像滂沱大雨般落下。布朗兹视野之内的每个人都被矢箭击中。布朗兹感觉到有一支划过他的右腿,另一支钉在他左靴子上。 他大吼一声冲了上去,一只手挥舞短剑,另一只手握着帕西亚手枪。 理智被本能替代。他打出一枪,看到一个刀手的头颅爆开。他挥动短剑,削掉了一个脑袋。什么东西给了他肚子一下。他喘不过气地扭过身,用剑扎穿了一个诺斯人。他用自己的体型优势撞开另一个,又结结实实地给了那混蛋脸上一枪。他转回身刺穿一个敌人的胸口,之后用力扭动剑身才把武器拔了出来。 二十秒之内,他就打空了子弹。他低哼一声把手枪丢在一个诺斯人的脑门上。他抽出备用武器,一把转轮像胡椒瓶一样的手枪。 诺斯骑手冲破鏖战中的密集人群现身,不加区分地利用他们的迅猛势头将诺斯人和帝国士兵一起践踏在脚下。蜥蜴骑手们在步兵头顶摇摆扭动,就像驱使坐骑越过奔涌河流的骑士一样。长矛手击杀了其中一些,将他们从鞍具上挑落,失去骑手的野兽继续用它们的尖牙利爪横冲直撞。更多铁矢从迷雾里落下,击倒数十名士兵。饱受践踏的土地上扎满了箭矢,仿佛长出了某种诡异的作物。 第一头怪兽般的巨鳄从沙尘中缓缓步入视线。布朗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庞大的动物:长着混浊双眼的头颅像悬浮艇一样大,身躯则如同帝国坦克一般。它们的尾巴好像有无限长。身穿蓝色丝绸和银色链甲的诺斯弓箭手站在这些怪物巨大脊背上华丽的坐轿和平台里,用小型双曲弓射出一波波铁矢。 那些巨鳄简直是无敌的。它们无视轻型火力,长矛在它们黑色的鳞甲上折断,任何挡路的东西都被它们轻易踩在脚下。 布朗兹收起短剑,用手枪瞄准。他感觉自己背后的衣服很沉重,明白那是因为布料浸透了鲜血。他把六发子弹全都送进最近一头巨鳄背上的坐轿里。 布朗兹自己制作了这些子弹,将金属单丝和弹药紧密压制在精金弹头里。六发子弹的爆破足以撕碎坐轿以及里面的所有人。弹片和金属丝也伤到了那头野兽。迟钝的痛苦反应让它缓缓晃动着身躯。布朗兹打开弹仓,让冒着烟的弹壳自动弹出,之后用颤抖的手指填进了六枚新的子弹。 那头巨鳄转向他,用那庞大的双颚将士兵甩到天上。布朗兹合上弹夹,重新瞄准,右手大拇指的指根顶在脸上。他再次开火,微小而致命的子弹在飞溅的血肉中炸开了那个生物的喉咙和右肩。它翻倒在地,巨嘴犁过地面,后腿抽搐着踢动。庞大的尾巴甩动起来,将数十个不幸被击中的身躯抽飞。 他正准备重新装填,但没有得到机会。两个刀手挥动长刀冲向他。他用打空的武器挡住了第一刀,之后扔掉枪和那个诺斯人扭打起来。那个人朝他尖吼着,但布朗兹握住了他的长刀,把他拽到面前,用一记头槌撞断了对方的鼻梁。那个诺斯人瘫软了一些,布朗兹利用长刀的手柄把那个战士当作肉盾扭到一边。另一个刀手已经向布朗兹挥出了长刀,于是刀刃反而切入了他战友的后背。 布朗兹手里的长刀顿时属于他了。他把武器从一双僵死的手里抽出来,旋转着刺向第二个刀手。修长的锋刃从那个人左脸扎进去,从他脑后穿透出来。布朗兹拔出那把陌生的武器,疯狂地向从左侧逼近他的第三个刀手挥动。他没有击中对方,但那个刀手还是倒地而亡。 特克抓住布朗兹的肩膀。是他手枪的子弹杀死了那个敌军士兵。 “后撤,少校!”特克喊道。“我们必须后撤!” 布朗兹知道特克是对的。在这团混战里,一切阵型和秩序都早已不复存在,不断涌来的诺斯人正将小丑们切分开。迫击炮阵地已经被放弃,而在右翼,奥崔玛部队似乎已经完全崩溃了。 如同裹尸布般跟随诺斯人一起前来的翻滚尘云正缓缓卷入小丑的阵地。 他们已经尽了全力。赫塔多布朗兹感觉他们像是奋战了三十到四十分钟,但事实上还不到十分钟。洞察力正在催促苦战的基诺士兵后撤重组。 “就这么办!”布朗兹对他的上尉喊道。“脱战,后撤!”他幻想着自己的人能够撤离前线,在重组之后用游击战术干扰诺斯人的侧翼。 但沙尘逐渐包裹住了他们,到处都是诺斯战士。他意识到他们能活着离开就已经算幸运了。 纳玛特吉拉大人臭名昭著的暴脾气此时无影无踪。他沉着冷静,深思熟虑地耐心研究着战术部门每分钟提供的简报。这个有趣的特质显然对于纳玛特吉拉跻身军界高层有所裨益。在真正的危机面前,他会被笼罩在一种冰川般的冷静中。纳玛特吉拉大人没有时间或精力能够浪费在长篇大论和推卸责任上。那些要等到事情结束之后再说。在战事正酣的时候,他需要的是冷酷,精确,全神贯注。 “我们的第一线抵抗,包括基诺小丑连队,已经被淹没了,”戴夫少将告诉他。“奥崔玛234,奥崔玛3667以及赞吉巴瑞十八连都被歼灭或击溃。” 纳玛特吉拉点点头。戴夫少将和其他高级军官等着他开口。技师的耳语和沉思者的低吟从四面传来。 “泰坦呢?”纳玛特吉拉问。 “六分钟后接敌,”怀尔德领主回答。“它们应该能挽回局势。” 纳玛特吉拉转身走出了这个房间。他的随从紧跟在后面。柴恩停下来,对戴夫点点头,示意他应该跟上来。 带着一个年轻人的活力,纳玛特吉拉大步流星地走上观察平台,抓着他长袍的边角,每一步跨上两级台阶。他的路西法黑卫加快脚步跟上他。 他们走上露天平台,站在变色的黎明里。宫殿上层边缘一个墙壁低矮的露台被改造成了这个远距离观察站。沉重的望远镜和检测系统矗立在栏杆旁,一丛丛高大的通讯天线像被修剪过的树木一样站在露台中央。观察站的工作人员对领主指挥官尊敬地行礼。 “继续,”他告诉他们,庄重得略显敬意地点点头。他穿过平台,走到面向东方的栏杆旁,两个技师躬身行礼,从一座安放在带有三脚架的机仆上的沉重光学望远镜前面让开。 “我想亲眼看看,”纳玛特吉拉轻声对走到他身边的戴夫说。 “是,大人。” 纳玛特吉拉盯着目镜,将望远镜缓缓转动,小心地调整着谐振。 工事的顶端充斥着东北方的天际。在南边,宫殿墙壁之外那条由帝国工程兵修建的宽阔道路上,源源不断的运兵车和坦克如同河流般隆隆驶向东边,冲向不断逼近的风暴。一群狐狼炮艇组成紧密阵型,从头顶呼啸而过,转向东南展开空袭。虽然这架望远镜分辨率很高,纳玛特吉拉还是看不到敌人,只有那团掩盖着他们,遮天蔽日的翻滚云雾。 “令人惊叹,”纳玛特吉拉直起身说道。他看着戴夫。他明亮的眼睛几乎显得激动。 “如果一个人感觉战争平淡无奇,那就到了他退役的时候了,”纳玛特吉拉说。“这让我明白,我还愿为帝皇再服务一段时间。” “长官?”戴夫问。“为什么呢?” “因为这是个挑战,戴夫,一种启示。我们没有料到敌人这一招,而这正是对我们的考验。在一切假定场景里,我们有任何一次考虑过敌人可能发动全面反击吗?” “没有,长官。或许会有小规模的突袭,对我们侧翼的骚扰,但绝不是这个。我们没有意识到他们还保存着足够的人数。” “他们给我们上了关于预期的一课,”纳玛特吉拉说。“我们将他们围困住,我们有数量优势,我们有明显的科技优势。然而他们却对我们发动了侵袭。” “孤注一掷,”戴夫建议道。“我们就要夺走他们的世界了。这是背水一战,或许是将我们击退的最后努力。” “一个勇敢的努力,”纳玛特吉拉回答,“而且对我们有利。” 戴夫迟疑了一下。“对我们有利,长官?” “他们结束了这场围攻。他们进入开阔的地形,寻求一场死斗。我们会满足他们。我们会消灭他们。今天晚上,诺斯就会被划入帝国的疆域。在几个月的胶着和苦战之后,他们亲手交给我们一个迅速而全面的最终胜利。” 戴夫点点头。 纳玛特吉拉抬头看看缓慢旋转的天空。“就好像他们正有此意,”他沉思道。“虽然一开始他们凶猛的突袭会让我们遭受损失,但他们一定明白我们更强大的火力最终会把他们屠杀。他们像是在进行群体性自杀。仿佛他们宁愿在一场最后的烈焰风暴里丧命,而不是苟延残喘地面对可耻的失败。” 纳玛特吉拉转身走向台阶。“把赞吉巴瑞和新月第六团全部投入战场,跟在泰坦后面碾碎敌人。绝不留情,少将。”他停顿了一下。“顺便问一句,阿尔法军团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长官,”戴夫说。 “联系他们,少将,”纳玛特吉拉说。在一瞬间里,他小心压制的怒火迸发出一点火花。“询问他们的情况,之后尊敬地问他们是否打算加入我们。” 赫特很可能已经死了。 当这种预感浮现在他心中的时候,索耐卡正站在战场以西八公里之外的一座沙丘顶端。这种感觉渗透到他骨子里。赫特死了。战术部门告诉他小丑被敌军的突袭不偏不倚地碾了过去。他已经两次申请派丑角沿着南部后勤路线支援前方,也两次被拒绝。丑角要原地待命。“在这个时候,我们不知道敌人会不会尝试从其他位置突破我们的阵线。” 索耐卡知道这有道理。帝国军队必须维持工事全线上的防御阵型,否则就会犯下最低级的军事错误。况且,从沙尘云团不断逼近的速率判断,在一个小时之内丑角也会被卷进去。 但他还是期望自己能去帮助他的朋友。 他只有不到八个小时来了解自己的新部下。运兵车在天黑之后很久才把索耐卡和他的上尉们送到了丑角的兵舍。丑角们已经展开了篝火旁的欢庆,热情地欢迎着他们的临时指挥官。丑角深不可测的烈酒供应让那个星空下的夜晚变得很长。索耐卡花了两个小时和史塔波,史塔妈波,聊天,发现他比狄米希班所描述的要干练和有趣得多。在高级基诺少校缺席的时间中,史塔波尽全力维持着连队的运行。在他们交谈结束的时候,索耐卡已经对这个上尉怀有了一定的尊敬,显然他是用魅力与威吓混成的胶水将丑角们一直凝聚在一起。他们聊了聊希班,索耐卡提到了他和狄米在卡特镇的经历。他选择没有将希班死亡的真相告诉史塔波。他怎么能解释像狄米特希班这样的优秀军官被阿尔法军团处决,同时又不把整件事说得像叛乱一样? 索耐卡盯着黎明中的大地。在太阳应该升起的地方,那恶兆般的云雾挂在天际。天空凝固成了一团团褐色与琥珀色的乌云,逆着风向缓缓飘动。那团云雾比天空更明亮一些,带着像是荒漠深处的沙丘被正午骄阳暴晒的黄白颜色。索耐卡能闻到风中的某种气味,一种像是没药或蒿草的树脂气味。 在最后这几天,他总是在想着希班。他当时应该发现什么变化,某种希班不是他自己的征兆吗?一个人要如何分辨混沌的蛛丝马迹?阿尔法军团,如果他们能够被相信的话,拥有某些绝不失误的手法。 如果他们能够被相信的话。索耐卡反思着。在这一切之后,我还是不愿相信他们。 前一天晚上和史塔波喝酒的时候,索耐卡想起他在头颅村与希班的一段闲聊。当时那些话毫无意义,但现在,索耐卡思索着那是否就是某种征兆或症状。 “我最近一直在做梦,”狄米当时说。 “我在梦里听到了一首诗。” “喔?一首诗?”索耐卡回答。 “我给你讲讲吧,怎么样?” “那就是说你还记得了?” “你难道不会记住梦里的每一个字吗?”希班问。 “从来不记得,”他当时说道。 希班耸了耸肩。“有意思。” “那首诗?”索耐卡追问。 “恩,是这么说的——” “那些又脏又饿的地精, 要把你撕成七零八落的碎片, 那个裸男身边的魂灵, 会按穆恩斯之书所写的保你安全。” “我记得这个,”索耐卡当时说。 “你记得?”希班回答。“真的?” “小时候我妈曾经给我唱过这个。她管这个叫疯癫之歌。还有其他几首,不过我记不得了。” “真的?它讲的是啥?” 索耐卡耸耸肩。“鬼知道。” 他现在依旧不知道,除了有种糟糕的感觉,怀疑说出那些话的是嵌在狄米希班脖子上的诺斯人骨片,而不是狄米希班自己。 那些骨片污染着他的朋友,将他腐化。那个阿尔法战士立刻就察觉到了,并杀死了他。混沌当时已经将染毒的爪子嵌进狄米希班的灵魂。 如果确实如此,那么索耐卡为什么会知道这首诗?为什么他母亲会知道这首诗,并唱给他听? “长官?” 索耐卡从思绪中惊醒,看向他左边。朗正走过来,卡宾枪挎在身上。 “有什么消息?”索耐卡问。 朗摇摇头。“指挥部重复了原地待命的指示。两支奥崔玛部队正在从东边转移过来,打算把这里强化成后卫防御地点。” 索耐卡点点头。“谢谢。咱们准备好给他们腾出点地方吧。” “喔,还有就是史塔波在找你,长官,”朗说道。 索耐卡沿着沙丘顶端望过去。丑角们已经列队完毕,直面着沙尘云雾里那个应该是太阳位置的苍白痕迹。他们肩膀上的长矛在病态的日光中闪亮,连队的旗帜如同垂死的风帆一样挂着。史塔波正沿着柠檬色的沙丘朝他们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射击手,以及一位身着基诺少校制服的高个子。 索耐卡不认识那个少校。 “长官,”史塔波走到他面前,敬了个礼。“这个少校刚刚到达我们的阵地,要求见见你。” “他的名字?” “呃——”史塔波刚要开口。 “商费考,”那个少校伸出手说道。索耐卡和他握握手。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们能私下谈谈吗?”费考请求道。 索耐卡点点头。他回头看看朗。“让丑角们准备好,”他命令道。“阿卡德阵型,莱卡德预备阵型。等他们到了之后,让奥崔玛部队从南边绕过来,把他们安排在我们左翼。之后我们去和他们的军官聊聊。把命令传达给所有人,尤其是——” “史塔妈波?”史塔波问道。 索耐卡坏笑一下。“是的,尤其是他。” 朗和史塔波都笑起来,转身朝连队的方向走下沙丘。 “商费考?”索耐卡把那个少校拉到一边问,“商费考又是在哪个连队里服役的?” 那个少校耸耸肩。“或许你对我另一个名字更熟悉,先生,”他说。“孔尼格汉尼克尔。” 索耐卡盯着他。他的手开始挪向腰间枪套里的手枪。 “没必要这样,”汉尼克尔说。他看着索耐卡。“我的真名是约翰格拉玛提卡斯,我需要将一个信息传递给阿尔法军团。据我所知你能够做到这个。” “据你所知?” “别兜圈子。是不是?” “有可能吧,”索耐卡小心地回答。 “希望如此。动作要快。这是黑色黎明,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布朗兹带着剩下的大约半个连走到了战场以南两公里的一个镇子。他们都筋疲力尽,灰头土脸。他们经过半个小时的恶战突破了汹涌而来的敌群。战场的轰响让他们耳鸣,布朗兹知道他不会是唯一一个无法平静下来,让自己的手停止颤抖的人。两支七零八落的奥崔玛部队也撤到了这里,还有二十来个被迫放弃火炮阵地逃命的新月第六团炮手。布朗兹把他们都归入自己的指挥,将总人数和位置报告给了指挥部。他让自己的上尉确保昏了头的炮手们都有武器,即使只是一把刀或是一柄断裂的长矛。 从他的望远镜里,布朗兹能看到扇形的一片帝国装甲从西边跨过沙漠驶来,它们滚动的履带扬起各自的沙尘。那是赞吉巴瑞兵团的完整力量,从苏恩洼地的集结位置推进过来。他思考着为什么他们像是有所保留。戴夫少将习惯于将快速装甲部队像重型骑兵一样刺入敌人步兵集群,而现在他们显然已经聚集了足够多的数量,有能力扭转乾坤,但他们似乎一直在敌军以西一公里的位置上按兵不动。 这种行为背后的原因随后现身。 暗淡的巨大身影在西边的黄沙中显现,从阿恩阿可特洼地中缓缓升起。从沙漠的谷地里进入视野,那些锃亮的巨兽如同神祗一般。耶维斯的泰坦来到了前线。 一共有三个。呼啸而过的沙尘如此厚重,以至于它们遥远的身形有几次都从视野里消失,虽然它们体型巨大。布朗兹能听到它们庞大而笨重的机架偶尔发出的金属尖鸣。它们踏着无可阻挡的脚步穿过静静等待的赞吉巴瑞装甲阵线,俯视着重型坦克和武器平台,随后并排迈向诺斯大军。 其中一个开火了。 布朗兹面容扭曲地放下望远镜。泰坦手臂武器发出的脉动光芒令人目眩,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一个明亮的残影。 “地球在上,”他嘀咕道。 粗大而光耀的能量束从它们的炮**出,紧随而后的是流星般的巨大光球,以及乌黑的重型炮弹。那些泰坦显得从头到脚都在冒烟,但那只是从它们身上落下的沙尘。武器阵列反冲产生的密集颤动将之前累积在它们覆有钢板的巨大身躯上的厚重沙尘都震了下去。 布朗兹能听到它们激光武器的尖鸣和嘶吼,以及火炮的短促雷霆。那些声音与爆炸的闪光不合拍地滚滚而来。他之间目睹过泰坦参战,那种景象一直都让他满怀敬畏。他从来都对它们令人惊叹的射击速度,以及如洪流一般从它们手臂与肩头喷涌而出的多彩光束感到意外。 它们缓慢步伐前面的大地开始波动扭曲,生出一丛丛森林般的四散黄沙,飞扬泥土和翻滚火球。毁灭的震颤和闪光如同地毯般在它们面前铺展而开,将昏黑的烟尘与气化的沙土送进随着诺斯人而来的苍白云雾里。布朗兹能感觉到它们的强袭引发的无情震爆撼动着自己的五脏六腑。大地颤抖着。 他身边的士兵们开始欢呼呐喊,但布朗兹能感觉到他们的恐慌。这种场面不是任何人能够毫无惧意地观看的。 他猜想着有多少尖叫着的诺斯人在第一秒,第二秒或是第三秒里灰飞烟灭。即使在望远镜里他也看不清。他只能看到翻滚的烟尘,毫不停顿的疯狂冲击,以及骤然迸发的连锁火球四处扩散交叠,烧尽一切。在一瞬间里,他瞥见一个可能是头巨鳄的黑暗身躯从乱舞的爆破中扬起,随后就像沉没的海船一样轰然倒下。 蒿草的气味已经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超高温气体,坦克燃料,熔融沙粒以及烧焦肉体的刺鼻味道, 泰坦继续推进,踏过它们毁灭性火力留下的焦土,就像几个人在低垂的薄雾中行走一样。它们的轰击没有停歇。在它们身后,赞吉巴瑞的装甲部队开始前进,布朗兹听到坦克主炮开火的遥远嘶吼。 泰坦来到了诺斯云团的边缘,迈入那苍白的云雾里。自从黎明以来,那不祥的遮罩开始翻卷收缩,仿佛那三架巨大的战争机器是来自沙漠的一缕清风,缓缓吹走了那污浊的云团。 索耐卡领着汉尼克尔,或者随便他叫什么,走到连队支援车辆停着的洼地里。他感觉到一股深深的不安,仿佛他正昧着良心背叛什么。但他也知道现在考虑这些为时已晚。他做出了选择,没有退路。 “他们在找你,”他说。 “谁?”汉尼克尔问。 “所有人,”索耐卡回答。 “我知道。我也知道我想要被谁找到。” “阿斯塔特?” 汉尼克尔点点头。 “为什么?”索耐卡问。 “很复杂。简单地说,我相信他们会听我有什么话要说。而你在帝国军队里的上级们会把我视为诺斯人的间谍直接处决。” 汉尼克尔带着一种怪异的笑容看着索耐卡。“不过,他们不是你的上级了,对吗?”他问道。“不再是了。我的意思是,你不是首先效忠于他们了,对吗?” 索耐卡没有回答。 “是怎么发生的?”汉尼克尔问。“你已经当了很久的特工,还是最近开始的?他们与你合作还是胁迫你?” “够了。” “我只是好奇,对他们的机制和组织感兴趣。” “你问错人了,”索耐卡告诉他。“在这儿等着。” 汉尼克尔点点头,站在原地。索耐卡走到一辆开顶的履带车旁,告诉驾驶员去散个步。 “长官?” “我需要用通讯器,”索耐卡说。“保密内容。” “是,长官,”那人说着,从驾驶舱里跳出来。他朝一群坐在运兵车阴影里的驾驶员走去。 索耐卡打开履带车的通讯器,让它开始预热。他时不时瞥向汉尼克尔,但那个人丝毫没有溜走的意思。等到通讯器可以工作之后,索耐卡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生物识别密钥。他看了那东西一会儿。他可以很简单地把密钥插进去,联系穆,报告这件事。很简单,连队第一,帝国第二,基诺高于血缘。真的为时已晚了吗? 他叹了口气,把密钥扔在通讯器上,转而敲进去一个七位的频道号码。通讯器低吟了一阵,随后一个声音响起。 “辨别身份。” “勒那安841,”索耐卡说。 通讯器低语着。索耐卡看着屏幕上的加密灯一个个亮起。“请说。” “这个频道是安全的吗?”索耐卡问道。 “你自己看得到。” “这个频道是安全的吗?” “是的,佩托。别担心。你有情报要通知我们吗?” 索耐卡吞咽了一下。“孔尼格汉尼克尔在我这里。” 停顿了一下。“重复,佩托。” “孔尼格汉尼克尔在我这里,”索耐卡说。 “被你抓捕?”通讯器里的声音问道。 “和我同行。十分钟之前他来找我。他说有一条消息要传达给你们,显然很重要。” 又停顿了一下。 “你的位置,佩托?” 索耐卡读出了他的坐标。 “把他带给我们。” “我不能就这么——” “把他带给我们。” “听我说,我正在待命。我的连队在战场上。你们看到这边发生的事情了吗?” “我们看到了。” “我不能就这么离开岗位,我有职责——” “是的,你有职责,”通讯器里的声音说。“没有其他选择。相信我们。立刻把汉尼克尔带到583号地点。我们会掩护你。” “我——”索耐卡张口道。 “明白吗?” “听我说,我没法——” “明白吗?” “是的,”索耐卡轻声说。 “请确认你明白。” “是的,我明白,”索耐卡说。 “请确认坐标。” “583号地点。” 链接中断了。加密灯一个个熄灭。 索耐卡靠在座位上,长叹一声。他关掉通讯器,收起他的密钥,走出履带车。 “怎么样?”汉尼克尔问。“你显得很不高兴。” “别跟我说话。闭上嘴,跟我走。” 他们走上洼地的柔软沙丘,索耐卡让汉尼克尔等着,把朗叫了过来。 “怎么了?”朗小跑过来问道。 “我得走了。” “什么?”朗笑道。“走?去哪儿?” “我不能解释。这是…是机密。” 朗盯着他。“机密?你在说什么,少校?你突然变成情报部门的人了?” “差不多吧。”索耐卡朝汉尼克尔的方向甩甩头。“听着,朗。我觉得这家伙知道一些东西,”他低语道。“我觉得他有可能就是大家都在谣传的间谍。” “什么?” “听着。