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子 皆为尘埃… Graham McNeill 人物表: 千子军团: 赤红的玛格纳斯(Magnus the Red)——千子军团基因原体 黑鸦学派(The Corvidae): 阿泽克 阿里曼(Ahzek Ahriman)——千子首席智库馆长,第一学会连长 安库 埃南(Ankhu Anen)——第四学会连长,大图书馆守护者 阿蒙(Amon)——第九学会连长,原体的侍从 火凤学派(The Pyrae): 卡洛菲斯(Khalophis)——第六学会连长 奥拉麦格玛(Auramagma)——第八学会连长 亮羽学派(The Pavoni): 哈索尔 玛特(Hathor Maat)——第三学会连长 天枭学派(The Athanaeans): 贝勒克 乌希扎尔(Baleq Uthizaar)——第五学会连长 猎鹰学派(The Raptora): 弗西斯 塔卡(Phosis T’kar)——第二学会连长 菲尔 托伦(Phael Toron)——第七学会连长 基因原体: 黎曼 鲁斯(Leman Russ)——太空野狼军团基因原体 洛加(Lorgar)——怀言者军团基因原体 摩塔瑞恩(Mortarion)——死亡守卫军团基因原体 圣吉列斯(Sanguinius)——圣血天使军团基因原体 弗格瑞姆(Fulgrim)——帝皇之子军团基因原体 太空野狼: 阿姆洛迪 斯卡森 斯卡森松(Amlodhi Skarssen Skarssensson)——太空野狼第五连连长 欧谢尔 沃德梅克(Ohthere Wyrdmake)——太空野狼第五连符文牧师 禁军: 康斯坦丁 瓦尔多(Constantin Valdor)——禁军指挥官 阿蒙(Amon)——禁军 非星际战士: 马卡多(Malcador)——地球宰相 卡莉斯塔 俄瑞斯(Kallista Eris)——历史学家 马哈瓦斯图 卡里马库斯(Mahavastu Kallimakus)——马格纳斯的特别代笔人 卡蜜尔 希梵尼(Camille Shivani)——建筑考古学家 勒缪尔 高蒙(Lemuel Gaumon)——社会行为学家 亚提里(Yatiri)——阿苟鲁人的领袖 古代骑士对圣杯的追寻,炼金术士对贤者之石的搜索,全都是那伟大工作的一部分,因此也是永无止境的。成功只会打开新的道路,通往更多辉煌的可能性。这样的工作是永恒的,它带来的愉悦是无尽的;因为整个宇宙,以及其中的一切奇观…皆为一片无垠的游乐场,属于那手握君权,征伐四方的孩童,那个不知满足,天真无辜,永远欣喜的银河与永恒的继承人,而他的名字便是人类。 ——马格纳斯之书 唯一的善是知识,唯一的恶是无知。 ——阿泽克阿里曼 那些高耸入云的尖塔,那些雍容华贵的宫庭,那些庄严肃穆的圣殿,那伟大的星球本身:噫,它所继承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正如这虚妄的盛会归于无形一般,不留丝毫痕迹! ——阿蒙的预言 皆为尘埃… 这几个字如今看来多么具有预见性。 古代地球的一位智者说过这些话,或是类似的话。我在猜想他是否和我一样有天赋。我称其为天赋,但随着岁月的流逝,我逐渐将我的力量视为一种诅咒。 我从我的高塔向外眺望,俯瞰一片疯狂的大地,还有那充满无端能量的风暴,我回想起在地球上一本残破不堪的古籍中读到的那几个字。在这么多个世纪里,我通读了普罗斯佩罗上诸多伟大的图书馆中每一篇来自被遗忘年代的文本,但我认为直到现在,我都没能真正理解那几个字。 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我都能感觉到他在逐渐接近。 而我还能呼吸,还有心跳,这本身就是个奇迹,尤其是现在。 他是来杀死我的,毫无疑问。我能感觉到他的怒火,他受伤的自尊,还有他深重的悔恨。他如今拥有的力量并非他追寻并渴求的,更不是自然的。有人说,力量转瞬即逝,但这种力量不会。一旦获取之后,就永远无法归还。他的能力不同于人类所掌握的一切。他可以从银河另一端置我于死地,但他不会那样做。他要在毁灭我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荣誉感是他的缺陷,至少是其中之一。 他这样对待别人,因为他希望别人也这样对待他。 而那正是他的厄运。 我知道他认为我犯下了什么罪行。他认为我背叛了他,但我并没有。千真万确,我没有。我们这个秘密团体中没有任何人背叛了他;我们只是尽一切所能去拯救我们的兄弟。 但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一个父亲要杀死他挚爱的儿子。 那是千子最大的悲剧。他们会称我们为叛徒,但其中的讽刺永远不会被记录下来,即使在卡里马库斯失落的书中也不会。我们依旧是忠诚的,一如既往。 没有人会相信,帝皇不会,我们的兄弟不会,尤其是那些非狼之狼更不会。 历史会说,他们将鲁斯的野狼释放到我们头上,但历史会是错误的。他们释放出了远比野狼更糟的东西。 我能听到他正爬上我的高塔。 他会相信我是为了奥尔穆兹德才这样做的,从某个角度来说他是对的。但远不止如此。 我毁掉了我的军团:这个我挚爱的军团,这个拯救过我的军团。我毁掉了他曾经试着去拯救的军团,他要杀死我是理所应当的。 我罪该受死,或许更甚。 啊,但在他毁灭我之前, 我必须向你讲述我们的命运。 但是从何讲起呢? 没有开始,没有结束,尤其是对于浩瀚之洋中的世界而言。过去,现在和未来同为一体,时间毫无意义。 所以我必定会从任意的一个地方开始。 我会从一座山脉讲起。 那座吞人的山脉。 第一部 在那盲者的国度 第一章 吞人的山脉 连长们 观察者 那座山脉已经存在了数万年,那些高耸入云的巨岩是由某种超乎阿苟鲁星球现有居民想象的伟岸力量所凭空塑造的。虽然这里的人们毫无地理学知识,不懂得造山运动,挤压能量以及地壳均衡上升这些概念所牵涉的庞大量级,他们依旧拥有一定的常识,能够明白那座山脉太过高大宏伟,不可能是自然的造物。 那山脉坐落于一片古代阿苟鲁人相信曾是海床的起伏不定的盐碱平原中央,它直升到几乎三十公里之高,甚至超越了火星的奥林匹斯山,那座属于伟大铸造者的熔炉。 它占据了炫目的棕黄色天际,直插云霄的优雅峰峦就像一座为某个古代帝王所建的绝美陵墓,其庞大尺度无比壮观。那座山脉并非方正而规则,它崎岖不平的山体也绝不是刻意所为,但只需一瞥即可令最固执的怀疑者相信,它确实是由超自然的手段塑造而成。 其山石上寸草不生,无论是树木,野花还是杂草。这个星球的太阳如同熟透的水果般低垂着,而在它毒辣光芒的照耀下,围绕着那座山脉的大地因高热而闪着微光。 即便如此,那座山脉的岩石却触手冰寒,并且光滑而潮湿,如同刚刚从漆黑深海中升起一样。阳光憎恨它的山脊,因此那些深幽的峡谷,低陷的山堑和狭长的裂口都黑暗而阴冷,就仿佛它是建在一座冻泉之上,其冰冷寒气通过某种奇怪的地理作用反渗透到它的岩石中。 围绕着那座山脉褶皱的边缘,很多块足有三人之高的巨石矗立着,组成若干松散的圆环。对于一个缺乏起重机械,减重装置或是机械神教各种庞大工具的文明而言,这些巨石阵本该成为壮观的奇迹,堪称难以置信的成就。然而在那座绝非天成的山脉面前,它们显得粗劣而渺小,与其阴郁,苍凉,壮观到超乎想象的存在相比有若尘埃。在这样一个世界上,何等的力量能够升起一座山脉? 身处阿苟鲁星球的人类全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他们之中最伟大,最博学,最聪慧的那些头脑正将全部心思投入到寻找其答案之上。 对阿苟鲁人而言,那座山脉是世界之轴,是朝圣之所。 对千子军团的学者战士而言,那座山脉以及当地的居民令人好奇,既是一个需要解开的迷,同时也可能让他们伟大的领袖解决那个已经困扰了他近两个世纪的难题。 不过,有一件事,双方都完全同意。 那座山脉属于死者。 “你能看到他吗?”一个如梦境般遥远的声音问道。 “不。” “他已经该回来了,”那个声音继续说着,逐渐变强。“他为什么还没回来?” 阿里曼从一层层心境中降下,通过超越了自然所赋予他的感官之外的能力,他察觉到了聚集在红色帐篷华盖下面的那三个阿斯塔特的灵能存在。强大的心智如同被束缚的雷霆般在他们的血肉之下低吟,弗西斯塔卡紧绷而暴躁,哈索尔玛特则忧郁而克制。 和他们相比,索贝克的以太场如同炽热恒星面前的摇曳烛火般渺小。 阿里曼感觉到自己的心灵与肉体融合起来,之后睁开了他的眼睛。他断开了与守护精灵之间的连结,抬起头看着弗西斯塔卡。太阳虽然低垂着,但依旧明亮得灼目,他眯起眼睛,用手挡住盐碱平原所反射的耀眼阳光。 “你觉得呢?”弗西斯塔卡追问道。 “我不知道,”他说。“埃特皮奥最远只能看到那些死石。” “尤提帕也一样,”弗西斯塔卡说着,蹲在地上,他恼怒的思绪扬起一丛丛微小的盐碱沙尘。阿里曼能在脑海中感觉到每一蓬尘土,它们就像一个个电火花。“为什么守护精灵的视线没法越过那些石头?” “谁知道呢?”阿里曼回应道,这也让他备受困扰。 “我以为你能看得更远一些。毕竟你是黑鸦学派的。” “那帮不上忙,”阿里曼说道,从盘腿打坐的姿势中流畅地站起来,将闪亮的盐晶从自己刻着符文的盔甲上掸下去。这段在以太中的遨游让他全身僵硬,他花了一点时间让自己的肌肉重新控制四肢。 “无论如何,”他说道,“我不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冒那种风险会是明智的。将我们与浩瀚之洋隔开的那些屏障很薄弱,这里有太多不受控制的能量。” “我想你是对的,”弗西斯塔卡同意道,汗水沿着那条由额头延伸到脖子的弧形伤疤从他剃光的脑袋上滑落下来。“你觉得我们就是因此才一直在这里徘徊?” “完全有可能,”阿里曼说。“这里潜藏着力量,但很多个世纪以来阿苟鲁人都生活在平衡之中,丝毫没有受到任何负面影响或产生突变。那一定值得研究。” “的确如此,”哈索尔玛特说道,他显然丝毫不受这熔炉般的高热所困扰。“这块干燥的石头上几乎没有其他有趣的东西。而且我不相信那些阿苟鲁人。我认为他们在掩藏什么。谁能在这种地方生活如此之久却没有产生任何突变?” 阿里曼察觉到了另一位连长在吐出那最后一个词时语气中的恨意。与阿里曼和弗西斯塔卡不同,哈索尔玛特的皮肤如同最光滑的大理石一样白皙,他的金发和博学殿的彩绘玻璃上那些英雄们别无二致。没有一滴汗水玷污着玛特精雕细琢的面容。 “我不关心他们是怎么办到的,”弗西斯塔卡说。“这个地方让我厌烦。已经六个月了,我们本该在方舟边际星团作战的。洛加的47号远征队在等着我们,还有鲁斯。相信我,除非迫不得已,否则你不会想让那些野狼等太久。” “原体说我们要留在这里,所以我们就留在这里,”阿里曼说。 索贝克,他忠诚的实践者,走上来递给他一杯水。阿里曼将凉爽的清水一饮而尽。当索贝克拿出一个青铜水壶要给他再倒一杯的时候,他摇摇头。“不用了,去送给记述者俄瑞斯吧,”他命令道。“她在死石那边,比我更需要水。” 索贝克点点头,二话不说地离开了华盖下的阴影。阿里曼的战甲帮助他冷却,将他身体挥发出的水分循环利用,并且阻挡着大部分的灼人热度。但那些来到了星球表面的记述者们就远没有这么幸运,已经有几十个人因为心脏病和脱水被送回弗泰普号的医疗舱了。 “你在宠着那个女人,阿泽克,”哈索尔玛特说。“也没有那么热。” “你说得轻巧,”弗西斯塔卡说道,用一块布擦掉自己满头的大汗。“我们不可能都是亮羽学派。我们之中有些人只能靠自己抵挡这种炎热。” “通过更多的学习,冥思和心灵戒律,或许有一天你也能达到像我这样的大师水准,”玛特回答,虽然他的语气很轻快,但阿里曼知道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你们猎鹰学派天性好斗,但最终你们也有可能掌握必要的心境。” 弗西斯塔卡皱起眉头,一团致密的盐晶从他脚边升起,飞向哈索尔玛特的脑袋。在它命中目标之前,那个战士闪电般地抬起手将其抓住。玛特把那团晶体搓成粉末,让它如沙粒般从手中洒下。 “你应该还会更厉害一些的招术吧?” “够了,”阿里曼说。“你们两个都把力量收敛起来。它们不是用来玩弄低俗把戏的,尤其是在周围有凡人的时候。” “那为什么还要让凡人留在这里?”玛特问。“干脆把她和其他人一起送走就是了。” “我也一直这么说,”弗西斯塔卡应和道。“既然她对伟大远征的兴趣强烈得要死,那就把她送到一个喜欢被歌功颂德的军团去,比如极限战士或者怀言者。她不该跟我们在一起。” 这是种阿里曼所熟知的态度,他从其余所有连长那里听到过上百遍了。塔卡并非最直言不讳的,第六学会的卡洛菲斯才是。无论塔卡持有什么观点,卡洛菲斯都会比他更加激进。 “难道我们不该被记住吗?”阿里曼反问道。“卡莉斯塔俄瑞斯的文笔是我在所有记述者中所见过最具洞察力的。为什么我们就该在伟大远征的记录中缺席?” “你知道为什么,”弗西斯塔卡愤懑地说。“不久之前,帝国里有一半人都宁愿我们死掉。他们惧怕我们。” “他们惧怕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阿里曼说。“原体告诉过我们,他们的恐惧源自无知。而知识将会成为我们用来驱除那种恐惧的明灯。” 弗西斯塔卡哼了一声,用思维在盐碱地上划出一个个螺旋图案。 “他们知道得越多,就会越惧怕我们。你记住我的话,”他说道。 阿里曼无视了弗西斯塔卡,从华盖下的阴影中走出去。用灵体展开旅行的感觉已经基本消退了,物质世界的现实性质重新包围了他:在风暴鸟降落后的一个小时之内就让他的皮肤变成红木色的灼人炽热,覆盖在他刚硬身躯上的油腻汗水,干燥空气中由烧焦盐碱与浓郁香料混杂而成的气味。 还有那席卷整个世界的以太之风。 阿里曼感觉到力量在他体内奔腾,彗星般闪亮的潜在灵能迫切地需求得到塑造。一个多世纪的训练让那股力量保持流动,如同舒缓的浪潮般扫过他的身体,并防止以太能量累积到任何警戒水平。若要放下心防,任其自由涌动,那真是再简单不过了,但阿里曼很清楚那种做法将会带来的危险。他抬起手,触摸了一下自己右边肩甲上镶嵌的银质橡叶,深吸一口气,低声念诵着心境的口诀,让自己的以太场平静下来。 阿里曼抬起头仰望那宏伟的山脉,想象着它的创造者所拥有的巨大力量,猜测着他的原体到底在干什么。在他的远视力量被剥夺之前,他从未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盲目。 “他在哪儿?”弗西斯塔卡嘶声道,与阿里曼有一样的心思。自从赤红的马格纳斯跟随亚提里还有他的部 落走进那座山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他们的神经一直紧绷着。 “你们在担心他,是不是?”哈索尔玛特问道。 “你什么时候掌握了天枭学派的技巧?”阿里曼反问。 “用不着。我能看出来你们两个都在担心,”玛特反驳道。“太明显了。” “你就不担心?”弗西斯塔卡问。 “马格纳斯能照顾好自己,”哈索尔玛特说。“他让我们等着他。” 千子军团的基因原体确实告诉过他们等待他的归来,但阿里曼有种糟糕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事情非常不对劲。 “你看到什么了吗?”弗西斯塔卡问,他察觉到了阿里曼的表情。“你在浩瀚之洋里旅行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对不对?告诉我。” “我什么都没看到,”阿里曼苦涩地说。他转身走回帐篷,从一个由刺槐木和翡翠制成的狭长箱子里取出自己的武器。他拥有一把堪称工艺精品的手枪,与瓦尔坎麾下那些火蜥蜴武器大师的作品不相上下,枪身两侧覆有金色的后掠鹰翼,手柄则裹着带斑点的皮革。除了手枪之外,他还有一柄修长的象牙权杖,顶端装着弯钩形的利刃,杖身则被蓝色铜环加固并覆有金片。 “你要干什么?”当他全副武装地走出来时,哈索尔玛特问道。 “我要带狮卫到山里去,”阿里曼说。“你们一起来吗?” 勒缪尔高蒙靠在那座巨型山脉脚下的一块死石上,试着躲在阴影里,并希望自己的身躯能更苗条一点。在处于内陆的北非浮空巢都长大的他对于炎热并不陌生,但这个世界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穿着一件轻便的亚麻长袍,上面覆满了环环相扣的彩色刺绣,包括闪电,公牛,螺旋以及其他很多并不容易分辨出来的图案。这是桑加商业区一位盲人裁缝按照他的设计织就的,那些图案则来自他在莫加伊那座豪宅的秘密图书馆中收藏的卷轴。皮肤黝黑,头颅光洁,眼窝深陷,他谨慎地观察着千子的营地,时不时用放在自己大腿上的数据板作着记录。 大约有一百顶猩红的帐篷散落在盐碱平原上,每一顶敞开的帐篷中都住着一队千子战士。他记下了有哪些学会在场:阿里曼的圣甲虫隐修会,安库埃南的第四学会,卡洛菲斯的第六学会,哈索尔玛特的第三学会以及弗西斯塔卡的第二学会。 相当庞大的一支阿斯塔特战斗部队正驻扎在山脚下,而很奇怪的是,营地中的气氛显得颇为紧张,勒缪尔却找不出任何原因。显然他们并非准备作战,但同样明显的是,有什么东西在困扰他们。 勒缪尔闭上眼,让他的意识漂浮在那股如同热霾般在空气中荡漾,由无形力量所组成的洪流里。虽然双眼紧闭,他却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的能量,如同一幅多彩的画布,比瑟伦娜 德 安吉列斯或者克兰 罗杰特最伟大的作品都更加绚丽。在死石的后面,那座山脉是一道虚无的漆黑高墙,纯粹黑暗的峭壁如同精金般坚不可摧。 然而在远处的盐碱平原上,整个世界五彩缤纷。 千子的营地如同一片灼目火海般充满了跃动的色彩和闪耀的光芒,就像是被冻结在爆破瞬间的核爆炸。即使在那片炫目的光辉中,仍有一些更加明亮的存在,而其中三个就聚集在,据勒缪尔所知,阿里曼连长的帐篷下面。有什么事情在困扰那三个心灵,他真切地希望自己有能力更接近他们一些。通常会有一个极端明亮的心灵在营地中央炽热地燃烧,相比之下如同烛火旁的超新星一般,但今天他不在这里。 或许那就是千子感到紧张的缘由。 他们伟大的领袖并不在场。 受挫的勒缪尔让自己的心灵从千子身上飘开,转移到阿苟鲁人低陷的居住地上。那些挖在干燥大地中的居所昏暗而死寂,和千子的明亮与活跃形成鲜明对比。阿苟鲁人的心灵跟盐碱平原一样荒芜,连一丝力量的火花都没有。 他睁开眼,长呼一口气,念诵起祖鲁巫医的祷文来让自己狂跳的心脏平静下来。勒缪尔从裹着帆布的水壶里喝了一口,那水虽然温热而苦涩,却依旧令人舒爽。还有三个水壶躺在他身边的背包里,但它们只能坚持过这个下午。到日落的时候,他就要重新把水壶装满,因为这无情的高热即使在夜间也仅有稍微的缓解。 “怎么会有人住在这么热的地方?”他第一百次自言自语地问道。 “没有人,”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让他微笑起来。“他们大多数都生活在北部和西部海边的肥沃三角洲。” “你告诉过我,亲爱的卡蜜尔,”他说,“但有一部分人自愿地从那里迁移到了这个荒芜的地方,这似乎毫不符合逻辑。” 说话的人走入了视野,他在刺眼的阳光中眯起双目,打量那个穿着紧身背心,裁短的宽松长裤,以及一双沾满尘土的凉鞋的年轻女人。她脖子上挂着一台录音器兼相机,肩头则是一个塞满了笔记本和数据板的帆布包。 卡蜜尔希梵尼的形象颇为动人,她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棕色,长长的黑发扎了起来,上面覆盖着一条丝质头巾,还架着一副深色护目镜。她肤色红润,性格直率,勒缪尔非常喜欢她。她微笑着俯视他,而他则用自己最迷人的笑容回应着。这并不会有效果;卡蜜尔对他这样的不感兴趣,但是有礼貌一点总没坏处。 “勒缪尔,你应该知道,在涉及到人类的时候,即使是一些失落的血脉,逻辑与行为之间的关系都微乎其微,”卡蜜尔希梵尼说道,拍着双手把沾在她那双几乎从不摘下的薄手套上的沙土掸干净。 “千真万确。否则我们为什么要待在这样一个毫无价值的地方?” “毫无价值?瞎说,这里有很多值得研究的东西,”她说。 “对于一个考古历史学家而言,或许吧,”他说。 “我花了一周时间和阿苟鲁人生活在一起,探索他们村落所在的那片遗址。非常有意思,下次我再去的时候你应该和我一起去。” “我?我在那里能研究什么?”他问道。“我研究的是归顺之后社会的结构,而不是早已死掉的社会的废墟。” “没错,但过去发生的事情会对未来产生影响。你和我一样清楚,我们不能简单地用一个文明覆盖掉另一个,而丝毫不考虑前一个文明的历史。” “的确,但阿苟鲁人似乎没有多少历史值得被取代,”他哀伤地说。“我不认为他们拥有的东西能在帝国来临之后保存太久。” “你或许是对的,但那只会让我们抓住机会对他们展开的研究变得更加重要。” 勒缪尔站了起来,这个费力的动作让他大汗淋漓。 “这天气可真不适合一个胖子,”他说。 “你不胖,”卡蜜尔说。“你只是比较宽厚。” “而你很善良,不过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勒缪尔说道,把盐晶从长袍上掸下去。他扫视着围成一圈的高大石块。“你的朋友呢?” “安库埃南一个小时之前回到弗泰普号去查阅他的罗塞塔卷轴了。” “俄瑞斯女士呢?”他问。 卡蜜尔微笑起来。“卡莉到东边山脚去摹拓那边的死石了,正在回来的路上。她应该快到了。” 卡莉斯塔俄瑞斯,卡蜜尔和安库埃南一起徒劳无功地花了几百个小时来尝试解读死石上镌刻的那些优雅圆润的符文。至今他们的成果都很有限,但如果有任何人能够将它们解密,那就只能是这个三人组。 “你们在翻译那些石头上的雕文方面有进展吗?”勒缪尔问道,朝那些远古的巨石挥挥手。 “我们快要弄清楚了,”卡蜜尔说着,扔下她的背包,把脖子上的相机拎起来。“卡莉认为那是某种早期灵族文字,即使对他们而言都是很古老的,所以几乎不可能锁定任何确切含义,不过安库埃南知道普罗斯佩罗上有一些研究记录或许能为我们提供关于那些符文的信息。” “普罗斯佩罗?”勒缪尔问道,顿时兴趣盎然。 “是的,在博学殿里,那是千子母星上的某座大图书馆。” “他还说了什么关于这座图书馆的事情吗?”勒缪尔问道。 卡蜜尔耸耸肩,把护目镜扯下来,揉揉她酸痛的眼睛。“没有,我不记得。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道,微笑着看见卡莉斯塔俄瑞斯正朝这圈死石走来,很高兴不用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身穿一袭飘逸的白色古典连衣裙,有着橄榄色皮肤的卡莉斯塔是个美丽的年轻女人,只要她愿意的话,28号远征队里的男性记述者可以任她挑选。不过话说回来,远征队里也没有多少记述者;在选择随行人员来见证他们的丰功伟业这件事上,千子非常严苛。 无论如何,卡莉斯塔回绝了所有与她交往的请求,大部分时间都和勒缪尔以及卡蜜尔待在一起。不过勒缪尔并没有与这两个女人中的任何一位发展关系的打算,而只是把她们当做一同探索未知的伙伴来相处。 “欢迎回来,亲爱的,”他说道,从卡蜜尔身边走过去,握住卡莉斯塔的手。她的皮肤很热,手指都被染成了黑色。她肩膀上背着一个拉绳袋,一卷卷拓纸从袋口探出来。卡莉斯塔俄瑞斯是一位历史学家,她所专精的研究方向是知识在古代的获取与传播方式。她曾经在弗泰普号上的图书馆里向勒缪尔展示过一篇叫作史记的残破古籍的全息图片,里面记录着某个已经消逝的古代地球文明的诸多君王。卡莉斯塔解释说那部古籍的客观性和准确性都值得怀疑,考虑到作者的意图似乎是贬低他所侍奉的君王之前的那些统治者。按照她的解释,任何历史文献的真实性都只有在了解其作者的意图,风格和倾向之后才能得出结论。 “勒缪尔,卡蜜尔,”卡莉斯塔说道。“你们有水吗?我忘记多带一些了。” 勒缪尔轻笑一声。“只有你才会在这种世界上还忘记带水。” 卡莉斯塔点点头,用手梳理着她红褐色的长发,被晒黑的皮肤也没能掩盖住她的脸红。她闪亮的绿色眼睛里带着尴尬和笑意,勒缪尔能看出来为什么很多人都仰慕她。她的那种柔弱让男人既想保护又想亵渎。很奇怪地,她似乎对此毫不知情。 勒缪尔跪在他的背包旁,拿出一瓶水,但卡蜜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留着你的水吧,看来有人给我们送来了。” 他转过身,抬起手挡住阳光,看到一个阿斯塔特端着青铜色的椭圆形水壶朝他们走来。那个战士头顶有一条黑色的辫子,除此之外没有头发,皮肤是金色的,五官平坦,半闭着的黑色双眼如同眼镜蛇一般。虽然天气炎热,勒缪尔在察觉到那个战士身上所弥漫出的冰冷力量之后还是颤抖了一下。 “索贝克,”勒缪尔说。 “你认识他?”卡蜜尔问道。 “我知道他。他是圣甲虫隐修会的一员,军团的精锐。他还是阿里曼连长的实践者。”看到卡莉斯塔脸上困惑的表情之后,他补充道。“我猜那是某种和专精等级有关的称号,类似一个天资出众的学徒之类的。” “喔。” 那个阿斯塔特战士停下脚步,如同一块厚重的陶瓷板一样俯视着他们。他的战甲华美而精致,猩红的甲胄上雕刻着各种几何图形,勒缪尔还认出了与自己袍子上类似的一些徽记。索贝克的右边肩甲上印着一只金色圣甲虫,左边则是千子军团那弯曲的星形标志。 在星形的中央是一个黑色鸦首,虽然比圣甲虫的图案要小,但由于处在军团徽记里面,所以显得更加重要。这是千子军团的几个学派之一,黑鸦学派的标志,然而在与28号远征队共度的这段时间里,他所能找到的关于这个学派理念的信息寥寥无几。 “阿里曼大人送来这壶水,”索贝克说。他的声音洪亮而饱满,仿佛源自胸中的一口深井。勒缪尔猜测阿斯塔特的这种奇特嗓音与他们经历的高度生物改造有关。 “他真好心,”卡蜜尔说道,伸出手去接那个水壶。 “阿里曼大人要求我把水送给记述者俄瑞斯,”索贝克说。 卡蜜尔皱起眉头说,“喔,好吧。她在这儿呢。” 卡莉斯塔带着感激的笑容接过那个水壶。 “请替我转达对阿里曼大人的谢意,”她说道,把沉重的水壶放在地上。“他非常体贴。” “我会在他回来之后转达你的话,”索贝克说。 “回来?”勒缪尔问道。“他去哪儿了?” 索贝克瞪了他一眼,之后转身走回营地。那个阿斯塔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勒缪尔察觉到他向那座山脉瞥了一眼。 “他可真友善,是吧?”卡蜜尔评论道。“让人不得不觉得我们何必去套近乎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们没有一个人算得上热心,不是么?”勒缪尔说。 “有些人很好啊,”卡莉斯塔说着,把水壶中的水往自己的瓶子里倒,结果洒出来的比倒进去的还多。“安库埃南在帮我们,不是吗?阿里曼连长也很直率。我从他那里了解到很多关于伟大远征的东西。” “来,我帮你,”勒缪尔说道,跪在她旁边,扶着那个水壶。就像大部分为阿斯塔特设计,或是由阿斯塔特设计的物品一样,那个水壶在一个凡人手里显得十分庞大而沉重,尤其是里面还盛满了水的时候。 “我一定得看看你们已经得到的成果,”他说道。 “当然啦,勒缪尔,”卡莉斯塔说。她的微笑让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照亮了。 “你们觉得阿里曼去哪儿了?”卡蜜尔问道。 “我想我知道,”勒缪尔带着心怀诡计般的微笑说。“想去看看吗?” 狮卫,圣甲虫隐修会,马格纳斯的精锐,无论哪个称号都充满了强烈的自豪与忠诚。这些老兵是军团中最强大也最睿智的成员,他们之中每个人都不低于哲人的等级,那是一个战士在有资格跨越境阈之前能够在学派中达到的最高水准。超越了个人的好恶,抗拒着凡躯的脆弱,打破了一切私念,这些战士能够保持完美的冷静。 可汗称他们为机械,鲁斯谴责他们的战斗风格,而费拉斯曼努斯则将他们比作机器人。根据从他原体那里听到的关于钢铁之手领袖的故事,阿里曼怀疑最后那条评论的本意是一种赞美。 身披猩红锃亮的厚重终结者铠甲,狮卫们踩着吱嘎作响的盐碱地来到了那座山脉脚下。阿里曼感觉到自己的守护精灵漂浮在头顶,而随着那些死石另一侧的灵能虚空逐渐迫近,他也察觉到了它的不安。 弗西斯塔卡和哈索尔玛特在他身边,步伐沉着而急切。熠熠闪光的守护精灵们在空气中飞蹿,如同发现了天敌的鱼群般躁动。与埃特皮奥一样,其他战士以及连长们的守护精灵都对那座山脉的虚无心怀恐惧。 对于没有以太视野的人,守护精灵是不可见的,但在身负力量的千子眼中,它们是美丽而闪耀的幻影。埃特皮奥已经忠诚地服侍了阿里曼一个多世纪,它的形体飘忽不定,玲珑优美,拥有明亮的眼睛以及时刻变幻的光环。而尤提帕是一个由无形能量构成的蛮横存在,与弗西斯塔卡同样好斗。佩欧克则像是一百万颗金色恒星所组成的雄鹰,正如哈索尔玛特般虚荣而自傲。 起初阿里曼以为它们是天使,但之后这个古老词语就被研习以太奥秘的人所摒弃了,因为它太情绪化,蕴含了太多神圣感。守护精灵只是那些拥有力量的人按照自己的意愿迫使原初创造者的一点碎片通过实体化与功能化而形成的。 他短暂地将自己的思维和埃特皮奥连结在一起。如果马格纳斯有麻烦,他们将无法借助守护精灵的视野和帮助。虽然他没有在占卜中看到任何切实的内容,但阿里曼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作为普罗斯佩罗所有学派的领袖,马格纳斯曾教导过,对于从浩瀚之洋的潮汐中筛选意义而言,直觉与预见这两种工具有着相同的重要性。 阿里曼怀疑有麻烦,但弗西斯塔卡和哈索尔玛特盼望有麻烦。 28号远征队三个月之前来到了阿苟鲁星球。在战争议会的记录中,它的官方代号是28-16,不过第十五军团中从来都没人使用这个称呼。在28-15星球成功归顺之后,28号远征队的六十三艘战舰从浩瀚之洋中跃迁而出,却只发现了一个荒芜的星系,其中充满了毫无生机的死寂星球。 各种迹象表明,这里曾经存在过生命,但现在已经没有了。究竟是什么引发了那场影响整个星系的庞大灾变已经无从得知,但随着舰队逐渐靠近那颗恒星,他们发现第五星球上的生命竟然得以存续。 马格纳斯是如何知道在银河中这片毫不起眼的荒滩上存在着一个由失落的人类文明分支所殖民的星球,那同样是个谜,因为没有任何电磁痕迹或者古老信号能够表明此处有生命存在。 首席议会催促马格纳斯命令舰队继续前进,因为伟大远征已渐入高潮,而千子尚需为自己赢得喝彩。伟大远征在欢呼与荣耀中拉开序幕已经是将近两个世纪之前的事了,这两个世纪里充满了探索与战争,无数世界被纳入重新崛起的人类帝国的怀抱。 而在这两个世纪中,千子仅仅战斗了不到一百年。 在远征的早期,马格纳斯现身之前,千子军团的阿斯塔特被发现格外容易遭受不稳定基因的影响,表现出自发的组织排斥,高度增强的灵能潜质,以及大量与常态相异的性状。类似于“突变体”和“怪胎”这样的标签被贴在了千子身上,有一段时间他们甚至似乎要面临一个不光彩的结局,成为伟大远征历史中一个不起眼的脚注。 之后,帝皇的舰队抵达了银河中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在那个叫做普罗斯佩罗的偏僻星球上发现了马格纳斯,于是一切都改变了。 “就如同我是你的子嗣,他们也将是我的子嗣,”马格纳斯如此对帝皇说,这句话永远改变了千子的命运。 与继承了他血脉的军团聚首之后,马格纳斯倾尽他伟大的智慧去解除那些异变基因所带来的伤害。 他成功了。 马格纳斯拯救了他的军团,但在他努力尝试的过程中,伟大远征从未止步,他的战士们渴望与诸多兄弟一起分享荣耀。 各支军团的远征舰队从人类的摇篮出发,毫不停歇地向外扩张,光复帝皇的疆域。就像相互斗嘴的兄弟一样,原体们都去争抢他们父亲身边的那个位置,但只有一个人有资格与人类的救世主并肩作战:狼神荷露斯,影月苍狼的基因原体,帝皇最宠爱的儿子。 如今,帝皇带领着影月苍狼以及古里曼的极限战士,准备将他可怕的怒火释放在乌兰诺的绿皮身上,那是一场注定艰难而惨烈的战争。除了帝皇最器重的儿子,还能是谁站在他身边,与他一同扼杀那些野蛮的敌人? 乌兰诺将是一场结束一切战争的战争,然而附近有其他战斗需要千子的注意力。洛加的怀言者和黎曼鲁斯的太空野狼正在方舟边际星团作战,那里的几个双星系统中存在一些好战的星际政权,他们拒绝了帝国的提议,不愿成为其伟大版图的一份子。 狼王已经多次发出信息要求第十五军团加入战斗,但全都被马格纳斯忽略了。 他在阿苟鲁星球上找到了一些更有意义的东西。 他找到了那座山脉。 第二章 山脉的鼓声 希尔博泰的神殿 死者之地 他们只爬了二十分钟,但勒缪尔已经开始为这个前去窥探千子的草率主意感到后悔了。在一次独自漫步的时候,他在那座巨型山脉脚下发现了这条隐藏在石块中的小径。距离死石大概有一百米远,这些被精巧地掩蔽起来的阶梯在山体巨石间蜿蜒而上,与阿斯塔特所走的路径相比要更陡峭,但也更直接。 或许这确实是条更近的路,但绝对不是一条更轻松的路。他的长袍已经被汗水浸湿,他估计自己身上的汗味也不怎么好闻。他的心跳听起来就像是一支军乐队在欢迎帝皇本人凯旋时所敲响的激昂鼓点。 “还有多远?”卡蜜尔问道。她很享受这次深入山脉探险的机会,但是卡莉斯塔就显得没有这么积极。阿斯塔特令她感到敬畏和恐惧,但是当他提议去窥探他们的时候,她全身也涌过一种美妙的刺激感。他无法从对方的灵气中读出什么,但她的表情显露出了悔意。 勒缪尔停了下来,抬头看着金黄色的天空,让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平稳下来。 “还有十分钟吧,差不多,”他说。 “你还能坚持到那会儿吗?”卡蜜尔半开玩笑地问道。 “我没问题,”他保证道,从水壶里喝了口水。“我之前爬过这段路。我想已经快到顶了。” “别瘫在这儿就行,”卡蜜尔说。“我可不想背你下山。” “你可以把我滚下去的,”勒缪尔试着轻快一些地回答。 “说真的,”卡蜜尔说,“你确定还能继续爬吗?” “没问题,”他坚持道,显得比实际上更有信心。“相信我,值得的。” 还在死石那边的时候,这听起来只是他们三个人的一次伟大冒险,但现在他的感官都麻木了,就好像有人塞住了他的耳朵,缝上了他的眼睛。从下面仰视的时候,这座山脉是一道虚无的黑墙,而如今身处山石之间,勒缪尔感觉那种虚无吞噬了他。 他把水壶递出去,很感激卡莉斯塔和卡蜜尔能够放任他想要休息一会儿的渴望。已经是傍晚了,但气温并没有下降。不过,这里至少有些阴影。他们可以暂时停下脚步,因为他所知道的唯一一条其他路径要花至少一个小时,就算是阿斯塔特也一样。 勒缪尔把手帕从脖子上解下来,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汗水。手帕顿时就湿透了,他皱着眉头把它拧干。卡蜜尔抬头看着那些石阶,仰起脖子眺望顶端。 “这到底通向哪儿呀?”她问道。 “再往高处一点有个平台,”他说。“类似某种瞭望台吧。” “瞭望台?”卡莉斯塔问。“瞭望什么的?” “眺望一道很宽的峡谷,我把它叫做希尔博泰的神殿。” “希尔博泰?”卡蜜尔问道。“那是什么?” “我家乡的一个古老传说,”勒缪尔回答。“希尔博泰是一个巨人种族,来自梅罗伊的黑人王国。” “你为什么要用那个词,我是说神殿?”卡莉斯塔震惊地问。 “等我们到了那儿你就明白了。” “你选用的词语会给你惹麻烦的,”卡蜜尔说。 “完全不会,亲爱的,”勒缪尔说。“千子自己就是叛逆者。我想他们能理解这里面的讽刺。” “叛逆者?你在说什么?”卡莉斯塔气愤地问道。 “没什么,”勒缪尔说,意识到他多嘴了。在无法运用自己读取灵气的能力时,他太冒失了。“只是个糟糕的笑话。” 他用微笑向卡莉斯塔保证自己只是在开玩笑,卡莉斯塔也微笑着回应。 “走吧,”他说。“我们该出发了。我要给你们看一些棒极了的东西。” 他们又花了三十分钟才爬到那个平台上,这会儿勒缪尔已经发誓再也不爬这座山了,无论景色有多壮观还是某种诱惑有多强烈。他狂跳的心脏所发出的鼓点声好像比以往都要响,他下定决心要在自己因此丧命之前减掉一些体重。天空是一种更暗的棕黄色。这里永远不会完全黑下来,所以他并不担心下山的那段路会不好走。 “好美啊,”卡莉斯塔望着他们走过的小径说道。“你说得太对了,勒缪尔。” “是啊,”卡蜜尔同意道,拿起她的相机。“真不错。” 勒缪尔摇摇头。“不,不是那片平原。那边,”他说着朝平台边缘一排如同修长石笋般的尖锐石柱挥挥手。如果这座山脉的人工性质还有待质疑的话,那些显然是残存栏杆的石笋可以彻底消除任何怀疑。 “那边,”他喘着粗气说。“到那边看。” 卡蜜尔和卡莉斯塔走到那些石笋旁边,他在她们的肢体语言中看到了震撼。他微笑起来,知道自己推荐的动人风景并没有让她们失望。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后背。他的呼吸已经平缓下来,但是他耳朵里的鼓点丝毫没有放轻。 “你管这儿叫神殿真是一点都没错,”卡蜜尔俯视着峡谷说。 “是啊,很壮观的,对不对?”勒缪尔说道,逐渐恢复镇定。 “是很壮观,但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他问道,终于意识到自己耳中的鼓点并非源于他的心跳。那是从峡谷里传来的,回荡着的无情鼓声既催人入睡又咄咄逼人。几十面大鼓发出的隆隆轰响交叠在一起,粗蛮而不和谐,拉扯着勒缪尔的神经,让他不安地全身一颤。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拖着疲惫的双腿快步走向平台边缘,来到那两个女人身旁。 他把一只手搭在卡蜜尔肩膀上,俯视峡谷。 他在惊讶中瞪大了眼睛,张着嘴。 “地球的王座啊!”他说道。 阿里曼厌恶那些鼓点,他辨认出了从山脉中传来的刺耳节奏,那是在某个古老年代就被封禁的旋律。和这种鼓声有关的不会是好事,阿里曼很确信有什么非自然的东西正在那个峡谷里酝酿。狮卫跟随着他的步伐,用决不妥协的意志和力量驱动他们沉重的盔甲。 “这不是好兆头,”随着鼓声越来越响亮,弗西斯塔卡说道。“该死,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在这儿我什么都看不到。” “我们都是,”哈索尔玛特答道,抬起头望着峡谷上方。 阿里曼和弗西斯塔卡一样憎恨这种盲目感。作为军团的一名获免者,他对力量的掌握,在以太中旅行的技巧,与守护精灵的连结,以及唤灵和塑能的水准都已经登峰造极。狮卫们也都是强大的战斗法师,能够召唤出超乎凡人想象的力量。每一个战士都可以单枪匹马地让整个世界俯首称臣,但在这个地方,被剥夺了灵能之后,他们仅仅是阿斯塔特。 仅仅是阿斯塔特,阿里曼微笑着想到。这听起来多么狂妄啊。 一边扫视着前方的峡谷,阿里曼一边开始为自己的秘典构想一条新的论述,研讨依赖性与过度自信所带来的危害。“这个地方给我们上了一堂课,”他说。“我们在缺失了力量的条件下面对危机,这对我们有好处。我们在使用传统手段进行作战这方面已经懈怠了。” “永远是个老师,恩?”弗西斯塔卡说道。 “永远是,”阿里曼同意道,“也永远是个学生。每一次经历都是学习的机会。” “那么我又能在这里学到什么?”哈索尔玛特质问道。玛特是他们所有人之中最惧怕失去力量的,进入山脉的这段路对于他的考验要比其他人所经历过的任何事情都更为艰难。 “我们依赖自己的能力来定义自我,”阿里曼说道,感觉那些鼓点的深沉震颤穿过他的铁靴,从脚底传上来。“我们必须重新学习阿斯塔特的战斗方式。” “为什么?”哈索尔玛特质问道。“我们都天赋异禀。原初创造者的力量就在我们体内,为什么不该利用它?” 阿里曼摇摇头。和他一样,哈索尔玛特已经跨越了境阈,但他对心境的掌握止步于大成者的水平。他已经达成了自我依靠,但他尚未拥有完整的自我,没能驱除他的骄傲,因此也就难以企及更高层次的心境。很少有亮羽学派的成员能够做到这些,阿里曼猜测哈索尔玛特也不会是个例外。 “你还不如直接拿走我们的武器,让我们赤手空拳地战斗,”哈索尔玛特继续说。 “或许有一天你确实要那样做,”阿里曼说。 一个小时的山路稳步上升,而现在逐渐变得更陡,鼓声也愈发响亮,仿佛是被两边直刺云霄的峭壁所增幅。一如既往地,阿里曼的目光被这座山脉的绝顶峰峦所吸引。它过于高大的顶峰消失在了视野之外,那陡峭的山体无限延伸到空旷的天际,棕黄色的天空已经变成了烧焦般的昏暗橙红。 无法想象任何自然过程能够创造出如此宏伟的山脉。它的比例太完美,形体太优雅,它流畅的弧度和线条完全是非自然的。阿里曼之前见过如此完美的工艺。 在普罗斯佩罗上。 诸多维特鲁维风格的金字塔,还有提兹卡的学派圣殿,在建造时都参照了黄金分割以及计算之书中的数列。那些成果被赤红的马格纳斯提炼并改进,用以造就光之城的绝美,让任何有幸目睹它的人都在喜悦中哑口无言。 阿里曼在周围各处都看到了几何学的完美,仿佛这座山脉的创造者研究过那些古老的神圣比例,并按照它们塑造了这些土石。地面上的螺旋图案展示着完美的弧度,一根根石柱等间距地排列着,每一道峭壁和裂谷的角度都秉承数学的准确性而得到巧妙的安排。阿里曼猜想着是何等伟大的事业需要对地貌进行令人叹为观止的精雕细琢。 峡谷的入口像漏斗一样将鼓声传递给他们,恍若随机的鼓点时缓时急,但阿里曼用经过强化的分析能力迅速辨认出了其中的规律。 “主武器,”他命令道,顷刻间五十把枪械整齐划一地抬了起来,其中除了暴风爆矢枪和火焰喷射器之外还有新近派发的旋转式火炮,它能够在一分钟之内发射出数千枚子弹。它的官方名称是突击炮,但这样一个粗鄙笨拙的名字毫无其旧称所蕴含的力量,而对命理的研究最终让千子保留了它原本的名号:收割者(reaper)。 机械神教并不具备相应的智慧和学识来理解名字所拥有的力量,他们也不知道一个精心挑选的名字能够产生何等的统治力和压迫感。六个字母,其中三个元音三个辅音,收割者对应的数字是九。考虑到千子的组织结构如同九柱神一样被分为九个学会,这个名字就自然而然地留存了下来。 阿里曼念诵着让思维升入低层心境的祷文,帮助自己经过强化的生理机能冷静下来,让他能够在一个敌对环境中更好地处理信息,并毫无惧意地作出应对。通常这个过程都会增强他对周围事物的认知,让整个世界的本质展现在他的感官中,然而在这座山脉里,大地显得一片死寂。 阿里曼在前方看到了火把与篝火的模糊光亮。大地的震颤仿佛是山脉的心跳。他会不会是在某个巨型生物身上爬行的蝼蚁,渺小而脆弱? “扎格亚,”阿里曼说道,狮卫立刻以他为尖端组成了一个交错的箭头阵型。其他军团将这个阵型称为矛头,虽然阿里曼欣赏那个词语所蕴含的充沛力量,他还是偏爱由帝皇在地球上的迪门士蓝岛屿堡垒中教给他的这个古老名字。 弗西斯塔卡走到他身边,阿里曼能够察觉出充满同僚脑海的暴力冲动。在这种超然的状态下,阿里曼思索着为什么自己总是将弗西斯塔卡称为“同僚”,而从不是“朋友”。 “你的命令是?”哈索尔玛特问道,他显得紧张不安。 “不要开火,除非有我的命令,”阿里曼打开通讯器向狮卫说道。“这是调查,不是战争。” “但要提防它变成战争,”弗西斯塔卡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 “狮卫,调对心境,”阿里曼命令道,用他对心境的掌握改变着自己的生理状态。“用淡漠混合愤怒,唤起希望。” 阿里曼听到哈索尔玛特低声咕哝着。通常一个亮羽学派的成员可以随心所欲地调整他的情绪,但在无法借助以太的条件下,哈索尔玛特不得不和其他人一样,运用纪律,专注和意志来达成目标。 峡谷变得更加宽阔,阿里曼看到一群人站在坡上,仿佛是列奥尼达斯麾下那些死守温泉关的传奇勇士。阿里曼对他们没有任何感情,既无仇恨亦无恐惧。处在低层心境中的阿里曼已经超脱于此。 身着颜色如夕阳般的长袍和皮质胸甲,手持修长的标枪,那些阿苟鲁战士与古代地球的蛮族部落别无二致。但他们并非面向峡谷之外以驱逐入侵者,而是注视着峡谷深处某些在他视线之外的事物。 阿里曼活动着紧握住枪的手指。前方的那些战士听到狮卫的脚步声后转过身来,阿里曼看到他们都戴着光滑的玻璃面具。那些毫无表情和生机的面具就像安放在古代迈锡尼帝王遗体上,用来掩盖他们腐朽面容的金叶面具一样。 在最近一次与阿苟鲁人的会谈中,马格纳斯邀请了亚提里,山脉脚下那些阿苟鲁部落的首领,与千子交谈。那个身穿红色长袍,戴着仪式性镜子面具的酋长骄傲地站在了马格纳斯朴素的帐篷中央。亚提里手持一柄带有黑色锋刃的标枪,还有一根权杖,与千子连长们手中的颇为相似。虽然多年的与世隔绝切断了他的人民与帝国之间的纽带,但高贵的亚提里依旧能够清晰而流利地要求千子不要进入山中的峡谷,并解释说对于他们而言那是个神圣的地方。 神圣。这就是他所用的词。 这样一个词语的挑衅会让很多阿斯塔特军团怒不可遏,但千子知晓这个词的原本含义——平安,健康,毫发无伤——并且能够超越它在神性方面的内涵,理解其真实意义:一个没有瑕疵和缺陷的地方。亚提里的要求在军团中引发了一些怀疑,但马格纳斯保证千子会遵从他的意愿。 直到现在,那个要求都没有被违背。 狮卫来到了谷口,阿苟鲁人让开道路,他们手中标枪的利刃在火光中闪亮。这种武器对于阿里曼没有丝毫威胁,但他也不想发动无谓的战斗。 阿里曼步伐稳健地朝阿苟鲁人走去,而随着那两个巨大的峡谷守护者出现在视野里,他的目光不由得在敬畏和震撼中抬了起来。 在普罗斯佩罗上,火凤学派的圣殿是一座由银色玻璃构成的金字塔,在顶端有一团永恒燃烧的火焰。提兹卡其他圣殿的门前都矗立着各个学派标志的黄金雕塑,而火凤学派则拥有一台泰坦军团的战争机器。 前来觐见那些火能者的人们会沿着两排火盆之间的一条红色大理石道路走向那个军阀级泰坦。它骄傲的名号是狼族之王,曾经隶属于虚空行者军团,它的装甲上印着一个包围在淡蓝火焰中的漆黑圆盘。 这架泰坦在伟大远征中期一系列意在剿灭卡门卡星系三颗星球上那些野蛮绿皮的血腥战役中倒下,其机长和驾驶员全部牺牲。帝皇当时下达了军令,要求千子军团,虚空行者泰坦军团以及一支泛太平洋丁香团部队将卡门卡 乌利萨尔那,一个机械神教星球的三颗卫星上的那些野蛮异形彻底清除。 阿里曼还清楚地记着那场狂野的战争,无情的杀戮和残酷的拉锯留下了数万具尸体。帝国方面经过两年的战斗夺取了胜利,并赢得了很多值得铭记的荣誉。 但这次胜利的代价非常高昂。共有八百七十三名千子战士阵亡,这迫使马格纳斯将军团的结构从十个学会缩减到九个,效仿古老的九柱神。 更让阿里曼悲伤的是他最老的朋友,第五学会连长阿波菲斯的死。只有在阿波菲斯牺牲之后,阿里曼才懂得用这个词来称呼他。 狼族之王是在那场战争末期,在科瑞欧 瓦伦姆的杀戮场上被一架由绿皮仿照其好战神祗而粗劣搭建的巨型战争机器所击倒。当时看似败局已定,直到马格纳斯站在了敌人的那头巨兽面前,如同上古战神般手握以太的威能。 两个巨人在那片烧焦的废墟中对峙,一个是机械,另一个则是由帝皇塑造的血肉之躯,看起来那场战斗的结局已经无可挽回。 然而马格纳斯抬起双臂,他的羽毛披风在无形的狂风中飞扬,随后以太的怒火被全数释放,一团虚无烈焰的风暴撕碎了现实的架构,撼动着世界的根基,让敌人的那架战争机器分崩离析。 所有当天目睹了这位巨人原体与那个丑恶机械作战的人,一生都不会忘记那个场景,他的力量和伟岸如同伤疤般不可磨灭地烙印在他们的记忆里。当他穿过尸横遍野的战场回到他们中间时,一万名战士向他们的救赎者俯首致意。 虚空行者军团的部队已经全军覆没,于是第六学会的卡洛菲斯将狼族之王运回了普罗斯佩罗,使其成为火凤学派圣殿的静默卫士,以此“纪念”泰坦军团的英勇牺牲。树立起这样一个庞大的守卫是火凤学派典型的招摇作风,但在圣殿橘红色火光的笼罩之下,那架死去的泰坦所传达出的信息是无可置疑的。 