我得把他交给督军之类的人。” “你要走多久?”朗问。 “半个小时吧。我不知道。你来负责。告诉史塔波我让你指挥。” “你刚跟丑角待了几个小时,”朗说。 “所以他们也不会太想念我,不是吗?”索耐卡回答。“这很重要。我尽快回来。” 那个上尉显得并不满意。最终,他耸了耸厚重的肩膀。“听你的,少校,”他说。 “谢谢。” “穆上校知道这件事吗?”朗问。 索耐卡摇摇头。“我不敢用通讯器,即使是加密频道。” “如果她找你呢?如果指挥部找你?” “让他们等着。告诉他们我离开岗位处理一件重要事务,会尽快回报。” 朗点点头。 “一切顺利,”索耐卡说。 “你也是,少校。” 583号地点是在砂石峭壁上眺望着广袤沙丘海洋的一座诺斯人堡垒遗迹。山脊交错着向北边延伸,与大陆架的边缘融汇到一起,下落形成孟罗港的海岸。南边高高低低的沙漠一望无际,在不祥的光线中变成了银灰色,好像一摊锁子甲覆盖在目力所及的地面上。没有热度,只有冰冷而无情的风。 索耐卡把越野车开进峭壁的阴影里,两人下了车。这座堡垒是古代诺斯人建立的一连串瞭望塔之一,用来守卫沙漠的边缘,但在远征队到来的几个世纪之前它就早已被遗弃,沦为废墟。它由巨大的石块建成,有些地方已经破损崩塌。上层建筑不复存在,空洞的观察孔如同眼窝般望着无际的沙丘。 他们爬上饱经风霜的坡道,越过散乱的巨石。很多较大的石块都曾属于被岁月所推倒的高塔。整个地方充满了冰冷的回响。每当他们的靴子惊扰了松动的石块,幽灵般空洞的声响就在他们周围回荡。 “这不对劲,”索耐卡掏出手枪说。 “他们不打算在我身上冒任何风险,”汉尼克尔告诉他。 索耐卡抬头看着堡垒高处的粗劣墙壁。他显得并没有被说服。 他们又往上爬了一小段,来到堡垒脚下。 “那边,你看到了吗?”汉尼克尔说。“就是这里。”他指着前方巨石上烙印的一个微小但明确的九头蛇标记。那个标志和索耐卡身上的印记一样。 “又一个九头蛇基地,”汉尼克尔嘀咕道。 “什么?” 汉尼克尔从他身边走过,爬上一个沙丘,走向哨塔洞开的门廊。经过那块带有印记的石块时,他伸手摸了摸。“还是热的,”他转头说。“他们没到多久。” 他们从大门沉重的石楣下走过,进入哨塔。里面的地板和楼梯已经消失,留下一个空空的露天烟囱。他们的眼睛花了一点时间来适应内部的黑暗。通过狭窄的窗户以及开放的天顶,他们能看到一块块冰冷而黯淡的天空。 “你们好,”汉尼克尔说。 “你好,约翰。” 两个阿斯塔特站在黑暗中,等着他们。两人身着全副盔甲,但没有戴头盔。在昏暗的光线中,索耐卡意识到他根本分辨不出那两个人。他们就像是双胞胎一样。 “赫佐格,佩克,”汉尼克尔说着对他们点点头。 “你是怎么——”索耐卡开口道。 “约翰格拉玛提卡斯是一个感官非常敏锐的生物,”他们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第三个阿斯塔特从阴影中现身。 “阿尔法瑞斯,”汉尼克尔说。索耐卡听到那个间谍的声音流失了一点自信。 “你能确定吗?”第三个阿斯塔特问。 汉尼克尔稍稍恢复了镇定。“是的。我在帐篷那里听到过你的声音。我从不会忘记一个语音,而你的身材也比两个连长更高大一些。你是基因原体阿尔法瑞斯。大人,我花费了很多时间与精力,克服了很多困难才见到你。” “从你躲避我们的方式来看,约翰,似乎你很希望能拖延这场会面,”阿尔法瑞斯评论道。 “事情有了变化,”约翰格拉玛提卡斯说。“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和你谈话,而你需要听我说。” “那就让我们回去谈谈,”阿尔法瑞斯说。两个高大的连长迈上前来,站在汉尼克尔两边,带着他走向哨塔大门。汉尼克尔转头看看索耐卡。“谢谢,”他说。 索耐卡耸耸肩。阿斯塔特把汉尼克尔领出了哨塔。 “干得好,佩托,”身着铠甲的巨人说。 索耐卡收起了枪,庄重地行了个礼。“我必须返回我的连队了,大人,”他说。“我越快回到岗位,就——” “不,佩托。我很抱歉。你不能回去。” “为什么不能?”索耐卡问。 “佩托,有个问题你没有问自己。” “什么问题?”索耐卡回答。 “孔尼格汉尼克尔怎么知道你是阿尔法军团的特工?他怎么知道如何找到你?” XIII 诺斯星球上的最后一天 地下很冷。索耐卡以为诺斯星球的沙漠是干燥贫瘠的,但在地下隧道和洞穴里,水汽凝聚在岩壁上,如同黑色的唾液般从洞顶滴下来。 他们穿行的通道是在几个星期之内新近开凿的。石壁和地面上都带有融合钻孔器和岩石切割器的标志性痕迹。阿尔法军团已经来到这里多久了,索耐卡想着,他们在公开现身之前到底做了多少精心准备? 很突然地,对索耐卡而言,通道的黑暗与他们脚步的回响就被抛在了身后,一行人回到了开阔地带。他眨着眼,四下张望。 他们来到了山岩中一个深深的凹陷里。一圈光秃秃的峭壁在周围升起。头顶上,黄铜色的云朵膨胀纠结成肿瘤般的形状,风中满是一种刺鼻的气味。似乎连阿斯塔特都注意到了气候的迅速恶化,仿佛整个星球身染疫病。 “这个世界在崩溃,”格拉玛提卡斯说。 阿尔法瑞斯看了他一眼。这是索耐卡头一次在白天正面看到那个基因原体的容貌。他的面孔英俊而强悍,头颅光洁无发。在诡异的光线里,他古铜的皮肤变成了灰绿色,眼睛则是凌厉的钨黑。 约翰格拉玛提卡斯正忙着研究他们周围环境的细节。他看不到舍尔或是阿尔法军团其他的灵能者仆人,但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两个潜伏在附近,监视着他,随时准备在他的心灵越雷池哪怕一步的时候把他放倒。 在下方的石碗里,格拉玛提卡斯看到了二十个阿尔法战士,这是他同时见过最多的一次。他们正在穿戴盔甲,检查爆矢枪,从铁箱里取出支援武器。大概十几个普通人类穿插在之间,协助他们调整盔甲,或是运来弹药箱和工具。更多普通人穿着各种各样的军队制服,也有一些身着面纱和长袍这种当地沙漠服装。在他们一行人从峭壁上的通道里出现时,没有一个阿斯塔特或是特工抬头张望。 在深邃盆地的另一头,一架重型运输机停在带有粗大铁爪的起落架上,被罩在密集的伪装网下面。那架运输船是一种非标准的型号,至少是格拉玛提卡斯所不熟悉的。 约翰格拉玛提卡斯能感觉到功率强大的通讯发送器所产生的低沉震颤。他能嗅到周围穿梭的通讯:加密对话,通讯片段,还有江河般的数据涌入信息的海洋。阿尔法军团正在备战,而这个地方必然是诸多整装待发的秘密基地之一。 时间紧迫… “原体大人——”格拉玛提卡斯开口道。 因格佩克狠狠瞪了他一眼,格拉玛提卡斯安静下来。阿尔法瑞斯转身走开,沿着斜坡上的石阶来到他麾下战士正在集结的盆地里。其中一个未着全副盔甲的阿斯塔特站起身,开始和他交谈。 格拉玛提卡斯带着骤增的兴趣静静旁观。他们距离太远,他没法偷听,这个角度也不允许读唇,但他能分辨出他们的肢体语言。而且他能够对比这两个人。阿尔法瑞斯与之交谈的那个战士很高大,即使是以阿斯塔特的标准来衡量。他和基因原体在各个方面都很相似。他们的肢体语言相同,甚至包括最微小的手势。还有他们的脸…他们就像是双胞胎。 格拉玛提卡斯猜想着自己的鉴定是不是犯了错误,或是遭到了刻意的误导。到底谁是基因原体?谁是阿尔法瑞斯?这个军团在自己周围编织了多少层诡骗的蛛网? “那是谁?”他问佩克。 “你问的是谁?”第一连连长沉闷地回答。 “那个和阿尔法瑞斯交谈的人。” 佩克看看赫佐格,后者耸耸肩。“欧米冈,”佩克说。 “欧米冈?”格拉玛提卡斯重复道。 “潜行小队指挥官,”赫佐格说。他和佩克一起笑了笑,仿佛这是个内部笑话。 格拉玛提卡斯意识到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瞪大了眼睛。他明白自己必须检验一下。他探出自己的心灵。 一个灵能尖啸撕扯进他的脑袋,让他头痛欲裂。他尖叫一声,趴倒在地。 不,你想都别想,一个声音说道。舍尔的声音。 索耐卡吓了一跳。汉尼克尔突然就倒在地上抽搐起来。 “没事的,佩托,”佩克镇定地说。“他就是太好奇了。” “我不明白,”索耐卡说。“他什么都没做啊。” “你看不到他做的事情,”赫佐格提示道。 汉尼克尔趴在沙地上,痉挛并呻吟着。鲜血从他耳朵里淌出来。 “你们把他给杀了?”索耐卡问。 “要想把他弄死,这样可远远不够,”赫佐格说。他特意抬起手中的重型爆矢枪,暗示着他知道至少一种可靠的方法。 索耐卡从壮硕的第二连连长旁边挤过去,蹲在汉尼克尔身边。这样的冒犯让赫佐格笑着瞥了佩克一眼。 “他倒是有种。” “所以我选了他,”佩克回答。 索耐卡把汉尼克尔翻过来,确保他呼吸顺畅。白沫从那个突然倒地的人嘴边淌下来。 “呼吸,汉尼克尔,”他说。“慢慢呼吸。” “我知道…”那个人呜咽道。 “嘘。” “我知道,”汉尼克尔坚持道,他的嗓音很浑浊。“我知道怎么从灵能攻击中恢复过来。给我一点时间。” 他睁开眼。其中一只眼睛满是血丝。“约翰,先生。” “什么?” “我的名字,我的真名,是约翰。一直都是。”索耐卡点点头。 阿尔法瑞斯以及那个刚才和他交谈的战士正走上斜坡,朝他们过来。 “那么,是时候谈谈了,约翰格拉玛提卡斯,”阿尔法瑞斯说。 “他受伤了,”索耐卡抗议道。 “他没事,”阿尔法瑞斯身边的阿斯塔特说。 阿尔法瑞斯抬起手。“我钦佩你的同情心,佩托。谢谢你。” 在索耐卡的帮助下,约翰格拉玛提卡斯坐直身体,抹抹他的嘴角,抬头看着那两个高大的身形。 “你们很相像,”他说。 “这对我们有利,”阿尔法瑞斯说。“共享的身份帮助我们隐藏身份。我们刻意彼此相像。” 格拉玛提卡斯轻笑着咳嗽一声。“我不是那个意思。” “在普通人未经强化的眼睛里,所有阿斯塔特都很相像,”赫佐格说。 “你们无法分辨我们的特征,无法找出我们的差别,”佩克说。“对你们而言,我们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非人存在。” 格拉玛提卡斯摇摇头。“那也不是我的意思。”在索耐卡的搀扶下,他站起身。“你们太相像了。比其他人更甚。面孔,声音,体型,姿态。就像双胞胎。” “你不可能分辨或者区分我们之间微妙的——”阿尔法瑞斯开口道。 “不,我可以。我真的可以。这是我的工作,”格拉玛提卡斯说。“是的,你们都很相像,在普通人眼里。你觉得他们长得很像,对吗,佩托?” “全都一个样,”索耐卡回答。 格拉玛提卡斯点点头。“在佩托看来你们都很像,但我不一样。他,他比旁边的人要高出三到三点五厘米。他的颊骨更厚重一些。他的脖子更粗,毛发生长更迅速。那边两个很相像,除了眼睛周围的明显差异。” “基因库的共有性状,”佩克说。 “不,”格拉玛提卡斯说。“是为了彼此相像的刻意装扮。除了你们——”他看着阿尔法瑞斯和欧米冈。“你们确实是相同的。” “我们之间的区别只是太过微弱,让你无法辨别,”欧米冈说。 “我表示怀疑。真的怀疑。你们之中谁是阿尔法瑞斯?” “我是,”阿尔法瑞斯说。 “好吧,让我换个方式问,”格拉玛提卡斯说。“你们之中谁是基因原体?” 阿尔法瑞斯微笑起来。“我想是时候换我们来问问题了,约翰。你前来寻觅我们,追踪我们,而你也找到了我们。之后你尽一些努力躲避我们。现在你又一次来找我们。为什么?” “我被派来和阿尔法军图协商,”格拉玛提卡斯回答。 “被你所说的密教派来的?”佩克问。 “是的。是他们派遣的我。我知道这是个危险的尝试,我知道你们不会接受我,所以我很谨慎。但是,情况有了变化,所以我公开来找你们。” “密教知道你改变策略吗?”赫佐格说。 “密教命令我改变策略,”格拉玛提卡斯回答。“协商可以日后再说。我来这里是为了警告你们。这个世界大概只剩下一天的生命了。你们必须在它崩溃之前逃离这里。” “我们往西走,”布朗兹说。特克把地图按在一块大石头上,点点头。 “西边,”他同意道。 “补给路线可能——” 特克摇摇头。“不,沿着洼地下去,从这里走。干燥的河床。太靠北的话我们可能要被卷回去。” “喔,得了,”布朗兹说。“一切早就结束了,除了收尸的工作。” “是么?”特克问道。“你看到天空的样子了吗?” “去他妈的天空,”布朗兹。 “行,不过洼地会保证我们避开任何潜在的战斗,我就是这个意思,”特克反驳道。 “恩。我觉得这主意不错,”布朗兹承认道。他集结起来的这支队伍太弱小,太零散,不能被卷进一场大战里。如果他能把这些人带到西边的宫殿,或者至少是宫殿周边,那么上校们就能适当地重新布署他们来增援其他部队。 “好吧,我们出发,”布朗兹告诉他的老上尉。“叫醒他们,告诉他们我们要去哪儿。” 特克跑了过去,喊着指令。其他上尉警醒起来,开始传达命令。小丑们服从地站起身,拿着他们的背包和武器。奥崔玛士兵则显得很迷惑。 “动起来!”布朗兹对他们喊道。“好了,女孩儿们,该走了!” 包括小丑们在内的大部分人都刚刚花了四十分钟时间来观看一场能让他们讲给儿孙听的奇观。泰坦和赞吉巴瑞装甲部队火力全开地轰击敌军,这是篝火故事的素材,是让爷爷或者太爷爷显得超级伟大的东西。 泰坦把整片大地变成炼狱的景象无比震撼,它们缓缓踏入那团云雾,赞吉巴瑞兵团的坦克跟随着它们巨大的脚步。布朗兹想象不出到底有多少吨弹药被送进了敌军阵线。如果有一个诺斯人幸存下来,都会让他感到吃惊。帝国军队,以及来自地球同胞兄弟,火星的泰坦军团——帝皇保佑机械神教!——完成了使命。他们碾碎敌人,他们歼灭敌人,他们用压倒性优势挫败了诺斯人背水一战的努力。 那场宏大的表演已经淡出视野。泰坦和重型坦克组成的支援力量消失在云雾中。布朗兹依旧能听到它们开火,能看到那些闪光,能感觉到一次次爆破产生的遥远闷响。 诺斯风暴,在凌晨彻底击破了工事阵线的那团云雾,正翻卷着消散。布朗兹想象着铺满了诺斯人尸体和爬行动物残块的熔融沙地上印着泰坦怪兽般的冒烟脚印。 “行动。行动!”他喊道。“都他妈站起来,你们这帮蠢蛋!出发!沿着峡谷往西走!” 他抬起头。 他突然意识到天空变得多么昏暗无光。 “诺斯人拥有一个叫作黑立方的装置,” 格拉玛提卡斯说。 “解释这个名词,”佩克坚持道。 “我不能。我不理解它。我只知道它的功能。它是个古老的装置。古老得超乎你们的理解,是在人类崛起之前就存在的一种武器。密教相信黑立方是银河早期,初生种族之间在那些上古战争中所使用的武器。” “又是个神话预言,毫无根——”赫佐格开口道。 “听我说!”格拉玛提卡斯喊道。他用最强大,最具说服力的方式运用着自己的声音。没时间谨慎行动了。他必须迫使他们倾听并理解。用数个世纪以来变得炉火纯青的技巧,他调整自己的语音和声调,让索耐卡吓了一跳,让阿尔法战士们都盯着他。“密教相信这种邪恶的装置如今只剩下最多五个,”他说。“它是一个混沌仪式武器。在激活之后,一个黑立方会制造一场黑色黎明。从那以后,整个星球上的一切生命都危在旦夕。” “黑立方如何激活?”佩克问。 “鲜血,”格拉玛提卡斯说。“血祭。你看不出来吗,诺斯人想让你们杀死他们。他们想让你们把他们屠戮殆尽。如此一来他们的武器就会被激活。” 一阵秽恶的风扫过石碗。在盆地里,那些正在穿戴盔甲的阿斯塔特以及他们的特工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情。其中一些站了起来。他们也都在倾听。“我们如何阻止它?”阿尔法瑞斯问。 “你们无法阻止,现在已经不行了,”格拉玛提卡斯说。 “那要如何?” “你们必须放弃这场战役,”格拉玛提卡斯说。“你们必须立刻离开这个世界,撤退到安全距离。还有机会拯救阿尔法军团。而且,如果你具有足够的说服力,或许还有机会拯救远征队。” “纳玛特吉拉不会——”阿尔法瑞斯开口道。 “你是个基因原体!”格拉玛提卡斯厉声说。“至少,你们其中有一个人是。只要你运用自己的影响力,即使是领主指挥官都会听你的!要么这样,要么就扔下包袱,放任他们去死。重要的是…阿尔法军团太过宝贵,不能用这样一种无谓的方式牺牲。” “那么你是来拯救我们的了,对吗,约翰?”欧米冈问。 “你为什么在乎?”阿尔法瑞斯问。 格拉玛提卡斯叹了口气。“因为我作为一个大使前来建立你们与密教之间的对话。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了。我告诉过佩克,我已经重复到厌倦了。暗中劝服的时机已经过去。跟我走,逃离这个世界,逃离这个末日,我将引领你们接受启示。” “我从不临阵脱逃,”阿尔法瑞斯说。“我已经承诺参战。在我立下了誓言之后,我不能简单地扔下包袱抽身。” “你不能吗?” 格拉玛提卡斯和阿斯塔特都转头看着索耐卡。“你在说话,佩托?”佩克问。索耐卡迟疑了一下。 “是的。我说…我的意思是…你们正是那样做的。我亲眼看到你们那样做。” 阿尔法瑞斯眯起眼睛。“佩托?” “实用主义,脱离感情的实用主义,似乎是你们的特质。我并不是,请原谅我,我并不是在质疑你们的荣誉或者勇气,但你们确实如此。你们使用任何必要的手段来达成更伟大的目标。” 阿尔法瑞斯朝他迈了一步。“你突然变成阿尔法军团军事理念的专家了?” 索耐卡摇摇头。“我只是说出我亲眼所见的事情。毫不迟疑,毫不留情,你们用一切手段夺取胜利。我留在乌潭山沙场上的舞者能够作证。” “你把我们描述得冷酷无情,”阿尔法瑞斯说。 “你们的方式是地球所创造出来最有效的战斗机制,”格拉玛提卡斯在他身后说。“这听起来很糟吗?” 一段漫长的沉默,只有恶风的呼啸。阿尔法瑞斯盯着欧米冈,之后简洁地点点头。他转向赫佐格和佩克。“命令军团脱离战斗状态,准备进行紧急撤退。快速撤离模式,逐个单位,标准重组方案。”阿尔法瑞斯瞥了一眼格拉玛提卡斯。“安全距离是什么?” “星系的边缘会比较保险,”格拉玛提卡斯回答。 阿尔法瑞斯转回头看着他的连长们。“标准重组方案,”他继续道,“星系边际。立刻执行。” 他们敬了个礼,匆忙走开,向盔甲内置的麦克低声念诵着命令。 “通知领主指挥官,告诉他我会在三十分钟后去见他,”阿尔法瑞斯告诉欧米冈。之后他转身看着格拉玛提卡斯。 格拉玛提卡斯抬头与基因原体对视。 “如果最终发现你用任何手段玩弄了我们,约翰,”阿尔法瑞斯说。“如果这是个骗局或者诡计,我会亲自监督你的死刑,之后我会把你宝贵的密教猎杀干净。” “大人,那完全合理,”约翰格拉玛提卡斯回答。 第二部 停留点 I 九头蛇42号附近,诺斯星球灭亡的五个月之后 舱门旁边的解锁板早已认识了他的指纹,于是在一阵柔和的闪光中识别出他,舱门随之打开。他拿起沉重的帆布袋,跨在肩上,走了进去。 “你好啊,约翰,”他说。 约翰格拉玛提卡斯微笑道。“你好,佩托。已经又是新的一天了?” “是啊,”佩托索耐卡回答,把布袋放在铁桌子上。 “真是感觉不出来,”格拉玛提卡斯一如既往地说道。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例行对话,每天都只有微小的区别,一种简短的同伴感情。 这个房间很简陋,但也大到能让一个人在其中踱步以消磨时间。一张床,两把椅子,一张桌子,墙上的洗脸池以及一个化学马桶是仅有的家具。没有窗户,灯永远亮着。在数周的缓和抗议后,格拉玛提卡斯终于得到了一个眼罩,让他能模拟出夜晚。 索耐卡从来都不会把身后的舱门关上。每次他来访时门都开着,诱惑性地开着。这是个有意为之的心理效果,他猜测。索耐卡没有把身后的门关上,因为他被命令不要把身后的门关上。 循环空气,马桶里的余味以及昏暗的灯光让这个房间并不令人愉快,但是虽然被迫居住在这样的环境里,格拉玛提卡斯却总是整洁而有礼貌。他们每三天给他一套换洗衣服,他则在洗脸池里把衣服洗干净。他灰色的胡子乱蓬蓬地长着,就像个老将军。他们没有允许他使用剃刀。 索耐卡打开布袋,开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我们今天有什么?”格拉玛提卡斯假装兴高采烈地问。 “冷肉和奶酪,”索耐卡告诉他,把一个个蜡纸小包拎出来,“一小罐酸豆,一瓶酒,一条面包以及惯常的维生素。” “丰盛的大餐,”格拉玛提卡斯说。 “奶酪尤其不错,”索耐卡同意道。 他们面对面坐在桌旁,开始分享食物。索耐卡从袋子里拿出两个盘子,两个杯子,两个碗,两副刀叉以及两个勺子,之后把布袋扔在地上。格拉玛提卡斯用一副刀叉切开了有外皮的奶酪,分给两人。索耐卡把酒瓶的塞子拔出来,倒满了两个空杯子。他们举手投足之下都显得熟悉而轻松,就像一对深谙对方习惯的夫妇。一起吃了五个月的饭,谁都会这样。 “你睡得好么?”索耐卡把杯子递给格拉玛提卡斯,问道。 “佩托,我有一千年没睡好过了,”格拉玛提卡斯回答,“但我不会抱怨。我有理由相信我的任务即将完成了。” “真的?” 格拉玛提卡斯咬了一口面包,一边嚼着一边喝了口酒,之后把杯子放在桌子中间。他指着杯子。 “怎么了?”索耐卡把一片奶酪放在自己的面包上,问道。 “波纹,佩托,波纹。” 某种遥远的震动,微弱得无法感觉到,正沿着甲板和桌子传到酒杯里。小小的同心圆如同雷达扫描图一样在酒的表面扩散。 “行驶速度改变了,”格拉玛提卡斯说。“我想我们正在发动引擎减速,准备跃迁。” 索耐卡把几个肥硕的酸豆扔进嘴里,笑着点点头。“我们一个小时之内就会跃迁。什么事都瞒不过你,是不是,约翰?” 格拉玛提卡斯嚼着满嘴的食物,讽刺地挑起一边眉毛。 在他们吃完饭之后,索耐卡把东西放回布袋里,对格拉玛提卡斯点点头告别。在他关上身后的舱门时,他看到格拉玛提卡斯还坐在桌旁,盯着他。 在舱门关闭的一瞬间,索耐卡感觉到深深的寂寞顿时回到了他心里。虽然从各方面讲他都没法把格拉玛提卡斯称为一个朋友,但那个密教的特工是索耐卡在半年以来所接触到最接近同伴的人。 生活在阿斯塔特之间是一种奇特的经历,但最初的新鲜感早就褪去了。 第一连连长正在他的房间里练习近身格斗技巧。穿着一件没有袖子的紧身衣,手持一把硬木制成的练习剑,他步法轻捷,行云流水般地闪躲,格挡和反击。在他周围,八名特工完美地模仿着他的一招一式。他们完全一致的动作令人印象深刻。索耐卡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旁观他们的练习,直到佩克点头示意训练结束。 特工们从索耐卡身边鱼贯而出。其中一个是森奈尔,在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里布朗兹带他去见的人。森奈尔微微抬头,向索耐卡打了个招呼。 特工之间没有战友之情。每个人都封闭在各自孤寂的世界里,专注于服务和职责。索耐卡并不指望和阿斯塔特结交,因为他们是另一个物种,与普通人类之间的区别显而易见,但特工们的行为让他感到疑惑。他们依旧是人类,被共同的目标吸引到一起的人类,但他们之间却毫无联系。索耐卡从没见过如此相互疏远的一群人。军队中常见的战友情谊在这里毫无踪影。从来没有人提起自己的过去或是故乡,没有人一起喝酒或者讲笑话。这种行为让他们显得比阿斯塔特更加脱离人类范畴。 佩克示意索耐卡过去。 “约翰今天怎么样,佩托?”他把练习剑放回架子上,问道。 “跟平常一样:自制,有耐心。他判断出我们快要到达了。这似乎让他的情绪变好了一点。” 佩克点点头。“还有什么吗?” 索耐卡耸耸肩。“是的,有一件事。他今天没有向我打听卢克萨娜的情况。” “没有?” “五个月以来我不记得他有任何一天没提起卢克萨娜。我一直说到时候会允许他去见她,但今天,他没有问。” “好吧,至少你用不着撒谎了,”佩克回答。 “这倒是。” 佩克开始穿上他的重靴子。“之后几天里我想让你跟着我,佩托,”他说。“行动就要开始了,我需要你随时提供关于格拉玛提卡斯的看法和建议。你比任何人与他相处的时间都要多。” “我不敢说了解他,”索耐卡回答。“他可并不信任我。” “谁都不了解他,”佩克说着,套上一件及膝的厚重长袍。他叹了口气。“有时候我希望我们能直接把那些秘密从他脑袋里揪出来。舍尔估计会喜欢。” 索耐卡明白阿尔法军团对于如何处置格拉玛提卡斯有过激烈的争论。最终他们决定谨慎起见,不要冒险伤害甚至杀死与密教唯一的联系。 “我们一路走到了这里,”佩克说,“但我们依旧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撒谎。” “关于诺斯的事,他可没有撒谎,”索耐卡说。 五个月之前,诺斯星球灭亡了,正如格拉玛提卡斯所说。最后那一天的黎明从未真正到来,而是逐渐变得昏暗沉闷,最终归于创世前的深幽长夜。大气层凝聚成有毒的尘灰罩在头顶,飓风剥离掉地面上的一切,让海洋沸腾。 纳玛特吉拉大人一开始断然拒绝了阿尔法瑞斯发出的离开诺斯星球的指示。放弃来之不易又近在咫尺的胜利这种荒谬的主意让他当面嘲笑原体。然而随着情况继续恶化,他轻蔑的笑声也变得空洞,最终即使是他也能看出来,留在那里无异于自杀。带着和聚集在天空的末日风暴同样剧烈的怒火,纳玛特吉拉命令撤退。 混乱随之爆发。没有任何一支像670号远征队这样庞大的部队能够轻松地布署或是撤退,即使是紧急预案也无济于事。一波波重型运输船顶着恶劣的强风降落在临时撤离点,一个个连队则匆忙集合在此。帝国堡垒和装甲车辆都被抛弃了。整只部队在挣扎着前往撤离点会合的路上迷失在不断聚拢的黑暗中。有些不堪重负的运输船没能穿过大气层的狂风暴雨回到轨道。另一些则空手而归,没有找到合适的降落地点或是任何救援对象。 慌乱让撤退行动变成了一场梦魇,而在十七个小时之后它终于被叫停了。远征队几乎半数力量没能活着离开诺斯。对重型车辆的回收在后勤方面的难度意味着装甲部队遭受的损失尤其惨重。耶维斯机长公开谴责纳玛特吉拉。专业超重型运输船的短缺让他手下六架泰坦遭到遗弃。在诺斯星球覆灭的一个星期之后,耶维斯带领他的部队脱离了670号远征队,返回火星,并警告领主指挥官说他可能再也不会获得机械神教的协助。 帝国远征队中没有一个人亲眼看到过那个杀死了整个诺斯星球的东西。它的大小,来源或功能从来没有得到确认,甚至没人知道它到底是不是个立方体。没人能阐明它的效果,或是恰当地描述出它到底释放了怎样的末日,除了那好像是某种恶疾,某种席卷一切有机物和无机物的瘟疫。 但是帝国人员的心灵感觉到了它。它熔岩般的炽热嘶吼从诺斯星球崩溃的大气层泄露出来,腐蚀着夺路而逃的远征舰队发出的星语通讯。它引发了疯癫和幻觉。基诺千连团的上校们受到的影响相对轻微,但她们依旧感觉到了。私下里,她们一致认为它听起来像是某种恶魔的嘶鸣和吼叫,某种在如今的诺斯星球这个昏暗无光的火坑中苏醒,又被困在其中的恶魔。 佩托索耐卡还会梦到那一天的浩劫。他再也睡不好了。当他没有梦到那翻滚着席卷而来,要将他们全部湮灭的黑云时,他就会不安地梦到石雕头颅,以及从狄米希班喉咙里念出的诗句。 II 高层轨道,九头蛇42号第三星球,第二天 索耐卡到来的时候,格拉玛提卡斯已经穿戴整齐。他坐在金属桌子旁,显得激动而紧张。 “我猜他打算和我谈谈了,”格拉玛提卡斯说。 “是的。” “终于,”格拉玛提卡斯说着站起身。“我们在高层轨道?” “九头蛇42号第三星球的高层轨道。你们找了个有趣的地点,约翰。” 格拉玛提卡斯微笑道。“这是特意选择的,作为对阿尔法军团标志的敬意。他们对此满意吗?” “我觉得这个名字只会让他们起疑心。不过,基本什么事情都让他们起疑心。” 格拉玛提卡斯笑了起来,但索耐卡能听到他声音里的一丝紧张。“约翰,”他说,“我并不是真的明白这到底怎么回事,但如果你想让事情按照你的方式发展,如果你想让你的任务成功,那么你必须振作起来。你被关在这里太久了。你绷得太紧。试着放松一些。请不要太激动,也不要跟他们胡闹。” 格拉玛提卡斯点点头,清了清喉咙。他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他说。“谢谢你的建议。我的确有些紧张。” 他们一起走出房间。格拉玛提卡斯最后又转头看了一眼,仿佛他觉得会看到自己还坐在里面。 索耐卡带领他沿着灰暗的金属走廊离开了拘留区,经过其他牢房空荡荡的舱门,之后穿过两道识别出他指纹之后解锁的栅栏门。 “你的手怎么样?”格拉玛提卡斯问。 “比原来的好,”索耐卡回答。 他们走进战列舰的一条主通道。甲板是网格状的,通道宽敞到能让一辆坦克轻松开过。嵌着冷冽灯管的青铜色墙壁仿佛无限地延伸下去。他们的脚步声在金属上回荡。周围空无一人。 “他们相信你,”格拉玛提卡斯评论道。 “什么?” “他们派你单独押我过来,没有护卫。” “这是一艘阿斯塔特战列舰,约翰,在人类管辖的空间中最坚实而安全的战舰之一。你能逃到哪儿去?” “说得好。不过他们确实相信你,”格拉玛提卡斯说。“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派你干这个?” “干什么?” “接近我?每天跟我共进午餐?” 索耐卡做了个鬼脸。“我不去问。从各方面来说,我几乎跟你一样是个囚犯。” “你肯定想过,”格拉玛提卡斯逼问道。 “我猜吧,”索耐卡说,“他们认为你能更多地和我拉近距离,人类与人类。” “或者人类与随便一个什么东西,”格拉玛提卡斯轻笑道。 索耐卡瞥了他一眼。“其实,是我主动申请的。他们和我不一样。他们甚至都不吃东西,至少我没见过。在一开始的几天,我都是自己先吃完饭,然后给你送吃的。非要把这两件事分开做显得挺傻的。” “而他们同意了?” “他们同意了,”索耐卡说。“当然,我很快就明白他们真正的目的了。他们想让我报告你的情况,而这种报告是他们任何一个都没法亲自拿到的。” “他们有没有担心我会…影响你?” 索耐卡看着格拉玛提卡斯的眼睛。“我觉得他们其实正希望如此。” “你是什么意思?”格拉玛提卡斯问。 “你是不敢对一个阿斯塔特下手的,但如果是一个低等的特工呢?我相信他们想要通过观察你的行动来了解你。” 格拉玛提卡斯抿起嘴唇。“你还真是相当敏锐啊,佩托。那么,你觉得你有没有陷入我的掌控?” 索耐卡耸耸肩。“我又怎么知道?我明白你是个危险的人,约翰,你能用话语来完成很多一个领主指挥官用泰坦都做不到的事情。在我的印象中,我们一直是以朋友相称。我不觉得你会承认其他类型的关系。” 格拉玛提卡斯点点头。“当然不会,”他说。 又走了一小段,格拉玛提卡斯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怎么了?”索耐卡问。 “我以为,”格拉玛提卡斯张口道。“我以为我听到了——” “什么?” “我以为我听到了她在呼唤我,”他说。 “只是你的想象,约翰,”索耐卡告诉他。 从拘留区走到会议室的一路上他们都没有看到任何活人,除了两个修理墙壁面板的蛛形机器人,以及一个从头顶呼啸而过,消失在漫长走廊远方的无人飞行器。 那道巨盾般的防爆舱门上雕刻着九头蛇的徽记。索耐卡这段时间里见过了战列舰的很多区域,它们全都是光秃秃,纯粹实用性的。而这里是他所见过的唯一一点装饰。 当他们走近的时候,舱门打开了,底端带着利齿的厚重大门从甲板上的凹槽中缓缓升起。它就像城堡的吊门一般。 里面的房间几乎一片漆黑,但他们都能感觉到它的庞大。在他们前方二十米的地方,一个琥珀色的照明球亮着,阿尔法瑞斯坐在一个毫无装饰的厚重钢铁王座上。他穿着全套盔甲,头盔放在王座右边的宽阔扶手上。他盯着他们。 “过来。” “约翰格拉玛提卡斯,大人,”索耐卡说。 “谢谢你,佩托。请留下。” 索耐卡点点头,站到一边。 “约翰,”阿尔法瑞斯说。 “大人,”格拉玛提卡斯回答。 “我相信该摊牌了,”阿尔法瑞斯说。“我期望你会配合。” “我会尽我所能,”格拉玛提卡斯说。 “我们停在你所选择的世界的高层轨道上,”基因原体说。“远征舰队大概比我们滞后九个小时。一旦他们到达并重组完毕,我们就会开始向地表布署。” 格拉玛提卡斯吞咽了一下。“这意味着战斗准备,你的盔甲也是。” 阿尔法瑞斯点点头。“我不会赤手空拳地一头扎进未知领域,约翰。你告诉过我你的这个密教要求你带我到这里来。你说他们想要讨论重要事务。我欢迎开诚布公,也享受接触新的思想和理念所带来的刺激,但我并不愚蠢。帝国军队和我的部队会集结待命。只要有一点阴谋或者背叛的蛛丝马迹,你的密教,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会面临极端的制裁。” “你必定会行使你的意愿,大人,”格拉玛提卡斯说。“从合作的角度上,我得说密教并不是特别喜欢威胁的姿态。它更愿意在没有军事压力的条件下与你进行交流。但是,我相信密教能够变通。他们明白你是一个军阀,而且你会遵从你的天性。毕竟,正是你的天性让他们感兴趣。” 阿尔法瑞斯又点点头。“那么我们有了初步的共识。”他抬起左手。 一阵深沉的机械闷响传来,随着右舷整片的舱壁收缩进天顶里,一束束光线打入房间。索耐卡意识到这是一排巨型防护板在逐渐打开,显露出一个庞大的星空观察室。柔和而明亮的黄色光线,就像夏日的阳光一般,从缓缓收回的防护板下面倾泻进来,充满了整个房间。 这间会议室和他预期中一样大,有着黑色的网格状地板,厚重的裸露金属支柱,以及一个高高的圆顶。一切都沐浴在从外面涌入的金色光芒中。沿着内墙,在阿尔法瑞斯朴素的巨大王座后面,三十五名全副武装的阿尔法军团阿斯塔特如同纪念雕像一样矗立着。他们一直都在那里,静静站在黑暗中。 他们都是连长或者小队指挥官。索耐卡通过他们连队的标志认出了佩克和赫佐格,也看到了身着几乎纯黑盔甲的欧米冈,以及穿着巨兽般终结者铠甲的兰科。在金色光芒的照耀下,他们如同某种天堂景象一般。 格拉玛提卡斯也看到了他们。索耐卡察觉到他眼睛里无法掩饰的恐惧神色。 阿尔法瑞斯站起身。那些防护板停在了完全打开的位置。透过这巨大的观察穹顶所看到的景象就和那些刚刚现身的超人战士一样令人震撼。无垠的太空,比索耐卡之前所目睹过的更加深邃,缀满了遥远的群星,就像阳光中的尘粒一样闪光。耀眼的星云,和蝴蝶的翅膀一样纤柔而多彩,仿佛纱巾般铺展在星海之间,让一些星辰像多面的珠宝般闪动,而让另一些如同未经雕琢的原石一样模糊。 在近处,或许有一亿五千万公里之外,躺着一颗暗淡的红色恒星,它就是这个星系的太阳,那金色光芒的源头,让周围的星空景象以及整个房间都显得像是禁锢在琥珀之中的原因。在更近的位置,他们下方,是一颗星球的夜面。 阿尔法瑞斯指着那颗恒星。全息影像顿时在观察室中点亮,显示出恒星的外形,描绘着它的轮廓。柱状图和大段统计数据开始在房间中滚动。 “定格。降低亮度,放大六倍,”阿尔法瑞斯说。全息投影仪闪动着,将调整了亮度并放大之后的星球影像投射在观察室中。 “九头蛇42号,”阿尔法瑞斯说。“这是颗古老的第二星族恒星,低金属性。它的寿命即将走到尽头。九头蛇42号,你有什么要评论的吗,约翰?” 格拉玛提卡斯显得一时失语。 “大人?”索耐卡说。 “说吧,佩托。” “在我看来,九头蛇42号是对军团的一种致意。一个内部笑话,可以这样说。我相信,从事后看来,约翰可能对这个轻率的姿态感到后悔。” 阿尔法瑞斯点点头。 “正是,”格拉玛提卡斯说道,轻咳了一声但迅速恢复镇定。“正是如此,大人。绝无不敬或嘲弄之意。九头蛇42号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你们的徽记。” “我们应该期望在密教身上看到更多类似的行为吗?”佩克问。 “不,”格拉玛提卡斯说。 “很好,”欧米冈说,“因为这很幼稚。” “九头蛇42号有六颗行星,”阿尔法瑞斯继续道。“其中的第三颗,九头蛇42号第三星球,就是你指引我们前往的地方,约翰。我们就在它的轨道上。” “就在艾欧里斯上方,”格拉玛提卡斯说。 “再说一遍?” “艾欧里斯,”格拉玛提卡斯说。“那是密教对这颗星球的称呼,九头蛇42号第三星球,就是艾欧里斯。” “记下来。单独显示,放大。” 画面回到恒星的原始大小,之后转向他们下方的黑暗星球,将它切分出来,放置在观察室中央。更多数据出现在影像中。 “渺小而不起眼,”阿尔法瑞斯说,“它被有毒的气候和酸雨所包裹。根据我们对生命迹象的扫描,这里没有居民,自动探针仅仅检测到了最低级的生命形态。”他停顿了一下。“区分,”他命令道。 全息投影将星球表面展现成斑驳的地质图像,并覆盖上一层纵横的气候图。这个世界看起来就像一个带有斑点的灰色瞳孔。 “换句话说,一潭偏远的死水,”阿尔法瑞斯说,“对人类生命极端有害。然而…”他又停顿了一下。“放大。” 投影迅速勾勒出一个区域,将其放大:一片圆形的白色气体,就像是斑驳灰云中的一个岛屿。 “在南半球,”阿尔法瑞斯继续道,“我们侦测到一个直径三百公里的区域拥有支持人类生命的基本大气。这是不是太巧了?” “确实很巧,”格拉玛提卡斯回答。 “你想要解释一下吗?”阿尔法瑞斯问。 格拉玛提卡斯又深吸了一口气来让自己保持镇静。“这就是会场。大概五年之前,元素处理器在这里启动,为你们的来访准备场地。他们勉强有时间创造出一个说得过去的微型气候圈,但也够用了。” “大气改造?”赫佐格问。 “是的,先生,”格拉玛提卡斯回答。 “放大细节,”阿尔法瑞斯命令道。被选中的那团白色气体闪动着放大了几次,显现出云层的轮廓,之后是单独的云朵,直到视角穿过一丝丝白云,瞄向地表的细节。索耐卡仔细看着。他不确定自己应该看到什么:一些山峰,或许是道山脉,从远处看来显得冰冷而灰暗,山谷中沉积着一块块阴影。画面中部,在较高山峰的簇拥下,躺着某种难以分辨的图案,像是什么建筑的轮廓。 “我发现这个格外有趣,”阿尔法瑞斯说。“这个结构让我想起什么。”他回头看着观察室,抬起手。“和N6371号档案进行比对。” 另一个投影出现在第一个旁边,显示着拍摄在不同条件下的轨道图像。它显然属于另一个世界。网状的线条迅速将两个图像上的各个区域连结在一起,很显然二者之间有数百个相似点。两个投影框随后重叠在一起。两张图上的地表结构令人不安地重合了。 “N6371号档案,”阿尔法瑞斯说,“是孟罗港的轨道图像。” 漫长的寂静。 “一个同样类型的建筑是一场几乎将我们湮灭的气候灾难的中心,”阿尔法瑞斯说,“如今你把我们领到和它相同的地方来,而这个星球的气候已经遭到了人为改变。” “我能看出来这显得不太对劲,”格拉玛提卡斯承认道。 “约翰!”索耐卡嘶声道。 格拉玛提卡斯看了看阿尔法瑞斯,尊敬地低下头。“原谅我,大人。”他迈步穿过观察室,直到他靠近到能指出投影上的一些细节。 “它们是相同的,因为它们都是停留点,”他说。 “解释这个词,”佩克要求道。 “当然,”格拉玛提卡斯说。“密教非常古老,并且包含很多…你们口中的异形种族。他们没有共同的家园。从最早开始,在密教成立之初,他们就居无定所,在各个世界之间游移,就像地球古代帝王的宫廷马戏团一样。” “他们在一个地方停留多久?”欧米冈问。 “他们随心所欲,先生,”格拉玛提卡斯回答,“需要多久就待多久。在很多个世纪里,他们在漫长旅程中立足过的诸多星球上都建立了停留点。降落区域,明白吧?在其中一些星球上,就比如诺斯,当地居民日后占据了停留点,但并不了解其最初功能。” “这意味着相当长的时间跨度,”佩克说。 格拉玛提卡斯伤感地点点头。“我需要你们理解密教活动的漫长时间和广阔范围。孟罗港的停留点是在大约一万两千年前建造的。艾欧里斯上的要更古老,大概九万年。正是密教之前对诺斯的访问,以及他们对当地文化的了解,让他们选择用那里来向你们展示——” “等等,”阿尔法瑞斯说。“你刚才是说九万年吗?” “是的,原体大人。” 阿尔法瑞斯似乎考虑了一会儿。“继续。” “我…我有些想不起来要说什么了,先生,”格拉玛提卡斯说。“再没什么我能够解释的了。密教准备好了这个会场,而你也前来会见他们。我建议…”他清了清干燥的嗓子。“我建议你继续行动。我是你手中的钥匙,先生。你必须带我到星球表面去并且——” “等等,”欧米冈说。他从旁观的阿斯塔特中迈出来,走过观察室。索耐卡一开始害怕那个战士打算要伤害格拉玛提卡斯,但他只是盯着下方黑暗的星球沉思起来。他摘下了头盔。 “你用一些隐晦的故事把我们引到这里,约翰格拉玛提卡斯,”他说道,“预言某个即将来临,会吞噬全人类甚至是整个宇宙的灾变,以及我们所能扮演的阻止它发生的角色。在军团着陆之前,我想要知道得更多一些。” 格拉玛提卡斯大笑起来。 欧米冈凌厉地俯视着他。 “抱歉,欧米冈大人,”格拉玛提卡斯说着,还是忍不住轻笑,“但你们已经基于这些‘隐晦的故事’带领一整支军事舰队跨越数光年来到了这里。在我看来,你们早已投入了全部力量。不要再支应我了。” 欧米冈瞪着这个人。“第一连连长佩克说你把这场灾变描述成与混沌的战争。” “是的,先生,”格拉玛提卡斯说,“虽然与混沌的战争自创世之初以来就一直如火如荼。但是,人类种族现在成为了这场战争的焦点,帝国则是被选中的战场。密教很早就预见到,接下来几年发生的事情对于所有种族而言都将是至关重要的。” 欧米冈转过身看着那颗星球。“在愚昧的孟罗港,佩克还提到了你说过的其他一些东西。他说你把即将到来的事件称为‘你们的自相残杀’。这似乎是在描述内战,约翰格拉玛提卡斯。” “是的,”格拉玛提卡斯盯着那个巨人说道。 “帝国的内战是不可能的,”阿尔法瑞斯说着,走到他们旁边。“很简单地,它不可能发生。帝皇的计划是——” “乌托邦式的,”格拉玛提卡斯大胆地插话进来,替对方说完,“因此可以预见到它是无法达成的。拜托。阿尔法军团是所有军团中最实际,最低调的。你们不像其他人那样被帝国的教条所蒙蔽。你们不受古里曼的行为规范的束缚,不像鲁斯的战士那样拥有根深蒂固的狂热部落传统,也不像多恩的部下那样出了名地愚忠,更不是安格隆手下那种狂暴野兽般的杀人机器。你们有独立的思想!” “那是我所听到过最接近叛乱的话,”阿尔法瑞斯轻声说。 “而你正是因此才会听我说这些话,”格拉玛提卡斯微笑着说。“你听到了其中的真理。你们只会招收那些最聪明伶俐的新兵。你们有独立的思想。” 他站在两个巨人之间,开始左右局势的发展。索耐卡微笑着看到约翰格拉玛提卡斯重拾自信。 “帝皇追寻一个乌托邦式的目标,”格拉玛提卡斯宣称,“这本身并没有问题。它点燃民众的热情,为他们提供动力,让每个士兵都拥有目标,但完美永远都只是一个理想。” “我们考虑过这些问题,”佩克轻声说。 “然后?”格拉玛提卡斯问。 “我们意识到乌托邦式的目标最终是与种族延续相悖的,”佩克回答。 “没有任何力量能够生成一个完美的状态,或是迫使其生成,”另一个连长说。“因为对于一个不完美的种族而言,完美是一种无法达成的极限。” “持续性地控制并维持人类的缺陷才是更好的方式,”佩克说。 格拉玛提卡斯躬身道。“感谢你们的坦诚。我为你们的洞察鼓掌。”他抬头看着阿尔法瑞斯。“先生,帝国即将内爆。密教就在艾欧里斯的停留点,等着为你们揭示怎样才能最好地,就像第一连连长所说的那样,去控制并维持人类的缺陷。” 阿尔法瑞斯深呼一口气。他低头盯着格拉玛提卡斯。“我在想,多年以后,我是否会后悔没有当场把你处决。” “内战,先生,”格拉玛提卡斯警告道,“想一想。” 阿尔法瑞斯摇摇头。“我正在想。约翰,我的原体兄弟们之间有冲突和竞争,他们会相互争吵或疏远,就像任何亲属一样。我很晚才加入这个家庭,但我已经对它颇有了解。举个例子,罗保特蔑视我,而我则无视他。有时候这会带来敌意,但绝不是血仇。如果一场内战要爆发,那么原体之间就要生死相见。那永远都不会发生,约翰。这完全无法想象。如今在战帅的领导下,我们——” “战帅?”格拉玛提卡斯惊问。 “狼神荷露斯是战帅,”阿尔法瑞斯回答。 “什么时候的事?”格拉玛提卡斯问道。他脸上突然有了一种像是恶心的表情。 “四个月之前,在乌兰诺的宏伟胜利之后。帝皇从伟大远征中退出,并任命他的第一个儿子为战帅。没能参加那场仪式让我很遗憾,但从诺斯星球的撤退以及你带给我的这摊事情让我无法抽身。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喜欢那种场合。我派了使节去。” “荷露斯已经是战帅了?”格拉玛提卡斯低语道。他瘫坐在甲板上,低垂下脸。高大的阿斯塔特俯视着他,仿佛他是个发脾气的小孩子。 “怎么了,约翰?”欧米冈问道。 “已经是了,”格拉玛提卡斯摇着头,嗫嚅道。“太快了。两年,他说的,两年。我们根本没有两年时间。” “约翰?” 格拉玛提卡斯没有抬头看他周围的阿斯塔特。索耐卡走过去把他搀起来。 格拉玛提卡斯在颤抖。 格拉玛提卡斯抹抹嘴,仰视阿尔法瑞斯。“荷露斯就是催化剂。求你了,大人,和我到会场去。你想要带多少卫队都行。我会指引你们。我会作为中间人把你们引见给密教,为你们担保。必须如此。没有时间了。荷露斯是战帅。喔,天啊,荷露斯是战帅!” “佩托,把约翰送回他的房间,”佩克说。 索耐卡扶着格拉玛提卡斯,点点头。 格拉玛提卡斯开始挣扎。“我必须先下去。我必须打开道路!”他喊道。 索耐卡用胳膊锁住他,把他带往舱门。 “在远征舰队到达之后,我们就会在他们的支持下派队伍降落到会场,”阿尔法瑞斯说。 “你们在浪费时间!”格拉玛提卡斯挣扎着喊道。“你们在浪费宝贵的时间!” “把他带走,”阿尔法瑞斯说。 索耐卡一巴掌拍在解锁板上让舱门打开,然后把格拉玛提卡斯扔了进去。 “我可不喜欢青一块紫一块的,约翰,”他揉着胳膊说。 “你什么都不喜欢,佩托,”格拉玛提卡斯站起身,低吼道。“荷露斯是战帅。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索耐卡耸耸肩。 “这意味着我们时间不多了!意味着那场战争实际上已经开始。佩托,你必须帮助我。我必须下去,到地表去。我需要铺平道路。阿尔法军团不能蛮闯进去。那会毁掉一切。密教不会服从于军事压力。求你了,佩托。” “我帮不了你,约翰。” +求你了,佩托!+ 索耐卡猛地退开,就好像被刺到了。“噢!别那样做!” “抱歉,抱歉,”格拉玛提卡斯嗫嚅道。“我很抱歉,佩托。听我说,你必须帮助我到地面去。” “原体的命令不是这样。我做不到。” “佩托…” “我做不到!” “地球在上,”格拉玛提卡斯说着,坐到他的床上。“必须在一切都太晚之前说服阿尔法军团,而我必须打通道路。” “我没法帮你,”索耐卡说。 “你恨这个地方!” 索耐卡点点头。“是的,我他妈确实恨这里。我这辈子从来都没有这样孤独过。我越来越不相信阿尔法军团,我明确地反感其他特工。我不明白自己是卷进什么事情里了,但我厌恶它,每一天都是。” “那就帮帮我!” “怎么帮?” “你深受信任!他们相信你!” 索耐卡摇摇头。“我办不到。我很抱歉,约翰,我就是办不到。” “佩托!”格拉玛提卡斯喊道。 佩托挥挥他新换的手,舱门轰然关上,将格拉玛提卡斯锁在里面。 索耐卡沿着昏暗的钢铁走廊离开拘留区。在通道远端,当他再也听不到格拉玛提卡斯愤怒的叫喊和捶打墙壁的声音之后,他靠着墙,坐到地上。 “佩托?” 他没有听到栅栏门打开的声音。他一跃而起,揉着眼睛。 “他不好对付吗?”佩克问。“他对你用他的那些招术了?” 索耐卡点点头。“是的,长官。” “你还好吗?”佩克问。“你还能继续工作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把另一个特工派给格拉玛提卡斯。” “不,长官,”佩托索耐卡回答。“我能做到。你交给了我一项职责,我会完成它。” 因格佩克点点头。“那就干吧,”他说。 III 高层轨道,九头蛇42号第三星球,十四个小时之后 一个合成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在劳顿号运输舰的主装载甲板中回响。“移动到预设标记!移动到预设标记!三十三分零秒之后以连为单位开始登船!” 扩音器嘶吼着,一遍遍地播放通告,奋力抗争着巨大平台中由机械噪音和人的喊声掺杂而成的震耳轰鸣。 在喷薄蒸汽的陪同和沙哑警笛的欢迎中,下一批登陆船乘着贯穿数层甲板的电梯从停机坪升上来,身穿红褐色制服的地勤人员跑上去,用动力工具将固定着起落架的螺栓拆下来,机仆们则伸展着手臂阔步上前,将安装在驾驶舱下方凸起处的自动导航天线拆封并激活。 头顶上,机库的主吊装系统抓着数架鹰钩鼻的战斗机,穿过甲板将它们放置在船尾的弹射轨道上。一阵坦克引擎启动的轰鸣如同雷霆般骤然响起。四十辆双联炮管的突击坦克沿着甲板上粗大的黄色箭头标记排成一列,开始发动引擎,废气从它们的排气管中喷发出来。同时地勤人员开始降下重型运输机的装卸跳板。 “移动到预设标记!”那个合成声音重复道。 赫塔多布朗兹在数据板上华丽地签了字,之后将自己的生物识别密钥从边上的插槽里拔出来。 “你的连队已经通过认证,少校,”穿着制服的武器官收回数据板,正式地说。“一切顺利。” 布朗兹按照统一战争时的旧传统把拳头砸在胸口行了个礼,点点头,然后回到了他的部下那里。 “你们都听到了,”他喊道。“预设标记。动起来!” “预设标记!”特克重复道。 小丑们拎起沉重的背包和武器,从认证区移动到主平台上。上尉们大喊着,挥动着手臂,指引士兵们到甲板上的红色区域就位。 “请求为出征展开连队旗帜,”特克说。 布朗兹点点头。他肚子里有一团烈火,这是几个月只来头一次。他的胃口回来了。 他扫视着巨大的平台。他的上尉们正在把旗子展开,长矛手暂时把他们的长柄武器放在地上。在他左边四十米的地方,狂欢者也来到了他们的预定标记处集合,再远一些则是吟游诗人。在他右边,赞吉巴瑞兵团41连正涌向他们的位置。空气中充满了润滑油的味道和引擎的烟尘。在某个角落,一支军乐团正勤勉地演奏,徒劳地与嘈杂的环境斗争。 霍楠穆和她的侍从们,一个个都带着小背包,身着应对恶劣天气的防护服,穿过开阔的甲板向他走来。 “布朗兹少校,”穆说。 他行了个礼。“我亲爱的上校。你今天看起来特别地芬芳而,呃,防水。”侍从们偷笑起来。 “情况如何?”她保持镇定地问。 “我们刚刚通过认证,”他回答。“准备好集结了。我们什么时候能知道要去哪儿?” “随时,布朗兹,”她回答。她能够理解他的不快。纳玛特吉拉对这次行动的计划极端保密,在她看来这是个错误。在诺斯星球的灾难之后,领主指挥官本该努力重铸士气。可他反而比往常更加凶恶。这是失败带来的憎恨,她怀疑,但他没有借口可找。 撤离行动全盘崩溃之后二十八个小时,远征舰队在诺斯星系的边缘重新集结。从那里,他们转移到安皮索星球去整顿修养。所有人都在当地的露天市场和马戏团里渡过了一个短暂的假期,但这远远不够。据说纳玛特吉拉和舰队的高级军官密切讨论,已经在计划某个新的行动。有谣传说整支远征舰队都要被派往63-19星球去协助影月苍狼在那里发动的归顺战争。穆相信,那会是件好事情。一切关于失败和损失的念头,以及诺斯星球这个苦涩的污点,都会被迅速抹消,取而代之的是服务于新的战帅以及他麾下高贵军团所带来的荣耀。 但是,纳玛特吉拉显然有其他计划。他宣布远征舰队将协助阿尔法军团展开下一次行动,并命令立刻出发,而这个过于草率的行为导致八千名无法作战的伤员被留在安皮索,同时被丢在后面的还有四艘未能完成检修的运输舰。 为了补充670号远征队江河日下的军力,纳玛特吉拉利用特权匆忙从普拉马提亚星球调拨了两个卢西谭重型步兵旅,一个装甲骑兵连,他们的运输舰和补给船,以及十六艘舰队辅助船和火力支援船。当远征舰队从安皮索出发的时候,它的实力达到了诺斯归顺战争之前的三分之二左右。即使在耶维斯的泰坦缺席的情况下,这依旧是一支相当庞大的军队。 当然,还要算上舰队领头的那艘阿尔法军团战列舰。 纳玛特吉拉命令他的部队经过四个半月的跃迁前往一个保密的目的地。航行途中的训练一如既往地展开,但士气迅速凋零。没人告诉他们这是要去哪里,或是要展开什么样的行动。纳玛特吉拉似乎并不关心。他仿佛急切地要证明什么,或者是想在诺斯大局崩盘之后重新回到战场。穆私下觉得他从阿尔法军团那里借用了太多无情的实用主义。 在抵达的一周之前,纳玛特吉拉命令部下为地面进攻做准备,并宣布行动目标被命名为42HtX 这引发了广泛的困惑。按照规矩,这场战役的官方名称应该是670-26。显然,他们即将展开的并不是归顺行动。42Ht是一个星球的代号,X则代表特别行动。纳玛特吉拉告诉军官层说他派遣远征舰队支援阿尔法军团进行一项机密行动,而且特别行动这个级别是阿尔法瑞斯从战帅那里得到的直接授权。 准备地面部署带来的庞大工作量,以及对武器进行维护和检修的日常事务占据了大家的脑袋,让他们没空去想自己到底是卷进他妈的什么事情里了。 穆转向提芬妮,后者打开手中的黑色小皮包,拿出一个带着印章的信封。穆接过来,递给布朗兹。 “你的行动命令,”她说。 “终于,”布朗兹说道。他把信封放到耳边,摇了摇。“这说的是什么呢?”他笑道。 穆忍住笑。“我完全不知道。我们会同时看到细节。你要在降落过程中作战斗简报。我在了解整体情况之后可能会临时用洞察力给你指示。” “这会挺有意思的,是吧?”布朗兹问。 “那要取决于你对有意思的定义了,赫塔多,”她回答。 他耸了耸穿着护甲的厚重肩膀。“好吧,你知道的…瞎子一样扎进某个我们不了解的地方,面对某些我们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而且毫无具体战术?就是这类的事啦。” 她用一个酸溜溜的表情回应着他的坏笑。“那么是的,这会挺有意思的,”她同意道。 纳玛特吉拉伸出手,两个阉仆为他戴上和手臂一样长的手套,系上肩膀和腋下的扣子。这双手套组成了他暗褐色紧身皮上衣的袖子。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让手套戴好,随后另一个阉仆将一席由貂皮和斑马皮制成的斗篷披在他左肩上,用一枚金质扣针固定好。 他伸出右手,护印者小心地将沉重的玺戒戴在他的中指上。戒指由黄金打造,两侧镶着顶面切平的红宝石,中间宽大的方形底座上则是阴刻的领主指挥官徽记。戒指中还包含着拥有相应指挥权的生物识别密钥。在纳玛特吉拉戴上它之前,这枚戒指一直被存放在静态力场盒里,由护印者的武装卫兵保管。他们的安全手段滴水不漏。这戒指本身就拥有法律效力。 短促的鼓声在领主指挥官私人更衣室外面的会客厅里响起。纳玛特吉拉照了照等身的大镜子,之后转向他的卫士。其中一个路西法黑卫握着领主指挥官的仪式巨剑,另一个则捧着他金色的桶式毛皮帽子。 狄纳斯柴恩走进房间,行了个礼。 “他到了吗,狄纳斯?” “他的船刚到。” 纳玛特吉拉打了个响指,所有阉仆,侍从,以及护印者和他的卫兵都从仆人出口匆匆离开。领主指挥官转身从镀金的拱门走进会客厅,他的黑卫们整齐地跟在他身后。 纳玛特吉拉的旗舰被命名为布拉迈尔斯号,用以纪念领主指挥官特别敬仰的一位冲突年代海军指挥官。布拉迈尔斯号是帝国舰队中配置最豪华,装备最先进的战舰之一。他刚刚迈入的会客厅就像一座教堂的正厅般宽广,地板是黑白两色,墙壁上装饰着金质女像柱和高大的水晶镜子。遥远的天花板上用壁画描绘着统一年代的场景。在领主指挥官现身之后礼乐队奏起了响亮的乐曲,六百名奥崔玛长矛手组成的荣誉卫队也齐刷刷地抬起武器致敬。 在会客厅中央,身穿全套制服的戴夫少将正和舰队长詹凡昂格尔以及八名身着翡翠色长袍的高阶技师一起等待着。当纳玛特吉拉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戴夫立正站好。在纳玛特吉拉停下脚步的那一刻,鼓声顿时停息。 “领主指挥官,”戴夫说,“远征舰队已经作好部署准备。我们等待你的授权。” 纳玛特吉拉点点头。“詹凡昂格尔大师?”他问道。 身披貂皮长袍和镜钢护甲,倍受尊敬的舰队长行了个礼。“舰队整装待发,领主指挥官,”他说,“所有单位和次级单位都正常运作。护卫机群待命出击。针对地面坐标的火力方案已经提供给了炮击护卫舰,轨道炮平台,以及所有长程火炮。我们随时可以展开轨道轰炸。” “谢谢,詹凡昂格尔大师。轨道轰炸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展开。” 詹凡昂格尔皱起眉头。“就像我之前提出过的,长官,轰炸应该在登陆之前进行。如果我们的部队已经到达地面,我们就无法有效地轰击——” “谢谢,詹凡昂格尔大师,”纳玛特吉拉说。“你得到了指示。” 詹凡昂格尔不快地昂起下巴,但还是一言不发地退了下去。 “领主指挥官?”戴夫轻声说道,示意着由旁边一位老技师捧在天鹅绒垫子上的翡翠小盒。 “稍等,少将,”纳玛特吉拉说。此时,一阵嘹亮的号角声在会客厅外面响起,远处的两扇大门应声打开。身穿锃亮盔甲的阿尔法瑞斯独自一人迈进大厅,朝他们走来。他披着甲胄的身躯如此庞大,那些黑白的地砖在他脚下如同薄冰般开裂。 “原体大人,”纳玛特吉拉躬身道。“欢迎。” “领主指挥官,”阿尔法瑞斯回应道,作着帝国鹰徽的手势,之后解开了头盔。他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胳膊下面。“你传信说想要和我谈话。” “我们的工作即将展开,”纳玛特吉拉说。 “希望有所收获,”阿尔法瑞斯同意道。在这间宽阔会客厅的银色灯光下,他的眼睛几乎和技师手里的翡翠盒子一样碧绿。 “我这就要下达命令了,”纳玛特吉拉说。“有什么理由让我不该这样做吗?” “不,大人,”阿尔法瑞斯回答。“目标必须被尽快分区占领。你预计三天时间?” “三天,原体大人,除非我们遭遇意料之外的恶劣地形和天气,或是之前未能发现的抵抗力量。” “没有任何补充数据显示这些困难的存在,大人,”阿尔法瑞斯回答。 “那么我们继续吧,”纳玛特吉拉说。 “为了帝皇,”阿尔法瑞斯说。 “为了帝皇!”荣誉卫兵们齐声吼道。 少将做了个手势,技师走上前来,跪在地上将翡翠盒子呈给领主指挥官。另一个技师用一枚银钥匙打开了盒子。在盒盖掀起之后,里面的生物密钥扫描器顿时如同花朵般绽开。 纳玛特吉拉把手伸进去,将玺戒按在扫描器上。一阵轻响,亮光短促地脉动起来。 “身份确认,”技师说。又一阵号声响起,警笛开始在脚下的旗舰中回荡。 纳玛特吉拉抽回手,技师合上盖子,退了下去。 “原体大人,670号远征队开始部署,”纳玛特吉拉说。 “谢谢。那么,你打算和我谈什么事情?”阿尔法瑞斯问。 “喔,那件事。我们私下谈吧。我想那样最好,”纳玛特吉拉回答。 警报又轰响了一阵。 “十分钟!”布朗兹盖过吊装系统的怒吼,对他的连队喊道。 他看看穆。“我们亲爱的将军大人分秒必争嘛。在这个速度下,我们得指望车到山前必有路了。” 她没有上他的钩。 他又试了一次。“我都觉得如果我现在打开信封,会看到一张纸条上写着‘玩得开心,回头见’,”他说。 穆微微笑了笑。 “上校?”拉妮说。 穆转过身。督军布恩正穿过平台朝他们小跑过来。“指令终于下达了,”他边跑边喊道。 “终于,”布朗兹说。他用牙撕开装着命令的信封。穆从提芬妮手中接过她的,更端庄地打开它。他们都沉默地读着。 “怎么样?”布恩问。 “空降并坚守,”布朗兹说。 “看起来不是很糟,”穆说。 “开阔降落地点,要注意,而且地形似乎挺复杂,”布朗兹说。 “看起来不是很糟,”穆重复道。 “我们离五分钟的警报不远了,”布恩说。“趁还来得及,有什么事要办吗?” 布朗兹摇摇头。 “那么一切顺利,”布恩说道,之后跑向下一个连队。 穆转向聚在她身边的侍从们,开始用洞察力进行简报。布朗兹又看了一眼他的命令,确认他没有漏掉什么,之后踱步走向他的部下。他们都转过来看着他。之前坐在地上的人也都站了起来。 “小丑!”他喊道。“今天来自高贵的领主指挥官的祝福是轨道空降,进入开阔场地,夺取并坚守目标。” 没有太多呻吟声响起。 “据说目标区域被中度降水覆盖,我相信这就是战术部门对瓢泼大雨的说法。” 士兵们笑起来。 “我们最好预计遭遇困难地形,也就是说空降会有些麻烦。看好你们在做什么,尤其是那些带着重型装备的。我不想看到任何人从跳板蹦到一个斜坡或者悬崖上然后摔下去。不要扭断脖子,拜托,不要弄断腿或者脚腕,最好连扭伤都不要有,我在看着你呢,恩寇米列兵。” 更多笑声。 “落地后全面分散。毗湿奴阵型。穆上校会用洞察力把地标传达给你们。找到那些地标,构筑防御。这次行动的目标是夺取领土。在我们站稳脚跟之后,会按照我的命令,看情况行动。按计划,我们这次要徒步越野,幸运的小子们,所以希望你们没有翘掉耐力训练。” 更多呻吟声。 “记住,我的小丑们,降落点就像个女人。稳健地压上去,在开始行动之前确保你们找到了那些重要的位置。” 士兵们又笑起来。 “如果空降按计划进行,”布朗兹继续说,“狂欢者会在我们西边,一支轻型装甲部队会在我们东边。当然,空降不会按计划进行,因为从来都不会,所以我们一脑袋扎到屁股该去的地方也是意料之中的。好了,安静,没有那么好笑,周。” 士兵们静了下来。 “这不是去晃悠,”布朗兹宣称,“这是一次正经的行动。特别行动,你们知道么?所以不要乱跑,不要原地打转,不要把脑子丢在家里,不要瞎扯,不要犯错误。你们是基诺的小丑,千连团里最棒的,所以集中精神,保持警惕,就像这个骗术之神所期望的那样。如果有谁还不明白的话,意思就是成为来自地球的最他妈棒的突击步兵。有问题吗?拉皮斯?” “会冷吗?” “干死我吧!”布朗兹摇摇头。“是的,所以带好你的厚手套和围巾,拉皮斯,你这个小妞儿。” 士兵们大笑起来,拉皮斯列兵抵挡着其他人玩笑的拍打。 “冷静点,”布朗兹说。“实话实说,看起来下面会又湿又冷。扫描显示开阔地形,缺乏遮蔽,稳定降水,也就是下雨的意思,卡斯韩列兵。有谁忽略了早上的标准命令,没有穿鞋垫,没有戴防水手套,没有把武器罩上,举起手来。算了,还是别举手了。我不想知道你们在今天起床的时候决定犯多少傻。如果你们得了壕沟足或者皮肤病,如果你们冻伤了,如果你们发现自己的武器没法他妈的开火,那就是你们自己的烂摊子,督军会找你们算账的。还有问题吗?” 特克举起手。 “特克?你是要问个有意义的问题,还是像上次那样关于当地特产水果的?” “我喜欢水果,”特克抗议道。 “真好。你要问什么?” “唯一一件你没有提到的事,少校,”特克说。“我们会遇到什么敌人?” 小丑们凶恶地呼吼起来。 布朗兹抬起手让大家安静。“好问题,好问题,特克。我没有提到这个是有原因的。根据情报,我们的目标世界是没有居民的。没有敌人。” 这引起了最吵闹的一阵欢呼。 “没错,没错…我们要跑到星球表面去溜达一圈,看看山间风景,”布朗兹盖过他们的呼声。“闭嘴吧!好多了。普通士兵的第一条规则是什么?杜阿特列兵?” “永远假设你的任何上级都没有告诉你全部情况?” “好小子。这件事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所以别松懈。” 一阵粗嘎而洪亮的警报声在宽阔的甲板中响起。 “是时候了!”布朗兹喊道。“五分钟警报!拿起东西,抬起屁股,把你们所有的抱怨和后悔都扔在这儿,等你们回来的时候肯定还能找到,小丑们,你们准备好了吗?” “一切顺利!”他们吼着回应。 “连队第一,帝国第二,基诺高于血缘!”他喊道。“现在都他妈的动起来!” 他走回霍楠穆身边。她的简报也结束了,侍从们围成一小圈,激烈地低声讨论着战术细节。 “没有敌人?”他对穆说。“肯定是数据出问题了,对吧?” 穆耸耸肩。“也有另一种可能性。这是一次夺取和坚守行动。领主指挥官要求我们确保一个区域的安全。我不得不猜测那里有一些珍贵的东西,我们之所以被派下去夺取那片区域是为了能回收那个东西。” “比如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或许是领主指挥官友善的那个人格?” 