阿里曼对于机械神教那些战争机器的庞大规模并不陌生,但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能与这些峡谷守护者相提并论的东西。 站在峡谷末端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巨人比狼族之王还要高,如同它们身处的山脉一样庞大得超乎想象。高挑,优雅而威武,这两个强大的双足构造体有着极为纤瘦的人形轮廓。它们由某种类似陶瓷的材料制成,苍白如骨,浑然一体,仿佛是在一个巨型模具中铸就的。 它们的头部是嵌有闪亮宝石的弧形盔具,典雅的长脊如同天使的羽翼般从肩膀上伸展出来。这两个守护者全副武装。一条手臂末端是强悍的拳头,另一条手臂则是某种矛状的修长武器,覆满优雅凹槽的纤细炮管上悬挂着褪色的旗帜。 “深渊之母啊,”弗西斯塔卡盯着它们叹道。 阿里曼感觉自己心中营造的冷静在这些伟岸的战争机器面前土崩瓦解。与这两个如同战神般俯瞰着峡谷的构造体相比,一切都显得渺小而卑微。他在这些守护者身上看到了和峡谷的造型相同的优雅与美观。无论是谁凭空创造出了这座山脉,也同时创造了这些守护者。 “它们是什么?”哈索尔玛特问道。 “我不知道,”阿里曼说。“异形泰坦?” “它们看起来是灵族的风格,”弗西斯塔卡说。 阿里曼也这样认为。二十年之前,千子曾经在佩杜斯异形星系的边缘遭遇过一支灵族舰队。双方在友善的状态下各走各路,并未交战,但阿里曼从来没有忘记那些灵族战舰的优雅造型,以及它们在星海中穿行时的轻松和迅捷。 “它们肯定是战争机械,”哈索尔玛特说。“卡洛菲斯绝对会想看看这个。” 的确如此。卡洛菲斯是一位属于火凤学派的好战者,深谙那些最为粗蛮凶暴的冲突之道。如果千子需要依靠压倒性的火力来扫清某些敌人,他们就会寻求卡洛菲斯的力量。 “他肯定会的,”阿里曼说道,将目光从那些巨大的战争机器身上扯开。峡谷中挤满了阿苟鲁部族成员,每一个人都手持燃烧着的木头,或是在奋力拍打原始的大鼓。 弗西斯塔卡攥着爆矢手枪的手臂垂在身侧,但阿里曼能看出他迫切地想要动武。哈索尔玛特则紧握着他的权杖。每一个跨越了境阈,达到小成者等级的战士都能够通过权杖释放出毁灭性的以太能量,但在这里它不过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保持住心境,”他低语道。“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动手。” 大约一千个身穿长袍,戴着反光面具的男人和女人聚集在峡谷中,围绕着一座大型玄武岩祭坛,而这座祭坛则矗立在一个深陷于那些守护者之间的岩壁上,宛如巨口般的洞穴前面。 阿里曼立刻发现那个洞穴并非故意开凿的山脉入口。是一场地震撕开了那个洞口,而它内部的漆黑仿佛要比深邃的太空更加幽黯。 “这里在发生什么?”弗西斯塔卡质问道。 “我不知道,”阿里曼说着,谨慎地在阿苟鲁人之间穿行,看到狮卫们的猩红盔甲反射在他们的面具上。吟唱停了下来,鼓声也逐渐减弱,直到整条峡谷一片寂静。 “他们为什么在看着?”哈索尔玛特嘶声道。“他们为什么都不动?” “他们在等着我们行动,”阿里曼回答。 他看不透阿苟鲁人的面具,但他并不认为这些人有任何敌意。戴着镜子面具的部族成员们静静地看着阿里曼带领狮卫穿过人群朝那座玄武岩祭坛走去。它光滑的黑色表面在最后一抹余晖中闪亮,如同一潭漆黑的静水。 各式物件凌乱地躺在祭坛上,手镯,耳环,草编的人偶以及珠串项链;这是数十个人的私人物品。阿里曼在地上发现了从祭坛走向山岩中那个黑暗裂口的足迹。留下这些脚印的人在两者之间往返了很多次。 他俯身查看那些足迹,而弗西斯塔卡和哈索尔玛特则走到了祭坛旁边。 “这些是什么?”弗西斯塔卡问。 “祭品?”哈索尔玛特猜测道,他拿起一条由铜片和玛瑙串成的项链,鄙夷地检视着它的工艺。 “献给什么的?”弗西斯塔卡问。“我不知道阿苟鲁人还有这种习俗。” “我也没听说过,但这还能是什么?” “亚提里告诉过我们这座山脉是死者之地,”阿里曼说道,检查着一些显然是由某个比任何凡人甚至阿斯塔特都要高大的人所留下的脚印。 “或许这是某种追悼仪式,”弗西斯塔卡说。 “你可能说对了,”哈索尔玛特表示认同。“那么死者在哪儿?” “他们在这座山脉里,”阿里曼说着从洞口退开,此时鼓声再度响起。他回到自己麾下的战士身边,将权杖立在沙地上。 所有阿苟鲁人突然齐刷刷地将他们戴着镜子面具的脸转向山谷末端的方向,一同吟唱起来,踩着碎步向前挪动,他们手中的标枪随着每一次鼓点敲击着地面。 “曼达拉,”阿里曼命令道,狮卫立刻在祭坛周围组成一个环形。自动装填器喧响起来,动力拳套上的力场也低吟着启动。 “是否允许开火?”哈索尔玛特问道,将他的爆矢枪瞄向附近阿苟鲁部族成员的面具。 “不,”阿里曼说道,转身面对洞口中的黑暗,一阵尘风从山脉深处翻卷而出。“这和我们无关。”凄凉的绝望渗透在风中,那是在昏暗无光的世界深处,十亿具被遗忘的尸体腐朽成粉末之后留下的回忆和尘埃。 一个身影从洞中显现,舞动的灰尘缭绕在他周围:一个金色与猩红相间,怪物般的高大身影。 第三章 马格纳斯 密室 汝需授之 他无法直视它。勒缪尔只能分辨出一些影像:光辉闪耀的皮肤,仿佛烈焰在其下的血管中奔流,威武的羽翼,还有金色的铠甲。沾满灰尘的紫铜色长发如同狮鬃般在那个身影的头颅周围狂舞,它的面孔似乎是一团不断变幻旋动的光芒与血肉,仿佛支撑其结构的并非骨骼,而是某种更加动态,更具活力的东西。 这景象让勒缪尔感到眩晕恶心,但他无法将视线从那个高大的身影上扯开。 等等…它真的高大吗? 那个幻影的形体好像每一秒都在改变,而他却从未注意到。它似乎毫无变化,然而又在各种外观之间转换,它是个巨人,是个普通人,是个神,又是一团拥有上百万只眼睛的明亮光芒。 “它是什么?”勒缪尔问道,他的声音弱不可闻。“他们干了什么?” 他没法移开视线,本能地知道在那个存在的核心熊熊燃烧的烈焰非常危险,恐怕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勒缪尔想要触摸它,虽然他明白自己如果靠得太近,就会被焚化成尘埃。 卡莉斯塔尖叫起来,消解了他的迷惑。 勒缪尔跪倒在地呕吐起来,他胃里的东西洒落在岩石上。他粗重的喘息变成乳白色的烟雾从嘴里喷涌出来,他惊奇地盯着自己的呕吐物,那滩污秽闪耀着,仿佛想要重新组合成原本的形态。空气在渴望中沸腾,像是有某种连那些死石都无法束缚的力量在舒展筋骨。 那个瞬间一闪而过,勒缪尔的呕吐物依旧只是呕吐物,他的呼吸无形无色。他的视线无法离开下方那个变幻不定的身影,他之前过载的感官如今又沉稳地扎根在现实世界里。泪水从他脸上滑过,他用袖子擦了擦。 卡莉斯塔控制不住地抽泣着,像是癫痫发作一样剧烈颤抖。她的手在地上乱抓,指尖鲜血淋漓,仿佛她绝望地想要在尘土中写下什么。 “必须出来,”她哭着说。“不能留在里面。火焰必须出来,否则会把我烧掉。” 她抬头看着勒缪尔,无声地乞求他的帮助。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她的眼睛向上一翻,身子倒了下来。勒缪尔想去救助她,但他的手脚都不听使唤。在卡莉斯塔身边,卡蜜尔直直地站着,被晒黑的脸庞还是变得苍白。她全身颤抖,在敬畏和惊异中张着嘴。 “他好美…太美了…”她说道,迟疑地举起相机,开始拍摄那个怪物般的存在。 勒缪尔吐出一口辛辣的胃液,摇摇头。 “不,”他说。“他是个怪物。” 她扭过身,她的愤怒让勒缪尔倍感惊讶。“你怎么能那样说?看看他。” 勒缪尔紧紧闭上眼睛,之后慢慢张开,望向那个超凡的身影。他依旧能看到在它核心闪耀着的那团光芒,虽然刚才乍看之下异常危险,现在却显得舒缓而柔和。 就像一张糟糕的照片被调整了焦距,那个身影的真实形态显现出来:一个肩膀宽大的巨人,身着黄金,青铜和皮革制成的精美战甲。他的武器挂在腰间,一把有着黑曜石手柄与金色利刃的弯刀,以及一支大得吓人的沉重手枪。 虽然那个战士在他下方几百米之外,勒缪尔却能非常清楚地看到他,就如同一段鲜活的记忆或是脑海中最明亮的图景一样清晰。 他微笑起来,看到了卡蜜尔所说的美。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没看出来。” 一席由金色羽毛组成的宽大披风在那个身影肩头飘动,上面悬挂着香炉以及用蜡印固定住的羊皮纸。弯曲的乌木巨角从他的胸甲和肩膀上伸展出来。他的腰带下面是一件装饰有烈日图案的苍白战袍,而一本覆有红色外皮的厚重典籍则用金链挂在他的盔甲上。 勒缪尔的目光被那本书所吸引,它未知的内容中一定充满了深奥的知识,以及宇宙万物的隐秘机理。一把铅锁固定着封皮上的金质搭扣。勒缪尔愿意用他的全部财富,甚至是他的灵魂去换取一个打开那本书,窥视其深邃篇章的机会。 他感觉有人拽住了自己的手臂,于是他站起身来。被惊异和爱慕所压倒的卡蜜尔拥抱住他,这让勒缪尔很安心。 “我从来没想过能离他这么近,”卡蜜尔说。 勒缪尔没有回答,他看到另外两个人跟在那个身影后面走出洞穴。其中一个戴着闪亮的面具,身穿橙色袍子,是阿苟鲁部落的成员,另一个枯瘦的人则穿着沾满尘土的记述者长袍。他们无关紧要。那个光明而伟岸的存在才是唯一重要的。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心声,那个战士抬起头看着他。 他戴着一顶金色的头盔,上面装饰着一丛红色羽毛,他的面庞中有着超越凡人理解的睿智,就像一位部族长者或是可敬的贤哲。 卡蜜尔是对的。他很美,绝美无暇。 勒缪尔和卡蜜尔跪倒在地,依旧拥抱着对方。 勒缪尔凝视那个雄伟的身影,终于在他的完美中发现了唯一一点瑕疵。一只金色的眼睛眨动着,里面充满了莫可名状的缤纷斑点,勒缪尔意识到那个战士通过这只独眼观察着世界。在他脸上应该是另一只眼睛的地方光滑无疤,仿佛那里从来没有长过眼睛。 “马格纳斯,”勒缪尔说道。“赤红君王。” 阿苟鲁的太阳终于落下了,虽然天空依旧被它的余晖点亮。这里的夜晚很短暂,但与白天的酷热相比还是一种解脱。阿里曼将自己镶金的红冠夹在胳膊下面,走向原体的帐篷。在他带领狮卫跨过死石的瞬间,他和宇宙中那股神秘力量之间的连结立刻被重建。埃特皮奥的光芒欢迎着他,那个守护精灵的存在就像沙漠中的一杯冰水般令人舒爽。 阿里曼在看到马格纳斯走出洞穴时感到无比宽慰,但对方眼中的失望也让他深受触动。伟岸的原体瞪着祭坛周围的那一圈战士,之后摇了摇头。即使在山脉中失去了自己强大的视野,阿里曼还是能够感觉到他主人的雄伟存在,那股巨大的力量超越了任何依附在山石中的结界。 马格纳斯从他们身边经过,甚至不再将多余的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那个戴着面具的部族成员和原体并肩走着,阿里曼知道他肯定是亚提里。而马哈瓦斯图 卡里马库斯,马格纳斯的私人抄写员,则跟在他们身后,对着一根纤细的短棒低语,他的话被腰间的仪器转换成文字记录下来。 “这是个错误,”哈索尔玛特说。“我们不该来这里。” 阿里曼愤怒地转过身,对他说,“我提议的时候你可是很积极的。” “总比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干好,但我确实说过原体曾经告诉我们等着他,”玛特耸耸肩说道。 阿里曼想对哈索尔玛特动手,在这个亮羽学派成员的自鸣得意和傲慢气焰面前,他逐渐丧失了自我控制。更糟的是,那个家伙还说对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相信马格纳斯的判断,但他产生了怀疑。最好的情况大概是对亚提里的公开道歉,最坏的情况可能是他被逐出首席议会,那是由马格纳斯亲自挑选出的高层团体,负责讨论千子军团的一切当前事务。 它的成员是流动的,一个阿斯塔特能否加入首席议会取决于很多因素,而其中十分重要的一条就是他在军团中的声望。千子的每一个学派都在竞争主导地位,以及原体身边这个高层团体中的席位,他们都明白若能沐浴在他的光辉之中,必将对自己的力量大有裨益。 以太的能量如同浪潮般瞬息万变,各个学派所掌握的神秘能力也涨落不定。与一个学派相抵触的无形波涛会为另一个学派提供助力,而军团的占卜者们正如着魔般细致地观察并分析浩瀚之洋的善变潮汐。当前,火凤学派如日中天,而阿里曼所属的黑鸦学派则处于五十年里的最低谷。几个世纪以来,黑鸦一直在千子中占据主导地位,但在最近的几十年间,他们对命运的纠结道路进行解读的能力日渐衰微,直到这些预言者的目光几乎无法穿透未来的薄雾。 浩瀚之洋的浪潮在躁动地涌升,占卜者们警告说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其深处酝酿,然而他们无法找到它的根源。狂怒的波涛强化着更加好斗的学派,在那些只能掌握低阶心境之人的热血中轰响,遮盖住了诸多微妙的暗流。 卡洛菲斯和奥拉麦格玛这些鲁莽的纵火者如同君王般趾高气昂,而自从千子军团创立以来一直引导着它的预言者和法师们却如此落魄,这很令人难堪。但阿里曼无能为力,只有日复一日地尝试重新建立他与未来那遥远彼岸之间的连结。 他把这些念头抛在一边,升入更高层次的心境来让自己平和下来,进入一种冥思的状态。马格纳斯的帐篷就在前面,那个三面金字塔状的宏伟建筑由偏振玻璃和黄金组成,在暮光中如同一颗半埋在沙地里的钻石般闪亮。它从外面看是模糊的,从里面看则是透明的,这是千子军团领袖的完美象征。 三名圣甲虫隐修会的终结者站在帐篷的三个角上。每人都手持一柄带有利刃的权杖,他们的暴风爆矢枪则抬在胸口,紧贴着盔甲上那个翡翠和琥珀色的圣甲虫图案。阿姆苏兄弟站在帐篷入口处,他手中紧握的那面猩红与乳白相间的旗帜随风飘扬。阿里曼看到那面军旗时倍感骄傲,但这也提醒着他正是自己将狮卫带入山中的行为引发了原体的不悦。 阿里曼在阿姆苏面前停下脚步,让对方读取自己的以太灵气,用这种比任何基因扫描仪或者分子鉴定仪都更加精确而完善的手段来确认他的身份。 “阿里曼兄弟,”阿姆苏说道,“欢迎来到首席议会。马格纳斯大人在等你。” 帐篷内部的简朴会让大多数人感到惊讶。考虑到自从千子创立之初就一直萦绕在他们身上的怀疑,那些幸运到有机会面见赤红的马格纳斯的凡人无一例外地预期在他的房间里看到各种深奥的符号,怪异的器械以及神秘仪式的道具。 事实上,这里的墙壁是明亮的玻璃,地板则是取自普罗斯佩罗深山的洁白大理石。嵌有金丝的黑色瓷砖被精心铺成一个重复的几何螺旋,从房间中央伸展开来。 几个学会的连长站在螺旋图案上,他们与中心之间的距离作为诸多标尺之一,昭示着他们在首席议会中的地位。阿里曼镇静地沿着黑色螺旋前行,经过在场的一个个战士,来到自己的位置上。在这座金字塔的水晶尖顶正下方是一个辉煌太阳造型的黄金圆碟,处在黑色与白色图案的末端交汇处,整个房间的中央。 赤红的马格纳斯站在那金色的太阳上。 千子军团的基因原体是一个伟岸的战士,绝伦的学者,然而他对外的举止却像是身处同僚之中的普通人,因为自己的杰出而略显尴尬。阿里曼知道那只是个必要的假象,因为在他浩如烟海的智慧与学识面前,旁人的所有成就都不值一提,而谁又能和这样的一个存在正常相处? 他皮肤的色泽仿若熔化的紫铜,盔甲的钢板上覆有金箔与硬革,细密的锁甲由乌黑的精金织成。他头盔顶端威严的猩红羽毛垂挂在胸甲上的弯曲巨角两侧,而那一席由某种高傲猛禽的亮丽翎羽所组成的雄伟披风则如瀑布般倾泻。在披风半遮半露之下是一本厚重典籍,其封面的斑点皮革与裹在阿里曼手枪枪柄上的一样。这种皮革来自噬灵蜂的身体,那是普罗斯佩罗上一种凶恶的灵能掠食者,在古代它们几乎让整个星球的文明彻底覆灭。 原体的表情难以捉摸,但阿里曼欣慰地意识到,自己的位置还没有被驱逐到螺旋图案的外圈。马格纳斯的瞳色从不固定,其中的五彩光芒时常变幻,而在这场会议中他的眼睛如同翡翠般碧绿,虹膜里有着紫罗兰色的斑点。 弗西斯塔卡站在阿里曼右侧,而卡洛菲斯在他对面。哈索尔玛特在他左后方,乌希扎尔则站在螺旋的最远端。一个战士的地位并非仅仅和他与螺旋中心之间的距离有关,还体现在很多因素中:他身边,身后以及对面那些战士的位置,谁被遮挡住了,谁是可见的,他的位置与太阳圆碟之间那条曲线的弧度,这一切都牵扯进那场对力量的角逐中。各个成员的位置有着微妙的相互作用,织成一张只有马格纳斯才能看清的权位之网。 阿里曼无法读取其他连长的以太灵气,埃特皮奥的缺席也让他很不适应。他没有将埃特皮奥召唤到这里,因为它会在原体的力量面前崩溃。马格纳斯本人没有守护精灵,毕竟对于一个洞悉并掌握了一切微妙奥秘的人而言,原初创造者的一块碎片又能有何裨益? 阿里曼站在了螺旋中属于他的位置上,马格纳斯点点头,阿蒙兄弟从金字塔的阴影中现身,关上了那扇金色的门。阿里曼没有看见,也没有察觉到阿蒙的存在,很少有人可以。作为马格纳斯的侍从以及第九学会的连长,阿蒙负责训练那些“潜藏者”,千子的侦查部队。 “密室尚需索斯梅斯符记,”阿蒙宣布,他的赤红盔甲似乎与聚集在金字塔边缘的阴影融为一体。马格纳斯点点头,从腰带上取下那把金色的弯刀。他用拇指轻轻一拨,随着一声低吟,刀柄平滑地伸展开来,从镰形短刃变成了长柄武器。马格纳斯用它敲击着太阳圆碟,在地面上描绘出一个错综扭曲的图形。 阿里曼抿起嘴唇,他周围的世界变得十分昏暗,金字塔的内部被遮蔽起来,不受外界的窥探。与以太的连结被切断并非一种舒畅的感觉,但现在没有人能用任何方式,无论科技还是灵能手段,来探知金字塔里面的事物。 马格纳斯曾经夸口说即使是帝皇本人也无法穿透这道由索斯梅斯符记在首席议会周围所布下的无形遮罩。 “我们是否齐聚于此?”作为军团首席智库馆长,阿里曼开口问道。在普罗斯佩罗上,首席议会一向通过以太进行交流,但在这里,千子被迫改用粗劣的语言展开对话。 “我是黑鸦学派的阿泽克阿里曼,”他说道。“有意发言者,报上你的真名。何人来到了这场首席议会?” “我是弗西斯塔卡,猎鹰学派首席法师。” “我是卡洛菲斯,火凤学派首席法师。” “我是哈索尔玛特,亮羽学派首席法师。” “我是乌希扎尔,天枭学派首席法师。” 阿里曼点点头,千子的几位连长都报上了他们的姓名。只有乌希扎尔犹豫了一下。那位年轻的小成者新近升任首席法师,阿里曼看到他的时候不由得为阿波菲斯的死感到悲伤。 “我们齐聚于此,”他说道。 “此地别无旁人,”阿蒙确认道。 马格纳斯点点头,在开口之前与几位连长逐个对视。 “我对你们感到失望,我的儿子们,”他说道,浑厚的嗓音中充满深意。这是阿里曼在离开那座山脉之后听到原体所说的第一句话,虽然是批评的言语,这还是让他感到宽慰。 “这个世界有很多可以教给我们的东西,而你们擅闯阿苟鲁人圣地的行为危害到了这一切。我告诉过你们等待我的归来。你们为何忤逆我?” 感觉到其他连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阿里曼挺直了腰杆。 “是我的命令,大人,”他说道。“闯入那道峡谷的决定是我做出的。” “我知道,”马格纳斯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说。“如果有人会违抗我的意愿,那就只能是你了,恩,阿泽克?” 阿里曼点点头,不确定自己随后会遭到训斥还是接受赞扬。 “好吧,你涉足了那座山脉,”马格纳斯说。“你有什么看法?” “大人?” “你感觉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大人,”阿里曼说。“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正是如此,”马格纳斯说着,从太阳圆碟上迈开,沿着白色螺旋由金字塔的中心向外走。“你什么都没有感觉到。现在你体会到了身为凡人的感觉,他们被困在寂静而枯燥的世界里,与作为一个不断进化的种族所应拥有的天赋绝缘。” “天赋?”哈索尔玛特问道。“什么天赋?” 马格纳斯转身面对他,眼睛变成了闪亮而灵动的蓝色。 “打开视野,探索这个辉煌而耀眼的银河,以及其中所有奇妙事物的天赐权利。”马格纳斯说道。“如果世界上一切光辉的奇迹都只是模糊不清的幻影,那么这样一种困居在阴影中的生命又有何意义?” 马格纳斯随后停在阿里曼身旁,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那是只巨人的手,但阿里曼抬头看到的却是一张只比自己稍大一些的面孔,以及如同用熔融金属所铸就的容貌,那只独眼又回复了碧绿。阿里曼感觉到他的原体所拥有的巨大力量,明白自己正站在一颗活体恒星面前,那壮美的身形中容纳着创造与毁灭的能力。 马格纳斯的躯体并非凡俗血肉,而是借助帝皇的古老科技融为一体的能量与意志。在军团中最强大的预言者的协助下,阿里曼研习过以太的实质,但那股充斥原体全身的力量对他而言依旧非常陌生,就像原始蛮族眼中的星船一样。 “阿苟鲁人居住在一个被以太之风席卷的世界上,然而他们却丝毫不受其影响,”马格纳斯说着,走回金字塔中心的太阳圆碟。他手里的弯刀权杖在空气中舞动着,阿里曼认出了唤灵的印记,如果在这死寂的密室之外进行绘制,那会召唤出一群守护精灵。 “他们每年都前来这座山脉朝圣,让他们的逝者得到永恒的安息。他们将所有遗体抬进那条神圣的峡谷,将它们放在洞口,而每当他们归来的时候,前一年的尸体就已经全部消失了,被山脉所‘吞噬’。我们都能感觉到,将以太与现实隔离开的那些屏障在这里很薄弱。浩瀚之洋的本质不断渗透进来,然而阿苟鲁人却安然无恙。为何如此?我不知道,但当我解开这个谜团的时候,我们就距离帮助我们的兄弟接纳宇宙核心的光芒更近了一步。那座山脉中蕴藏着力量,伟大的力量,但它遭到了某种束缚,而且阿苟鲁人对此毫无知觉,仅仅将其视为一种吞噬遗体的能量。我只能希望亚提里可以原谅你们擅闯圣地的行为,因为如果没有他部族的帮助,我们或许永远无法解开这个世界的奥秘。” 原体为这项事业所倾注的热情极具感染力,阿里曼明白自己危害到了马格纳斯的伟大工作,他因此感到的深深羞愧正沉重地压在他肩上。 “我会用一切方式去弥补我的过错,大人,”阿里曼说。“是我给狮卫下达了行动命令,我会向亚提里解释清楚。” “那倒没有必要,”马格纳斯说道,他重新站在金字塔中央的位置。“我有另一项任务要交给你们所有人。” “任何事情,大人,”弗西斯塔卡说道,其他人也附和着。 马格纳斯微笑起来,说道,“你们让我感到欣慰,我的儿子们,一如既往。并非只有阿苟鲁人察觉到了这个世界非同寻常。我们挑选出来纳入远征队的记述者,他们也明白这一点,虽然他们尚未清楚地意识到。你们要欢迎他们,亲近他们,观察他们。我们将他们拒之门外已经够久了;是时候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宽容了。无论如何,我相信帝皇很快就会让记述者的存在变成强制性的,并派遣更多人加入各支舰队。在这样的法令颁布之前,戴上朋友的面具,或是扮成勉强的赞赏者,任何能够取得他们信任的身份。观察这个世界对他们产生的影响,将所有发现记录在你们的秘典里。在探索这个世界的同时,我们也要研究它对凡人以及我们自己的影响。你们明白这项任务吗?” “是的,大人,”哈索尔玛特说道,其他连长也表示同意,最后只有阿里曼还没有开口。 他感觉到原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于是微微躬身说,“我明白,大人。” “那么这场首席议会就结束了,”马格纳斯说道,用权杖敲击着太阳圆碟。光芒从金字塔中央喷涌而出,将诸位连长笼罩在它的辉耀里。索斯梅斯符记烟消云散,阿里曼感觉以太如涌泉般席卷他的身躯。 阿蒙打开了金字塔的门,阿里曼向原体躬身道别。在其他连长动身离开的时候,马格纳斯开口道,“阿泽克,请留下来。” 阿里曼停下脚步,回到金字塔中央,准备好面对惩罚。原体将弯刀收回鞘中,刀柄已经回复了原本的长度。马格纳斯俯视着他,眯起那只明亮的绿色眼睛,打量着他的首席智库馆长。