布朗兹眨眨眼。 “怎么了?”穆问。 “你开了一个玩笑,上校,”他的脸上绽放出笑容。“一个实打实的,真正的,百分百的玩笑。” 她看着他。她的嘴角没有笑意,但她的眼睛里有。“是的,好吧,别跟其他人说,否则他们就都要听了,”她说。 甲板颤动起来,他们听到船尾方向那些等离子弹射器发动时产生的隆隆尖啸。 “那是第一波护卫机群,”布朗兹说。“快了。紧张么?” “我为什么会紧张呢,赫塔多?”穆问。 他沉下肩膀。“上校们通常不会和我们这帮士兵一起投入到枪林弹雨里。你们一般都是跟着补给队伍走的。” “行动需要,”她回答。“我们没法在轨道上给你们提供可靠的洞察力覆盖。” “恩哼。所以,我在想…我可以把我安排在你旁边,如果很颠的话我可以握着你的手,”布朗兹提议。 “那没有必要,”她回答。“我也有过一些战斗空降的经历。一切顺利,赫塔多。” “好好指引我们,霍楠,”他回答。 她微微躬身,之后回到了她的女孩们身边。 布朗兹最后扫视了一下运输舰宽阔的甲板。一列运送弹药的电车呼啸而过。四名地勤人员正匆忙置换旁边一架登陆船机头出了故障的液压泵。又有两架鹰钩鼻的护卫战斗机被主吊装系统抓着从头顶闪过。坦克终于开始登机了,更多装甲车辆从底层甲板开上来,在跳板前面排成一列,等着开往登机的等候区。 和每次空降之前一样,他举行了自己的私人仪式。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之后弯下腰按在甲板上。 “让我们都能再见到你,”他轻声说。“让我们都安全回来。” 他站起身。他从口袋里拿出装着命令的信封,最后检查一次,确保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东西。 事实上,他确实漏掉了什么。 藏在信封折叠处,那条命令的旁边,是一小条绿色的东西,之前他以为那是片叶子。 他意识到那是个和晶片一样薄,被做成蜥蜴鳞甲形状的金属片。上面用艾迪萨语写着一个怪诞的短语,翻译过来是“你的父亲欢呼,你的母亲痛哭,这就是士兵的命运”。在短语旁边雕刻着一个九头蛇的印记。 布朗兹用拇指搓了搓那个印记。他把绿色的鳞片放进口袋里,走向等待着的登陆船。 纳玛特吉拉领着阿尔法瑞斯走进布拉迈尔斯号旗舰的前部瞭望台。巨大的花瓣形舷窗排列在两侧墙壁上,在前面汇聚成一个尖锐的结构,俯瞰着一公里长的船头在下方延伸出去。 “退下吧,”纳玛特吉拉厉声说,仆人和旗手们匆匆离开。柴恩把舱门关上,站在门口守卫,双手握在背后。阿尔法瑞斯转过身盯着那个路西法黑卫。 “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纳玛特吉拉解释道,从旁边的橱柜里拿出细长瓶子的冰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狄纳斯有最高的机密等级。” 阿尔法瑞斯点点头。“很好,”他同意道。 “喝一杯,原体大人?除非这有悖于你的习惯?” “为什么不呢?”基因原体回答。 纳玛特吉拉又倒了一杯酒,递给阿尔法瑞斯。基因原体手套中的微型伺服器发出微弱的嘶鸣,适应着手握酒杯又不将其捏碎这种精细的动作。 纳玛特吉拉走向右舷的窗口。他的袋狼正卧在窗边的一排座椅下面睡觉。“那是马斯基林号,”纳玛特吉拉说道,用拿着酒杯的手示意。“一艘重型运输舰,很全能。那一艘,在它后面的,是坦克雷迪号,一艘奥崔玛军舰。” 阿尔法瑞斯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从瞭望台看到的景观颇具压迫感。舷窗的玻璃板已经自动变色来降低亮度,并且减弱这个星系恒星的光芒。太空在他们脚下和头顶无垠地延伸着。数万亿颗星辰在这永恒的暗夜中闪耀。在布拉迈尔斯号右舷方向躺着那颗黑暗中的目标星球,一线亮光刚刚显现在那巨大球体的边缘。舰队的主要部分在旗舰右舷远方组成阵列,在目标星球的阴影中闪亮,头尾相接地连成数千公里长的锁链。 “那是阿戈斯蒂尼号,”纳玛特吉拉继续说,“在它后面是炮击护卫舰巴布斯蒂昂号。后面是运输舰劳顿号——” “我知道每一艘舰船的名称和编号,”阿尔法瑞斯说。 纳玛特吉拉微笑着转过身看着他,啜饮了一口酒。“我相信如此,大人,但奇怪的是,我却不知道你那艘伟大的战列舰叫什么。” 他转头望向窗外。“就在那里,对吗?”他问道,指着布拉迈尔斯号右舷侧七百公里之外的一团黑色阴影。“那个被遮蔽的物体?” “我们不给战舰取名字,”阿尔法瑞斯说。“我们仅仅给它们编号。” “喔,那么这艘战列舰的编号是什么呢?”纳玛特吉拉问。 “贝塔(Beta),”阿尔法瑞斯说。 “啊。我不得不猜想阿尔法(Alpha)今天在做什么,”纳玛特吉拉微笑道。 “它在别处有事情要做,”阿尔法瑞斯回答。 纳玛特吉拉转回身,上下打量着那个巨人。“那么,谈公事吧。我的原体大人,我请你来是因为我发现我有一些疑虑。” “疑虑?”阿尔法瑞斯问。 “在安皮索,大人,你向我许下了一个坚实的承诺。你发誓这次行动可以将诺斯星球的那场惨败抹消。你保证能让我有机会补偿那些损失,重铸我在地球议会眼中的尊严和声誉。” “我的承诺没有改变,”阿尔法瑞斯说。 纳玛特吉拉走到窗户边上的一张沙发旁,坐在上面。他又喝了一口酒。 “你向我解释过,”他说,“这次行动的目的是获取一些与帝国存续相关的重要信息。你说帝皇会因为我得到这些信息,并将它呈现给他而感谢我,奖赏我。我甚至有可能在高阶议会中得到一个席位。我简直无法想象是什么样的信息能够如此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而这就是我的疑虑的源头。我想象不到,因为你没有告诉我。我想是时候请你向我多透露一些东西了。” “我明白了,”阿尔法瑞斯说。 “你刚刚亲眼看到我下达命令,开动我的部队为你服务,阿尔法瑞斯大人,”纳玛特吉拉带着一丝威胁说道。“我有权知道更多。” 阿尔法瑞斯抿起嘴唇,将他一口没喝过的冰酒放下。“当我提出与你的远征队一起进行这项行动的时候,”他说,“你很积极。当时有我的承诺就足够了。” “好吧,现在看来,那不够了,”纳玛特吉拉说。 “真可惜,”阿尔法瑞斯说。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信息?”纳玛特吉拉问。“关于什么的?它在哪儿,我们如何获取它?它在谁手里?你是怎么知道它的存在和位置的?什么东西能够如此重要,如此宝贵,如此具有启示性,如此他妈的秘密,让整个人类文明的命运都押在它身上?” “我选择告诉你什么,你就会知道什么,纳玛特吉拉,”阿尔法瑞斯说。 “我的领主指挥官说他需要知道更多,”狄纳斯柴恩轻声但坚决地说。他向前迈了一步。 阿尔法瑞斯缓缓转过头看着柴恩。“否则呢,卫兵?为了你好,我希望你不是要威胁我。” 柴恩没有动。 阿尔法瑞斯忽视了他,低头看着纳玛特吉拉。“我听说路西法黑卫都非常勇敢。我没有意识到他们也都疯了。” “退下,狄纳斯,”纳玛特吉拉随意挥了挥手。“阿尔法瑞斯大人明白指挥权带来的压力。他很清楚在我所处的位置上,一个人至高无上的责任就是他手下部队的安全和福利,而让这些部队从任何他认为不明智或不谨慎的行动中撤离正是他庄严的使命。对吗,我的大人?” 阿尔法瑞斯没有说话。 “我不会没有理由地让我的部队身陷险境,”纳玛特吉拉说,“我需要一个很好的理由,还有一个可靠的情报来源。否则我就是玩忽职守。” 阿尔法瑞斯望着窗外,注视着下方黑暗中的世界,沉思了一会儿。“在诺斯星球的战役中,”他轻声说,“我的渗透网络遭遇了一个异形组织的特工。那个组织自称为密教。而那个特工则声称密教拥有特定的一些对于人类帝国至关重要的信息。他们没有提供任何证据或来源,但密教为了与我取得联系显然付出了大量的精力和资源。他们邀请我进行会面,由此传达那些信息。九头蛇42号第三星球就是被选中的会场。” “你的意思是整个行动都是基于某个异形间谍毫无根据的胡扯?”纳玛特吉拉问。“天啊,大人,我还以为你很狡猾呢。” “我从来都没有说过我相信他,”阿尔法瑞斯回答。“但只要他的故事有一丝可能性是真的,我们就不能忽略它。如果这是个谎言,那么我们已经带着军队来到此地,完全可以找到并打击一个拥有足够手段和技巧来尝试对帝国进行暗中操纵的异形组织。这就是我对战帅所说的,而他正是基于这些将特别行动等级赋予这次远征。领主指挥官,我们有可能拯救帝国,或者消灭一个阴险的异形威胁。” 纳玛特吉拉站起身。“那么你认为会是哪一个,大人?” 阿尔法瑞斯摇摇头。“我不去猜测,大人,但有一个显著的事实。正是那个特工最早向我提出关于黑立方的警告。如果不是他的警告,我们现在就都死了。” “这个特工呢?”纳玛特吉拉问。 “他当时极为有力而高效地在帝国军队内部行动。他与很多核心事件都颇有联系。”阿尔法瑞斯瞥了一眼柴恩。“他杀掉了一个你的人,卫兵。” “孔尼格汉尼克尔,”柴恩轻声说。 “是的,”阿尔法瑞斯说。“至少,那是他假冒的身份之一。我的手下在诺斯星球灭亡的前一天捕获了他。他正在被我关押。” “这样啊,”纳玛特吉拉嘟哝道。他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小心而慈善的笑容。“我感觉自己的疑惑逐渐消散了。感谢你的开诚布公。当然,这些都会严格保密。” “当然,”阿尔法瑞斯回答。他转身走向舱门。“我想我们的谈话结束了?” “最后一件事,”纳玛特吉拉高声说。“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如果这场会面确实会展开,那么我自然会和你一起去。” 领主指挥官没有等待阿尔法瑞斯的回应。他转向窗口。“喔,看。他们出发了!”他欢快地喊道,指着外面。如同流星般的明亮闪光正从他们后方的运输舰里如雨般落下。 阿尔法瑞斯打开舱门,离开了瞭望台。 “狄纳斯?”纳玛特吉拉说。“基于原体提供的信息,重新检查我们手里关于孔尼格汉尼克尔的数据。” “是,大人。” 纳玛特吉拉喝了一口酒,歪着头遥望登陆船的降落,沉思着。“如今我们得到了更多线索,我相信这对于看清整块拼图的模样是有帮助的,”他说,“尤其是关于那些阿斯塔特以及他们的阴谋网络的部分。” “是,大人,”柴恩回答。 登陆船剧烈颠簸着。金属碎屑从降落爪上剥落四溅,在后面拖曳出一条闪亮的尾巴。 他们提速到二倍重力,三倍。机舱开始震颤。布朗兹伸出手,让穆握住。她用力捏了捏。 “开始了,”布朗兹说。 IV 艾欧里斯,星球轨道 索耐卡打开房间舱门,走了进来。他把袋子放到铁桌上。 “怎么?有额外的奶酪吗?”格拉玛提卡斯冷嘲热讽地问。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无精打采。 “起来。快点,”索耐卡说。 “但是我们还没吃午饭呢,”格拉玛提卡斯说。 “闭上嘴,起来,”索耐卡告诉他。他扭过头看着敞开的舱门,以及外面的走廊。“快点。” 格拉玛提卡斯坐起来,皱着眉头。“怎么了,佩托?” “跟我走就行了。” 索耐卡转身走向房门,小心地往外面瞥了一眼。格拉玛提卡斯站起身。 “佩托?这是怎么回事?原体同意让我和他一起降落——” 索耐卡转回头,眯着眼睛。“你能不能闭上嘴?我在按你说的做。低调点。舍尔无所不在。” 格拉玛提卡斯惊讶地眨眨眼。“喔,”他最终说。 “跟我走,别出声,”索耐卡说。他打开自己背过来的袋子,从里面拿出一把激光手枪。 格拉玛提卡斯盯着那把武器,就好像他从来都没见过一样。“喔,我的话语,”他低声说。“佩托,佩托你停下来,看着我。看着我。律令疯癫。” 索耐卡转身面对他,双眼空洞无神。 “你的名字是什么?”格拉玛提卡斯问。 “佩托索耐卡。” “你在做什么,佩托?” “按照你的吩咐,约翰。” “老天!”格拉玛提卡斯说。他退后一步,手捂着嘴,盯着索耐卡。“我以为那没有效果,”他惊讶地笑着说。“我真的以为没有效果。这么多顿午饭,五个月里每一天的闲聊,时不时地混进去一个暗藏力量的字眼。我以为你都抵抗掉了。” 索耐卡依旧面无表情。 “佩托,这样利用你,我真的很抱歉,”格拉玛提卡斯庄重地说。“我希望你知道这一点。我们是朋友,我希望。你对我很友善。我希望有一天,你能看清大局,并且原谅我这样的行为。你听到了吗?” “你的声音,我没法抵抗,”双目无神的索耐卡低吼道。“每一天,我都能感觉到你在那样做,但我就是他妈的反抗不了。你发现了我的不满,趁虚而入。你是个混蛋,约翰格拉玛提卡斯。” “我知道。我很抱歉。你能帮我离开这艘战列舰吗?” “我可以尽力而为,”索耐卡回答。 “谢谢你,佩托,谢谢你。律令疯癫。” 索耐卡回复了神志,眨着眼睛,扶住房间的墙壁让自己站稳。“刚才是他妈什么情况?”他问道。“我突然眩晕了一下。” “你刚才说?”格拉玛提卡斯提醒道。 索耐卡摇摇头。“我刚才说,赶快走。我们时间很紧迫。舰队开始部署了。” “已经开始了?” “走吧,约翰。” 他们匆匆穿过寂静的拘留区,来到一道铁栅栏前面。索耐卡挥挥手,栅栏门顿时打开。 “你有什么计划?”格拉玛提卡斯低声问。“我们怎么到地面去?” “空降舱,”索耐卡回答。“它们已经全部激活,为军团空降做好准备。我们要去下层八号甲板。我检查过部署的时间表,那里的空降舱被安排给六个小时之后的第二波部队,所以应该没有人在。但我们必须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约翰格拉玛提卡斯问。 “一件你会为之感谢我的事。一件我需要做的事,”索耐卡回答。 他们拐了个弯冲进巨大的主通道,面对面撞上一个维修机仆。机仆震惊地摇晃着,发出轻微的嘶声审视着他们,满怀疑问地抬起上臂。 “这个区域限制通行。出示你们的身份证明,”机仆的通讯器沙哑地响起。 索耐卡一枪打爆了它的脑袋。机仆发出一串呜咽,砰地一声侧倒在墙壁上,爆开的头颅冒着青烟。 “跑,”索耐卡说。 他们埋头狂奔,直到两人都上气不接下气,终于从主通道拐进一片迷宫般的大厅和昏暗的房间。紫红色的照明灯光让这里显得像是一座暮光笼罩下的城市。没有任何警报响起,但空气沉闷而静止,仿佛下一瞬间就会爆发出轰鸣。 “人都去哪儿了?”格拉玛提卡斯问。 “在军械库,准备部署,”索耐卡回答。他示意格拉玛提卡斯来到一扇沉重的闸门前。 “这儿,”索耐卡说。 格拉玛提卡斯把双手按在太阳穴上。一种混杂了痛苦,惊讶和顿悟的表情浮现在他脸上。“喔!”他说。“我听到她了。” “我知道,”索耐卡说。 “她确实是在呼唤我,一直都是,对吧?” “是的。” “谢谢你,佩托,”格拉玛提卡斯轻声说。他看起来像是要哭出来了。 索耐卡面对着他,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约翰,听我说,这会让你很震惊。阿尔法军团审讯过她,而且在那个过程中伤害到了她。” 格拉玛提卡斯看着索耐卡。“我明白。” “希望如此,”佩托索耐卡说道,将他新换的手在闸门的解锁板前面挥过。 舱门打开了。在那个狭小而黑暗的房间里,什么东西在角落颤动了一下,呜咽起来。 格拉玛提卡斯从索耐卡身边挤过去,穿过房间,安慰地伸出手。 “嘘,嘘,”他说。“没事了。是我。” 抽泣着,颤抖着,卢克萨娜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不定。她挤在角落里,双腿缩在胸前,手臂紧紧抱着自己。她的袍子破损不堪。她看着他的脸,哭喊起来。 “卢克萨娜,卢克萨娜,这只是胡子。我长胡子了。” 她用手捂住眼睛。 “卢克萨娜,没事了,”格拉玛提卡斯低声说。他轻柔地碰触她,但她顿时向后缩。“没事了,”他重复道。 “拜托,快点,约翰,”索耐卡嘶声道。 格拉玛提卡斯抱住卢克萨娜,轻轻晃动着她。她把头埋进他的胸口,开始哭泣。 “他们到底他妈的对她做了什么?”他问。 “他们把她交给了舍尔。他钻进她的心灵,寻找任何关于你或者密教的信息,”索耐卡回答。“这个过程打碎了她的神智。自从我们离开诺斯星球她就一直这样,五个月了。我每天给她送食物,尽量帮她保持干净健康,但她几乎毫无理智。” “喔,卢克萨娜,”格拉玛提卡斯耳语道,抱紧那位上校,轻柔地抚摸着那昔日如同金线一般,如今苍白暗淡的秀发。 “约翰,拜托,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索耐卡催促道。他站在门口,盯着外面的走廊。格拉玛提卡斯哄着卢克萨娜站起来,领她穿过黑暗的房间,一直把她抱在身边。 “我可以搀着她走,”他说。“带路吧。” 下层八号甲板是一片充满了工业金属,粗大管线,紫色光照和滑腻阴影的广阔空间。战列舰的大型生命维持系统以及引擎所发出的轰鸣构成了从不停歇的背景音。时不时地,某种工具或者机械发出的响动从遥远的地方回荡过来。天花板上布满了管道和缆线,走廊都显得低矮而幽闭。 索耐卡带领他们来到一个狭长的大厅,八扇高大的防爆门排列在左手侧。巨型排风扇慵懒地在头顶转动。 这八扇完全相同,能让一辆大型运输车通过的防爆门全都敞开着。他们站在第一扇门前面往里张望,高大的门框让他们相形见绌。四个覆有装甲的空降舱静静躺在黑色的支架上,就像左轮手枪里的子弹一般。房间两侧安放着油腻的黑色液压泵。管线连接在空降舱上,蒸汽在支架系统上缓缓升腾。 “很好,”索耐卡轻声说。他朝旁边的那些防爆门点点头。“全都一样,每个房间里有四个空降舱。” “听你的,佩托。这是你的计划。” 索耐卡领着他们走到大厅最远端。卢克萨娜一直紧紧靠在格拉玛提卡斯身旁。他看着索耐卡启动一台嵌在墙壁里的沉思者。索耐卡调出来几页数据查阅着,从一个菜单转到另一个。 “你在做什么?”格拉玛提卡斯问。 “我在确保导航系统是指向会场区域的。是的,很好。搞定。行了,我只是要取消发射提示。” “什么?” 索耐卡指了指他们身后的空降舱,然后继续翻阅数据。“在任何一个空降舱发射之后,舰桥的登陆监视器上会立刻出现提示。我刚刚取消了这个程序。他们早晚会知道我们跑了,他们野很快就会发现少了一个空降舱,但我打算尽量拖延一些时间。” “你能做到这些?”格拉玛提卡斯颇为惊讶地问。 索耐卡笑了笑,抬起他新换的手。“他们相信我,记得吗?他们给我内置了最高的保密权限。” “怪他们自己,”格拉玛提卡斯微笑着说。 “应该只需要几分钟,”索耐卡说。“右手边,那儿有个储物间。我们需要三套防护服。看看你能不能翻出来。” 格拉玛提卡斯点点头,立即带着卢克萨娜过去找。五分钟之后,他们拿着一大包为特工定制的防护服回来了。索耐卡也完成了手头的事情。 三个人一起穿过巨大的防爆门回到第一个房间里,爬进其中一个空降舱。 索耐卡挥挥手。庞大的舱门缓缓关闭。警告灯在房间中闪动,空气中充满了逐渐增强的低沉电子蜂鸣。 V 艾欧里斯 他们首先遭遇到的是那股恶臭。这意料之外的可怕气味像是来自某种彻底腐败到已经液化的东西。它浸透了阴冷潮湿的空气。在他们脱离了登陆船呼啸的尾气之后,唯一能闻到的就是那恶臭。 小丑们跑步前进,在湿滑的岩石上分散开。一些人干呕着,另一些在抱怨这种气味。 “别像小孩儿一样!忍着点!”布朗兹喊道。他抽抽鼻子。“妈的,真够臭的,”他自言自语道。 旗子展开了。连队排成一列从着陆点离开,登陆船则原地待命,没有熄火的喷气引擎扬起一片片水雾。 布朗兹环顾四周。 他们身处一条平坦的峡谷里,两边的山脉格外地棱角分明,就像石柱或者平顶的塔楼一样。这里很冷,但更糟的是湿度。仿佛空气本身就是潮湿的,但并不是在下雨,连蒙蒙细雨都算不上,只是一团翻滚着的细微水雾。他感觉自己皮肤上就像出了一层冷汗。小丑们几乎都湿透了。披风坠在身后,盔甲上凝结着水珠。低沉的天空上聚满了翻卷的乌云。脚下是灰色的岩石,坚硬的地面因水汽而变得湿滑。这些石头似乎天生就容易开裂成四方形,一块块石板组成台阶的样子,令人不禁感觉这是某个石匠的作品,而并非天成。布朗兹意识到这些石块的方正形状解释了为什么那些山脉看起来像是建筑物。他从没见过如此规整的地貌。这里充满了垂直的角,刚硬的边以及平坦的面。他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摊属于某个巨型孩童的积木里。 在西边,更多登陆船正穿过云层降落。特克示意小丑已经集结完毕,于是布朗兹给飞行员下达了指示。舱门滑动着缓缓关闭,跳板也开始收回。引擎的嘶吼逐渐变得尖利,登陆船动身返航。 布朗兹向前穿过他的部队,迈出每一步的时候都十分小心。脚下平坦的石头感觉和骨髓一样绵软。石块上的空腔里充满了黑水,仿佛退潮之后留下的水洼。 “有点纪律,女士们!”布朗兹对小丑喊道。其中有几个人已经倍感懊恼地滑倒了。 “这不是什么?”布朗兹大吼。 “不是他妈的晃悠!”他们齐声回答。 “我差点就信了,”他嘟囔道。 当他们开始向方形山脉的深处前进之后,士兵们喊叫起来。他们发现了什么东西。 布朗兹过去检查,穆和她的侍从也跟了上去,踏着一块块铺路石般的石板前行。 石块之间有死去的东西。黑色的液体四下流淌,恶臭的胶质以及残破的骨骼和羽茎躺在水洼里或是石板上。有些和人一样大,另一些则是老鼠的大小。它们生前是什么样子已经无从得知。没有什么完整的结构被保存下来。布朗兹推测这些是当地的异形生物。仿佛有一道巨大的浪潮席卷而过,抛下这些奇怪的水生生物在这里死亡腐朽。这就是那股恶臭让他想起来的:在海滩上逐渐腐败的死鱼。 穆弯下腰检查一些恐怖的凝结物。 “有什么想法么?”布朗兹问。 “简报里提到这个区域的气候是人工生成的,”穆说。“我猜这些就是这个星球自然生态系统里的生物种群。空气,压力以及化学成分的改变导致了它们的死亡。” 侍从们全都戴上了恶劣天气防护服的兜帽,把领子高高立起来挡住口鼻。布朗兹看到了她们眼睛里的紧张和厌恶。戴着帽子,挤成一团,她们看起来就像是一群出来郊游的学生走错了地方。 小丑稳健地向山脉进发,忽视着四散的腐败物质。信号传来,通知他们支援单位已经降落,并开始前进了。无论是肉眼,仪器还是洞察力都没有在前方发现任何情况。直到现在,人类都是这片地狱般的峡谷里唯一的生物。 “继续扫描,”布朗兹一边喘着粗气爬上石块一边喊道。他身后的一个人一屁股重重地坐到地上。 “我会假装没看到,祖波,”布朗兹低吼道。“喔,妈的!”他补充道。他本想在石块上找个抓头,结果不小心摸到了什么滑溜溜软绵绵的东西。他恶心地把那些黏糊的玩意甩掉。臭鱼的味道让人作呕。 “这和你想象中一样有意思吗?”穆问他。 “哈哈,”他回答。 山顶上视野很开阔。由散乱的灰色石块和闪亮的漆黑水池组成的峡谷从下方一直向北延伸,最终被一道布满裂纹,如同黑暗高墙般的峭壁所阻断。那个孩童的积木越来越庞大。他们在各处看到白色的瀑布飞流直下,砸在石板上。雾气如同白烟一样聚集在峭壁脚下。 “之前你说瓢泼大雨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开玩笑呢,”特克说。 “我也以为我在开玩笑,”布朗兹闷闷地回答。他拿出定位仪,对照着命令信封里的地图。穆也在做同样的事。 “标注说这里叫颤抖山脉,”布朗兹说。 “我们上去要花多久?”她问。 “一天吧,如果我们能找到一条可以通行的裂口。” “好吧,既然他们想让我们到上面去,那我们就最好动身。” 他点点头。“你用洞察力发现了什么吗?”他问。 “没有,”她回答,“但我又冷又不舒服,这没什么帮助。这里的环境很…艰难。” “我宁愿好好打一场光明正大的仗,”布朗兹说。“即使有人在拿枪打你的时候,你也知道自己在哪儿。这越来越诡异了。等待某种事情发生,这只能让人更不安。看看你能不能让他们冷静一点。” “明白,”她回答。 “特克!”布朗兹喊道。 “是,少校?” “十分钟原地休息。之后我们就要出发穿越峡谷了。告诉小伙子们喝口水,如果想开心一些就捻点派粉吸。” “是,少校。” 布朗兹踏着石板,漫步离开了人群。他把那绿色的鳞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看。它上面带有一串密码,标准的阿尔法军团格式。那个短句“你的父亲欢呼,你的母亲痛哭,这就是士兵的命运”是用艾迪萨语写的,这样只有他能看懂。他按照字母表的顺序,迅速把每一个字母换成对应的数字,之后照他们教给他的方法把那些数字组合起来,最终得到两个七位的频道号码。 布朗兹爬上一串石块,来到最近的通讯官身边,借来一套战地通讯器。他戴上耳机,输入其中一个号码,等待着。 “请讲,辨明身份,”一个声音说。 “阿苟利德768,”布朗兹说。 “你已经被部署了吗,赫塔多?” “我在地表。” “你不是一个人。你得到了这些号码,可以在行动过程中保持联系。每两个小时通话一次。如果需要你开展任何特殊行动的话,我们会通知你。保持待命状态。” “明白。” 信号终止了。布朗兹把号码从通讯器的记录中抹除,之后把仪器还给了它的主人。 他们把空降舱留在了那块焦黑破碎的巨石上,沿着一道灰色的山棱,在阴冷潮湿的黑暗中向西走。 卢克萨娜似乎恢复了一些神智。格拉玛提卡斯相信,再次见到他能够稍微安定她的心智。她坚持要靠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应对恶劣天气的防护服沉重而不方便,但他们还是为穿着它感到高兴。岩石滴落着水珠,每一块石板都因为潮湿而闪亮。这个地方充满了有机物腐烂降解的恶臭。 索耐卡带了一个定位器。“我们要走多远?”他问。 格拉玛提卡斯接过定位器,把它激活。他看着屏幕逐渐变清晰,之后慢慢转动,检查着其他参数。 “两个小时,或许三个吧,”格拉玛提卡斯说。“我们要一直往西走。” 索耐卡看着屏幕。“你知道你要去哪儿,对吧?” “基本上是的,”格拉玛提卡斯说。“帝国登陆部队会向颤抖山脉集中。” “为什么?” “因为停留点在那里,所以他们会认为密教也在那里。” “密教不在那儿?”索耐卡问。 格拉玛提卡斯笑了起来。“佩托,对于这场会面,密教和阿斯塔特一样谨慎。密教很清楚人类习惯先开枪而不是先开口,尤其是在与异形打交道的时候。在确定阿尔法军团并不是一门心思要把他们剿灭之前,密教是不会出现的。你会为一个目的不明的陌生人而公开现身吗?” “确实不会,”索耐卡说。 他们翻过一个松散碎石组成的斜坡,爬到一串方形的巨石上。格拉玛提卡斯一路都扶着卢克萨娜。时不时地,他探出自己的心灵去观察她,检查她的状况。但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暴风雪般的杂乱思维和躁动恐慌之外没有任何他能读出来的东西。 “那就是说密教正躲着呢?”索耐卡问。 格拉玛提卡斯回头看看他。“停留点只是个静止的建筑,一些精心建造的平台和石柱,它的用途是在密教来访时支撑他们飞船的重量。阿尔法瑞斯给我们展示了扫描结果,那里没有任何飞船,但他似乎并没有发现这个逻辑上的微小瑕疵。” “所以呢?” “阿尔法瑞斯应该听我的,”格拉玛提卡斯说。“他应该和我一起到地表来,而不是派遣一整支军队。我是他的通行证,佩托,我是那个媒人。我和双方取得联系,让他们见面,确保双方都满意。之后他们才能交谈。本该这样的。” “但阿尔法瑞斯太过小心了?”索耐卡沉思道。 “正是。他不喜欢未知的事物。如果他不了解,就意味着他不相信。他喜欢一直掌控局势。” 他们穿过飘动的白色云气,爬上一道斜坡。 “另一方面,密教在和人类打交道的时候非常慎重,”格拉玛提卡斯继续说。“我得说,他们对人类恐怕没什么好感。” “为什么?” “人类是一个年轻的种族,在那些古老种族眼中是野蛮而幼稚的暴发户,但是以群星的名义,人类又是如此的精力旺盛而且极度成功。它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征服整个银河。它像野草般坚韧,能够在最恶劣的环境中生存。密教被迫承认,人类已经是银河这个舞台上的重要角色,无法再被忽视或者排除,当然了,他们也预见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 “你所说的那场战争?” 格拉玛提卡斯点点头。“一场内战。它会把帝国撕裂。密教并不是很在乎这个。但重要的是,帝国的内战会释放出混沌。原初毁灭者,密教自从时间之初就在对抗的那股力量,将利用人类种族的可怕纷争来达成自己最终的胜利。” “那么密教是想阻止战争了?”索耐卡问。 “已经太晚了。他们想确保理想的那一方赢得战争。” “我们休息一下吧,”索耐卡说。“上校好像累了。” 卢克萨娜显得格外苍白。阴冷的环境让她发抖。格拉玛提卡斯扶着她坐在一个石块上。“没事了,卢克萨娜。一切都会好的。” 她抬头看着他。“孔尼格?”她问。 “是的,是的!没错,卢克萨娜。是孔尼格。是我。” “孔尼格,”她重复道,之后盯着远方云雾笼罩下的山石。 “你知道密教躲在哪儿?”索耐卡问。 “是的,”格拉玛提卡斯说。 “我们去找他们,建立联系…” “我们去找他们,建立联系,向他们保证阿尔法军团会倾听,之后我们回去找阿尔法瑞斯。” “回去?”索耐卡难以置信地问。 “把他带过来。” “他可能会把你杀掉,约翰。” 格拉玛提卡斯耸耸肩。“我没法担心那个。这件事太重要了。这将决定所有人的未来。” VI 劳顿号运输舰,星球轨道 “你们这里谁是弗兰科布恩?”柴恩问。 在装载甲板的一个检查站旁边,凑在一起谈话的六个千连团督军转身看看他。在意识到这个问题来自于领主指挥官的一名亲卫之后,他们脸上都闪过了警觉。柴恩来到劳顿号的时候身着全套路西法黑卫盔甲。 “我就是,”布恩说。 “我们要谈谈,”柴恩说。“过来。” “不好意思,先生,”布恩说,“我有点忙。我们正在准备召集第二波空降部队。过两个小时再来吧。” 布恩转回头,继续和其他督军一起比对检查手中的数据板。 “我相信,”柴恩说,“你以为我的指令是可选的,弗兰科布恩。它不是。我们要谈谈。过来。” 布恩绷紧身子。他的同僚关切地注视着布恩转身走到路西法黑卫面前。 “什么事?”布恩问道。他是个壮硕的人,但还是要仰视柴恩戴着面甲的脸。 “我们要谈谈,弗兰科布恩。” “你说了好几遍了。有点礼貌好不好,先生?摘下你的头盔,让我看到你的脸。” “为什么?”柴恩问。 “因为人在谈话的时候都要这样。” 柴恩一开始没有行动。之后他抬起手,解开头盔的密封,把它摘了下来。他把头盔夹在胳膊下面。他的脸严苛而冷酷,他的眼睛给弗兰科布恩的灵魂注入一股寒意。 “谢谢,”布恩说。“你叫什么?看起来你知道我的名字。” “柴恩,上尉,亲卫。” “好吧,柴恩,上尉,亲卫,我能帮你什么吗?” “你可以跟我走走,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你可以停止文字游戏。” 布恩耸耸肩。他们沿着庞大甲板的边缘走着,经过大喊着的地勤人员和吱嘎作响的机械。一节自动货车从他们身边驶过。 “我们今天很忙,上尉,”布恩说。“进入正题吧。” “关于佩托索耐卡和赫塔多布朗兹,你能告诉我什么?” “怎么了?” “我只需要你回答这个问题,督军,”柴恩回答。 布恩皱着眉头。“他们是千连团里最受尊敬的两个少校。其中一个在我们脚下的九头蛇42号第三星球上,另一个死在诺斯了。” “在诺斯星球行动的最后一周里,”柴恩说,“他们两人都曾被怀疑有背叛行为。” “是的,”布恩回答。“有段时间我都快把他俩给毙掉了,而且我相信你们抓捕过,也审讯过那两个人。他们没问题。我们都知道。” “我在重新检查那个案子的资料,”柴恩说。 “为什么?”布恩问。“其中一个家伙已经他妈的死掉五个月了。” “我们收集到了新的数据,”柴恩告诉他。“他们告诉我们的故事有疑点。” “听我说,柴恩…”布恩开口道。他停顿了一下。“稍等,上尉。”布恩往旁边迈了一步。“你们。你们几个!”他冲着甲板另一边喊道。“把背包拿起来,白痴。挡住补给轨道了。动起来,畜生们。按演习的样子走。站在等待线后面!” 那几个人偶连的士兵匆忙服从他的命令。 布恩转回身面对路西法黑卫。“你刚才说啥?新的数据?” “新的数据,”柴恩回答。 “什么样的数据?”布恩问。 “保密。我们逐渐发现,索耐卡少校和布朗兹少校似乎并不是那么无辜。” “听我说,”布恩低吼道,盯着亲卫的眼睛。“你最好先拿到一些滴水不漏的证据,之后再跑到这里来把我的两个少校搞臭。” “啊,千连团出了名的忠诚,”柴恩说。“是怎么说的来着?‘连队第一,帝国第二,基诺高于血缘’?我来之前就被告知,你们会一致对外。” “我们会照顾自己人,亲卫,而且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喜欢你在暗示的东西,”布恩回答。 柴恩点点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透露一点信息。“在诺斯星球上,我们之中有间谍,布恩。我们以为是诺斯人的特工。现在看来,他们是阿尔法军团阿斯塔特情报网的成员。” “赫特和佩托?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我会看出来的。他们两个我都很熟,”布恩高声说。 “我已经锁定了处在整个事件中心的间谍,”柴恩说。“他的化名是孔尼格汉尼克尔,伪装成一个帝国特工行动。卢克萨娜赛义德上校在诺斯行动中一直在窝藏他。布朗兹和索耐卡在尝试将她带出宫殿的时候被捕。那是千连团在给自己打掩护吗?” 布恩感觉自己口干舌燥。他深吸一口气,把路西法黑卫从一辆由机仆驾驶,满载着对地导弹的货车前面拉开。他领着柴恩走进附近一个维修铺,技工们正在修理各种器件。 “出去,”他告诉那些人。 他们迷惑地离开了。 在别无他人之后,布恩转身看着柴恩。“千连团当然会掩护自己。我们看到一个薄弱环节,于是我们清理门户。我相信,赛义德当时和那个间谍睡一张床,不夸张。索耐卡和布朗兹只是在给我们擦屁股。是我授权的。你不能因为这个责备千连团。我们只是亲手做了个扫除。” “我不会责备你,布恩,”柴恩回答。“跟我说说史塔波。” “史塔妈波?”布恩挑起一边眉毛,问道。 “为什么管他叫这个?” “我不知道。一个多年的玩笑吧。你们路西法黑卫开玩笑吗,柴恩?” “从不,”柴恩回答。 “为什么我都不觉得惊讶呢?”布恩回答。“好吧,史塔波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柴恩踱到铺子里的工作台旁,随意检视着一些工具。“在撤离诺斯星球之后,他提交了一份报告。” “或许吧,”布恩说。 “别跟我耍花招,弗兰科布恩,”柴恩说。“在领主指挥官亲自授权下,我调查了千连团的保密资料库。” “那是非法的,”布恩厉声说。“你没那个权力!” “地球议会1141236a号决议,军事行动中的搜索及讯问权,”柴恩回应道。“在战争中,任何领主指挥官,以及任何对一支远征队或类似部队拥有等效指挥权的军官,在怀疑有反叛现象的情况下,允许其授权对他管辖范围内任何兵团下属的任何军事单位所汇编或存储的任何数据文件进行占有,审计,复制,调用以及其他各种检查。这就是我的权力。跟我说说史塔波。” “没什么可说的,”布恩惨兮兮地说。“史塔波是丑角的上尉。他们失去了自己的少校。索耐卡作为代理少校去帮他们渡过难关。按照史塔波的报告,在诺斯战役的最后几个小时,索耐卡把丑角的指挥权交给了在场的上尉。” “为什么?”柴恩问。“那不会显得很不寻常吗?” 布恩耸耸肩。“按照史塔波说的,索耐卡就那么走了。史塔波,还有朗上尉,一个更可靠的信息来源,说索耐卡抓捕了一个间谍,要亲手把他交给我们督军。之后诺斯就变得一团糟,没有人再见过他。” “谢谢你,”柴恩说。 “就这些?”布恩问。 “最后一件事,”柴恩说。“把布朗兹少校的空降坐标提供给我。” “为什么?” “他不是在为我们工作,督军,”狄纳斯柴恩说,“他有很久都不是了。” VII 艾欧里斯 他们翻过一道乱石堆成的陡坡,石块之间散落着腐烂的残渣。索耐卡看到一些肋骨,还有充满腐液的油脂团。恶臭让人无法忍受。 “来,还有一点就到了,”格拉玛提卡斯催促道。他像一个小男孩般精力充沛。索耐卡和卢克萨娜跟在他后面,现在是索耐卡握着上校的手。 “这里,下面!”格拉玛提卡斯喊道。他们跟着他来到巨石之间的一块洼地里。一个洞穴出现在他们面前,黑色的液体在石板之间横流。 这个洞穴很冷,有种奇怪的回声。格拉玛提卡斯在石板之间跳动着,避开下面的污水,从一块较高的岩石蹦到另一块,就好像它们是某个华美的水景园林中的踏脚石一样。索耐卡和卢克萨娜跟在他后面。 洞穴深处豁然开朗,显现出一个庞大的石厅。水珠从拱顶上滴落下来。这片空间的正中有一块宽阔的石板,如同舞台一样。潮湿的岩石像玻璃般闪亮。格拉玛提卡斯帮助佩托和卢克萨娜爬了上去。 “就是这里了?”索耐卡问道,狐疑地环视周围那些不祥的阴影。 格拉玛提卡斯点点头。 “然后呢?” “等待,佩托,等待,”格拉玛提卡斯回答。他缓缓转动身躯,仰望着石壁。他看起来像是在聆听什么。“我感觉不到他们,”他嘀咕道。“他们在哪儿?” “我可能得消隐,”过了一会儿他决定道。 “你可能得什么?”索耐卡问。 “消隐!消隐!”格拉玛提卡斯说道,就好像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怪异词语的意思。他从石台上跳下去,蹲在一个水池旁。他用手指掠动着水面。“拜托,拜托,”他咕哝道。 什么都没发生。 “出来啊!”他厉声说道,手指划过池水。 周围突然变得非常冷。 卢克萨娜紧紧靠在索耐卡身边。 +没有必要消隐,约翰格拉玛提卡斯。+ 格拉玛提卡斯仰视着洞顶。“你们能听到我?你们在这里?” +我们一直都在这里,约翰。+ “那就现身吧!”格拉玛提卡斯喊道。 “喔,见鬼,”索耐卡喘息道,搂住卢克萨娜。她在焦躁地哭着。 一个个形体在石台周围显现,异形的身影。 索耐卡吞咽了一下,看着那些在他面前逐渐固化的非人存在:可怕的形体,对造化的嘲弄,诸多最令人不安的异形齐聚一堂。其中一些身体肿胀,有很多肢体,另一些用扇动着的胶状伪足呼吸。有些像植物的茎杆,匍行的狐狸或是形状不对称的昆虫。有些长着角,有些没有骨骼,也有一些栖身在怪异的微环境装置里。一个闪亮的巨型软体动物从它庞大的壳里伸展出来。两个腿部肿胀的鸟类跃动着,用明亮而好奇的眼睛四下扫视。某种机械化的形体站在四条棒状的肢体上。有一个存在似乎只是一束暗淡的光芒。然而在这些异形之中,显得最可怕的却是那个身着珍珠色盔甲,器宇轩昂地站在最前方,几乎与人类无异的灵族。 格拉玛提卡斯张开双臂,躬身行礼。“你们好,我的主人们,”他轻声说。 一个昆虫状的生物迅速爬到那个强大的灵族前方,它的口器扭动起来。 “你好,约翰,”格拉托用完美的低哥特语说。 “你好,我的朋友,”格拉玛提卡斯回答。 “你把谁带来此处?”格拉托问。 “卢克萨娜赛义德,我的挚爱,以及佩托索耐卡,我的朋友,”格拉玛提卡斯说。“我前来安排那场会谈。阿尔法军团已经做好准备。我很疲惫,大人们。这项任务漫长而艰难,但我完成了它,极端谨慎的阿尔法军团已经准备好聆听你们的话。” 斯劳达,那个司战,低语了一阵。 “司战想要知道你为什么带了mon-keigh一起来,”格拉托尖声说。“阿尔法军团的使者在哪里?” “我不得不随机应变,”格拉玛提卡斯说。“阿尔法军团很难被操纵。我无法允许怀疑和顾虑将这场谈话毁掉。我不想让误解演变成杀戮。如今我能为他们的意向担保,因此我们可以直接联系他们并且——” “Mon-keigh!”斯劳达突然吼道。 格拉玛提卡斯转过身。佩托索耐卡正用激光手枪对准他。 “佩托?”格拉玛提卡斯难以置信地说。“律令疯癫。疯癫!” 索耐卡笑起来。“你真的以为控制住我了,对吧,约翰?”他问道。他把定位器扔给卢克萨娜。 “搞定,佩托,”她说。她激活了信标。 “卢克萨娜?”格拉玛提卡斯颤声道。“不!” 浑浊的光芒在洞穴四周闪动。一阵钟鸣般的急促谐音响起。一个接一个地,阿尔法军团战士在颤动的光束中出现在洞穴边缘,武器早已握在手中。他们的传送在空气中留下一股干涩的味道。在不到四秒之内,五十名阿尔法军团战士就从各个角度控制住了密教。那些异形们推挤着,颤抖着,惊愕地胡言乱语。斯劳达怒视着入侵者,将手伸向他的武器。 “站在原地,不要反抗,”欧米冈端着爆矢枪命令道。他调整了通讯频道。“安全。” 光线扭曲起来,阿尔法瑞斯凭空出现,舍尔站在他身边。 基因原体迈上前来。“密教,”他说。“我们终于见面了,按照我的条件。” VIII 艾欧里斯 “有艘船要过来,”穆说道。布朗兹命令部队停下,抬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他什么都看不见。 “按计划现在没有空降,”他说,“我也没接到任何空中支援的通知。我啥都看不到啊。” “就在那儿,”她盯着天空,坚持道。她的洞察力感觉到了逐渐靠近的飞船。 一个黑点从云层中出现,拖曳着白气,沿峡谷俯冲而下。那是艘狐狼炮艇。 “他们是干什么的?”特克问。 那艘炮艇在小丑所在位置的上空盘旋了两周,之后倾斜着下降,最终落在周围最平坦的一块石头上。 在它的降落爪刚刚落到地面上时,几个身影就已经从两侧的舱门跳出来,跑向原地等待着的基诺连队。 “路西法黑卫?”穆不安地嘀咕道。 布朗兹感到一阵恐慌的颤抖。“不,不,”他轻声说。 那三个全副武装的亲卫步伐稳健地来到了小丑面前。他们站成一排,显然并不在乎有几百个壮硕的基诺士兵向他们正投来充满怀疑的阴森目光。 “布朗兹少校,”领头的亲卫说。“指认布朗兹少校。” 连队中泛起一阵低语。布朗兹意识到他在发抖。他完全没办法躲起来或者逃走。他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我就是,”他喊道,穿过拥挤的士兵来到路西法黑卫面前。其中一个立刻走上前来,将他缴械。布朗兹没有反抗。 “你们他妈的搞什么?”特克吼道。 “布朗兹少校,”领头的亲卫宣告,“按照领主指挥官的命令,你被拘捕了。