“你有心事,我的朋友,是什么?” “洞中人的故事,”阿里曼说。“当我还是你的参入者时,你给我讲的那个故事。” “我知道它,”马格纳斯说。“怎么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故事告诉我们,将我们所知的真相与那些视野太过狭隘的人分享是徒劳的。我们的同胞目光短浅,我们如何能启迪他们?” “我们不会启迪他们,”马格纳斯说着,让阿里曼转过身,和他一起穿过螺旋图案走向金字塔敞开的门。“至少一开始不会。” “我不明白。” “我们不会将光明带给人类;我们会将人类带往光明,”马格纳斯说道。“我们研究如何将人类的感知提升到更高层次,让他能够自己找到光明。” 阿里曼感觉到了原体的热切,并盼望自己也能拥有同样的激情。“试着向凡人解释以太的真理就如同向盲人解释黄色的概念。他们不想看清它。他们惧怕它。” “循序渐进,阿泽克,循序渐进,”马格纳斯耐心地说。“人类已经在朝着对灵能的感知蹒跚前行了,但在学会奔跑之前先要学会行走。我们会助其一臂之力。” “你对人类信心十足,”当他们走到门口时阿里曼说道。“他们曾经想要毁灭我们。可能还会有第二次。” 马格纳斯摇摇头。“更信任他们一些,我的儿子。信任我。” “我信任你,大人,”阿里曼保证道。“我的生命属于你。” “而我很看重你的生命,我的儿子,相信我,”马格纳斯说道,“但吾意已决,而且我需要你与我同心,阿泽克。其他人以你为榜样,他们服从你的领导。” “如你所愿,大人,”阿里曼尊敬地躬身说道。 “至于观察那些记述者的事,我希望你格外关注勒缪尔高蒙,他很有意思。” “高蒙?那个读灵者?” “是的,就是他。他拥有力量,看起来是从北非巫医的著作中学到的,”马格纳斯说。“他相信他能够掩饰自己的能力,不被我们发现,而且他已经在摸索正确的使用方式了。我希望你能教育他。将他的力量诱导出来,确保他在使用那些能力的时候不会伤害到自己或者其他人。如果我们能在他身上取得成功,那么就能推广到更多人身上。” “那绝非易事;他并不具备对心境的掌握。” “所以你必须教给他,”马格纳斯说道。 第四章 审判之声 影舞者 召唤 烈焰席卷天际,整个星球陷于火海。苍穹在重压之下跃动翻腾,多彩的闪电和超自然的烈火在天空中奔窜。尖啸着的玻璃碎片如同闪亮的洪流般洒落,熔融的黄金在街道上涌动,昔日的光荣大道与辉煌雕像在爆炸的轰鸣与杀戮者的嚎叫中毁于一旦。 诸多猎食者穿行在这座美丽城市的废墟里,这个凡尘中的天堂缩影。玻璃,黄金与白银组成的参天奇景在她周围焚灭,无数烧焦的纸片在空中飘舞,如同某种恐怖的狂欢彩纸。鲜血的味道充斥着她的感官,她为这个不曾谋面的城市感到悲伤。 如此流畅的线条,如此动人的美感…怎么会有人想要伤害这样一个完美的避风港?飞扬的银色尖塔在火焰的高热中坍塌,玻璃碎片从高高的窗棂与尖锐的屋顶上倾泻而下,如同无数闪耀的泪滴。在跃动的火光里,每一片玻璃上都反射出一只淌着殷红泪水的金色巨眼。 她想让这疯狂的景象停下来,想要在整座城市被夷为平地之前阻止这场血战。但太晚了。它的命运已经注定,早在第一枚炸弹落下之前,早在第一个入侵者踏足那些鎏金的殿堂,大理石铺就的街道,以及光辉的庭院之前。 这座城市末日临头,它的宿命无可改变。 然而就在这样的想法刚刚形成的时候,她便意识到并非如此。 这座城市可以被拯救。 随着这个念头的浮现,乌云顿时消散,显露出湛蓝的天空。辉煌的阳光将山脉涂成金色,野花的清香取代了炽热灰烬,烧焦血肉和熔融金属的气味。那些银色的高塔又重新直刺苍穹,闪耀而宏伟的玻璃金字塔矗立在她面前,其中蕴藏着一个光辉绝伦的未来。 无形无踪的她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中独自游荡,享受着这个随心所欲地品味其美景的机会。香料的辛辣,浓郁的芬芳,还有各种充满异国情调的气息乘着微风飘动,显得颇具生机,但无论她如何仔细寻觅,也找不到任何当地居民的存在。 她毫无惧意地继续探索,在每个街角都发现新的奇观与美景。一条坐拥诸多大理石图书馆与博物馆的街道上矗立着两排金色的鹰首雕像,而另一条类似的大道两旁则是一千棵高挑的海枣。在一座如同山脉般雄伟的金字塔面前,两尊数百米高的白银雄狮傲然屹立。 壮丽的雕花石柱有着卷轴形状的顶饰,而在它们之间则是一条能够让整只军队游行通过的宽阔道路。她在美丽绝伦的园林中游荡,旁边的人工景观与之融合得天衣无缝,完全无法分辨出二者之间的衔接。 她所见之处皆为完美的线条和造型,此般和谐景象只有通过知识与天赋的无间契合才能达成。这就是完美;这就是人类所追求的一切。 此乃极乐之境,但她知道这是虚幻的,因为人类的造物不可能至臻无暇。 一切事物都有缺陷,无论它多么细微。 而就像任何天堂一样,这个地方难以长存。 她听到一阵哀嚎自远方传来,几乎弱不可闻。 那是从某个冰封未来的冻寒荒寂中传出的声音,随后另一阵嚎叫加入进来,它从那些金字塔的侧面回荡而出,如同诅咒般萦绕在空无一人的街道里。那声音与她脑海中某个早已退化萎缩的部分产生了共鸣——一种被遗忘的原始本能留下的残迹,曾几何时人类只是猎物,仅仅是一种比其他哺乳动物更具野心的新生灵长类。 那声音代表着剑刃般的尖牙利爪,代表着比人类更加古老的猎手。 那是审判的声音。 卡莉斯塔俄瑞斯从她简易的床上猛地坐起来,心脏狂乱地跳动,全身被汗水浸透,萦绕在她脑海里的嚎叫逐渐褪去。关于那座未知城市的梦境如同薄雾般从她的心灵中缓缓消散,那宏伟的幻景只剩下一些转瞬即逝的残影,闪亮的尖顶,银色的金字塔,以及华美的园林。 她低哼着抬起一只手触摸自己的脑袋,轰鸣着的头痛正在挤压她的颅骨。她侧过身把双脚放在地上,用手掌按着额头,感觉到疼痛越来越剧烈。 “不,”她呻吟道。“别再来一次了。不要现在。” 她从床上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向床脚的储物箱。如果她能抢在自己脑袋里的火焰彻底爆发之前拿到那瓶药,就能避免一整夜的痛苦和噩梦。 一阵剧痛骤然刺入她的头颅,她跪倒在地,闷哼一声摔在床边。卡莉斯塔紧闭双眼,忍受着痛楚,如同爆炸般的炽热白光在她眼皮后面迸发开来。她强压下胃部的一阵抽动,帐篷里天旋地转。她感觉那火焰涌入自己的脑海,如同一道充满了燃烧梦魇与可怖鲜血的浪潮。 她喘着粗气,奋力抗争这次发作,双手抓挠着单薄的床单。她咬紧牙关,把自己拖向她的储物箱。那剧痛就像是有一颗炸弹在她脑袋里引爆,喷薄的烈火沿着她的神经和突触延烧,炙烤着她的颅骨。 卡莉斯塔掀开箱盖,把衣服和其他财物狂乱地扔到一边。她的药就藏在一本挖空的盛赞统一里,因为没有人会想要打开那样一部充满阿谀奉承和摇尾乞怜的糟糕作品。 “拜托,”她呻吟着,抓起那本卷角的书籍。她翻开书页,掏出那个绿色的玻璃瓶,里面几乎充满了某种浑浊的胶质。 她坐直身体,闪动的光芒已经开始浮现在她逐渐模糊的视野边缘,这正是那种火焰的先兆。她踉跄地穿过帐篷,每一块肌肉都不住颤抖,水壶就在写字台上,她的纸笔旁边。 她的手抽搐了一下,玻璃瓶坠向地面。 “王座啊,不!”卡莉斯塔喊道,瓶子滚落在土地上,所幸没有摔碎。 她弯下腰,但一阵恶心和痛苦席卷而来,她知道自己的药已经帮不上忙了。如今只剩下一种将那些火焰释放出来的方法。 卡莉斯塔瘫坐在桌旁的折叠椅上,她颤抖的手抓起一支削尖的铅笔,又扯过来一张草稿纸。关于昨天在山脉中那场超凡探险的记录胡乱地充满了上半张纸。 她气恼地把纸翻到背面,此时她已经双眼翻白,脑袋里的火团让她什么都看不到,白热的烈焰在她身躯中奔涌,明亮的光芒让每一个分子都充满能量。她张开嘴,无声地尖叫着,她的手在纸面上狂乱而绝望地飞动。 文字在卡莉斯塔俄瑞斯笔下涌现,但她看不见,也意识不到自己所写的任何东西。 炎热将她唤醒。 卡莉斯塔缓缓睁开眼睛,阿苟鲁星球夺目而炽烈的太阳让她的帐篷里充满了金黄色的光和灼人的高热。她舔了舔自己干燥开裂的嘴唇,她仿佛好几天没喝水了。 她在自己的写字台前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断裂的铅笔,面前散落着一摊纸。卡莉斯塔呻吟着抬起头,明亮的阳光和刚刚醒来时的错位感让她头晕目眩。 她的记忆逐渐拼凑起来,她模糊地回想起梦中的那座城市,以及它的可怕结局。她脑袋里还有一点隐痛,那精神上的创伤让她感觉迟钝而麻木。 卡莉斯塔伸出手从壶里倒了点水喝。水中带着沙尘的苦咸,但还是能让她干燥粘连的嘴唇舒服一些。 水滴溅湿了写字台上纷杂散落的草稿纸,她看到上面都写满了狂乱的文字。她蹒跚地站起身,从桌旁退开,昨晚的抽搐让她的双腿还有些不稳。 卡莉斯塔坐在她的床上,盯着桌面,仿佛那些纸张和铅笔是某种危险的野兽,而不是她的专业工具。她揉揉眼睛,用手把头发梳理到脑后,考虑着自己该怎么做。 足有数十张纸被写满了字,她吞咽了一下,不确定是否想去看看自己这次在神游中留下了什么。通常都是难以辨认的胡言乱语。卡莉斯塔从来无法理解其中的任何含义,而且如果她没能及时用催眠药来熄灭那种火焰的话,她还经常会把纸张全部撕成碎片。 但这次没有。 卡莉斯塔看了看那些并不属于自己的,充满棱角的字迹,而晨间的炎热顿时被一股寒意所取代。 在那些皱巴巴的纸上重复了成百上千遍的,是同样的一句话。 卡蜜尔用一把细软的毛刷轻巧地将那件刚刚出土的光滑物体上所积淀的古老尘埃清扫干净。它光洁圆润,丝毫没有被埋藏了数千年的迹象。她慢慢让它显现出来,其完好状态令人惊讶。这个淡奶油色的物体上没有任何锈蚀与磨损的痕迹。 它简直就像是昨天才被掩埋的。 更多小心的刷动展现出它下端的一个圆形突起,类似通讯器的样子。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设计,因为整件物品浑然一体。她挖开更多沙土,很高兴自己发现了一件显然是源自其他种族的文物。 她停顿了一下,回想起那些巨大的雕像,并意识到二者之间在材质上的相似点。她现在所见到的有可能只是某个同样庞大物体的冰山一角。一阵隐约的不安让她颤抖起来,虽然她一直都戴着手套,小心地避免了用双手直接触摸她的发现。 卡蜜尔伸展了一下后背的肌肉,用胳膊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即使在荫凉里避开了阳光的直射,炎热还是咄咄逼人。 随着那个物体逐渐显露出来,她拿起相机,从不同的角度和距离拍摄了一系列照片。这架老旧的K Seraph9相机是她祖父在拜占庭市场的一家光学仪器店里买来送给她的,由那位店主从他在小亚细亚高原附近的托罗斯山脉中杀死的一位探矿者身上搜刮出来,那个探矿者则是在地球统一之前从乌拉尔的某家工厂中一位换班监工那里购入了这架相机,而就是在这家工厂里一个流水线机仆将相机组装出来,那个机仆曾经名叫海克顿 阿费兹。 卡蜜尔四下张望了一阵,屏住呼吸倾听周围是否有其他人。她能听到自己挖掘队里那些机仆不断挥动铲子和铁锹的声音,还有附近阿苟鲁人聚居地传来的日常生活的低吟,以及盐粒在热风吹动下发出的从不停息的嘶鸣。 她相信自己是孤身一人,于是摘下了一只手套,她如同象牙般洁白的手与被晒黑的胳膊形成了鲜明对比。作为一个整天在地里挖坑的人,她手上的皮肤令人意外地光滑柔嫩。 卡蜜尔慢慢把手伸向那个半埋在沙土中的物体,在一声欢愉的叹息中轻柔地按住了它。一种令人舒适的麻木感蔓延到她的肩膀和胸口。那感觉并不令人难受,于是她闭上眼睛,开始接纳向她涌来的诸般陌生情感。 她感知到那条历史的绳索,它将所有事物串联起来,上面残存着一切接触过它的人所留下的印迹。她周围的世界一片昏黑,面前的那个物体则像是被某种内在的光源点亮。 它是一顶战盔,一件线条流畅,造型优雅的精美工艺品,而在它细节比例中那微妙的错位感则昭示着其异形来源。它很古老,非常古老;事实上,它已经古老到让她几乎难以理解那样悠久的年代。 一个形体在黑暗中显现,这顶头盔的拥有者早已死去,但她的触碰为其回忆注入了生命。在她微微扇动的眼皮后面,卡蜜尔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从那流畅的动作可以判断出是一位舞者。她像水流般在虚空中舞动,她的身躯毫不停歇地翻转腾挪,而她的臂膀和双拳则挥出一记记杀招。卡蜜尔意识到这个女人并非仅仅是一位舞者,她还是个战士。 一个词浮现在她脑海中,或许是一个名字:埃兰纳瑞亚。 卡蜜尔凝视着,痴迷于那个舞者如同风中轻烟般扭转旋动的身形。那幽影般的女人在黑暗中留下模糊的残像,仿佛有一个鬼魂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卡蜜尔看得越久,就越感觉仿佛有成千上万个女人在迈动同样的舞步,但相互之间有着分毫的延迟。 那些舞者在空中穿梭,让卡蜜尔体会到令人心痛的忧伤。她们优雅的翻转与旋动诠释着在她们心中如同毒药般积聚的哀愁和悔恨。一股混杂的强烈情感从那件被埋藏的物体里涌入她全身,绝伦的欢愉和深沉的苦难让她不禁轻呼出声。 一对闪亮的长剑出现在那个舞者手中,卡蜜尔毫不怀疑那些鬼魂般的美丽剑刃也非常致命。那个幽影女人发出一阵无比狂怒的尖嚎,翻着跟头扑向卡蜜尔,她手中的利剑迸发出耀眼的白光。 卡蜜尔惊呼一声,把手从那个物体上抽走,诸般强烈情感的余波让她全身颤抖不止,皮肤苍白而冰冷。她急促地喘息着,低头看看那件出土的文物,心中交织着恐惧和惊奇。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呼出的一口气在她面前变成白雾。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居然能有这种景象,她不禁笑了笑,但那笑声听起来紧张而虚假。 “这到底是个啥?”一个男人的声音问道,吓了她一跳。她惊讶地蹦了起来。 “王座在上,勒缪尔!不要这样偷偷摸摸地溜到别人身后!” “偷偷摸摸?”勒缪尔俯视着土沟问道。“相信我,亲爱的,像我这个体型的人是不可能偷偷摸摸的。” 她挤出一个微笑,但那个舞者的哀伤与愤怒所留下的痕迹还残存在她脸上。 “抱歉,”她说。“你吓到我了。” “对不起。” “没关系,”卡蜜尔说道,感觉自己的心跳逐渐回复正常。“我倒是该休息一会儿了。来,帮我上去。” 勒缪尔把手伸下去,她纤细的双手抓住了他厚实的胳膊。 “准备好了?” “好了,”她说。 勒缪尔使劲往上拽,她扒住土沟的边缘,先将膝盖探过去,再把自己的身体翻上来。 “挺端庄的,恩?”卡蜜尔趴在地上,之后站起身。 “就像个舞者,”勒缪尔说道,卡蜜尔不禁颤抖了一下。 “这到底是啥?”勒缪尔指着那个被埋藏的物体,又问道。 卡蜜尔低头看看那顶战盔,那个女人狂暴的尖啸还在她脑海里回荡。 她摇摇头。 “我完全没概念,”她说。 她的机仆在那个阿苟鲁村庄附近开辟的挖掘场有一百米长,六十五米宽。初期挖掘就已经发现了相当数量的文物,它们即不属于阿苟鲁人,也非源自帝国。而现在,半数机仆都一动不动地排成一列,站在挖掘场旁边的宽阔凉棚下面。 机仆还需要休息这种事让卡蜜尔乐不可支,直到机械神教的斯帕勒技师告诉她已经有六个机仆由于过热而被迫停机了。机仆感觉不到疲劳,饥饿和口渴,所以即使在突破了耐受限度的情况下也会持续工作。 不过,它们一天之内完成的进度还是超出了卡蜜尔的预期。 她的挖掘场在一个叫作阿考台匹克的阿苟鲁村落东边,位于那座山脉以北三百公里的地方,这里生机盎然,与那贫瘠的盐碱平原形成鲜明对比。这个聚居点的名字在当地语言里是“水屋”的意思,卡蜜尔现在明白那其实指的是一种椭圆形独木舟,用来在这座低陷村庄旁边的湖泊里捕鱼。 阿苟鲁人的居所深挖在地下,可以在炽热的阳光和几乎恒定的温度中提供荫凉,因此舒适得令人惊讶。卡蜜尔得到了阿考台匹克居民的欢迎,她发现这些人安静而和善,他们之间的语言障碍则完全可以通过一些尊敬有礼的小手势来跨越。 卡蜜尔的机仆曾经挖掘出一些早已被遗弃的建筑。阿苟鲁人对于这些建筑为何被抛弃作出了解释,但语言学家们所能提取出的最恰当的含义是“噩梦”。斯帕勒技师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原始的迷信或是在翻译过程中产生的歧义,但自从触摸过那个异形战盔之后,卡蜜尔就没有那么确信了。 她喜欢在这个世界上度过的日子,享受这种轻松悠闲的生活节奏,以及周围人的纯朴和简单。她相信阿苟鲁人的生活很艰辛,但对于一个28号远征队的记述者而言,这是忙碌生活中的一段难得假期。 戴着面具的男人们坐在树荫下驱赶着嗡嗡叫的昆虫,头顶的树上挂着亮紫色的水果,女人们则在湖边劳作,制造出一根根修长的捕鱼标枪。就连小孩都戴着面具,这个景象一开始让卡蜜尔很不安,但与很多事情一样,逐渐就变得稀松平常了。 野生的草木与成熟的作物在微风中摇摆,卡蜜尔感觉到了很久都未曾体会的平和。这个世界的悠久历史被深深掩埋在大地之下,比她踏足过的任何星球都更甚。她喜欢这种享受眼前的世界,而不必日日夜夜被其历史沉淀所压迫的感觉。 勒缪尔跪在一张长长的油布旁边,上面摊放着今天的收获,他捡起一块像是上过釉的陶瓷片的东西。 “果然是个宝库,”勒缪尔干巴巴地说。“我真是不虚此行。” 卡蜜尔微笑起来。“的确是个宝库。这些文物不是人类制造的,我很确定。” “不是人类?”勒缪尔问道,用指节敲了敲那块平滑的圆碟。“这样啊,真有意思。那么是谁制造的呢?” “我不知道,但无论是什么种族,它们都在几万年以前就灭亡了。” “真的?这东西看着像是昨天做的。” “是啊,这种不知道是什么的材料似乎不会老化。” “那你怎么知道它有多古老?”勒缪尔盯着她问道。 他知道了吗?不,他怎么可能知道? 卡蜜尔犹豫了一下。“根据埋藏的深度,我猜还有自己总结的经验吧。我花了挺长时间挖掘地球上的遗迹,所以对这些东西实际年代的直觉还算准。” “我猜也是,”他说道,在手里把玩那片圆碟,观察着边缘上破损的地方。“那么你觉得这是用什么做的?它和陶瓷一样光滑,但里面又像是某种有机结构,比如水晶之类的。” “给我看看,”她说道,勒缪尔把圆碟递给她。他的手指接触到了她手套以上的皮肤,她感觉到一股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如同电流般一闪而过,她看见一道宽广的平顶山脉,山脚下有一座白色豪宅,周围环绕着大片的果园。一个皮肤黝黑的女人面带哀愁,在高高的阳台上挥着手。 “你还好吗?”勒缪尔问道,那个瞬间顿时烟消云散。 卡蜜尔摇摇头,甩掉那个影像中的伤感。 “没事;就是太热了,”她说。“这不像是组装出来的,对吧?” “不像,”勒缪尔同意道,他站起身,把尘土从长袍上掸下去。“你看里面这些纹路。它们是生长的痕迹。这个东西不是用模具或者机械制造出来的。这种材料,无论它是什么,是在生长过程中被塑造成这样的。它让我想起在地球上认识的一个桑加人,他的名字是巴贝奇。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他能用一切会生长的东西创造出奇迹,在我的家乡这是种珍贵的天赋。他自称植物塑形家,能让树木长成各种美妙的形状。” 勒缪尔微笑着陷入追忆。“巴贝奇只需要几把修枝剪,一些木板,绳子还有胶带,就能让一株幼苗变成一张椅子,一座雕像或者一道拱门。只要你想得出来。他把我家里一片种满了樱桃李,紫薇和白杨的果园塑造成了纳森 杜姆在范考斯的宫殿里那间用来举办慈善晚会的大宴会厅的样子。” 卡蜜尔瞥了一眼勒缪尔,看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他显得十分认真。 “听起来够奢华的,”她说。 “喔,是啊,奢华得夸张,”勒缪尔笑着说。“我妻子知道价钱之后大发雷霆。她说我是个虚荣的伪君子,但在一段时间里,那真的很美。” 勒缪尔在提到他的妻子时脸上闪过一道阴云,卡蜜尔猜测或许那就是她在刚才的影像中看到的女人。与她特殊天赋无关的直觉让她没有开口询问。 “我想这可能跟那些巨人的材质一样,”她说。“你管它们叫什么?希尔博泰?” “是的,希尔博泰,”他说,“凡尘中的巨人,就像我们伟大的东道主。” 卡蜜尔微笑起来,回想着马格纳斯从那座山脉的洞穴中现身的场景。如果她触摸到赤红君王的话,脑海里会浮现出什么样的超凡影像?这个念头让她既恐惧又兴奋。 “他非常威武,是不是?” “是啊,令人印象深刻,”勒缪尔同意道。“我想你说得对。这个圆碟和那些巨人的材质确实很相似。但我难以想象那么庞大的东西会是生长出来的。” “的确,”她说。“你觉得阿苟鲁人会允许我们去研究一下那些巨人吗?” “我不知道,或许吧。你可以去问问。” “我想我会的,”卡蜜尔说。“我有种感觉,它们远非看起来那样简单。” 卡蜜尔朝阿苟鲁村落的方向回望,看到一辆带有千子军团那赤红与象牙色涂装的单人速攻艇正绕过村子朝挖掘场疾驰而来。那辆圆碟形的宽阔速攻艇贴着地面行驶,在身后留下一道被电离的尘云。一个阿斯塔特战士骑在上面,仿佛在操纵一架漂浮于空中的古董马车。 “你的朋友?”勒缪尔问道。 “是的,没错,”卡蜜尔回答,说话间那辆速攻艇已经悬停在了她和勒缪尔身边。 那个阿斯塔特摘下了他金色的头盔,军团中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位战士会这样做,而大部分人都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普通人难以分辨出他们在全套盔甲之下的身份。 他灰褐相间的斑驳头发结成了长辫,面孔沟壑纵横,仿佛他举手投足间的学者风范在他不朽的身躯上平添了岁月的刻痕。在第一次与卡蜜尔见面的时候,他的皮肤还很苍白,而现在也和他的战斗兄弟们一样变成了焦赭的颜色。 刚才的旅途让他的盔甲沾满尘灰,在千子军团那弯曲的星形标志中央的黑鸦徽记已经暗淡得几乎无法辨认。 “你好,希梵尼女士,”那个阿斯塔特说道,他的嗓音沧桑而粗哑。“你的挖掘工作进展如何?” “非常棒,埃南大人,”卡蜜尔说。“有很多新出土的文物,也有不少天马行空的理论来解读它们。我还发现了更多的文字,或许可以帮助我们翻译死石上的铭文。” “我很期待对它们展开研究,”那个战士说道,他的真诚是发自内心的。 隶属28号远征队的少量记述者在马格纳斯的军团中遇到了不小的阻力,但安库埃南是个稀有的例外。他心甘情愿地陪同卡蜜尔造访了那座山脉周围远近不一的几片挖掘场,与她一样对于历史中蕴含的知识充满了热情。 他的目光移向勒缪尔,卡蜜尔说道,“这是我的朋友,勒缪尔高蒙,他在帮我梳理那些天马行空的理论。勒缪尔,这是安库埃南。” “大图书馆的守护者,”勒缪尔伸出手说道。“很荣幸终于能够见到你。我听说过你的很多事情。” 那个阿斯塔特缓缓握住勒缪尔的手。安库埃南的手套将勒缪尔的手掌包裹起来,一种不安的感觉刺激着卡蜜尔的皮肤。电流般的紧张感在勒缪尔和安库埃南之间涌动,仿佛那两个人面前的空气突然附带了电荷。 “是嘛?”安库埃南说。“我也同样听说过你的很多事情。” “真的?”勒缪尔问道,卡蜜尔能看出来他很吃惊。“我以为千子并不会在意我们这些悲哀的记述者。” “我们只关注那些让我们感兴趣的人,”埃南回答。 “我真是受宠若惊,”勒缪尔说。“那么,敢问你有没有读过我的作品?” “没有,”安库埃南说道,仿佛那只会浪费他的时间。“我没有读过。” “喔,”勒缪尔灰溜溜地说,“好吧,或许什么时候我可以向你推荐一些我的作品。虽然我自知才疏学浅,不过可能还是会有让你感兴趣的内容,尤其是详细讨论28-15星球在归顺之后的社会成长的部分。” “或许吧,”那个阿斯塔特说,“但我不是来收集阅读材料的,我是来召唤你的。” “召唤?来自谁的?”勒缪尔问。 安库埃南微笑起来。“阿里曼大人,”他说。 第五章 初学者 创世传说 对地球的记忆 阿里曼的帐篷是他的静思之所。它宽敞通风,在阿苟鲁星球的酷热中提供着庇护。立在他睡袋旁边的是一个胡桃木书架,上面的陈旧书籍就像他的老朋友,那种亲切感以及它们的内容促使他阅读了无数遍。 