你要跟我们走。” 小丑们开始喊叫抗议,愤怒地涌上来。 “站在原地别动!”布朗兹喊道。“那是个命令!站在原地!这只是个误解,我们会把事情弄清楚!” “你现在就要跟我们走,”领头的亲卫命令道。 “不,”霍楠穆厉声说,走到布朗兹身旁。“我不允许这样。你不能在行动中带走我的一个少校。” “你的抗议我接受,上校,”亲卫说,“但它是无效的。退后。” “这简直胡闹!”穆喊道。“你怎么敢——” “退后,上校,”亲卫重复道。 “别惹他们,霍楠,”布朗兹柔声对她说。“我会把这件事弄清楚,之后尽快回来。” “这是怎么回事,赫塔多?”她恐惧地问道。 “我不知道。” “布朗兹,你这个老笨狗干了什么?”她央求道。 “什么都没干,”他坚持道。“我什么都没干。”他握住她的手,低头凝视她的眼睛。“我会回来的,霍楠。替我照顾我的小丑,好吗?” “赫塔多…” 他弯下腰亲吻了她的脸颊,之后放开她的手,让亲卫把自己押向炮艇。 他没有回头。 在眼看着他被带走的时候,霍楠穆深刻地感觉到,自己永远不会再见到他了。 “不应该是这样!”格拉玛提卡斯吼道。 “安静,”阿尔法瑞斯说。 “不!”格拉玛提卡斯厉声说道,转身面对基因原体。“我一直努力尝试避免的正是现在这种胁迫和对抗。这不是跟密教打交道的合适方法。你不能用枪指着他们,逼迫他们——” “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阿尔法瑞斯说,“而我想做的就是掌握局势。你的密教坚持不懈地在暗地里阴谋操纵阿尔法军团。这毫无信任可言。我会听他们要说什么,但我不会允许他们利用我的军团,或是将其诱入陷阱。” “这不是个陷阱!”格拉玛提卡斯哀号。 “现在的确不是了,”欧米冈同意道。 格拉玛提卡斯用手抱着头退开。他抬起头,看到索耐卡和卢克萨娜。 “你们利用了我,”他难以置信地叹息道。 “就和你打算利用我一样,约翰,”索耐卡回答,“而你还是很努力地试着去那样做了。” “但是——”格拉玛提卡斯说。 “这是我的大人想要的,因此这就是我为他办成的,”索耐卡说。“他想看看你在得到机会的时候会去哪里。” “你也是,”格拉玛提卡斯看着卢克萨娜,低声说。“全都是假的。” 她解开防护服的领口,露出挂在脖子上的一个坠饰。“灵能干扰器,孔尼格,”她说。“它让我的心灵显得一团混乱。” “喔,卢克萨娜,为什么?”他央求道。 她调皮地继续解开扣子,把衣服拉开,露出一半右胸。她白皙皮肤上的那个九头蛇印记就像一颗美人痣。 格拉玛提卡斯把头扭开,跪在地上。 “谁代表密教说话?”阿尔法瑞斯问道,穿过石台向他们走去。 “他们通过我发言,”格拉托说。“阿尔法瑞斯大人,我们的特工说得没错。这不是打交道的合适方法。密教对你们的敌意感到惋惜。” “但他们想和我谈谈,所以他们最好习惯这个情况,然后开始说话,”阿尔法瑞斯回答。“我的耐心有限。什么事情如此重要,让你们大费周章地把我引到这里?” 密教的翻译员没有回答。在他身后,密教的成员们用低沉怪异的声音相互讨论。 “保持警惕,”佩克端着爆矢枪瞄准那些异形,对舍尔说道。“只要他们有一点耍花招的迹象…” 舍尔点点头。“这里有灵能活动,但纯粹是用于交流。没有非常活跃的。” “如果有变化就立刻告诉我,”佩克说。 异形们交谈时那低沉的嗡嗡声停了下来。格拉托抬头看着阿尔法瑞斯。 “密教会发言,但它对你们的胁迫表示不满,”它说。“这是人类标志性的狂热和好战。” “开始吧,”阿尔法瑞斯说。 “密教要求直接与阿尔法军团阿斯塔特的基因原体对话,”格拉托开口道。 “我就是,”阿尔法瑞斯说。 “与完整的基因原体,”那个昆虫状生物说。 阿尔法瑞斯停顿了一下。“我就是,”他重复道。 “考虑到你们在用枪指着我们,或许你们需要表示出一些信任?”格拉托说。“由此表明我们之间可以分享真正的秘密?” 阿尔法瑞斯瞪了对方一会儿,之后点点头。身着闪亮的蓝黑色潜行盔甲的欧米冈缓缓走到阿尔法瑞斯身旁。索耐卡和卢克萨娜交换了一个迷惑的眼神。格拉玛提卡斯兴趣盎然地抬起头。 “砍掉一个头颅,会有两个新的头颅长出来,”格拉托说。“在地球帝皇的子嗣之中,你们是仅有的双胞胎。你们都是基因原体,双生躯体中的同一个灵魂。” “这件事在我们的军团之外无人知晓,”欧米冈说。 “它是我们保守最严格的秘密,”阿尔法瑞斯说。 “你们怎么知道的?”欧米冈问。 那昆虫般的口器扭动起来。“通过我们数十年来对已知基因原体的仔细对比和研究。我们明确地发现,最年长和最年轻的基因原体将是作用最为显著的:荷露斯,因为他将要开展的;而你们,则是因为你们将要终结的。” “荷露斯将要做什么?”阿尔法瑞斯问道。 “他会让银河燃烧,”格拉托说。“他将点燃一场内战。” “你说的是叛乱!”欧米冈低吼道。 “正是,”那个翻译员回答。 阿尔法瑞斯摇摇头。“这毫无意义。就像你们的特工一样,你提到一场即将来临的战争,一个巨大的厄运。你描述的是一种绝不可能发生的场景。狼神荷露斯是战帅。他是帝皇的右手,我们之中最忠诚的一个。无论他做什么,都是为了帝皇。” “我认为你们打算用这些漫无边际的故事来散播怀疑的种子,”欧米冈告诉那个翻译员。“你们想要动摇帝国的根基。” “它们不是漫无边际的故事,”格拉托说。 “它们毫无根据,而且在冒犯我们!”欧米冈厉声说。“你们没有提供任何细节,只有模糊的宣告。” “我们预见到了这一切,”格拉托说。 “又是这个!”阿尔法瑞斯笑着说。“某种愿景,某种迷信的梦境?这是毫无价值的预言,空洞的论点!这没有任何意义!你们无法知晓未来,因此你们无法提供任何证据。” “不,我们可以,”格拉托说。“如果那就是你们需要的,我们会与你们分享预见之力。” “你们具体要怎么做?”欧米冈戒备地问。 “在这里无法完成,”格拉托说。“首先我们必须把我们的飞船降落到停留点去,之后和你们一起登船。为了表示信任,我们会允许你们武装押送。我们需要你们了解,阿尔法瑞斯欧米冈。我们需要你们看到那一切。” “就这么办,”阿尔法瑞斯和欧米冈异口同声地说。 IX 艾欧里斯,星球轨道,三个小时之后 他们把他关进布拉迈尔斯号的一间禁闭室,脱掉了他的衣服,之后他们当着他的面把衣服撕成碎片,把他的装备全都拆掉。 然后,他们把他锁在一把刑椅上。 他们一言不发。在他意识到他们完全不打算作任何回答之后,他也不再问他们问题了。从那时开始,整个过程就在沉默中进行。 舱门打开了。狄纳斯柴恩走进牢房,身后跟着一个壮硕的狱警和他的两名助手,他们都穿着及地的塑料围裙。柴恩轻声和把布朗兹拘捕并带到这里的那三个亲卫交谈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面对那个动弹不得的少校。 “赫塔多布朗兹?” 布朗兹没有说话。 “你因为涉嫌替阿尔法军团阿斯塔特担任卧底而被捕,”柴恩说。“领主指挥官对特务和内谍没有好感。如果你被发现确实是在为阿斯塔特工作,那么将被视为对你的兵团,对帝国军队,对远征队,以及对领主指挥官的恶劣背叛。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布朗兹活动了一下被铁条箍住的喉咙和下巴。“这是个误会,”他说。“你们搞错了。你们抓错认了。” 柴恩不为所动。他走到一张铁桌子旁边,几个盒子里装着布朗兹衣服和装备的碎片。他把手探进其中一个盒子里,拿出一块绿色的金属鳞片。他把那东西举起来,让布朗兹也能看到。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布朗兹说。“是你们放进去陷害我的。” 柴恩把鳞片放回盒子里,走到他的囚犯身边。他用右手食指指着布朗兹腰上的那个九头蛇印记。 “这个呢,少校?也是我用来陷害你的?” 布朗兹皱着眉头。 “你没有周旋的余地,布朗兹,”柴恩说。“告诉我。告诉我你的秘密。” 布朗兹紧咬牙关。他从容不迫地缓缓说道,“我的名字是赫塔多布朗兹。” 他看着柴恩,挤挤眼睛。“好吧,我开口了,”他微笑着说。“我已经说了出来,没办法再收回了。我的秘密被揭露了。” “别把我惹毛了,布朗兹,”柴恩说。“告诉我其他事情。” “哦,其他的?”布朗兹说。“如果非要我说的话,长官…” 所有远距侦测仪器都开始响起目标警告。凡昂格尔,远征队舰队长,从布拉迈尔斯号宽阔舰桥中央的皮质座椅上站起来,穿过舰桥迈向追踪站。“是什么?”他问道。 “目标信号,长官,”追踪站的军官回答。“一个物体出现在扫描范围中,正向九头蛇42号第三星球移动。” “出现?”凡昂格尔重复道。 “我不明白,长官,”那个军官答道,双手迅捷而专业地在控制面板上飞舞。“没有任何向实体空间进行跃迁时应该产生的能量或者电磁波动。那个物体就是凭空出现了。我推测它之前是隐形的。” “追踪目标,计算路线,全面分析,”凡昂格尔命令道。 “遵命,长官,”那个军官回答。 “进入备战状态!”凡昂格尔喊道。“护盾和火炮待命!” 警报声顿时响起。舰桥上的一百多名军官立刻就位,他们相互交换数据和指令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轨迹计算完成!”追踪站的军官宣告。 “主屏幕,”凡昂格尔回答。 中央的全息显示屏被点亮,展示出复杂的星球地形图表,舰队中各艘舰船的位置,以及那个物体迂回的轨迹。 “它是朝着会场去的,”凡昂格尔嘀咕道。“你鉴定出飞船的类型或者代号了吗?” “没有,长官,”军官回答。“它看起来根本都不像一艘飞船。一切扫描都没有反应。它…喔,地球在上…” “怎么了?” “我这里显示它是0.8倍超光速,而且很大,长官。至少和我们一样大。” “战斗状态!”凡昂格尔喊道。“升起护盾!” 警报声顿时变得更尖厉。凡昂格尔启动了他的通讯器。 “纳玛特吉拉大人,”他说。 “发生什么了,舰队长?”领主指挥官的声音回复道。 “一艘相当庞大的未知舰船即将穿过舰队向星球前进。” “派遣机群,”纳玛特吉拉命令道。“马上拦截住它。” “它太快了,长官,”凡昂格尔说。“我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舰队长,我要求你——” 纳玛特吉拉的声音突然被静电杂音淹没。舰桥上的所有屏幕顷刻之间变得一片漆黑,连照明灯都熄灭了。在随之而来的黑暗中,一阵持续数秒的剧烈震动席卷了这艘强大的旗舰。 灯光又亮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地,显示屏也都恢复工作。 “——昂格尔?凡昂格尔?”纳玛特吉拉模糊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出。“以帝皇之名,刚才发生了什么?” “它从我们旁边过去了,长官,”凡昂格尔回答。“无论它是什么,它刚刚跟我们擦肩而过。” 霍楠穆尖叫了一声。特克转过身,以为会看到她在湿滑的石头上跌倒了。之后他发现她的侍从们也都倒下了。他跑到那块平坦的巨石上,来到她身边。 他也逐渐感觉到了,通过洞察力。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他们停下脚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上校?”他问道。 她跪伏在地上,痛苦地颤抖着。“我不知道,”她摇摇头,喘息着说。她的侍从们蜷缩在她身后的地面上,抽泣着,哭嚎着。 雷霆滚滚而来。特克和小丑们抬起头看着阴郁的天空和厚重的乌云。 “要有暴雨了?”其中一个问道。 更多低沉的雷鸣传来。它们留下的回声在山谷中隆隆回荡,小丑刚刚穿过峡谷的一半。剧烈而阴冷的狂风骤然吹起。他们的旗帜和斗篷开始舞动。水雾从他们周围那些石块之中的水池里被卷起。 雷声再次响起,仿佛天空将要崩裂。这一次,特克和他的士兵们看到闪电在云层之上划过,点亮了乌云。那脉动着的电流让乌云显得像是由内而外被点燃了一样。 士兵们开始指着天空喊叫起来。 “见他妈的鬼了,”特克低声说。 在他们头顶,一座城市正从天而降。 最初,它显得像是一个巨大的黄铜圆碟,足足占据了一半的视野。白色和蓝色的明亮条带从圆碟中央放射而出,涌向它的边缘和背面。它的边缘像陀螺一样旋转着,发出虹彩的光芒。圆碟从头顶经过,投下一片阴影。它发出一阵次声低鸣,震动着他们的五脏六腑,让他们在惊恐中不自主地尖叫起来。空气中有种臭氧的味道,嘶嘶作响的叉状闪电从云层中落下,灼烧着整条峡谷。那庞大得令人恐惧的黄铜圆碟越过颤抖山脉的黑色峰峦,开始缓缓下降。他们现在能看到它的背面了,很多扇形和叶形的黄铜色结构如同一朵抽象的巨型荷花般在圆碟顶部绽放。 它下降得越来越低,直到那旋转着的圆碟被山峰所遮挡。一阵隆隆的巨响传来,撼动着他们脚下的大地,让一些石柱轰然倾倒,砸落在黑色的山崖上。那个圆碟在山脉的另一端降落了。他们能看到它顶部的金色花瓣状结构如同某座壮美城市中的尖塔和纪念碑一样在颤抖山脉彼端耸立着。 零星的雷电继续在云层中如火花般闪动,那突然刮起来的狂风也骤然消逝了。 特克把穆扶了起来。鲜血正从她左边鼻孔里淌下来。他们在敬畏中沉默地凝视着天边那个金色的形体。 “那…那是什么?”特克问。 霍楠穆完全找不出答案。 纳玛特吉拉慢慢研究着轨道扫描图。“它很大,”他嘀咕道。 “某种异形舰船,”凡昂格尔点点头。“恐怕除了大小之外,我们无法得到什么信息。它对我们的侦测免疫。” “它正好落在阿尔法瑞斯指示我夺取的位置上,”纳玛特吉拉说。 “是的,长官,”凡昂格尔说,“在颤抖山脉区域里,气候圈的中央,我们之前通过扫描鉴定出是人造结构的位置上。” “那么,”领主指挥官沉思道,“密教终于出场了。” “大人?”凡昂格尔问。 纳玛特吉拉从图片上抬起头。“回到舰桥去,舰队长。将舰队设为作战状态。充能所有主要武器,瞄准那个物体。只有在我的命令下才能展开轰炸。” “长官,我们在那个物体附近部署了大量部队,”凡昂格尔说。“他们很可能会被我们释放的任何轨道轰炸所波及。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我就提醒过你,领主指挥官。我告诉过你轰炸战术应该——” “充能所有主要武器,瞄准那个物体,”纳玛特吉拉嘶声说。“这个命令对你来说太复杂了吗?我是不是要逐字逐句给你解释一下?瞄准那个物体!如果你还是听不懂的话,就准备立刻卸任吧。我知道考寇阿将军很希望能升任舰队指挥官。” 凡昂格尔瞪了一眼纳玛特吉拉,阴郁地行了个礼,离开了瞭望台。 纳玛特吉拉坐在窗边的一张沙发上,抚摸着他基因培育出的宠物。 柴恩走进瞭望台,解散了值班的亲卫。 “你看到了吗?”纳玛特吉拉问。 柴恩点点头。“密教显然比我们预料得更强大。” “他们也没有遵守阿尔法瑞斯的规矩,”领主指挥官说。“这不是基因原体告诉我的时间表。他预计我们的地面部队会首先包围并控制那个区域,之后——” 他停顿了一下。 “长官?”柴恩问道。 “除非他骗了我,”纳玛特吉拉说。“除非他已经在和密教接触,想独自获取他们宝贵的秘密。”纳玛特吉拉站起身。他穿过瞭望台,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之后怒吼一声把酒杯扔到窗户上砸得粉碎。 “他玩弄了我们!”他低吼道。“他玩弄我们,利用我们!他向我保证的一切,名誉,荣耀,帝皇的谢意,也都是谎言么?” 柴恩耸耸肩。“从一开始我就不信任阿尔法军团阿斯塔特,长官。他们毫无其他军团所展现出的荣誉,高贵和准则。我相信他们的行径应该被上报地球议会,遭受谴责甚至解散。毕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阿斯塔特军团有越界行为了。在他们变得太过强大之前,他们必须被阻止,并接受裁决。” 纳玛特吉拉沉思着点点头。“同意,我会亲自把这件事直接向帝皇汇报。或许到时候我能挽回一些声誉。我需要抓住他们的把柄,狄纳斯。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来揭露他们恶劣的本质。我需要明确知道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他们跟那些异形混蛋在搞什么恶毒的勾当。” 柴恩又倒了一杯酒,递给他的主人。“谢谢,狄纳斯,”纳玛特吉拉回答。他开始踱步。 “我们已经得到了他们安插内谍的证据,长官,”柴恩说。“我拘捕了一名基诺52千连团的军官,并且掌握确凿证据表明他在为阿尔法军团担任特工。” “在我们的指挥层里?” “那个人是布朗兹,长官。阿尔法军团已经渗透到了最高的军事级别,这个发现令人震惊。” 纳玛特吉拉点点头。“这是个开头。很好。你审讯过他了?” “他在抵抗我们,大人,很顽固,但我的人颇具技巧和耐心。我不知道任何人,即使是像布朗兹这样坚韧的人,还能在那种痛苦之下坚持多久。” “给我接通基因原体,狄纳斯,”纳玛特吉拉说,“直接和他对话。我倒要看看他打算给我编造什么新的谎言,同时你们也试试在通话的时候追踪他的位置。让路西法黑卫准备好进行传送突袭。” 柴恩敬了个礼。 “狄纳斯?” “是,长官?” “不要对这个布朗兹手下留情,”纳玛特吉拉说。“绞碎他的意志,身体和灵魂,把他的秘密挖出来。” “是,大人,”狄纳斯柴恩回答。 X 预见之力 索耐卡从来没有经历过传送。这并不是一种他想要重温的经历。这让他感到恶心,天旋地转,就好像他被错误地组装起来了。 阿斯塔特没有展现出丝毫的不适。 战列舰的传送系统把他们所有人,无论帝国人员还是密教的异形,全部从那个阴冷的洞穴里转移到了停留点附近一块潮湿的石板上,就在密教飞船那金色的边缘下方。 它降落到停留点的时候扰动了这里的大气层。大雨正倾盆而下,像蒸汽一样的白烟从方形的石块上和漆黑油腻的池塘里升腾起来。颤抖山脉的峰峦组成了直径四十公里的围栏,环绕此地。空气中的细小水滴在云雾缭绕的停留点上空产生了美轮美奂的彩虹。 密教的巨型飞船庞大得超乎想象,金色和黄铜色的表面光滑炫目。索耐卡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发现它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正向苍穹展示着它流苏的花瓣,亦或古怪扭曲的荆刺。 他最终意识到,那个物体太过庞大,太过奇异,太过独特,超乎他思维的理解范畴,只会让他陷入疯狂。他移开了视线。他这辈子已经看够了超群的事物。 “它…”卢克萨娜咕哝道。“它…简直…” “我知道,”索耐卡说道,轻柔地把她转向旁边,透过雨幕遥望那一圈黑色的山峰。“最好不要盯着它看太久。” “我们这是卷进什么里了,佩托?”她问道。 他笑了笑。“我真的是一点都不知道了。我们扮演了各自的角色。我不认为你我现在还有什么重要性了。某种宏伟的命运正在被塑造,我相信。你感觉不到吗,整个未来的重量悬在我们头顶?” 她点点头,把一缕被淋湿的头发从面前拨开。“当然,”她回答。 “这是一项更强大的心智才能胜任的使命,”索耐卡说,“超人的心智,而不是我们的弱小思维。我们要相信阿斯塔特会完成他们与生俱来的使命。我们要相信他们会保卫人类种族的安全。” “你信任他们吗,佩托?”卢克萨娜问。 “我们都带着他们的印记,上校,”他说道。“我想现在提这个问题已经太晚了。” 她四下张望着。在这块被雨水冲刷着的石台远端,格拉玛提卡斯在一个阿斯塔特的看守下,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 “他恨我们,”她说。 “他当然恨我们,”索耐卡说,“我们背叛了他。” “那很难,”她说。“那样利用他——” “他利用了所有人,一直都是,”索耐卡回答。“他会想通的。事情或许并没有按照他所预想的发展,但我们做到了他想要做的。” “不,你得明白,我爱过他,”她说,“或者说我以为我爱他,也以为他爱我。我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即使他当面告诉过我。我完全不明白事情有多大。” “你从来都不该明白,”索耐卡说。“一个棋子是不需要看清楚整个棋局的。” 一条金色的坡道,像蜿蜒的长舌一样,从密教飞船上伸展下来,连接到了石台的边缘。端着爆矢枪的阿斯塔特开始将那群异形押送到飞船中。有些一边走,一边呜咽着,嘀咕着。而斯劳达,那个强大的司战,则昂首挺胸,无视那些瞄准他的爆矢枪。 “战列舰传来的信息,”赫佐格对阿尔法瑞斯说。 “内容?” “领主指挥官纳玛特吉拉要求直接与你对话。他担心你没有等他就展开了会谈。” “告诉他现在联系不上我,”阿尔法瑞斯说。“告诉他维持现有位置,让他的部队原地待命。” “他不会喜欢这个,”赫佐格说。 “那是他的问题,”欧米冈回答。 “我大概不应该告诉他这个,对吧?”赫佐格问。 “告诉他我会感谢他的耐心,并且稍后会直接联系他,”阿尔法瑞斯说。 他们登上了那艘黄铜飞船。