一本破损的阿卡德语文字形式躺在伏尼契手稿的翻译本和一部塞拉菲尼抄本旁边。哲人的集会与玄君七章秘经中的五本以及所罗门之密钥挤在一起,周围则分门别类地摆着其他一些不会太引人注目的书籍。但如果有人能打开书架中的暗格,他就会发现一些内容要敏感得多的典籍。 香炉挂在檀香木椽子上,帐篷中央的火盆里燃烧着绿色的烈焰。阿里曼深吸一口混合的幽香,让那些气味帮助自己冷静下来,进入低层的心境。他盯着那团绿火,引导自己的意志顺从以太的波浪前行。 未来被阴霾和暗影所掩盖,那是一团无法穿透的迷雾。数十年以前,断裂的时间线会在天界的遮罩下熠熠闪光,阿里曼可以轻松地解读未来的回响,就像一个凡人能够预测到自己跳下悬崖之后会发生什么。 浩瀚之洋的波涛对他而言是个难解之谜,正如古代水手无从得知世界的彼端是何种景象。阿里曼察觉到自己的专注开始涣散,由于无法预知未来而产生的挫败感在威胁着他的自我控制。专注是打开一切门扉的钥匙,是千子所有能力的核心,是揭示那些伟大奥秘的途径。 倍感自责的阿里曼摇摇头,睁开眼睛,从盘腿打坐的姿势中流畅地站起来。他身着红色长袍和一条皮革腰带,上面挂着一串青铜色的钥匙,他没有为这次会面穿戴盔甲。 索贝克站在帐篷的入口处,身披他的朱红铠甲,阿里曼能感觉到他的不悦。 “说吧,”阿里曼命令道。“你的灵气在烦扰我。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 “我可以畅所欲言吗,大人?” “我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阿里曼厉声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是我的实践者,如果我们之间不能进行坦率的交流,那么你永远都无法达到哲人的等级。” “你遭受这样的惩罚让我很难受,”索贝克说。“被迫向一个凡人传授秘法这种工作配不上你。” “惩罚?”阿里曼问道。“你觉得这是惩罚?” “还能是什么?” “原体将一项重要的任务交付给我,而这只是其中的第一步,”阿里曼说。“勒缪尔高蒙是个凡人,他有一点知识和一点力量。” 索贝克哼笑一声说,“这在28号远征队里算不上出众。” 阿里曼微笑起来。 “的确,”他说,“但他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不知道自己正蒙着双眼走在一道深渊的边缘。我要帮助他摘下那个眼罩。”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人制订规则的话,知识就会是一个危险的朋友。我们的主人希望我来启迪这个凡人,”阿里曼说。“难道你怀疑赤红君王的话?” 帝皇的子嗣中有很多位都在数十载的战斗里赢得了充满荣耀的称号,其中最突出的要数狼神荷露斯,影月苍狼的基因原体,帝皇的爱子。弗格瑞姆的战士将他们的领袖称为凤凰,而第一军团的主人则是雄狮。在诸位兄弟中,唯独马格纳斯在几十年的征战岁月中获得了一些并不太光彩的头衔:术士…巫师… 所以当阿里曼听说28号远征队的记述者们将他的原体称为赤红君王的时候,他欣然认同了这个名号。 索贝克低下头说道,“永远不会,大人。马格纳斯大人是我们军团力量的源泉,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怀疑他的行为。” 阿里曼点点头,察觉出勒缪尔高蒙已经来到了他帐篷的华盖之外。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灵气。军团战士们的闪耀光辉是纯净而集中的。相比之下,高蒙的光芒黯淡而散乱,模糊而粗糙,就像一个没有灯罩的照明球,虽然称得上明亮,但多看一眼就会让人不适。 “高蒙就在外面,索贝克,”阿里曼说。“让他进来。” 索贝克点点头,走出帐篷,很快就带着一个人回来了。那人身材圆润,穿着一件袖子宽松的红色长袍,左边胸口上绣着某个北非密宗的徽记,应该是桑加,如果阿里曼没记错的话。勒缪尔皮肤黝黑,不过并不是被阿苟鲁星球的太阳晒黑的。虽然那个人身上涂了香水,阿里曼还是能闻到他的体味。 “欢迎,”阿里曼将他的语音调整成更加自然而流畅的声调,示意火盆边上的地毯。“请坐。” 勒缪尔坐在地毯上,胸前抱着一个破旧的笔记本,而索贝克则转身离开,让他们二人独处。 阿里曼坐在勒缪尔面前说道,“我是阿泽克阿里曼,千子军团的首席智库馆长。” 勒缪尔使劲点点头。 “我知道你是谁,大人,”他说。“我很荣幸受到你的召唤。” “你知道我为什么召唤你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 “因为你有力量,勒缪尔高蒙,”阿里曼说。“你能看到以太的浪潮从浩瀚之洋中涌入这个世界。你或许不知道这些名词,但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勒缪尔慌乱地摇摇头,显得措手不及。 “我想你弄错了,大人,”勒缪尔说道,骤然出现在他灵气中的恐惧让阿里曼大笑起来。 勒缪尔抬起手中的笔记本说,“大人,我只是个卑微的记述者。” “不,”阿里曼说道,他把身体向前探,将一丝火焰投射到自己的灵气中。“远非如此。你是一个行使妖术之人,一个巫师!” 这是个简单的伎俩,一种用来威慑弱小心灵的无形气场。但效果很明显。一波波恐惧和负罪感如同海浪般从勒缪尔身上涌出。阿里曼升入高层次的心境来屏蔽那个人的强烈惊惧。 “求你…我没有伤害任何人,”勒缪尔哀求道。“我不是个巫师,我发誓,我只是读过一些旧书。我不知道任何咒语或者其他的东西,求你!” “放轻松,勒缪尔,”阿里曼轻笑着抬起手。“我只是逗逗你。我不是个愚蠢的猎巫人,也不是为了给你定罪才召唤你的。我要把你解放出来。” “解放?”勒缪尔问道,他的呼吸平复下来。“从什么里面解放出来?” “从你的盲目无知和固步自封里,”阿里曼说。“你拥有力量,但你不知道怎样有技巧地使用它。我可以教导你如何运用你的力量,我可以教导你通过它去看到一些你无法想象的东西。” 阿里曼看到了勒缪尔灵气中的疑虑,于是便运用他自己的力量将其消解,就如同用轻柔的话语和触摸来安抚一只动物。这个人的心灵毫无戒备,他的灵能不设防地暴露在浩瀚之洋的潮汐中。在一瞬间的接触里,阿里曼就知晓了这个人的一切秘密。他看到了像荆刺般滋生在对方心底的哀痛,正如驱动着他自己的那股悲伤一样。 假以时日,勒缪尔高蒙也会明白,力量是无法抚平那种哀伤的。但他不会马上就顿悟这个令人崩溃的道理;现在还没必要浇灭他的希望。 “你很脆弱,然而你丝毫都没有意识到,”阿里曼柔声说。 “大人?” “告诉我你对浩瀚之洋了解多少。” “我不知道这个词。” “虚空,”阿里曼说。“天界。” “喔。我知道的不多,”勒缪尔承认道。他深吸一口气之后才继续说话,就像一个害怕给出错误答案的学生。“它是某种更高层的位面,一种灵能空间,允许星舰以很高的速度行驶。星语者通过它来进行交流,还有,恩,基本就这些了。” “这些都没错,但浩瀚之洋远不止如此,勒缪尔。它是推动一切事物运行的原初创造者的居所。它是我们这个宇宙的投影,而我们也是它的投影。二者相互影响,但正如一个星球的海洋,它也并非毫无危险。你的心灵虽然迟钝,却依旧像一座灯塔般闪亮,吸引着那些盘踞在浩瀚之洋深处的猎食者。如果我允许你毫无节制地滥用你的力量,你很快就会死。” 勒缪尔吞咽了一下,把笔记本放在身边。 “我一点都不知道,”他说。“我以为…我是说,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猜自己能在脑袋里开启一些别人做不到的功能。我能看到别人身上的光芒,他们的灵气,于是我学着去解读它们,去了解别人的感受。我说明白了吗?” “非常明白。你所说的那种光芒是人的情感,生命和力量在以太中产生的回响。每个人都有一个影子存在于浩瀚之洋里,他们心灵的倒影会在以太的浪潮中留下印记。” 勒缪尔摇摇头,苦笑着说,“这信息量可真不小,大人。” “我理解,”阿里曼说。“我并不指望你马上把这些都吸收进去。你会成为我的初学者,明天就正式开始学习。” “我有选择吗?” “如果你想活命的话,没有。” “明天,”勒缪尔说。“我能被28号远征队选中真是幸运,恩?” “如果我在这么多年的学习中懂得了什么,那就是在宇宙的棋盘上,并不存在运气这回事。你来到这里绝非巧合。我注定要教导你。我早已预见到了这些,”阿里曼说。 “你能预知未来?”勒缪尔问道。“你知道我会来这里,而且这一切都注定会发生?” “很多年前,我就预见到你身穿参入者的长袍,站在普罗斯佩罗的街道上。” “普罗斯佩罗!”勒缪尔说,他的灵气在激动中闪亮。“而且是个参入者,那是你们的一个阶级,对吗?” “是的,”阿里曼说,“一个很低的阶级。” “你预见到了这一切?这就是未来?真是棒极了!” 阿里曼微笑起来,这样的力量很容易让凡人感到惊奇。惊奇,还有恐惧。 “很多年以来,我可以在浩瀚之洋中遨游,将无数种可能的未来尽收眼底,”阿里曼解释道。“这并非难事,就连凡人都能做到。但要对它们进行解读,从混乱中挑拣出意义和真相,那就是只有最具天赋的预言者才能达成的事情。” “我能解读它们吗?” “不能,”阿里曼说,“这需要在黑鸦学派中接受几十年的训练。要解读浩瀚之洋的多元潮汐,从混乱中提取意义,就必须拥有两种思维模式。其一是在不同概念之间快速,准确而有效的切换,从而让诸多理念合而为一;其二是让思绪骤然停止的能力,从而将某个理念完全消解。我拥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那些源自被遗忘年代的最强大的科技造就了我的头脑,让我有能力做到这些。但你不能。” “那么我能做什么?” “首先你要学会如何将你的心灵屏蔽起来,免受危险,”阿里曼说着站起身。“当你达成这个目标之后,我们再来看看你能做什么。” 那些异形泰坦屹立在他面前,宏伟而强大,但卡洛菲斯不以为意。的确,它们比狼族之王更加高大,但与守卫着火凤学派圣殿大门的军阀级泰坦不同,它们缺乏那种呼之欲出的蛮横气势。他后退一步,仰起脖子遥望它们头部的修长弧线。 弗西斯塔卡向卡洛菲斯描述了这些巨型雕像,他自然要来亲眼看看,跟它们比划两下。 他从巨像前转过身,面对他的战士。十几名第六学会的阿斯塔特站在那充满邪恶献祭仪式意味的黑色祭坛后面。在首席议会中,他从原体那里得知这座山脉是缅怀亡者的地方,应该受到尊敬的对待。但这并不会改变卡洛菲斯对阿苟鲁人的怀疑。 那个戴着面具的首领和另外十个部族成员站在一起,每个人的相貌都藏在镜子般的面具后面。他们允许卡洛菲斯以及他的战士进入峡谷,但前提是要在他们的陪同之下。这其中一定有隐情。阿苟鲁人为什么不愿意让军团进入他们的峡谷? “你们在掩藏什么?”他轻声说道,没有让任何人听见。 那个戴着面具的首领正看着他,卡洛菲斯指了指那些巨像。 “你知道它们是什么吗?”他问道。 “它们是山脉的守护者,”对方说道。 “或许曾经是吧,但现在它们只是雕像。” “它们是山脉的守护者,”那个戴着面具的人重复道。 “它们是泰坦,”卡洛菲斯缓缓说道。“巨型战争机械。很久以前,它们应该有能力把城市夷为平地,剿灭整支军队,但现在它们已经死了。” “在我们的传说中,当戴斯赛冲破永恒牢笼的时候,它们就会再度行走。” “我听不懂你说的,但它们不会再行走了,”卡洛菲斯说。“它们只是机械,死掉的机械。” 他指着巨像的头部。“如果这是一架帝国泰坦的话,机长就会坐在那上面,但既然它是异形的,谁知道里面会有什么?一个罐装的巨型大脑,一些拥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什么都有可能。” 那个阿苟鲁人说,“机长是什么?是一个神吗?” 卡洛菲斯放声大笑。“就算是吧。那不是个恰当的词,但是怎么才能传达出正确的意思呢?一个阿斯塔特是凡人中的神,而一架泰坦…好吧,就是战场上的神。当机械神教的战争机械踏入战场时,就连军团也不得不有所注意。” “这些守护者没有行走过,”那个阿苟鲁人说道,“在我们的历史中从来都没有。我们希望它们永远不会行走。” “你叫亚提里,对吧?”卡洛菲斯弯下腰问道。 “是的,卡洛菲斯兄弟,那是我的名字。” “我不是你的兄弟,”他嘶声说。即使被剥夺了他的力量,无法与守护精灵建立连结,卡洛菲斯依旧感觉自己充满能量,而让他拥有这种感觉的并非平日里那充沛的以太之潮,而是俯视对方所带来的支配感。 “我们都是兄弟,”亚提里平静地回应着卡洛菲斯的敌意。“你们伟大的领袖不正是这样教导的吗?他说我们是同一个种族的后代,曾经被一场巨大的灾难所隔离,但在伟大的天空帝皇的警醒目光下,我们会重归一体。” “这倒不假,”卡洛菲斯承认道。“但那些被隔离开的人并非全都想要回归。其中一些与我们交战。” “我们没有和你们战斗,”亚提里说。“我们欢迎你们的到来。” “那是你们的故事,”卡洛菲斯说着,靠在祭坛上,透过他头盔的绿色目镜打量着面前的凡人。虽然这里已经被定义为归顺世界,卡洛菲斯还是时刻准备战斗。阿苟鲁人的标枪是白色的,他们的长袍则是红色,不过这些人身上的危险信号完全可以忽略。 “我们是那个故事中的一份子,”亚提里说。“自从你们的领袖踏足我们的土地,我们就成为了整个故事中的一员。” “真是记述者的口气,”卡洛菲斯厉声说。“而且我不信任戴着面具的人,尤其是镜子一样的面具。我不得不问自己,他们到底在面具后面掩藏着什么。” “你也戴着面具,”亚提里指出,他从卡洛菲斯身边走到洞口。 “这是头盔。” “它有同样的效果,它隐藏了你的面孔。” “你们为什么戴面具?”卡洛菲斯问道,跟着那个阿苟鲁人走向高大的山脉守护者。 “你为什么戴头盔?”亚提里头也不回地反问道。 “保护。我的头盔有护甲,它已经不止一次救过我的命。” “我戴面具也是为了保护自己,”亚提里说着,走到了左边那座巨像的脚下。 “保护你?你们的部落之间没有战争,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大型猎食者。有什么保护的必要?”卡洛菲斯问道。 亚提里转过身,把手放在那只巨脚的光滑表面上。它们的庞大形体令人惊叹。卡洛菲斯回想起卡门卡乌利萨尔那的焦黑废墟,以及赤红的马格纳斯挑战那架绿皮巨兽的情景。那是一场值得铭记的战斗,而在这样近的距离上面对一架异形泰坦让他彻底理解到了他挚爱领袖的伟大力量。 “在我们的传说中,这个世界曾经属于一个叫作埃罗赫姆的古老种族,”亚提里蹲坐在那只巨足旁边,“那个种族是如此的美丽,以至于他们爱上了自己的曼妙形体。” 亚提里将目光转向洞口,继续说道,“埃罗赫姆发现了一种伟大的力量,并利用它漫步于群星之间,如同神明一般。他们按照自己的形象塑造了众多世界,在天堂中建立了一个能够与诸神抗衡的帝国。他们放浪形骸,毫无节制,不朽的生命中充满了欲望。” “听着不错,”卡洛菲斯说着,狐疑地瞥了一眼洞中的黑暗。 “在一段时间里,的确如此,”亚提里同意道,“但这样的狂傲终将遭受报应。埃罗赫姆滥用那种力量,让他们的放荡与腐朽将其污染,使它产生了反噬。他们的整个种族几乎在一个鲜血之夜里彻底覆灭。他们的世界逐一陨落,海洋吞噬了土地。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真的?听起来够惨的了,”卡洛菲斯说道,亚提里的故事让他厌烦。创世与毁灭的传说存在于大部分文明中,它们是用来教育后代子孙的道德故事。这个与他在普罗斯佩罗的图书馆中读过的上百种其他传说大同小异。 “埃罗赫姆几乎灭绝了,但在可悲的幸存者中,有一些被那股曾经服侍他们的力量所扭曲。他们成为了戴斯赛,一个集美丽和残酷于一身的种族。埃罗赫姆与戴斯赛战斗,最终将对方驱赶到了世界之下的阴影里。然而他们的力量濒临崩溃,无法彻底摧毁戴斯赛,所以他们用最后的一点力量创造出这座山脉,封死了戴斯赛的监牢,并让这些巨人来看守他们。戴斯赛被禁锢在世界之下,但他们对死亡的饥渴永远都无法被满足,所以每当世界轮转一周之后,我们就把部落的死者送来,确保他们继续进行那永恒的休眠。” “挺不错的故事,”卡洛菲斯说,“但它解释不了你们为什么要戴面具。” “我们继承了埃罗赫姆的世界,他们的灭亡警告我们要抵制虚荣与自恋的诱惑。这面具就是一种防止我们重蹈覆辙的方法。” 卡洛菲斯考虑了一会儿。 “你们从来都不摘下面具?”他问。 “只有在洗漱的时候。” “那么交配的时候呢?” 亚提里摇摇头说,“你这样问很不体面,但你不是阿苟鲁人,所以我会回答你。不,那时候我们也不会摘下面具,因为肉体的欢愉是埃罗赫姆最大的恶习之一。” “那倒是能解释这个世界上的人口为什么这么少,”卡洛菲斯说道,他迫切地想要回到营地里,与西欧达重新建立连结。火凤学派的地位如日中天,他的守护精灵是一团带有双翼的闪亮火焰。与西欧达的连结使得卡洛菲斯以及他的第六学派能够不发一枪地让整支军队灰飞烟灭。 这个念头让他充满能量,他低吼一声,怒火涌上心头。他已经收敛了太久,重新体会到自我控制下的侵略性是种不错的感觉。这个世界对千子而言毫无意义,但他们被迫滞留于此,无法参与别处的伟大战争,这让他倍感恼怒。狼王要求他们参战,而他们却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没有价值的偏僻世界上。 卡洛菲斯伸出手抚摸那个泰坦的脚,感觉着它的光滑表面。这样的材料一定很脆弱,他渴望将其毁灭。他握紧双拳,摆出拳击手的架势。 “你在干什么?”亚提里喊道,从地上跳了起来。 卡洛菲斯没有回答。力量在他的臂膀中逐渐积聚,那是能够开碑裂石,在装甲车辆上打出一个坑的力量。他瞄准了自己的拳头将要击中的位置。 “求你,卡洛菲斯兄弟!”亚提里哀求道,挡在卡洛菲斯和那个带有分叉指节的巨脚之间。“停下来,求你了!” 卡洛菲斯将注意力凝聚在双拳上,却并没有出手。他的神智扎根于第八层心境中,但他强迫自己的意识升入第七层,用更加沉静的状态来压抑并束缚住侵略性。 “你会白费力气,”亚提里喊道。“这些守护者不受任何伤害!” 卡洛菲斯垂下手臂,从他准备释放暴力的目标前面退开。 “你这样认为?”他问道。“那么这是什么?” 如同裂缝般的黑色脉络从地面爬到那些高大构造体的巨足上,就像某种秽恶而纤细的毒藤。 “戴斯赛?”亚提里嘶声说。 马格纳斯跪在他那座闪亮金字塔中的太阳圆碟上,紧闭独眼,将自己由光组成的身躯从肉体中抽离出来。他麾下的连长和战士们需要利用心境来达到灵与肉的分离,但马格纳斯早已掌握了在以太中进行灵魂漫游的技巧,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会是件难事。 心境是一种哲学性与概念性的工具,它允许那些研习秘术之人拨开无数繁杂的阻碍,迫使宇宙服从自己的意愿。而他的天赋恰恰在于能够达成诸多不可能的技艺,却丝毫不觉其超凡之处。 在阿苟鲁这样的世界上,无形地扫荡着星球表面的以太之风更是让他如鱼得水。这个世界如同一个宝贵而精巧的气泡,浩瀚之洋正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它。马格纳斯从第三层心境中挑出一个词来表达相应的概念;这个世界是完美的球体,其结构毫无改进的余地,然而那座山脉却是一个瑕疵,可以由此破坏那完美的平衡。当他与亚提里一同进入洞穴时,他观看了所有阿苟鲁人祭祀死者的仪式,但诸般毫无意义的吟唱和幼稚的手舞足蹈让他觉得好笑。 阿苟鲁人真的相信他们在安抚某种被禁锢在大地之下深陷休眠的邪魔种族,但现在还不是打破那些迷信的时候。站在黑暗的洞穴中,下方传来的巨大压迫感让他察觉到,浩瀚之洋正逐渐渗透着那些在亘古岁月中日渐衰弱的结界。 山脉之下没有邪魔,只有某种超凡绝伦的事物,它所蕴含的无穷可能性令马格纳斯窒息。下任何结论都还为时尚早,但如果他是对的,那么这将为人类种族带来超乎想象的利益。深埋在山脉之下的是一道界门,通往浩瀚之洋中一个庞大而复杂到难以描述的网道系统,它就像在宇宙的肉体中穿梭的隐形脉络。如果能够掌握这样一个网络,人类就可以在星海中随意往来,眨眼间横跨银河。 这其中暗藏危险,当然如此。他不能简单地把这道门打开,那会让浩瀚之洋喷涌而出,造成灾难性的后果。若要解锁这个世界的伟大潜力,秘诀就在于谨慎的观察,细致的研究和逐步的实验。在亚提里吟诵那些毫无意义的祷文时,马格纳斯将浩瀚之洋的一丝力量抽取上来,品尝到了它的巨大潜能。这种力量原始而充满活力。他的身躯迫切地想要再品味一下。 他能用这样的力量达成不知道多少伟业。 马格纳斯飞升而起,让他的实体躯壳继续跪在太阳圆碟上。脱离了肉体的禁锢之后,他的身躯仿若重生,缤纷多样的感官远超凡人所能理解的范畴,那些困居实体世界中的人们所能体会到的感觉与之相比微不足道。 “我会将你们从洞中解放出来,”马格纳斯说道,金字塔之外无人能够听到他的话语。他的光之躯体从金字塔顶投射出去,飞入阿苟鲁星球的夜空,马格纳斯很享受这种独自遨游的机会。 那座山脉在他面前傲然屹立,伟岸而壮美。 他升上数千米的高空,但那山体依然居高临下。 马格纳斯冲上更高的苍穹,如同一枚扭转旋动的飞弹,在空中留下闪亮的轨迹。他这令人目眩的飞行没有被任何人看到,因为他意欲独行,故而隐蔽了自己的行踪,即使是他的连长们也无法察觉。 他尽量靠近山脉,感觉到从那些造型优雅的山石和尖峰上放射出的虚无力场,这道漆黑的屏障只有一个目的:禁锢住下面那团不可预测的翻滚能量。 马格纳斯围绕山脉飞行,享受着在他的光之身躯周围狂舞的以太之风。古代的神秘学家将这种由光组成的躯体称为模体,认为它是实体身躯的镜像,并相信假以时间,精力与意志便可将其投射出来,从而达成一种永生的手段。虽为虚妄,这依旧是个可贵的信念。 他继续向高空翱翔。大气层逐渐稀薄,但这具隐形的身躯并不依存于氧气,热量或者光。意志和能量是它的货币,而马格纳斯拥有无限的供应。 太阳像暗淡的圆盘一样挂在头顶,他直冲云霄,将双臂如同羽翼般伸展开,沐浴在由渗透了这个星球所有角落的无形能量所散发出的温暖中。下方的世界彷如久远的记忆,千子的营地是黑暗中的一点光芒。 他看到了壮阔的银河,白雾般的朦胧星域,闪亮的遥远星辰,以及无垠的漆黑空间。古往今来,无数男女都曾仰望星空,梦想着有朝一日在星海中遨游。那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遥远距离让他们惊愕不已,但随后他们就将一切智慧投注到克服无数难关的努力中。 如今,将那些星辰,将整个银河永久纳入人类掌握的机会已经成熟。马格纳斯会成为这项伟业的缔造者。千子军团的战舰静止地悬浮在他头顶的太空里,弗泰普号,普罗斯佩罗之子号,以及安克涛号。除此之外,28号远征舰队还包括机械神教铸造舰船,政务部舰船,以及大批运送着普罗斯佩罗尖塔守卫的重型运输舰。 翱翔于苍穹之上,沐浴在光明与能量中,马格纳斯摆脱了凡间的诸般限制,虽然其中很多都是他自愿承受的。在这里,他的视野无比清晰,他的身躯不再被那些由他本人以及他的创造者所制订的规则所束缚。与他的兄弟们不同,马格纳斯记得他的诞生与成长,他能清晰地回想起自己与父亲之间的纽带。 就在他被那明亮而炽热的天才智慧创造出来时,他便已经与父亲展开了交谈,倾听着他的伟大梦想与壮丽蓝图,并得知了自己在其中的位置。就像一个母亲与腹中胎儿说话一样,帝皇也和马格纳斯交谈。 然而与一个对外界毫无了解的胎儿不同,马格纳斯知晓一切。 他记得自己在数十年之后回到了故乡,与父亲一起在那些被遗忘的道路上遨游,探索诸般失落的奥秘。帝皇教给他更多宇宙中的秘密力量,向他传授自己的智慧,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学生很快就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们穿行澳大利亚灼热的赤红沙漠,漫步于被这块大地的先行者们称为歌之道的无形长路上。 