它的内部结构与任何人类舰船都天差地别。无规律的走廊通往怪异的房间,或者像迷宫一样折返回来。某种内在的照明让墙壁泛着柔和的光。在有些地方,天花板飞升到视线之外,仿佛无穷无尽。索耐卡感到迷惑而不安。 空气闻起来像是烧焦的糖和塑料。 他们在一个由三片金色花瓣构成的房间里等了一会儿。 “那是什么声音?”卢克萨娜问。 “我什么都没听到,”索耐卡说。 “那看来是我的洞察力,感觉像一群蜜蜂一样。” 第一连连长佩克出现了,向他们走来。“基因原体召唤你,佩托,”他说。 “我?” “他需要你。跟我来。” 索耐卡看了卢克萨娜一眼。“去啊,”她催促道。 佩克领着他穿过密教飞船中明亮的大厅,来到一个房间里,阿尔法瑞斯,欧米冈还有舍尔正在那里等待。 “大人?”索耐卡问。 “密教将要向我们展示预见之力,佩托,”阿尔法瑞斯告诉他。“就我们所知,它是某种侦测仪器,一种观测时间的手段,基于灵族预言的原理。” “好吧,大人。其实我不太明白你刚才说的东西。” “我们将要看到未来,”欧米冈说。 “长官们,你们为什么叫我来?”索耐卡问。 “我需要尽可能准确地检查他们向我们展示的内容的真实性,”阿尔法瑞斯说。“我建议观察者中包括我和欧米冈,作为灵能者的舍尔,以及作为普通人的你。你同意吗?” “长官,我——” “你同意吗?”欧米冈追问道。“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索耐卡点点头。“我会尽我所能,大人们,”他回答。 “谢谢你,佩托,”阿尔法瑞斯说。“我们准备好了,”他高声说。 一堵之前看起来很牢固的墙突然烟消云散。他们一行四人并排走进了墙壁另一边的房间。 这里很昏暗,仅有的照明来自某种无处不在又难觅踪影的红色光芒。在他们前方,一束纯净的银光在黑暗中闪动。 +我是盖赫特。+ “我是阿尔法瑞斯,阿斯塔特第二十军团的基因原体,”阿尔法瑞斯说。 +欢迎。让我们认识一下其他人,还有另一个你。+ “我是欧米冈,阿斯塔特第二十军团的基因原体,”欧米冈说。 +欢迎。邓党奇亚特舍尔,欢迎。+舍尔鞠了一躬。 +佩托索耐卡。欢迎。+ “你好,”索耐卡说。“你在我脑袋里。” +是的。+ “这不是很舒服,”索耐卡说。 “喔,有点骨气,少校,”欧米冈厉声说。 +你们准备好观察预见之力了?+ “是的,”阿尔法瑞斯说。“任何诡计都会导致我们的爆矢枪把这艘飞船撕成碎片。我们说清楚了吗?” +是的。你们是一个暴力的种族,人类。你们急于发出威胁。暴力会来临的,而且将会完全是你们的事务。+ “开始吧,”欧米冈说。 +我们与原初湮灭者的斗争比你们的进化史更漫长。不能允许混沌掌控银河。+ “我们已经知道这件事了,盖赫特,”阿尔法瑞斯说。 +人类种族是强健的。它贪婪而不羁地繁荣发展。出于无知,它尤其容易受到混沌的影响。原初湮灭者已经将魔爪陷入了人类种族,打算将其变成一种武器。+ “人类会反抗,”阿尔法瑞斯说。 +你们会不知道如何反抗。原初湮灭者很狡猾。它会在人类帝国之中引发内战,让一切造物土崩瓦解。看吧。+ 那束银光颤动着分散开。他们看到了里面的东西。那种感觉就像他们从轨道上落入一个燃烧中的世界。舍尔开始哭泣。 +这是我们手中真实的证据。这就是即将发生的未来。那庞大的战争将会烧遍苍穹,吞没整个人类种族。星辰会熄灭。湮灭者会崛起。+ “不,”欧米冈生硬地说。他瞪大了眼睛。 +你无法否认这一切,欧米冈。这个过程已经开始了。+ “你这个该死的骗子!”欧米冈吼道,将目光从预见之力上扯开。 +我无法说谎。我不说谎。人类种族将成为这场畸变的绝对主人。他们会创造出历史上最强大的怪物:荷露斯。+ 索耐卡的思维麻木了。他所看到的东西让那个巨大的金色飞船显得稀松寻常。 “怎么…我们怎么阻止这一切?”他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你们无法阻止,但阿尔法军团阿斯塔特处在一个能够控制并引导它的绝佳位置。+ “解释清楚!”阿尔法瑞斯命令道。 +由狼神荷露斯向帝皇发动的内战有两种可能的结局。要么荷露斯会胜利,令混沌凯旋,要么帝皇的力量会胜利,令混沌撤退。+ “阿尔法军团永远,永远都是为了帝皇,”阿尔法瑞斯宣称。 那束银光闪动了一下。 +那么,看看未来吧。荷露斯胜利,混沌凯旋,一个可怕,但很有可能的场景。密教在光辉的荷露斯身上看到了残存的一点荣誉的火花。他会因为那些以他的名义犯下的暴行而秘密地憎恨自己。如果他胜利了,他的怒火,以及他的自我憎恨只会更加旺盛。他会在两到三个世代之内将人类种族焚灭。荷露斯心中自我毁灭,自我救赎的诉求会驱使他在羞愧中将人类灭绝。即使是他最亲近的盟友也会在一场最终的末日决战中和他兵戎相见。混沌会燃烧得最为炽热,但随后就会熄灭。它最伟大的胜利将会迸发,并即刻消逝,濒死的帝国会将它一起拖入坟墓。通过人类种族的牺牲,银河中其他种族会得以幸存。+ “不能允许荷露斯胜利!”欧米冈反驳道。 +考虑一下另一种可能,基因原体欧米冈。这是我们预见到的。帝皇会用生命来夺取胜利。他会在地球倒下,同时将荷露斯杀死。这将是他的命运。看吧。+ 银光波动起来。他们看到壮美的黄金王座,以及被封锁在里面的那具干枯尸骸,它的露齿呼嚎。 “喔天啊!”索耐卡喊道。 +如果帝皇胜利,帝国会陷入僵局。它将在数千年之内一次次地试图延续自身,但它会不可逆转地慢慢腐朽。它会腐朽,并逐渐让混沌重新渗透进来,将它吞噬。+ “胜利…就是失败?”阿尔法瑞斯轻声问。 +如果帝皇胜利,阿尔法瑞斯,混沌就会最终凯旋。长达一万到两万年的苦难和腐化会随之而来,直到原初湮灭者最终支配银河。+ “这就是我们面前的选择?”欧米冈问道。他惨淡地笑了笑。 +混沌缓慢而无情的征服,或是短暂的恐怖和疯狂。让末日缓缓蔓延,或是让人类种族在一两个血腥的世纪里把自己撕成碎片,并将混沌从银河中驱除。这就是我们交给你们的选择。人类种族是一把武器。它可以为银河服务,或是将其毁灭。+ “这说不上是个选择,盖赫特,”阿尔法瑞斯说。 +我怜悯你,人类。这不是个选择,但你们是务实的,这一直都是你们的优点。你们目光长远。你们能作出艰难的决定。阿尔法瑞斯,那个僵化的未来必须被避免。+ “我们要怎么做?”欧米冈问。“你要我们怎么做,你这个异形混蛋?” +非常简单,欧米冈。阿尔法军团必须和叛徒站在一边。你们必须确保荷露斯的胜利。+ “绝不!”欧米冈怒吼道。 “这无法想象!”阿尔法瑞斯大喊。 +那么就看看结果。看吧。亲眼看看它。+ 那银色光束又波动起来。他们不禁在惊恐中退缩。他们在一瞬间之内全都目睹了。 预见之力向他们展示了一切。欧米冈和阿尔法瑞斯蹒跚着后退,尖叫起来。 舍尔疯狂地呼喝起来,之后倒地身亡,心智俱毁。索耐卡哭泣着,跪倒在地。 XI 九头蛇42号 他们回到了明亮的大厅,但这里永远不会显得像之前那样光辉了。未来如同裹尸布一样如影随形。 阿尔法瑞斯和欧米冈都毫无表情,一言不发。面如死灰,倍受打击的索耐卡抱着舍尔的尸体。 阿斯塔特在等着他们,手中的爆矢枪依旧瞄准着那些鬼鬼祟祟,交头接耳的密教成员。 “大人?”佩克开口道。“发生了什——” 阿尔法瑞斯抬起手示意安静。他看着自己的双胞胎,两人相互凝视了很久。 索耐卡把舍尔的尸体放在甲板上。卢克萨娜走了过来。 “佩托?你的脸!”她轻声说。“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 索耐卡摇摇头。他说不出话。她拥抱住他。 “他看到了预见之力,”约翰格拉玛提卡斯站在他们身后。“那很可怕,不是吗,佩托?很可怕,但也很美妙。” “美妙?”索耐卡从卢克萨娜身边拉开,脱口而出。“你怎么能这样说?” “因为在那一切恐怖之中,存有一线希望,”约翰格拉玛提卡斯说。“一个纯粹,简单的机会,让我们可以去拯救,去救赎,去保护。” 索耐卡盯着他。“我不太喜欢这个机会,约翰,”他回答。 斯劳达走上前来面对阿尔法瑞斯。阿斯塔特的武器一直跟着他,但他忽视了这种威胁。 “如何?”他用断断续续,口音浓重的低哥特语问。“你们将如何反应,mon-keigh?你们拥有作出这个决定的力量吗?还是说你们和你们这个害虫种族的其他成员一样软弱而自私?” 阿尔法瑞斯无动于衷地看着司战。“我为帝皇而战,”他回答。“在一切事情上,我效忠于他,我无法打破这个誓言。他有很多伟大的野心,以及最高贵的意图,但我知道,他要抗争混沌崛起的决心是高于一切的。他一直都知道混沌的真相。推翻原初湮灭者是他最大的愿望。所以从现在开始,无论我做什么,司战,都是为了帝皇。” 斯劳达点点头。他转身离开。 “纳玛特吉拉大人一直在用各种要求来烦扰我们,”赫佐格说。“他变得挺激动的。他坚持要求你立刻向他汇报,并公开一切信息。” “是吗?”阿尔法瑞斯回答。 赫佐格点点头。“他也开始发出隐晦的威胁了,大人,指控我们叛国甚至更糟。我相信在他失去所有耐心并开展一些令人惋惜的行动之前,我们必须作出某种回应。” “我们会作出回应,”欧米冈说。 阿尔法瑞斯瞥了一眼他的双胞胎。 “如果我们要在未来的任务中达成目标,”欧米冈说,“我们就必须解除威胁并全力以赴。我们不能过早摊牌,不能让我们的行动被揭露。一直以来,秘密都是我们最强大的武器。” “同意,”阿尔法瑞斯说。他低下头,无言地沉思了一会儿。 “所以?”欧米冈问。 阿尔法瑞斯抬起头。“动手吧,”他说。 “还是没有来自基因原体或是他手下任何军官的回应,大人,”通讯官宣告。“他的战列舰也拒绝回复我们多次的联系。” 纳玛特吉拉点点头。布拉迈尔斯号的舰桥变得越来越安静。紧张感弥漫开来。 “再发一遍信息,”纳玛特吉拉命令道。 “是,大人,”通讯官说。 领主指挥官转向凡昂格尔。“我要回到房间去,”他说,“起草一份谴责阿尔法军团的声明。在我写完之后,如果我们还是没有收到任何令人满意的答复,你就把那份声明直接送往地球。” “是,大人,”凡昂格尔说。 “届时,我会发出一份最后通牒,如果他们没有回应的话,我们就将对地表发动全面轰炸。” “长官,我——”凡昂格尔抗议道。 “闭上嘴听我说,凡昂格尔!”纳玛特吉拉吼道。“全面轰炸地表区域。而且,你还要调遣适当数量的重型巡洋舰去挑战并瘫痪那艘战列舰。” 凡昂格尔惊愕地摇着头。“他们是阿斯塔特,大人。你在命令我向自己人开战。” “领主指挥官不认为他们还是自己人了,舰队长,”狄纳斯柴恩说。 纳玛特吉拉转身要离开舰桥,但追踪站军官的喊声让他停下了脚步。 “长官,那艘阿斯塔特战列舰刚刚脱离了高层轨道。” “什么?”凡昂格尔质问道,匆忙来到追踪站。“我看看。” “它在转向,长官,”那个军官口齿不清地说。“它在朝舰队转向。” “那些两面派的混蛋,”纳玛特吉拉低声说。 “那是个攻击矢量!”凡昂格尔大喊。“全额护盾!战斗岗位!” “战列舰开火了,长官!”一个甲板军官喊道。“肯特号被直接命中!太阳风号也是!它暴露在太空里了!” “还击!”凡昂格尔命令道。“任何拿到有效目标方案的舰船,向战列舰贝塔自由开火!” “罗伦号运输舰被击毁了,长官。坦克雷迪号和劳顿号报告受损!” “它只是一艘战舰,”纳玛特吉拉吼道。 “它是一艘阿斯塔特战列舰,你这个白痴!”凡昂格尔厉声对他说。“它正像一把热刀子一样切入我们舰队的中心。” 甲板颤抖起来,布拉迈尔斯号开始发射它的主炮。 “记录到八次直接命中目标舰船,”火炮官高声说。 “很好!”纳玛特吉拉攥着拳头欢呼道。 “贝塔没有减速,”追踪站的军官说。“看起来它的功能没有受到影响。” 一个尖锐的警报开始鸣叫,穿透了战斗状态的喇叭声。 “传送信号!”一个舰桥军官嚎叫着。“传送信号遍布舰身中部!我们被跳帮了!” 内部舱门在喷涌的火焰和四溅的金属中炸开。爆矢弹从烟雾缭绕的走廊中飞来,杀死一个个试图逃跑的船员。 阿斯塔特从火焰中现身,无情地逼近,他们紫色的盔甲反射着跃动的火光。他们有条不紊地控制住左右两侧所有的通道,手中的爆矢枪怒吼着。 “阻击!阻击!”戴夫少将手握长剑喊道,试着鼓舞两个赞吉巴瑞步兵排。“开火!” 士兵们开始向走廊远端射击。戴夫觉得他瞥见一个紫色的身影被击退,然而爆矢弹立刻从翻卷的烟雾中呼啸而出,瞬间杀死了他身边的两个士兵。全身覆盖在他们的鲜血下,戴夫试着将他剩下的士兵带回掩体里。“继续开火!”他喊道。他抓起通讯器。“阻击小队前往八号和九号甲板!重型武器!我们需要重型武器!” 他们沿着大厅后撤,进入一个集合室。爆矢弹紧随而来,又放倒了三个人。四十名奥崔玛重步兵正跑步穿过房间前来支援他们。 “上去!上去!上去!”戴夫喊道。“快点!守住那个他妈的舱门!把他们挡住!” 下面某个地方的爆炸发出一串巨响,让甲板颤抖起来。 “把他妈的火箭筒给我!”戴夫尖吼道,扔下他的剑,从一个奥崔玛士兵手里抢过那个重型武器。他开始将一发发火箭弹射向舱门之外。 一阵亮光在他们身后的房间里闪动。逐渐凝聚的物质在旋动的烟雾中扭曲起来。六个阿尔法军团阿斯塔特凭空出现,手中的武器全自动开火。少将和他的士兵在几秒之内都死了。 “有什么事在发生,”特克急迫地说。“糟糕的事。” 霍楠穆仰望天空。云层上方明亮的闪光和火花不是闪电。那是轨道炮击。舰队进入战斗了。 “我没法接通运输舰,旗舰也不行,”小丑的通讯官报告。 “继续试,”她命令道。 “怎么了?”提芬妮问。“上面发生什么了?” “我不知道,”穆回答。 突然,所有人的表情都扭曲起来。什么东西通过洞察力刺痛了上校和她的侍从。黄铜圆碟那虹彩的边缘缓缓旋转着,它从颤抖山脉的环抱中升起,直飞上天空。它消失在低垂的云层里。 穆坐在一块平台的石头上。猛烈而冰冷的雨开始落下。她已经能察觉出空气中的细微变化。无论这个气候圈被创造出来是何目的,它都已经完成了使命。它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因此开始逐渐消融。她不知道这个过程将持续几分钟,几天还是几周,但九头蛇42号第三星球的腐蚀性大气终将归来,恢复这里的气候平衡。 霍楠穆也察觉到没有人会来把他们接走。当九头蛇42号第三星球的毒性风暴归来的时候,小丑,以及所有地面部队,都将依旧被困在这里。 之后就会有更多腐朽的残余物被留下,被淹没,被散落在孤独的方形石块之间。 XII 布拉迈尔斯号,星球轨道 狄纳斯柴恩将一只沉稳的手放在纳玛特吉拉的胳膊上。 “大人,走吧,”他坚持道。 “不,狄纳斯,”纳玛特吉拉抽开手臂,厉声说。 “旗舰的安全已经无法保证,”柴恩说。“亲卫必须护送你前往逃生舱。” 舰桥在颤动。每个岗位上的每个人都大喊着,试图盖过警报的尖鸣。空气中有明显的烟味。 “重新瞄准它!”纳玛特吉拉喊道。“瞄准它!” “我们没法打破它的护盾,”凡昂格尔吼着回答。 “我们刚刚失去了巴布斯蒂昂号!”有人高声说。 “劳顿号起火,失去动力!”另一个声音喊道。 纳玛特吉拉走到凡昂格尔面前,狠狠抽了他一巴掌。“消灭那艘战列舰,你这个废物。” 凡昂格尔后退一步,嘴角淌着鲜血。他攥起拳头想要回击。柴恩扼住了他的喉咙。凡昂格尔顿时喘不上气来。 “你不准向领主指挥官动手,”柴恩说。“遵守你的命令。” 他松开手。凡昂格尔摔倒在甲板上,喘着粗气。“所有武器,”他咳嗽着说道。“所有武器,集中火力。把我们手里的弹药都打出去,该死的,在——” “信号!”追踪站的军官喊道。“第二个信号!” 他们盯着主屏幕上跃动的图形。一艘战舰正朝舰队的后方逼近。 “它从哪儿冒出来的?”凡昂格尔问。 “它突然出现在扫描仪器上,长官。它之前藏在星球背后。” “那是另一艘战列舰,”凡昂格尔低沉地说。“那他妈是另一艘战列舰!” “阿尔法,”纳玛特吉拉轻声说。 “它开火了!”追踪站的军官大喊。 “走吧,大人,”柴恩说。 这一次,纳玛特吉拉允许柴恩把他带走了。 “外面…挺吵的…”布朗兹嘴里涌着鲜血,含混地说。 “闭嘴!”狱警命令道。他和两个助手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三个人的围裙上都沾着血。爆炸的闷响和枪炮的嘶吼已经无法被忽视了。 布朗兹笑了起来,但笑声随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咳嗽。 “他们来了…他们来救我了,明白吗?我知道…我知道他们会来的。” “闭嘴!”狱警吼道,凶狠地拧紧了刑具上的一个螺栓。布朗兹尖叫起来。 他咳出更多的血。“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赫塔多布朗兹…”他嘶声说。“就…就这些…” 牢房的门轰然打开。两个身穿黑色紧身衣的人冲了进来。佩托索耐卡用激光手枪对着狱警的心脏给了他两枪,之后朝他抽搐着的尸体又多来了几发。森奈尔用手中的长刀娴熟地砍掉一个助手的脑袋,之后把修长的锋刃捅进了另一个的肚子。 他把武器抽出来。那个人倒在地上。 “把他弄出来,”索耐卡说。森奈尔开始解开那些沉重的镣铐和螺栓。 “佩托?” “坚持住,赫特。你真够惨的。” “你…你来救我了。” “原体的一个人情,”索耐卡说。 “你…来救我了…”布朗兹重复道。 “我们会照顾自己人,”森奈尔说。 他们把他从刑具里拽出来。他根本站不住,于是他们两个把他架起来,将他被血浸透的两条粗壮臂膀扛在肩上。 “快点,”森奈尔说。 “发传送信号吧,”索耐卡说。 森奈尔点点头。 “我们要把你弄出去,赫特,”索耐卡说。“我们会把你送回战列舰上,给你包扎好。坚持住。” “见到你…真好,佩托,”布朗兹嘀咕道。 “见到你也是,赫特。” “如果见到我真的…很好…那你为什么一副…他妈的苦瓜脸?” “回头吧,”佩托索耐卡说。“回头告诉你。” 旗舰庞大的停机甲板有一端已经在熊熊燃烧。柴恩和一支六人的亲卫小队护送着纳玛特吉拉穿过宽阔甲板中的浓烟,朝防护完善的逃生舱跑去。 “准备立刻出发,”柴恩朝通讯器里喊道。“领主指挥官会在二十秒之内登舱!” “我不认为如此,”阿尔法瑞斯说。 基因原体从来自停机甲板的厚重烟雾中现身。他手持短剑,站在亲卫和逃生舱之间。 路西法黑卫配备着激光手枪和军刀。毫不迟疑地,他们一边开火一边向他冲锋。 激光束打在阿尔法瑞斯的盔甲上。有些留下了焦痕和坑洼。他冲上前来迎接对手。他一剑斩断了第一个路西法黑卫的脊梁。阿尔法瑞斯转动身躯,左手一拳打碎了另一个的头骨。 剑刃从四面八方向他砍去。他用短剑以及左手的手套招架着。一把军刀断成两截。短剑穿透了一个亲卫的胸膛,又利索地抽了出来。鲜血在甲板上泼溅出一个宽阔的圆弧。 用短剑挡住又一次攻击,阿尔法瑞斯左手一记粉碎性的重拳把剩下的一个黑卫打飞出去。他抓住另一个人,用覆有盔甲的手指拧断了他的脖子。 柴恩挥剑突进,原体的剑勉强将他挡下。他改变了自己的攻击方式。阿尔法瑞斯不得不后退一步来抵挡柴恩超群的剑术。原体招架之后刺击,但柴恩躲开了这次攻击,将军刀捅进阿尔法瑞斯身侧。那精心锻造的刀锋,其坚韧和锐利不亚于人类所知的任何金属,穿透了动力盔甲侧面层层的防护,深深刺入阿尔法瑞斯的躯体。 阿尔法瑞斯低头看看那柄卡在自己身体里的剑。一点点血涌了出来。 “哼,”他嘀咕道。他盯着柴恩,后者明白自己不可能把剑拔出来。 “你也就到此为止,”阿尔法瑞斯说道,将他劈成两半。 阿尔法瑞斯收剑入鞘,之后把军刀从自己身体里抽出来。他把刀扔在一边,迈过一地的尸体,走到跪在甲板上的纳玛特吉拉面前。 “求你了!原体大人!我求求你!”纳玛特吉拉哀求道,他的手绝望地行着礼。 阿尔法瑞斯抽出爆矢枪。 “为什么?”纳玛特吉拉嘶吼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帝皇,”阿尔法瑞斯说道,扣下扳机。 尾声 密教 黄铜圆碟旋转着在最黑暗的虚空中前行。约翰格拉玛提卡斯最后一次穿过它寂静的大厅。 “你要去哪儿?”斯劳达问。 “离开。结束了。我不干了。” “会有其他的任务。” “跟我没关系了,”约翰格拉玛提卡斯说。 “密教感谢你的努力,”斯劳达说。 “我猜那肯定很难说出口吧,”格拉玛提卡斯轻蔑地回答。 他从司战身边走开。 “你成功了,mon-keigh,”那个灵族说道。“你为什么显得并不满意?” “因为我的成功,”格拉玛提卡斯说。“我成功签下了人类的死亡通知书。” “约翰?”斯劳达高声说。“你在朝外部舱门的方向走。约翰?” 约翰格拉玛提卡斯忽视了他,继续走着。他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 这不会是他的第一次死亡,但他希望会是最后一次。 全文完 关于作者 Dan Abnett在英国肯特郡的Maidstone生活并工作。他的漫画作品很知名,从Mr Men到X Men都有。他为黑图书馆撰写的作品包括畅销小说Gaunt’s Ghosts,Inquisitor Eisenhorn和Ravenor三部曲,以及荷露斯叛乱系列的Horus Rising。他同样有Darkblade系列的作品(与美国作者Mike Lee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