其他文明将其称为天灵线或者龙脉,相信它们是诸神的血液,是在大地中循环流转的神秘能量。他的父亲向他讲述古代地球的萨满是如何挖掘出这些能流,并掌握了远超凡人的力量。很多人开创帝国,奴役众生,并试图登神。 帝皇告诉他,那些人妄图染指超越他们理解的力量,因而招致了自身的毁灭,并殃及他人。他的父亲看到了马格纳斯所表现出的兴趣,于是警告他不要出于一己私欲而在以太中翱翔得太高太久。 马格纳斯认真地聆听,但私下里他梦想着能够掌控那些凡人无法企及的力量。他是一个光辉的存在,远远凌驾于人类之上,他几乎不认为自己与原始的祖先还有任何关联。他高高在上,没错,但他并没有允许自己忘记那些进化道路上的牺牲与贡献。他的职责和荣誉恰恰在于加快未来世代的前进步伐,打开他们的视野,一如他的父亲所为。 在早年间,地球日新月异,整个星球按照其新任领袖的意愿重生,闪亮的城市与壮丽的奇观层出不穷,记录着人类命途的转折。而这个崭新时代的璀璨明珠则是他父亲的宫殿,那是一座横跨整片大陆的纪念碑,它代表了地球统一这个超乎想象的伟业。那片栖身于世界最高点的庞大建筑群作为一个无可辩驳的标志,将新的角色赋予了地球,那就是人类文明的北极星。它将成为一座闪亮的灯塔,为这个在昏暗无光的年代里饱受困苦的银河带来启迪。 马格纳斯研读了由他的父亲收集于地球图书馆中的古老典籍,他对于知识如饥似渴,近乎着魔。他在大观星室里仰望苍穹,在军事尖塔中与他的兄弟们一起削去山脉的顶峰,而最棒的则是和他的父亲并肩畅游以太。 他笑看弗格瑞姆与费拉斯曼努斯在纳罗讷雅山下的泰拉瓦特熔炉旁展开较量,在冷殿中与洛加辩论宇宙的本质,并在旅程上遇到更多逐一现身的兄弟。 他与其中一些颇为亲近,而直到面对他们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会渴望那种兄弟之情。对于另一些,他则毫无感觉;他甚至感受到了敌意,虽然他并没有还以颜色。未来会替他辩护。 当轮到他在星海中开辟征途的时候,他感觉苦乐参半。这使得他与挚爱的父亲分离,但对于他的战士们而言则是雪中送炭,因为长期困扰着他们的基因缺陷已经愈发恶化。 马格纳斯带领他的军团回到了普罗斯佩罗,在那里他… 在那里他为了拯救自己的子嗣而做出了必要的举动。 想到自己的军团,他将视线从星空上移开,回想起父亲警告过他不要在以太中翱翔得太高太久。他转身朝大地飞去,如同一颗流星般坠向阿苟鲁星球的表面。黑暗的土地朝他急速接近,千子的营地仿佛是空旷草原上的一点篝火。他麾下战士们的心灵就是那火焰,有些低调地轻柔摇摆,有些则充满野心地熊熊燃烧。 马格纳斯放慢速度,察觉到了一团特别的火焰。 阿里曼。阿里曼总是比其他人燃烧得更加明亮。 他的首席智库馆长站在帐篷前面,身边是索贝克。他正在和三个凡人交谈,他们的心灵如同将熄的余烬般暗淡。 马格纳斯瞬间看透了他们,甚至超越了他们对自己的了解。 其中一个是勒缪尔高蒙,阿里曼的初学者。个子更高一些的女人是卡蜜尔希梵尼,一个心灵测定者,而更娇小一些的则是卡莉斯塔俄瑞斯,一个抽象写作者。 她手里有一叠纸,不过她的灵气告诉马格纳斯,她很不情愿拿着它们。希梵尼站在高蒙身后,而高蒙则略显激动地在与阿里曼交谈。 阿里曼盯着递到自己手里的那些纸。 马格纳斯飘到阿里曼身旁,看见了纸上所写的东西。 相同的一句话,重复了千百遍。 野狼将至。 第六章 斯卡森 战争的要求 沃德梅克 这是很寻常的一天。阳光炙烤着阿苟鲁星球的盐碱平原,热霾与干燥的空气和往常一样令人难以忍受。千子战士们在一条长达一公里的大道两旁列队而立,从那座山脉刮来的热风扯动着数十面绘有圣甲虫和雄鹰的旗帜。 军团的五个学会,几乎六千名阿斯塔特身披华丽的赤红与象牙色战甲,胸前的翡翠圣甲虫熠熠闪光,金色的冠羽挺立在圣甲虫隐修会的白色头盔上。而军团其他战士的锃亮红冠则镶嵌着黄金与紫晶。 这是很寻常的一天,只有一个特别之处。 野狼即将到来。 弗泰普号传来了消息,一支小型阿斯塔特舰队已经从浩瀚之洋中跃迁出来,正以惊人的速度接近阿苟鲁星球。就像一柄在水中划过的利刃,那支舰队沿着最短的路径穿越星系外围,向28号远征舰队的停靠点驶来。侦测仪器辨认出它们是太空野狼战舰,但千子早已知晓来者的身份。 当阿里曼将卡莉斯塔俄瑞斯写下的东西交给马格纳斯时,他并没有表现得很惊讶,而仅仅命令他的连长们让军团做好准备,在次日清晨举行阅兵。通过虚空察觉到一支舰队的到来对千子而言本应易如反掌,但除了马格纳斯之外,没有任何一个战士对于太空野狼迫在眉睫的降临有过一丝预感。阿里曼向马格纳斯提起了这件事,但原体轻描淡写地打消了他的疑虑,告诉他虽然千子对星船高速航行的流动媒介拥有无人可及的深刻理解,却也并非绝无差错。 这并没有让阿里曼感到安心。 数千名服务于军团的工作人员聚集在这里,围观兄弟的重逢,不过他们只能从远处遥望。记述者们也被挡在一段距离之外,其中包括马格纳斯的私人抄写员,马哈瓦斯图卡里马库斯。阿里曼能察觉到人群中的勒缪尔,卡蜜尔和卡莉斯塔,并与他们一样心怀不祥的预感。他担心卡莉斯塔俄瑞斯记录下的信息别有深意,只是他尚未理解,然而整夜的冥思一无所获,他还是无法在浩瀚之洋中找到未来的回响。 记述者们被挡在今天的典礼之外,他们的挫折感显而易见,但这是一场阿斯塔特之间的会面,一件私密的事务。虽然天气非常好,这里的军事气息却难以被忽视,而千子战士们太过僵硬与标准的站姿也暴露出他们紧绷的情绪。 这并不仅仅是一支对兄弟军团表示欢迎的荣誉卫队;这同时还是一种力量的展示,一个警告,以及一种用来表明决心的姿态。 原体站在一顶由六十名青铜色皮肤的阉仆所高举着的壮丽白丝华盖下面,身边是八十一名圣甲虫隐修会的终结者。全副武装的马格纳斯舍弃了盔甲上的一些精细装饰,选择了一种更适合直来直去的太空野狼的简约美感。一席漆黑的锁甲披风挂在他金色的肩甲上,装饰有羽毛的头盔如同孔雀的华贵长尾般高耸着。他没有带上那本伟大的典籍,而是将其留在了帐篷里,上面的封锁只有他本人才能打开。 阿里曼抬头仰望,天空如同一块即将压顶的白热金属板。在那些铁灰色的登陆船近在咫尺之前他是不会看到它们的,但他还是一直眺望着。他们头顶的守护精灵若隐若现,在盔甲所反射的灼目阳光中几乎难以分辨出来。埃特皮奥不时闪现,和他一样警惕而紧张。尤提帕和佩欧克紧贴在它们的主人身旁,血红色的西欧达则随着卡洛菲斯的心跳而脉动着。 乌希扎尔的守护精灵埃弗拉几乎是隐形的,那团胆怯的光芒远离着它的同类。 “他们花了那么久赶到这里,等到我们列队迎接的时候,他们反倒不着急了,”弗西斯塔卡抱怨道。 “太空野狼的臭毛病,”哈索尔玛特说道,阿里曼发现他的兄弟舍弃了那种古代雕像般的精致面容,而是塑造出一个更接近粗野战士的外形。“是不是,乌希扎尔?” 乌希扎尔点了点头,没有看着玛特。 “鲁斯的战士们难以预测。除了在战争中,”他说。 “你肯定知道,”弗西斯塔卡说。“你跟他们共事过一段时间。” “时间不长,”乌希扎尔柔声说。“他们…不喜欢外来者。” “哈!”弗西斯塔卡高声笑道。“他们听起来和我们一样嘛。我几乎都开始喜欢他们了。” “那些野狼?他们是蛮子,”卡洛菲斯开口道,令众人颇为惊讶。他就像一个猎群的首领般焦躁。第六学会的连长是个粗野的人,但阿里曼能够理解他的感受。虽然卡洛菲斯钟情于毁灭,但他从来不会肆意妄为地滥用暴力。 “你的同类,卡洛菲斯,”哈索尔玛特说。“你们肯定会一见如故的。”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亮羽,但别以为我看不到你新出炉的造型。” “适应环境而已,”哈索尔玛特尖锐地回答,他的守护精灵恼怒地闪动着。 “你为什么把他们称作蛮子?”弗西斯塔卡问道。“无意冒犯,但你算不上一个温柔的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研究过他们的战绩,他们是一件毫无掩饰的战争工具。他们的战斗中没有计谋和精度,只有不受控制的毁灭。当帝皇将他们释放出来的时候,千万不要挡住他们的路,因为一旦野狼脱缰,就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止他们。佩特拉波的战士,他们才是自控与侵略性的典范。我们能从他们那里学到很多东西。比如在恰当的位置投放精准的力量。” “这次我居然同意卡洛菲斯的说法,”阿里曼说。“我肯定是生病了。” 他们笑了起来,不过阿里曼看到了乌希扎尔脸上的阴霾。 作为他们训练的一部分,每个学会的连长都要被借调到另一个军团,去学习对方的作战方式,并深化千子对银河的理解。卡洛菲斯曾与钢铁战士合作,那是一个倍受他钦佩的军团,在他眼中仅次于千子。弗西斯塔卡则与影月苍狼并肩作战,他从不厌倦给兄弟们讲述自己与狼神荷露斯的会面,或是吹嘘他和哈斯特尔塞詹纳斯以及艾泽凯尔阿巴顿的紧密友谊,这两位都是第一原体最亲信的高级军官。 哈索尔玛特的借调让他加入了远征早期的帝皇之子,那时他们还与影月苍狼协同作战。按照哈索尔玛特的说法,他精雕细琢的完美容貌得到了凤凰的注意,而且他曾在那位原体身边多次奋战。最令玛特骄傲的是,当他要离开帝皇之子回到普罗斯佩罗时,弗格瑞姆将一枚亲手刻制的临战誓言安在了他的胸甲上。 乌希扎尔的借调生涯是最短暂的,还不到一个地球年的时间。阿里曼一直都不确定到底是乌希扎尔自己还是太空野狼终止了那场交流。天枭学派的战士通常避免参加大型集会,他们反感那些思维太响亮,太野蛮,太尖锐或者太粗哑的人。 阿里曼花了五年时间与怀言者相处,对那个军团以及他们的战争手法颇有了解。阿里曼并不喜欢那段岁月,因为洛加的子嗣是个热忱的军团,他们对于人类之主的忠诚几乎到了癫狂的地步。所有军团都忠于他们的领袖以及他的构想,但怀言者在生活与战斗中所展现出的热情与那些声称自己秉承圣火之人别无二致。 他们充满笃信的灵气如同灼目的火柱;但阿里曼感觉那种笃信毫无根据,因为它并非基于任何知识。有些人将其称为信仰,阿里曼则将其称为怀有希望的无知。除了一位叫作艾瑞巴斯的战士之外,他在第十七军团中没有什么朋友,因为他们的热忱会排斥那些并非如此充满激情的人。 洛加的军团拥有一个不祥的数字,因为在古老传统中,十七代表着厄运。XVII被视作古哥特语中VIXI这个词语的数字代表,其意思是“我活过”,于是它的引申含义便是“我死了”。 埃特皮奥悄然散发出的不安将阿里曼的思绪扯回现实。他抬起头看到两架棱角分明的灰色飞船从暗黄的天空中俯冲而下,仿佛引擎失效般急速陨落。它们尖啸着,机翼尖端拖曳出明亮而炽热的轨迹。 “它们挺着急的,”弗西斯塔卡说。 “这是件好事情吗?”阿里曼问。 “不,”乌希扎尔说道,他被晒成棕色的面孔变得苍白。“当野狼向你冲过来的时候,从来都不会是件好事情。” “你能读到他们?”哈索尔玛特问。“在这么远也行?” “他们还在轨道上的时候我就能读到他们的思维,”乌希扎尔说道,努力保持声调平稳。 阿里曼看着那两艘登陆船从天空坠下,计算着它们的运动矢量,并意识到它们会错过偏离区域。 “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他说。“他们飞偏了。太偏了。” 那些陨星般的登陆船似乎将要在盐碱平原上砸出一个满目疮痍的大坑。那个画面充斥着阿里曼的脑海,他不由得猜测这到底是自己的想象还是残缺不全的预见。 就在阿里曼确信它们已经来不及安全着陆的时候,那些登陆船发动了它们的反向引擎,在一千头野狼齐声呼啸般的嘶吼中撞落在马格纳斯的丝绸华盖远端。尾气与烟尘从它们的降落点喷发出来,炽热的空气和烧焦的盐晶就像一阵飓风。经过基因强化的阉仆握紧华盖,奋力对抗着登陆船的喷气流。 厚重的尘云尚未消散,登陆船的突击跳板就已经轰然落下。穿着灰色铠甲的身影从翻卷刺眼的烟雾中浮现;他们身披狼皮,迅捷而又沉稳,如同打磨过的刀锋般致命,是一群渴望战斗的贪婪猎食者。率领他们的是一个灰色的身影,那个戴着皮质面具的战士全身充满了纯粹而精简的侵略性 阿姆洛迪 斯卡森 斯卡森松,太空野狼第五连之主。 阿里曼不知道他应该对太空野狼有什么样的预期。乌希扎尔并没有很坦率地谈论过他的借调为何结束。他们二人之间的友谊也没有紧密到让他能够去追问细节,但他总以为堆积在鲁斯之子身上的各种宏伟传说和荒谬赞美都是说书人在夸大其词。 如今他知道,并非如此。 一群流着口涎的巨狼分散在那些阿斯塔特前面,它们的皮毛灰白相间,肩膀强壮有力。它们用细如一线的黄色眼睛紧盯着马格纳斯,龇着双颚露出两排匕首般的森森利齿。 那些恶狼低吼着凭空撕咬,毛发浓密的硕大头颅左右晃动,仿佛在决定首先攻击的目标。 在狼群身后是一队披着铁灰色终结者盔甲的庞大身影,阿姆洛迪斯卡森斯卡森松走在最前面。他穿过烟雾和尘土,低垂着双肩迈向马格纳斯,仿佛他正顶着暴风雪的啮咬前进。他的灰色铠甲如同雷云般阴暗,一条乌黑的狼皮被骨质扣环固定在他脖子后面,那头死去野兽巨大的颅骨和利齿组成了他的右边肩甲。 斯卡森未着头盔,而是面戴一个被塑造成某种恶狼与邪魔混合造型的漆黑皮质面具,上面缀有碎裂的石片。和盔甲一样铁灰色的双眼透过面具闪亮着,他背后那柄黑色战斧的利刃如同黑曜石所制。 他麾下的战士同样狂野,他们的武器和战甲缀满了从巨狼尸体上扯下来的各种护身符。他们紧随领袖身后,就像乘着头雁带出的气流而飞翔的鸟群,阿里曼不确定那些身披塑钢甲胄的战神到底是否会停下脚步。 他升入高层心境,这种赤裸裸的挑衅姿态令他愤怒。埃特皮奥惊恐地乱飞着,遁入了浩瀚之洋的庇护,阿里曼的专注因此被打断。他重新注视那些低吼的恶狼,它们的身形模糊了一瞬间,那些紧盯着他的智慧目光中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洞察力。 他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所有的守护精灵都逃逸了。愤怒转变成了困惑,每一双眼睛都转向马格纳斯。 阿里曼在脑海中感觉到了原体那令人宽慰的存在,他并未开口,但每一个学会的连长都听到了他的话语。 稳住,我的儿子们,这只是虚张声势,仅此而已。 狼群停下脚步,将他们以及惊恐的阉仆包围在一个半圆里。那些恶狼低下头,龇着利齿。他几乎无法抑制自己想要用权杖释放出一道毁灭能量的冲动。 “赤红的马格纳斯,”斯卡森说道,就好像这还值得怀疑。他的嗓音洪亮而严酷,那是一个杀手的声音。“我的名字是阿姆洛迪斯卡森斯卡森松,太空野狼第五连之主,我传达的战争召唤来自黎曼鲁斯,芬里斯之军团的头狼。你将集结部队,全速赶往方舟边际星团。这是狼王的命令。” 他站在一位原体这样强大的存在面前,传达了如此露骨而咄咄逼人的要求,这简直难以置信。阿里曼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枪柄,其他连长的灵气也散发出一波波沸腾的怒火。 以太能量在他的四肢百骸中颤抖,他体内的舒缓波涛变成了翻卷的巨浪,怒吼着寻求发泄。黑鸦学派正陷入低谷,但阿里曼依旧能够从浩瀚之洋中抽取力量来释放出惊天动地的毁灭之潮。 以太在他周围波动,能量在他体内积聚。从原初创造者那里抽取仿佛源源不断的力量,如同武士挥动长剑一样灵巧地掌握它,这就是生命的意义。那种能量在斯卡森以及他的战士们身边旋动,虽然它能够轻松地穿透千子军团的阿斯塔特,却无法触及太空野狼。斯卡森的灵气只是一团暗淡的阴霾,就像浓雾背后的寒冬日出。 斯卡森被遮蔽住了吗? 似乎不太可能,不过悬挂在他盔甲上的那一大堆护身符或许在庇佑他。那种符咒所提供的保护是虚无缥缈的,然而对这些东西的信奉却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就在这个念头浮现出来的时候,阿里曼在那些终结者之间瞥见了一个戴着皮帽的战士,他就像深幽黑暗中的一片阴影,或是咆哮雷霆中的一声叹息。 他感觉到了与自己相似的力量,但一瞬间之后便无影无踪。 “放尊重点!”弗西斯塔卡低吼道。第二学会的连长迈步上前,将他的权杖立在地上,“再这样出言不逊,以浩瀚之洋的名义,我会要你的命。” 斯卡森毫不动容,这绝非易事,考虑到弗西斯塔卡的怒火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击着他的灵气。 斯卡森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马格纳斯身上。 “你是否明白我传达给你的信息?”他问道。 “我明白,”马格纳斯冷静地说。“摘下你的面具。” 那个太空野狼抽搐了一下,仿佛挨了一巴掌,阿里曼能够察觉到一股凶猛的力量正在积聚。他惊呼一声,感觉充满自己身体的能量瞬间被抽空,汇入了一个比他强大无数倍的心灵。 斯卡森不甘地缓缓抬起手解开面具的搭扣,他的臂膀在反抗中颤抖着。他将面具从脸上扯下来,显露出沟壑纵横的沧桑容貌,如同一道饱经风霜的峭壁。他没有留胡须,颧骨很高,额头上如同王冠般穿刺着一排尖锐狼牙,下巴上的刺青则是模仿巨狼下颚的造型。 斯卡森的头颅上青筋暴起。 “好多了,”马格纳斯说。“我从来都不喜欢杀死一个我不知道其相貌的人。” 马格纳斯仿佛在膨胀,变得越来越高大,同时却又显得与往常一样。那些恶狼吠叫起来,低垂下头颅,从强大的原体面前退开,阿里曼看到了一丝…算不上恐惧,而是面临强敌时的戒备。 斯卡森来此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将千子带往方舟边际星团。他用最为直率和明确的方式传达出了他的信息,但马格纳斯不会轻易地屈服于太空野狼的蛮横力量。 “如果你杀了我,就会承受头狼的怒火,”斯卡森嘶声道。 “安静!”马格纳斯声如雷霆,整个世界顿时静止下来。周围的一切都归于死寂,热风停止了呜咽,盐晶悬停在地面之上。“你对我而言毫无意义,阿姆洛迪斯卡森斯卡森松。在你和你的野蛮兄弟有任何反应之前,我就可以取你性命。我可以用一个念头把你们的飞船碾成粉末。记住这一点,小心选择你的下一句话。” 阿里曼能看出来斯卡森绝非懦弱之人,因为他的灵气本能地反抗着马格纳斯言语中的挑衅,但他也并没有愚蠢得意识不到自己在这位原体的力量面前有若蝼蚁。他环视左右,看着周围被冻结的世界,每一面旗帜都静止不动,除了千子之外的每一个人都像凯旋大道两旁的雕塑一般。 斯卡森抬起头颅,暴露出他粗壮脖颈上的虬结肌肉,阿里曼辨认出了那个动作的含义。 马格纳斯点点头,整个世界瞬间回复了自然的节拍。轻风继续吹拂,丝制旌旗飞扬起来,舞动的盐晶汇成一片热霾。 “狼主斯卡森,”马格纳斯说,“我明白你的信息,但我们在能够与你父亲的军团并肩作战之前,还需要在阿苟鲁星球上完成很多事情。” “这个世界已经归顺了,不是吗?”斯卡森问道,阿里曼察觉出太空野狼因为他突然转变的态度而倍感困惑。 “的确,”马格纳斯同意道。 “那么还有什么事情要做?”他问道。“尚有诸多世界需要征服,你麾下军团的力量不可或缺。你的战友在召唤你,而相应召唤参加战斗是一个战士的责任。” “在你们的世界上或许如此,”马格纳斯说,“但这不是芬里斯。千子何时在何处战斗是由我决定的,不是狼王,当然更不是你。我说明白了吗?” “是的,马格纳斯大人,但我已立下血誓,绝不空手而归。” “那不是我的问题,这件事没有讨论的余地,”马格纳斯说道,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那么我们就走到了一个僵局。” “恐怕是的,”马格纳斯说。 阿里曼专注于面前的世界,将早上的事件记录在自己的秘典中,他的羽毛笔在厚重的纸张上划动着。其他人会有其他的记录,那是自然,但他们无法完整地描述出真正发生的事情。他升入高层心境,任由记忆与直觉的自然韵律引导他,几乎毫无意识地让文字在笔下涌现。 他闭上双眼,把他的光之身躯从肉体中解放出来。浩瀚之洋的波涛将他带入黑暗,阿里曼希望能够瞥见一丝未来的痕迹。他抹消了此种杂念。如果在这个由情绪构成的地方还专注于自我的欲望,那就只会降低成功的可能性。 他与物质世界的联系逐渐消退,浩瀚之洋在他周围涌动,那是一团由无形之色,无名情感和无端纬度汇成的漩涡。 由强大的心灵,剧烈的情感与原始的冲动所产生的波纹将他推向前方。太空野狼的愤怒是一道粗糙而生硬的红色礁石,两个正在交合的记述者的呻吟情欲是一团不断冲撞的紫色漩涡。一个军团仆从正在用药膏涂抹身上已经感染的皮疹,他明亮而碧绿的恐惧泼洒出来。另一个仆从在谋划着如何发展自己的事业,她的心计是暗淡的赭黄。 它们如同神殿中的熏香般在他周围升腾,虽然在这里并不存在方向的概念。这些感情与感受汇成一道无法穿透的浓雾将他包裹起来。他的接近让雾气里浮现出潜在的意义,他的存在塑造着构成这个平行位面的虚无介质,同时也被它所塑造,因而在浩瀚之洋的经纬中留下了印记。 这是原初创造者的实质,这是一切事物的源泉。在这里没有不可能,因为此处是创造的锻炉,万物的起始,包揽过去,现在与未来。 阿里曼继续飞行,陶醉地沐浴在以太能量中,令自己焕然一新。当他回归躯体时,会变得精力充沛,就像经过了一夜安眠的凡人。 他周围的缤纷世界一直延伸到无穷的可能。阿里曼任由自己的思维随波逐流,希望能偶遇一道充满未来事物的缝隙。他专注于黑鸦学派的教诲,同时也敞开心灵迎接那广阔的意识虚空。若要尝试解读未来,这种看似矛盾的状态就是至关重要的,这对于他而言颇有难度,对于其他天资较浅的人而言则近乎无解。 他察觉到了浩瀚之洋中其他存在的迹象,那些无形的生物拥有不可满足的贪欲,它们仅仅是可悲的能量残渣,就像学徒们聚集在大师身边一样朝他靠拢。它们妄图吞噬他,但阿里曼用一个念头便将它们驱赶开。 这些低劣的生物对于像他这样技艺高超的获免者而言毫无威胁,但还有更古老,更饥饿的东西潜伏在深渊中,那些恶毒的猎手以凡人旅者滚烫的生命能量为食。阿里曼防护周全,但他并非无敌。 一开始只是轻柔的嘶鸣,就像雨点滴落在玻璃上。 他感觉到了那柔若无物的牵扯,于是故作无意地向那个方向飘移。如果动作太快的话,他会扰动浩瀚之洋的结构,他膨胀的热切会遮盖住善变而细微的未来丝线。 阿里曼控制住自己的激动,让他的轨迹与那条细流缓缓重合,并打开心灵的眼睛,窥探那些寒意凛然的未来事件。他看到一座高大而空洞的玻璃山脉,虽然它与阿苟鲁星球的这座山脉相比不值一提。它内部的广阔空间充满了明黄的光芒,那是一口注入了情感与伤痛的坩埚,一片掺杂着金色闪电的雷云遮天蔽日。 阿里曼知道这必然很重要;以太中的预知景象既是源自浩瀚之洋,同时又受到预言者的影响。这些山脉和雷云可能是切实的预见,也可能是一种代表着更加伟大事物的寓言。如何区分开二者要取决于他的技巧。 炽热的激昂在他虚无的身躯中扩散。这是很多年以来黑鸦学派的成员第一次成功揭开以太的遮罩展现未来。这是否意味着那永恒幻变的力量潮汐再次青睐他的学派? 这些强烈的情感发出波动,干扰着他周围的虚无。那幻景顿时支离破碎,就像暴雨中的湖面。阿里曼奋力保持平静,但他对于那道细流的微弱掌控已经岌岌可危。那座玻璃山脉爆裂成无数泪滴般的碎片,消于无形。每一块碎片上都反射着一只哭泣的眼睛,其中充满了血丝和伤痛。 他努力抓住这个令人痛楚的粗糙图像,但以太开始涌升,他自己的欲望所产生的剧烈波动将其冲刷殆尽。就像一阵骤然形成的风暴,浩瀚之洋变得无比狂乱。他的挫败感反过来影响着他。赤红的浪潮击打他的身躯,将他的意识从未来的图景中扯开。 他回到了当下,立刻察觉到附近那些饥肠辘辘的虚空猎手,它们是由概念组成的贪婪掠食者,专门追踪旅行者的情感并吞噬他们的光之躯体。十几头虚空猎手将他包围起来,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他滞留得太久了,这个地方早已不再安全。 第一头由饥饿与本能所构成的掠食者从血红的浓雾中现身。它朝他直冲过来,在一念之间长出闪亮的利齿。 阿里曼飞向一边,那赤红的躯体扭转过来,穷追不舍,同时另一头掠食者也从红雾中出现。他在脑海中将它们比作鲨鱼,这让那些猎手拥有了高度进化的完美杀手所具备的流线型躯体。他强迫自己涤净心灵,抛弃一切比喻和词汇,因为那些概念正是他的敌人所能利用的武器。 他从它们的包围中飞窜出去,但它们已经盯上了他的踪迹。更多掠食者开始追猎他,它们模糊的外观千变万化,各种形象都借自那些由他草率的比喻而得以具现的光之躯体。一头庞大而强悍的虚空猎手朝他猛冲过来,张开巨颚想要把他囫囵吞下。 阿里曼将那些红雾中的以太能量吸取出来,聚集到身边,向那头猎手释放出一股意志的洪流。它的躯体爆裂成火焰的碎片,随后立刻被其他掠食者逐块吞噬。两根权杖出现在阿里曼手中,以太烈焰在杖身上熊熊燃烧。这样的武器必不可少,同时又非常危险。如此明亮的光芒会吸引其他野兽,然而若不借助这些力量,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他失魂的凡躯会变成一个空壳,僵死在他的帐篷里。 它们环绕在他身边,时不时猛冲上来撕咬他,但每次都被他的烈火权杖击退。阿里曼升入第八层心境。他需要侵略性所提供的专注来保命,但这也只会催化那些掠食者的饥饿。它们突然一拥而上。早已察觉到那些生物不断积聚的愤怒,阿里曼挥动自己炽烈的武器。 最近的那头野兽在他一击之下消于无形,另一头则被猛烈的思维冲击所压倒并抹除。一头野兽想咬住他。他闪身躲开,那虚无的利齿猛地合上,和他的躯体只有毫厘之差,险些将他撕成碎片。他将权杖捅进那个掠食者的头颅,将它的本质彻底湮灭,同时感受着它原始的饥饿与愤怒。 萌生怯意的猎群放松了攻势,但也不愿停止追击。那些虚空猎手的本能致命地锐利,但它们也渴求得到满足。它们很快就会再度进攻。 它们之后又袭击了他三次。每次撤退之后,它们的数量都时刻增长,而他则越来越虚弱,一股股细微的能量无法遏止地从他身上淌入虚空。 他无法再这样奋战很久了。在以太中的战斗要比在现实中更耗费精力。在实体世界里,一个阿斯塔特可以无休地连续作战几个星期,但在这里,一个人所能坚持的时间要以分钟来计算。比起大多数人,高阶千子战士能够在浩瀚之洋中旅行很久,然而这场战斗所带来的疲乏已经将阿里曼推向他耐力的极限。 一张由庞大得可怕的贪欲所形成的巨口从下方朝他冲来。它的利齿咬住了他的腿,撕扯着他的光芒,他的痛苦喷涌而出,如同闪亮的钻石般光彩夺目而无法抗拒。他挥动权杖,让那头野兽在胜利的瞬间骤然消亡。 他快要顶不住了,而且它们似乎能够察觉出他的抵抗已经濒临崩溃。它们急迫地挤成一团,每一头野兽都渴望取他的性命,抢走最上等的部分。 他的能量逐渐流逝,一柄烈焰权杖消于无形。 在瞥见如此诱人的预言之后葬身于此,多么可悲。 突然,一阵悠长的嚎叫撕裂了浩瀚之洋,那愤怒的声音让虚空猎手四散开来,随后一团狂野的黑影从翻涌的浪潮中浮现。如同寒冰长剑般的利齿穿透那些虚空猎手的躯体。这是磨砺成刀锋般的形体与意志,一股为了毁灭而打造的,绝无怜悯的力量。黄色的双眼,粗糙的漆黑毛皮,还有流着口涎的双颚在一片混乱中闪现。 在阿里曼的意识能够塑造出那个图像之前,他就已经看到了一头野狼的虚幻轮廓,那头凶兽比任何真实的动物都要庞大并强悍得多。它在虚空猎手之中左冲右突,雷霆般的巨爪野蛮地拍击,凶猛的噬咬将敌人囫囵吞下。 在那头黑狼的身躯里,阿里曼瞥见了驱动着它的暴怒意志:一个遥远的身影,身着暗色盔甲,那并非漆黑,而是深深的铁灰色。巨狼嚎叫起来,一波波奔涌的怒火在浩瀚之洋中扩散,就像一块巨石落入池塘产生的强烈涟漪。在这个顶尖掠食者面前,那些虚空猎手惊恐地四散奔逃。 如同吸水纸上逐渐消退的墨点,它们融化在黑暗之中。 那头巨狼转身面对阿里曼,它的形体开始像折纸拼图一样收缩折叠,最终只剩下核心的阴影,那个身穿太空野狼暗灰铠甲的阿斯塔特的灵体。 他飘向阿里曼,显然这个旅行者的躯体中弥漫着原始而蛮横的能量。他的充沛活力令人惊叹。阿里曼是一个严加控制的反应堆,这个战士则是一颗狂暴的超新星。二者同样危险,同样明亮,但阿里曼能够在一百万个灵魂中狙杀一个,而这个战士则会把一百万个灵魂全数抹煞来消灭目标。 那头巨狼已经消失,但阿里曼可以看到,它被紧紧拴在这个战士的心灵之中。 “我们该走了,兄弟,”那个野狼战士说道,他的声音如同冰川的冲撞。“耽搁得越久,我们的存在就越容易吸引更秽恶的野兽。” “我看到过你,”阿里曼说。“你和斯卡森一起来的。” “斯卡森大人,”那个战士纠正道。“不过,没错,你说得对,兄弟。我的名字是欧谢尔 沃德梅克,太空野狼第五连领袖阿姆洛迪斯卡森斯卡森松的符文牧师。” “阿泽克阿里曼,千子首席智库馆长。” “我很熟悉你的名字,阿泽克阿里曼,”沃德梅克带着狂野的笑容说道,“因为我很久以来都想见见你。” 第七章 芬里斯的野狼 心灵的会面 大坝的崩溃 芬里斯上没有狼。 阿里曼对这个来源不明的恶意谣言略有耳闻。这种说法显然是荒谬的;当千子重新踏入那座山脉时,在他们身旁踱步前行的那些生物就是证据。二十头皮毛刚硬的野狼在战士们组成的队列周围随意游荡,就像是看守大群牲畜的牧羊犬。 六百名阿斯塔特向那座山脉进发,千子与太空野狼并肩而行。在队列最前面领路的是赤红的马格纳斯,圣甲虫隐修会的终结者以及诸位连长簇拥着他。斯卡森大人和他的野狼护卫走在那位高大原体的旁边。欧谢尔沃德梅克和他的领袖同行,那个符文牧师在与阿里曼目光交汇的时候微微颔首。 他们昨天晚上谈过话,但阿里曼还是摸不清对方的底细。 兰德掠夺者跟随阿斯塔特爬上山坡,是亚提里建议他们进入战斗状态。 在斯卡森大人到达之前,那个部族长者和卡洛菲斯一起从山上匆匆赶下来,请求面见赤红君王。但是太空野狼即将来临,因此他被迫等到他们降落之后才得偿所愿。虽然阿苟鲁星球对于千子而言十分重要,凡人的事务还是要给阿斯塔特的事务让位。 阿里曼目睹亚提里被带进马格纳斯的闪亮金字塔,那个人的肢体语言充满了恐惧。就像其他戴着面具的阿苟鲁部族成员一样,亚提里在以太中没有影子,在千子的视线里,他的生命能量被隐藏了起来。 他和其他部族长老一同前来,虽然他们都戴着面具,无法被解读,阿里曼还是看到了他们的愤怒。 无论亚提里与马格纳斯说了什么,都严重到足以让原体命令阿里曼从每个学会中召集战士,组成一支战斗部队。 看到千子备战之后,斯卡森大人的使者,一个自称瓦伦格 拉格努夫 拉格努夫森的战士前来要求觐见马格纳斯。 因此,太空野狼与千子并肩前行。 他们走过了死石,那些巨石上爬满了如同腐败藤条般的黑色触须。在看到死石的状况之后,阿苟鲁人跪倒下来,恐惧地哭泣。阿里曼停下脚步检查那些石头,据他所知,只有一种事物能够对这些水火不侵的巨石产生如此戏剧性的影响。 “你怎么看?”弗西斯塔卡问道。 “和你想的一样,”他如此回答,随后继续前进。阿里曼在途中观察着斯卡森大人麾下的战士。他们步伐紧迫,而千子也毫不示弱。阿斯塔特的快步疾行对于阿苟鲁人而言就是令人疲惫的小跑。但无论如何,那些部族成员都一直紧跟着身披盔甲的战士们,是恐惧给他们的四肢注入了力量,对抗着白昼的灼人温度。 “它们感觉不到热,”弗西斯塔卡说。 “谁?” “斯卡森带来的那些野兽,”塔卡解释道。“它们来自一个冰封的世界,但似乎对这里的炎热毫不在意。” 阿里曼看着一头和他腰部一样高的野狼从自己身边走过。它的皮毛灰白夹杂,前半身毛发厚重而粗硬,后半身则光滑而柔软。仿佛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它扭过头,龇着獠牙,眯起黄色的眼睛,公然挑衅。 “我不是很确定,”阿里曼说,“但所有生存在芬里斯星球表面的生物都能够适应剧烈变化的环境。这些狼也不例外。” “那么我希望我能像它们一样适应环境。我受够了这该死的热度,”弗西斯塔卡气恼地说。“我的身体经过了基因强化来对抗极限条件,但是这个太阳的火焰把我们的活力全烤干了。就连哈索尔玛特都会受到困扰。” “说你自己就行了,塔卡,”哈索尔玛特驳斥道。“我可是挺舒服的。” 虽然玛特口气很硬,但他其实与大家一样难受。因为无法运用亮羽学派的能力,他便难以像往常一样高效地调整自己的生理机能。然而芬里斯的野狼却像是走在气候宜人的夏日里,此处的炎热和家乡的冰寒一样让它们毫不在意。 “那要感谢它们的改造,”马格纳斯加入了他们的对话。在行军开始之后,原体一言不发,只是聆听连长们的交谈。 “它们被改造过?”阿里曼问。“由谁改造的?” “由芬里斯的第一批殖民者,”马格纳斯微笑着说。“你们看不到它们体内双螺旋的舞步吗?那些基因的芭蕾,那些古代科学家所完成的绝妙剪切?” 阿里曼和其他连长对视了一下,马格纳斯大笑起来。 “不,你们当然没有看到,”马格纳斯摇摇头说。“乌希扎尔,你去过芬里斯,不是吗?” 这是个设问,因为马格纳斯知道关于他们借调经历与荣誉收获的一切。 乌希扎尔点点头。 “很短,大人,”他说。“那算不上一段美妙的经历。” “我想也是。芬里斯不欢迎访客,也不是个亲切的主人,”马格纳斯带着不易察觉的微笑说道。“它是个独一无二的世界,无情而危险。冰封的海洋与覆雪的峭壁伺机待发,任何旅行者只要展现出一丝懈怠就会被夺去性命。一个凡人,即使准备得万般周全,也可能在踏上芬里斯的几分钟之内冻死。” “但那里的部落却得以生存,”阿里曼说。“显然,他们和狂野的蛮族没有什么区别,为了争夺为数不多的几块能在大年的巨潮中安然无恙的陆地而征战不休。” “的确如此,”马格纳斯说。“但又远不止如此。” “他们有什么特别之处?”哈索尔玛特问道,他不愿相信如此野蛮的凡人能够赢得原体的赞许。 “你没有听我说吗?芬里斯是一个死亡世界,危险到足以检验你的生物改造能力。然而这些凡人却能够在一个任何神智清醒的家伙都会避开的世界上开辟出一片天地,营造出家园和家庭。” “那么,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马格纳斯微笑起来,阿里曼能看出他再次享受着教师的角色。 “首先,告诉我你对狼族螺旋知道多少?” “它是个基因引物,”哈索尔玛特说,“一个先导基因,帮助太空野狼基因种子的其余部分整合到晋升者的身体里。” 马格纳斯摇摇头。他看着诸位连长,眼睛里闪烁着绿色与金色的光芒。 “那是它的一部分功能,没错,但它最初的意图并非如此…明显,”他说。 “那么它原本的作用是什么?”阿里曼问道。他看了看重新戴上皮质面具的斯卡森,并猜想着长牙要塞的药剂师们所知晓的内情是否会比马格纳斯所知道的更多。那个狼主尝到过马格纳斯的力量,因此一直很谨慎。原体宣称他能毁灭太空野狼在轨道上的战舰,而阿里曼认为那只是精心计算下的虚张声势。但很明显,斯卡森就不是这么确定了。 “想象一下人类刚刚发现芬里斯的时候,”马格纳斯继续说,“一个彻底抗拒生命的世界,人类完全无法在那里生存。芬里斯的一切都与死亡有关,从冻结血液的冰寒,到沉入深海的大地,还有那种能将你的生命从肺里抽出去的呼啸狂风。当然,那时候的遗传学家们将不可能视为挑战,每一天都在人类染色体与动物基因组中构建新的编码,就像机械神教为机仆植入数据晶体那样简单。” “你是说这些殖民者将基因改造过的狼带到了芬里斯?”弗西斯塔卡问道。 “或许是的,”马格纳斯同意道,“但更有可能的是,它们逐渐对环境产生了适应,有时候成效远非完美,而且对于后果并无考虑。又或许是芬里斯上生活着其他更古老的生物。” 阿里曼看着马格纳斯侃侃而谈,感觉到他对于芬里斯的起源还有所保留。马格纳斯是一个旅行者,他在浩瀚之洋的隐蔽角落中所展开的深层探索无人能及。或许他真的目睹了狼王家园的早期历史。 马格纳斯颇有深意地耸耸肩说道,“在你眼中那些野兽是狼,但这是否仅仅因为你预期看到的是狼?” “我们还能看到什么?”哈索尔玛特问道。“它们确实是狼。” “当你拥有与我一样的阅历和见识之后,你就会明白我们可以跨越自己的预期从而看到事物的本质。” 马格纳斯指了指一头在队列旁边大步慢跑的野狼,强壮的肌肉驱动着它在热浪中毫不停歇地攀上山坡。 “我可以看透那只野兽的血肉,穿入它的骨髓,读出它基因编码里的每一道疤痕和扭曲。我可以解开在上千年中累积的变化,追溯到它的起源,”马格纳斯说道。 阿里曼惊讶地在他的声音中听到了哀伤,仿佛他看到了一些他宁愿没有看到的东西。 “我可以看到它如今是什么,它曾经希望成为什么,以及那条漫长的进化道路上的每一个脚印。” 那头野狼停在马格纳斯身边,他向它点点头。他们之间似乎在进行着无言的交流。阿里曼看到了欧谢尔沃德梅克投来的会心一瞥。虽然他还有所保留,但阿里曼已经认为有必要培养双方之间这种新生的同僚情谊。 “走开!”弗西斯塔卡驱赶着那头野兽。“该死的狼。” 马格纳斯微笑起来,“我告诉过你了,芬里斯上没有狼。” 前一天晚上,在阿里曼回归自己的实体躯壳之后,他们有过一次会面。他睁开双眼时呻吟起来,光之躯体的重新整合令他的凡间血肉酸痛难忍。他的双腿肿胀发痛,全身都很不适。 阿里曼谨慎而缓慢地把腿伸展开,扶着权杖让自己站起来。他的右边大腿一片麻木,仿佛它属于另一个人,冰冷的痛楚炙烤着他整条腿上的肌腱。他小心地掀开袍子,用手指轻轻按压自己平滑躯干上的虬结肌肉,面孔顿时在痛苦中扭曲。 那些虚空猎手对他造成伤害的位置上布满了反响的瘀伤,一块块发黑的皮肤失去了生命力。与刀刃和子弹留下的伤口相比,灵体所承受的伤害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它将损坏旅行者躯体的本质。 一个阿斯塔特可以超脱于痛苦之上,他的身体被设计出来允许他不受影响地继续行动,但除了休息与冥想之外,没有任何手段能消除反响的伤害。 他看到自己的秘典摊开在帐篷的地板上,于是躬身把它捡起来,不由得因为坏死组织绷紧而皱起眉头。他感觉自己仿佛不眠不休地战斗了一个月,他的身体被推到了耐力的极限。 阿里曼将他的秘典收起来,脱掉长袍,换上了一件带兜帽的红色外衣,上面嵌着象牙和黑貂皮。虽然他的身体急需睡眠,但他必须参加一场会面,一场直到在浩瀚之洋中这次几乎令他丧命的旅行之前他都不曾预料到的会面。 帐篷入口处的门帘被掀开,索贝克走了进来,脸上满是关切。凉爽的夜风一起涌来。 “大人,一切都还好吗?” “一切都好,索贝克,”阿里曼说。 “我听到你在叫喊。” “一段有趣的以太旅行,索贝克,仅此而已,”阿里曼说着,将兜帽罩在头上。“有些猎食者想拿我当点心。” “但你还要出去?”索贝克问道。“你应该休息,大人。” 阿里曼摇摇头。“不,”他说,“我需要去见一个人。” 野狼的巢穴位于山脉边缘那些死石的阴影里。斯卡森将他麾下战士们的营地排列成了同心圆,他自己位于中央。阿里曼看到一个由巨狼头骨制成的图腾立在坚硬的盐晶地面上,与凡人的腿一样长的狼尾以及刀刃般的狼牙悬挂在上面。 随着他逐渐走近,一道道阴影从暮光中浮现,那些强健的杀手让阿里曼联想起之前几乎令他丧命的掠食者。六头颈毛竖立的野狼向他走来,它们的身躯在黑暗中几乎难以分辨。 它们停下脚步,阿里曼看到星光反射在那些利齿上。它们肌肉紧绷,蓄势待发,就像装载甲板的发射架上那些随时准备启动的活塞。 “我来见欧谢尔沃德梅克,”阿里曼说道,与野兽谈话让他感觉自己很傻。体型最大的那头野狼昂首发出一道撕裂薄暮的嘹亮长啸。 阿里曼等着那些野狼让开道路,但它们一步未动,依旧阻止他进入它们主人的领地。他向前迈了一步,那头通报他到来的野狼立刻龇着钢牙,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另一个阴影从狼群后面出现,那是个身着铁灰色盔甲的高大战士,他手中那柄长杖的顶端附有一个金银鹰徽。他没有留胡须,剃光的头颅上戴着一顶简单的皮帽。阿里曼立刻认出了他。 “欧谢尔沃德梅克,”他说。 “是的,”那个太空野狼答道,歪着头仔细审视他。“你受伤了,你的雾躯受伤了。” “我大意了,”他虽然不知道那个词,却能够理解其含义。 沃德梅克点点头说道,“的确如此。我看到你追寻命运,却忽视了那些为杀戮而聚集的猎群。你怎么会没有看到它们?” “就像我说的,我大意了,”阿里曼重复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沃德梅克笑了笑,他听起来确实被逗乐了。 “那并非难事,”他说。“我是一个风暴之子,对于我而言,灵魂之洋就像阿萨赫姆周围的大海一样熟悉。当狼眼在天空中膨胀的时候,创世熔炉就会开始转动,占卜者应当寻找静谧之所,那些在动荡中静止的地方。我搜寻静止的事物,从而找到了你。” 阿里曼听不懂沃德梅克所说的大部分东西,那些词语太古旧,意义太狭隘,对于一个并非来自芬里斯的人而言难以理解。 “这让我不得不问,你为什么要找我?” “来,”沃德梅克说。“和我走走。” 那个符文牧师朝死石走去,没有等待确认阿里曼是否会跟随他。那些野狼分散开让他通过。阿里曼谨慎地注意着那些野兽,跟上沃德梅克,诸多巨石如同从大地中长出的黑色牙齿。 那个战士从死石旁边绕行,小心地没有接触它们。他转身面对阿里曼。 “世界中的锚点,”沃德梅克说道。“静谧之所。风暴在这个世界周围狂怒地翻卷,但在此处一切都是静止的。就像阿萨赫姆一样,不动,不变。” “阿苟鲁人将它们称为死石,”阿里曼说道,那些野狼轻轻地走在石圈周围,每一头都紧盯着他。 “恰当的名字。” “那么,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你为什么在找我?” “为了结识你,”沃德梅克说。“阿姆洛迪来此是为了召唤你们的领袖,而我来这里则是为了寻找你。太空野狼的符文牧师知道你的名字,阿泽克阿里曼。你通晓星术。和我一样,你是风暴之子,我知道你也熟知沃德。” “沃德?我不明白那个词,”阿里曼说。 “你并非来自芬里斯,”沃德梅克说道,仿佛这解释了一切。 “那就启迪我,”阿里曼说道,他有些失去耐心。 “你要让我透露我们的秘密?” “否则你我就没什么东西可谈了。” 沃德梅克微笑起来,露出尖锐的牙齿。 “你直切肉心,朋友。好吧。简单地说,沃德就是命运,宿命。” “未来,”阿里曼说。 “有时候是的,”沃德梅克同意道。 “在芬里斯,我们将其称为创世熔炉的转动,它不断地重塑着大地的面貌。当一块陆地升起的时候,另一块就会沉入其末日。命运告诉我们过去和现在要如何塑造未来,以及未来将如何影响过去。时间的风暴涌动不息,时而聚拢时而分散,永远都和宇宙的伟大传说交织在一起。” 阿里曼逐渐开始理解那个符文牧师的话,在里面听出了黑鸦学派教诲的粗劣回响。 “命运总是自行其道,”阿里曼引用了一句话,沃德梅克笑了起来。 “是啊,她的确如此。基特兰人的这句话说得不错。” 阿里曼仰望那座山脉,感觉到他们之间关于奥秘知识的共同语言逐渐消除了他对沃德梅克的敌意。虽然他们的知识大相径庭,那个太空野狼却拥有令阿里曼颇感新鲜的深刻见解。这并不意味着他相信对方,距离信任还有很长的一段路,不过这是个开始。 “那么你找到我了,”他说道。“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你我是风暴的兄弟,”他说。“兄弟不应该是陌生人。我知道你们军团的过往历史,我知道没有什么比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更能够激发起人的杀戮冲动。” 阿里曼开口之前犹豫了一下,“你认为你知道什么?” 沃德梅克向他迈了一步说道,“我知道你们血脉中的缺陷几乎毁灭了你们的军团,而你们惧怕它的重现。我知道,因为我的军团也是如此。狼人的诅咒一直困扰我们,我们时刻守望自己的兄弟,搜寻狼化的迹象。” 沃德梅克抬起手触碰阿里曼肩甲上镶嵌的银制橡叶。 “就如同你守望你的同僚,防备肉体异变。” 阿里曼就像被打中般身体一缩,从沃德梅克面前退开。 “永远不要再碰它,”他说道,努力保持自己声音的平稳。 “奥尔穆兹德?”沃德梅克问道。“那是他的名字,对吗?” 阿里曼想要发泄怒火,想要对这种未经允许就揭开旧日伤疤的行为展开报复。他迫使自己升入低层心境,蜕去悲伤与悔恨。 “是的,”他最终说道。“那就是他的名字。那就是我孪生兄弟的名字。” 他们即将越过那道山脊,阿里曼就是在这里第一次看到那些巨大的峡谷守护者,但他早已察觉到了山谷中弥漫出的怪异气息。只有在喉咙里尝到那种苦涩的金属腥味时,他才发现自己能够察觉出在全身回荡的以太能量。它很微弱,如同耳语一般,但确实存在。 之前它踪影全无,如今为何又重新浮现? 随着山脊逐渐显露,他感觉到那种怪异的气息愈发强烈,如同一股从乱葬岗上吹过的阴风。某些秽恶的东西扎根在了峡谷中。 阿里曼看了看马格纳斯,发现他高大的身形笼罩在一片模糊图像的虚影中,如同一千张照片的底片被堆叠在一起:巨人马格纳斯,凡人马格纳斯,怪物马格纳斯,一千种马格纳斯排列起来。 他眨眨眼驱散那些虚像,它们令他有些恶心。他努力甩掉这种对他而言十分陌生的感觉。 “你也察觉到了,对不对?”弗西斯塔卡问道。 “是的,”他说。“发生了什么?” “沉眠者在苏醒,”乌希扎尔嘶声说,他用手按着额头。 “沉眠者?”哈索尔玛特问道。“你在说什么?” “沉眠的灵魂,缚于水晶中而不朽,留下来担任守卫,”乌希扎尔喘息着说。“被困住,被腐化,被缓缓拖向一个比死亡更可怕的末日。” “以帝皇之名,他在说什么?”卡洛菲斯质问道。 “阿苟鲁人将它们称为戴斯赛,”马格纳斯说,“自从创世之初以来,那些虚空野兽就从凡人的梦魇中获取形体。无知者将它们称为恶魔。” 阿里曼几乎微笑起来。恶魔,是嘛… “你们会感受到浩瀚之洋的呼唤,我的儿子们,”马格纳斯说道,他的眼睛是愤怒的赤红。“它将会非常强烈,但你们要升入第九层心境。进入内在决心之环,将你们的心灵与它的力量隔离开,因为这种呼唤是你们前所未见的。” “大人?”阿里曼问道。“怎么回事?” “照我说的做,阿泽克!”马格纳斯厉声说。“这种力量是你所不了解的。它是僵死的。它会试图挤进你的心灵,但你必须阻止它,时刻都不能松懈。” 对于阿里曼而言,将以太的力量隔绝开是一种陌生的感觉,但他遵照原体的吩咐,集中精力,将他的意识提升到更高层次的核心自我,让他本身成为了一个旁观者。 马格纳斯一言不发地走向谷口,几乎甩下了他们所有人。行军的步伐顿时加快,阿里曼在太空野狼身上看到了他们对此产生的困惑。但那些巨狼…它们毫不犹豫。欧谢尔沃德梅克与阿姆洛迪斯卡森交谈了几句,那个戴着面具的战士向赤红的马格纳斯投来一道愤怒的目光。 在绝对客观的状态下,阿里曼看到了令人熟悉的那种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那种由陌生和困惑所引发的憎恨。太空野狼并不信任他的军团,但或许他与欧谢尔沃德梅克之间刚刚建立的合作关系能够改变这一点。 峡谷升向那道山脊,阿里曼注意到了周围地貌中的本质性变化。他曾经在那些无暇图案中所见的完美已经有了微妙的改变,仿佛整个世界被扭动了一度。曾经相辅相成的角度如今极不和谐,就像一件微微走调的乐器。 黄金比例被颠覆,交织线条的优雅舞步变成了纠缠杂乱的形体,玷污着昔日的完美秩序。这道峡谷危机四伏,每一个角度都充满敌意。兰德掠夺者引擎的粗哑嘶吼在山谷两侧产生怪异的反响,那些回声仿佛来自一百个不同的源头。 最终,他们来到了谷口,阿里曼在超然的惊骇中盯着那些面目全非的强大守护者。 “我能听到它们的尖叫,”乌希扎尔说道,阿里曼能看出来为何如此。 那些巨大的构造体一如既往地高耸入云,但那些平滑光润的肢体轮廓已经不再优雅而纯净。它们的颜色曾经如同被太阳晒干的白骨,但如今上面缠绕着一张由黑绿色毒藤组成的污秽之网。这种腐坏的毒物从洞穴中涌出,如同粗重油腻的病态绳索般覆满了那些高大的雕像。 它们带有分叉指节的巨足周围淤满了这些污秽,就像一团翻滚涌动,不断滋生的腐烂植物组织。被染黑的双腿支撑着布满漆黑细线的躯体,那种物质吸收着触及的一切光芒。它们修长的臂膀上爬着湿滑的黑色脉络,那些污染的管道传输着某种无名的腐败邪秽。它们巨型头颅的优雅曲线尚且苍白而洁净,但就在阿里曼眼前,不断刺探的黑色触须渗透到了镶嵌在表面的宝石周围。 阿里曼感觉到浩瀚之洋的浪潮毫不停歇地击打着他自控的障壁。这里充满力量,从某种深邃的地方涌升上来的力量。然而他察觉到的仅仅是下方那种能量的九牛一毛,只是一条即将成为湍流的小溪。一道大坝崩裂了,无情的压力很快就会让它门户大开。 他迫切地想要品尝那种力量,感受它在自己身体里流转,但他按照马格纳斯的命令将其屏蔽,强迫自己的视线从那些巨像上移开。 “它们在发生什么?”他问道。 马格纳斯俯视着他。“某种邪恶的事情,阿泽克,”他说,“恐怕我在这个世界上的驻足加快了那种事情的步伐。平衡被打破了,我必须将其重建。” 亚提里和其他部族长者,那些虽然年事已高却还能勉强跟上阿斯塔特步伐的人,终于来到了谷口。 “戴斯赛!”他喊道,握着标枪的手指节发白。“它们归来了!” “以狼眼之名,他在说什么?”斯卡森质问道,他和欧谢尔沃德梅克一起走了过来。“这些是什么东西?” 马格纳斯瞪了狼主一眼,阿里曼能看出来兄弟军团战士的在场令原体颇为沮丧。在此处的必为之事最好能避开刺探的目光。 亚提里转向马格纳斯说道,“它们渴求死者。我们必须满足它们的欲望。” “不,”马格纳斯说。“那是你们最不应该做的事情。” 亚提里摇摇头,阿里曼看到了他的愤怒。 “这是我们的世界,”他说道,“我们,而不是你们,会从戴斯赛手中拯救它。” 那个戴着面具的长者从原体面前转身离开,率领他的同胞进入峡谷,向洞口前的那座祭坛走去。 “马格纳斯大人,”斯卡森追问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迷信,斯卡森大人,”马格纳斯说,“仅此而已。” “那看起来可远远不止迷信,”斯卡森说道,将爆矢枪紧握在胸前。“说实话,千子的马格纳斯,这里在发生什么?” “该死,”欧谢尔沃德梅克惊恐而着迷地盯着那些巨像说道,“海怪之父,死者的守卫!” “你们就因为这些东西而拒绝与狼王并肩作战?”斯卡森喊道。“你们与巫师鬼混在一起!” 马格纳斯扭过头瞪着那个太空野狼。 “你没有从之前的教训里学到什么吗,小崽子?”他说道。斯卡森在马格纳斯的愤怒面前退缩了,阿里曼感觉到原体的汹涌怒火如同爆炸的冲击波一样扩散开。 在峡谷深处,亚提里和他的同胞围绕祭坛,向并不存在的神祗吟诵着祷词。他们站成一圈,两两相对。阿里曼看着亚提里举起标枪,在一切都太迟了的刹那之前才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 “不!”马格纳斯喊道,他也发现了阿里曼所看到的。“停下!” 亚提里面对他身边的部族成员,将标枪猛地刺入那个人的胸膛。其他长者也站在一起,一个人是牺牲品,另一个人是杀戮者。长矛闪动着,锋刃咬穿血肉与骨骼。鲜血四溅。 阿里曼永远都无法确定到底是那些部族成员的死亡,还是泼洒在祭坛上的鲜血,或是某种未知的催化剂引发了之后的一切,但就在那些死者倒下之后,积聚在峡谷中的力量便如同山洪般爆发出来。 一直束缚着它的大坝再也无法阻挡它。 在一阵巨石开裂的雷霆轰鸣中,那些峡谷守护者动了起来。 第八章 巨人杀戮者 那些巨像在动。这事实本身既无可辩驳又难以置信。大地颤抖着。峭壁开裂破碎,巨大的石块如同尘粒般从那座山脉上崩落。两个巨兽奋力打破它们古老枷锁的束缚,从山石中挣脱出来。 阿里曼感觉到某种原始的事物从洞穴中发出一阵充满狂暴饥渴的尖锐嘶嚎,那是一股毫无顾忌的毁灭之力,在无数个世代中困居黑暗,如今终于重获自由。恶风从山脉深处呼啸而出。 他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按住头盔,浩瀚之洋正试图涌入他的头颅。他铭记原体的警告,努力将其拒之门外。 即使是在普罗斯佩罗的荒野,那些因噬灵蜂而变为弃城的废墟中,也从未有过如此猛烈的灵能冲击。透过眼中的泪水,他看到阿斯塔特四散开来,那些与以太并无连结的人逃过了正剜动他心灵的尖啸利刃。 第一架巨型机械缓缓迈出一步,它的脚砸入山谷,撼动大地。斯卡森大人对他的战士们吼着,但阿里曼完全听不到他的话。欧谢尔沃德梅克瘫软地扶着他的手杖,闪烁的黑色电弧在杖柄上旋动。在他身边,弗西斯塔卡和哈索尔玛特也在抗拒马格纳斯警告过的腐败力量。他看不到乌希扎尔和卡洛菲斯。 又一道地震波席卷山谷,第二个巨像也脱离了山体,数百吨石块轰然砸落的雷霆巨响凶狠地提醒着他现实世界的存在。一块块怒吼着的赤红金属从阿里曼旁边碾过,在身后扬起地上的沙尘;兰德掠夺者冲向那些泰坦,它们装甲上的枪炮在暴烈的轰鸣中发射出愤怒的能量。 阿里曼感觉到身边另一个人的存在,他抬起头,看到卡洛菲斯正在向麾下的战士们喊叫。身负猩红凤凰标志的阿斯塔特遵照他的命令,来到最佳的攻击位置,用手中的武器开火。 阿里曼想笑。他们的武器面对那样的战争机械能有什么用? 他试着站起来,但持续冲击他心灵防线的巨大压力让他无法行动,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盘上的蛾子。他的抗争将自己的四肢关节锁死,他固执地拒绝着那种只需放下心防便可任意操纵的力量。 阿里曼辨认出了这种诱惑,它正如将虚空旅行者引向末日的恶毒耳语,以及诱使人们迷失在古老沼泽中的鬼火。 对此的清醒意识本身并不能让他完全抗拒想要聆听那海妖之歌的冲动。 他只需要放任其涌入脑海,便可重获力量:击溃这些战争机械的力量,解读未来潮汐的力量。他残存的意志开始磨蚀。 不,兄弟…抓住我的声音。 这几个字是一团疯狂中的锚点,是指向自控的北极星。他抓住那个声音,如同一个溺水者抓住救援的手。 阿里曼感觉某个人在触碰他的肩甲,随后看到乌希扎尔站在他面前,如同一个施加赐福的牧师。天枭学派领袖将他转过来面对自己。他们紧紧握住对方的胳膊,仿佛在比试臂力。 重建你的屏障,兄弟。我可以庇护你,但只有一会儿。 阿里曼在脑海中听到乌希扎尔的声音,那个传心者从容不迫的语调与威胁着要将他压倒的汹涌怒涛形成鲜明对比。乌希扎尔分担了他肩上的重负,让他的心灵感到一阵美妙的静谧。 升入心境,兄弟。牢记你首要的原则。 一个接一个地,阿里曼诵读着让参入者控制自身力量的祷文,以及忱信者积蓄能量的冥想。之后是实践者对心灵的控制,以及哲人所掌握的那种绝对镇静的视角。随着每一个步骤,防护他心灵的障壁逐渐重铸,狂嚎的以太则愈发消退。 快些,兄弟。我没法庇护你太久了。 “不必了,”阿里曼说道,整个世界骤然回复清晰。“我能够控制。” 乌希扎尔瘫软下来,放松了他的手。 “很好,”他说。“我也坚持不住了。” 阿里曼站直身躯,周围的世界一片混乱,阿斯塔特列阵对抗那些巨大的战争机械。两个巨像都脱离了山体,包裹着它们的漆黑触须脉动着,如同刚刚充血的动脉般将力量泵入它们的躯体。 他对于局势有着全面的领悟。太空野狼在峡谷边缘的土石后面寻找掩蔽。这让阿里曼颇受震动。鲁斯之子拥有狂野而鲁莽的名声,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愚蠢。一头冲进这样的战斗会让他们全军覆没,斯卡森很明白这一点。 千子组成了九弓阵,这是一个由三组战士构成的激进阵型,其名字来源于古埃及帝王对他们所有敌人的统称。 “他将他们全部握在手中,他的战锤砸碎他们的头颅,”阿里曼认出了那个阵型。卡洛菲斯站在第一组战士中央,弗西斯塔卡和哈索尔玛特则分别指挥第二和第三组。 涌泉般的烈焰在卡洛菲斯身周旋转,发出灼目光芒的白色火柱笼罩着他。阿里曼感觉到庞大的能量围绕着第六学会的连长,那超乎想象的潜能也渗透了他麾下的战士。 “卡洛菲斯从来不会听取忠告,”乌希扎尔鄙夷地说。 “并非只有他,”阿里曼说道,弗西斯塔卡和哈索尔玛特身上也充盈着旺盛的以太能量。 “蠢货,”乌希扎尔厉声说,在这种力量面前他也无法保持冷静的态度。“他们得到过警告!” 在一片混乱中,阿里曼看到亚提里站在玄武岩祭坛上,那闪亮的表面沾满了其他长者的鲜血。他将标枪高高举在头顶,尖叫着。从洞口吹来的恶风卷着腐败物质在他身边呼啸,那是一股风暴般的非自然能量在欢庆它的自由。 而在那风暴的中心,站着赤红的马格纳斯。 威武而高傲的千子原体是风暴之眼,是一点绝对的静止。虽然他与众人相比十分高大,那些泰坦依旧居高临下,它们庞大的身躯拖曳着一条条闪亮的漆黑触须。 第一架泰坦低下修长的头颅俯视马格纳斯,它的异形神智在人群中挑出了那位原体,就像他是垃圾堆里的一件黄金宝物。它似乎在厌恶中颤抖着,将他视为一个令人作呕的虫子。它朝马格纳斯迈动,步伐迟缓而不稳,仿佛如此长久的僵直令它对自己的肢体感到陌生。山脉被它沉重脚步的回响所震撼,然而马格纳斯岿然不动。他的羽毛披风在身后飘舞,似乎对于泰坦狂暴的苏醒毫不在意。 那架机械舒展着巨大的拳头,将臂膀挥向下方,它的动作与帝国机械那如同怪物般的喧响显得天差地别。一团热霾般的电磁火焰从光滑的拳套上喷薄而出。 它开火了。 暴雪一样的锋利投射物撕碎了它的拳头与马格纳斯之间的空气,那是一团如同剃刀般锐利而致命的雷霆风暴。马格纳斯一动不动,那股风暴在他面前骤然消散,被一道无形的障壁所偏斜,转而切割周围的地面,让尖鸣着的碎石与金属四散横飞。 它另一只臂膀上如同长枪般的巨型武器扭转过来,那泰坦仿佛活物般的流畅与优雅再次令阿里曼感到震惊。似乎每一个分子都是它本质的一部分,共同组成了具有生命的整体,而不是某个遥远的意识通过植入脑脉冲装置与突触传感器与机械身躯达到的远非完美的契合。 在它能够释放出武器中的毁灭烈焰之前,一阵风暴般的能量席卷了它的肢体。千子的兰德掠夺者用明亮长矛般的激光刺向它,如同古代猎手包围一头高大的野兽。 第六学会的阿斯塔特发射出爆破性的弹头与狂风骤雨般的枪弹。陶瓷甲胄开裂剥落。火焰在那架泰坦的装甲表面汹涌流淌。帝国的战争机械在踏入战场时会受到一层由焦灼能量构成的微光力场所保护——这头巨兽却没有。无论它曾经拥有什么样的防护手段,都在复活之后丧失了。 马格纳斯屹立在泰坦前方,如同一个直面高大怪物的孩童。他抬起手臂,掌心向上,仿佛要给那个巨像献上一块点心来满足它的饥饿。阿里曼看见一道细微的笑容出现在原体脸上,他收回手指,握成拳头。那只刚刚向马格纳斯喷吐过凶恶攻击的巨拳顿时在某种无形之力的挤压之下被彻底碾碎。那破损的拳头爆发出烈焰,马格纳斯冷漠地捏碎了整条手臂,如同僵死藤条般的黑色触须从残缺的肩膀上垂下来。那架巨大的战争机械颤抖起来,它模仿痛苦的动作怪异而丑陋。兰德掠夺者趁机突进,波动着的狂怒激光继续敲打泰坦的双腿和躯干。 第二架泰坦的长枪武器转动起来,空气突然变得稀薄,仿佛整座山脉猛抽了一口气。一个明亮得超乎想象的光点在那件武器的末端出现,随后一股脉动着的烈焰风暴喷薄而出。 三辆兰德掠夺者发生爆炸,被泰坦的攻击瞬间气化,一团焦灼金属的火球冲天而起。那奔涌的光束继续扫荡,在峡谷中刻下一道熔融的壕沟,将所过之处的一切彻底焚化。哈索尔玛特麾下的一组战士位于那沸腾烈焰的边缘,他们爆发成一根根火柱,盔甲如同熔化的橡胶般流淌。阿里曼能听到他们的尖叫。他们的死亡散发出灼人的热浪与肉体的腐臭,险些打破他的专注。 “阿泽克!”一个几乎淹没在泰坦武器尖啸中的声音喊道。他的愤怒顿时消散,由心境铸就的刚硬戒律重新建立。他转向那个喊声的来源,看到欧谢尔沃德梅克正躲在一块红色的落石后面,焦急地示意他过去。炮火从太空野狼的阵线上不断喷发出来。 逻辑夺回了控制权,那是敏锐的心智在一个世纪的研习中磨砺而成的沉着冷静。 “乌希扎尔,”他说,“我们走。” 乌希扎尔点点头,他们一起穿过峡谷中那场震耳欲聋,火光冲天的武器交响。能够抹消整支部队的火力往复穿梭:热浪,流弹,以及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开火时的尖鸣气流。战斗的走势尚无定局,但激烈程度逐渐提升。 阿斯塔特在展开反击,用整齐的弹幕充满峡谷,但除了卡洛菲斯麾下战士们经过强化的炮火之外,它们收效甚微。同时,泰坦面前的目标太多,它们无法有效地与全部对手交战,但这不会持续很久。第二架泰坦的拳头喷吐出一股尖啸着的死亡冰雹,冲击的轰鸣如同一千块玻璃同时破碎,又有五十个阿斯塔特殒命。 阿里曼和乌希扎尔一起冲进掩体,和身着暗灰铠甲,而非赤红与象牙色装甲的战士共同寻找掩蔽,这感觉很奇怪。一头毛发蓬松的野狼朝他龇着牙,利齿上淌着口涎。 “你们在那儿干什么?”沃德梅克盖过枪炮的轰鸣喊道。 “没什么,”阿里曼回答,他不愿提起自己与乌希扎尔刚刚经历的心灵考验,“只是在等待一个寻找掩护的时机。” “我现在真是愿意用任何东西来换一架机械神教的泰坦,”沃德梅克嘶声道,一波高墙般的滚烫气流从他们的位置上席卷而过。微型的闪电球在那个符文牧师的手杖上爆鸣。充满了峡谷的力量让阿里曼几乎难以抑制想要使用它的冲动,然而沃德梅克却似乎完全不受诱惑。 太空野狼扛着导弹发射器,瞄准受损的泰坦。斯卡森指着泰坦的头部吼了一个命令,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战斗的轰鸣中。一道道螺旋状的轨迹向上聚拢,在那个巨像的头部爆炸,将它击退了一些,但没有造成多少明显的伤害。 “继续!”斯卡森大喊。 “那没法打倒它!”阿里曼盖过导弹发射时的轰响喊道。 “你从来没有猎捕过芬里斯的海兽,是不是?”斯卡森高声问。 “观察力真敏锐,”阿里曼厉声说,他低头躲避,周围的石头被炸成碎片。一个太空野狼倒在地上,但又爬了起来。“那跟这些有什么关系?” “单独一条狼船会被砸碎,它的船员会被吞噬,”狼主说道,他仿佛非常享受这场战斗,“但派出十几条船,那就是一场值得开展的狩猎。盾鳞会变形,肉体会撕裂,鲜血会流淌,海兽最终会不支身亡。每一根鱼叉都很重要,从第一根到最后一根。” 随后,一切念头都突然湮灭,一道震撼世界的尖叫携带着古老的失落与痛苦撕入每个战士的脑海。 那是世界终结的声音。那是一个秽恶而可怕的神祗诞生的呼吼,也是一个在人类尚且年轻时就覆亡的辉煌文明濒死的尖叫。阿里曼瘫倒在地,他从未体验过的痛苦如同技艺高超的拷问者一样摧残着他的身躯,挖出他一切的秘密,无情地直捣核心。他脆弱的自控在它面前分崩离析,各种图像炙烤着他的心灵,一个文明骤然倾覆,无数世界被吞噬,一个横跨星海的帝国因它自身的弱点而崩溃。 没有人逃过了那狂暴的尖叫,太空野狼没有,千子更没有,他们遭受的打击最为强烈。那痛苦在眨眼之间将阿里曼逼向了理智的边缘。 随后它结束了。那尖叫的回响逐渐消散,它的能量如同冲击海堤的大浪,迅猛而壮丽,但也转瞬即逝。阿里曼眨着眼,挤出痛苦的泪水,惊讶地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 “以头狼之名,那是什么?”斯卡森质问道,他居高临下地站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阿里曼再次颇受震动。 “我不确定,”他喘息道,灼目的光点在他视野中闪动,那是眼睛里血管爆裂的结果,“某种灵能尖叫。” “你能挡住它吗?”斯卡森问道,朝阿里曼伸出手。 “不行,它太强大了。” “我们没必要挡住它,”乌希扎尔说。 阿里曼抓住斯卡森的手,把自己拽起来,他依旧因为那道意料之外的嘶吼而头疼。乌希扎尔向他点点头,指着峡谷。 他的视线越过为他们以及太空野狼提供掩蔽的白热石块。泰坦武器的炽热光束把落石化为了玻璃,坚硬的巨石如今光滑而透明。和人一样大,剃刀般锋利的圆碟嵌进那些玻璃中,固定在了逐渐凝固的熔融石块里,微微震动着发出轻吟。 阿里曼眨眨眼驱散明亮的残像,望着峡谷远端。那些战争机械的修长头颅被烧成了焦黑,它们之前光洁无瑕的装甲布满伤痕,缀满珠宝的头部四分五裂。阿里曼闻到了极其强大的以太能量被释放时的烧焦金属气味。那些破碎的装甲上窜出一道道狂野的闪电,他心怀强烈的骄傲看着赤红的马格纳斯穿过烈火与死亡的风暴,走向那些高大的泰坦,炽焰包裹着他的双拳。 幽光在泰坦身上波动。爆炸剥落着它们的陶瓷皮肤,秽恶的黑色液体从它们的伤口中流淌出来,如同火油一般。 “你看!”斯卡森喊道。“它们在流血!” “不够的,”阿里曼回应道,“无论你们有多少支鱼叉!” “看着吧,”斯卡森承诺道,随后一道高墙般的尖鸣光束击中他们的掩体,让他卧倒在地。炽热的空气嘶鸣着,在雷鸣声中将氧气抽空。 “雷云消散了!”沃德梅克吼道。“风暴给出了预兆!” 马格纳斯独自面对那些巨型机械,他的羽毛披风如同雄鹰的双翼般在他身后展开。他的躯体充盈着力量,在一瞬间里他似乎与泰坦同样高大。他松散的头发如同刚直的红色鬃毛,闪电在他的肢体上萦绕。千子的原体收回臂膀,释放出一股汹涌的蓝焰,正中近处那架泰坦的胸膛。 那架异形战争机械来自被遗忘的年代,它的形体充满了艺术气息,其创造者的古老工艺赏心悦目,但它无法抵抗如此超凡绝伦,震撼人心的力量。它的躯体爆破开来,未知材料构成的肋骨如同脆弱的瓷片般断裂,被烧成焦黑的碎片倾泻而下。那修长的头颅从脖颈上坠落下来,砸在石块上。 那架战争机械带着无限的威严缓缓倾覆,在山石上摔得四分五裂,它在这个地方担任守卫的岁月比人类所能够理解的还要久远得多。厚重的尘云从它倒下的位置翻卷起来,遮蔽住了第二架泰坦。 一阵诡异的寂静笼罩整个战场,仿佛没有人能够相信他们真的目睹了那无比强大的战争机械的覆亡。一阵起伏的胜利呼吼从太空野狼的嗓子里传出来,但阿里曼丝毫不享受这样的毁灭。 “看到如此宏伟的事物被击倒,真是可怕,”阿里曼说道。 “你为它惋惜?”沃德梅克问。“猎手在夺取猎物性命的时候不会庆贺吗?” “我仅仅感到悲哀,”阿里曼说。 沃德梅克的目光中充满困惑,他难以理解阿里曼为何要破坏这个伟大胜利的时刻。 “那头巨兽杀死了整群你们的战士。必须用它的死亡来复仇。尊敬你的敌人是对的,但哀悼它的死亡则毫无意义。” “或许如此,但有多少秘密与知识和它一同毁灭了?” “这样的怪物能拥有什么值得学习的知识?”斯卡森说道。“与其沾染那些异形巫术,不如让它的秘密和它一起消失。” 那个强大构造体倾覆时扬起的烟雾逐渐消散,一道尖锐的嘶吼从尘云深处传来,另一架泰坦现身了。它伤痕累累,淌着黑色溪流般的闪亮液体,但它就像一头困兽般依旧危险得可怕。 它装有长枪武器的手臂转动过来,修长的炮管直指马格纳斯,阿里曼看到原体所调动的巨大力量令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马格纳斯皮肤苍白,紫铜色的炽烈光泽变成了黯淡的黄铜色。他单膝跪地,仿佛在向一个狂野的战神宣誓效忠。 大地震颤着,巨像迈步前行。它低下头审视与自己对峙的那个渺小生物。它残缺的臂膀喷吐着火焰和烟尘。它双肩上的典雅长脊正熊熊燃烧,低垂而无用,它就像一个破碎的毁灭天使降临到阿苟鲁星球来剿灭众生。 它的武器上积聚着杀戮的光芒,在一阵扭曲空气的尖啸中深吸一口气。 随后一道炽烈的光矛直刺而出,将马格纳斯从世界上抹消。 千子战士们尖叫起来。 一百万颗恒星的热量包裹了他们的原体,虽然他是由绝伦的基因技术所铸就的二十位超人战士之一,也不可能在这样的攻击下幸存。一道波浪般的液态火焰扩散开来,将山石熔融成玻璃。 阿里曼对心境的掌握在这种深层的惊惧面前顿时崩溃;悲伤,愤怒和仇恨如同刀子般绞动着他的五脏六腑。那架泰坦将它致命的火力倾泻到了马格纳斯身上,阿里曼知道他此生再也不会看到如此恐怖的景象。 他身边的乌希扎尔在剧痛中紧紧按着头颅。即使在深重的悲伤里,阿里曼还是同情乌希扎尔的处境。感觉到父亲的死亡对于一个传心者而言将是多么可怕? 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过去,仿佛整个世界都无法相信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位帝皇的爱子倒下了。这无法想象。什么样的力量能够终结一个原体的生命?这固执的事实尚且难以抹消他们的传奇,难以打破他们无可辩驳的不朽。 这种不朽是虚妄的,阿里曼感觉他的世界逐渐崩塌。 千子尖叫起来。 太空野狼发出狂嚎。 通讯频道被这交替的愤怒呼吼所充满。 “跟我上!”斯卡森喊道。 野狼顿时脱缰。 他们从山石之间涌出,边跑边用爆矢枪和导弹发射器喷吐着火舌,向泰坦席卷而去。率领攻势的是终结者们,那是一道能够让任何普通敌人溃不成军的钢铁与怒火之墙,然而在如今的敌人面前他们几乎毫无作用。阿里曼和乌希扎尔紧跟他们,心里很清楚步兵向一架如此强大而可怕的战争机械冲锋完全是疯狂的举动。那泰坦是战场上的神,是能够无意间将他们一脚踩扁的巨型杀人机器。 然而这种孤注一掷的行为中有着无可否认的刺激,一种他在平时的战斗中从来不会感受到的,高贵的英雄主义与充沛活力。心境赋予战士专注,防止他的情感压倒理智,让他的心灵屏蔽那些有可能害死他的干扰。在人类充满暴力的历史中,战争从未像现在这样致命,负伤与战死的必然性时刻萦绕在战士们身边。心境帮助千子客观地面对这一切,并允许他们毫无顾虑地战斗。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对于凡人居然有胆量踏入战场,阿里曼总是感到很惊讶。然而现在,失却了绝对冷静的保护,阿里曼任由深重的悲伤与太空野狼的能量推动着他前进。 千子和太空野狼一同冲锋。 仅存的几辆焦黑冒烟的兰德掠夺者如同猛兽般迅速突进,向泰坦开火。千子绝望地想要为原体复仇,身披红甲的马格纳斯之子带着与太空野狼相同的无缚能量前进,他们的冷漠与超然在这场破釜沉舟的轻率冲锋中被弃置一旁。 这鲁莽而枉然,但也英勇而无畏。 那沸腾的烈焰逐渐消散,眼前的事物让阿里曼停下了脚步。那架强大的战争机械脚下是一个玻璃化的巨坑,然而其中心的景象却让他心里充满了震撼与敬畏。 一个由金色能量构成的闪耀拱顶泛着波纹,里面是两个身着盔甲的身影。在巨坑中心的扭曲石柱上是泰坦炮火中仅有的幸存者,弗西斯塔卡与赤红的马格纳斯。第二学会的连长身体蜷曲着,双臂举在肩头,如同古代地球传说中那位坚韧的阿特拉斯,注定永远将天球背负在肩上的反叛泰坦。 “力场盾,”乌希扎尔喘息道。“谁能想到塔卡如此强大?” 阿里曼在绝望的宽慰中笑了起来。马格纳斯还活着!他跪在地上,毁灭第一架泰坦的行为让他虚弱无力,但他还活着,这简单的事实在千子战士们心中激荡,瞬间令所有人感到一阵欢欣与惊奇。 在这宽慰的瞬间里,两个军团的阿斯塔特一同抛出他们炽烈的怒火与受挫的自尊。 太空野狼释放了每一件武器的利齿,爆矢弹,导弹和穿甲炮弹紧盯着泰坦的伤口,将它们撕裂得更大。身处鲁斯之子中间的阿里曼和乌希扎尔也向他们仇恨的目标倾泻着一个又一个弹夹的爆破性子弹。斯卡森大喊着,用毫无意义但充满力量的怒吼激励他的战士。在一群巨狼的簇拥下,欧谢尔沃德梅克穿行着太空野狼的阵线,萦绕在他周围的是一阵刺骨冰风以及远方凛冬风暴的回响。 芬里斯的野狼用所有武器攻击敌人,而普罗斯佩罗的子嗣同样如此。 数百道舞动的火焰洪流舔舐着泰坦,但这并非普通的弹幕。身负火凤学派徽记的战士一边冲锋一边发动攻击,从他们的手套上抛射出以太烈焰。在第六学会阵型中央,卡洛菲斯如同拳师般挥动双手,每一拳都让一股闪耀烈火向巨大的泰坦喷涌而去。它命中目标时焚毁泰坦的护甲,暴露出下面水晶般的结构,裂解着组成它的骨质材料。 “慈悲的命运啊!”乌希扎尔看着卡洛菲斯喊道。“他在干什么?” “拯救我们的原体!”阿里曼喊道。“我们该做的!” 火凤学派的力量如日中天,但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在普罗斯佩罗的学派圣殿中,这样的力量可以被毫无顾忌地运用,但是在外人面前如此做则是超乎想象地鲁莽。 而卡洛菲斯和弗西斯塔卡绝非仅有的肆意妄为之人。 哈索尔玛特前后挥动着双手,将一道道紫色闪电投向那高大的机械。猛烈的爆炸与涌动的火球如同闪电链一样围绕着它的身躯,击破它的护甲。电弧在亮羽学派的战士之间闪现,那位连长畅饮着他们的力量,用自己的躯体引导那股威能。 乌希扎尔握住他的手臂,阿里曼在他的灵气中读出了惊惧。 “他们必须停下,”乌希扎尔嘶声道。“全都要停下!从浩瀚之洋中抽取能量是会让人上瘾的,你很清楚,只有力量最强大,戒律最严明的人才敢运用这样的能量!” “我们的兄弟连长熟知隐秘的奥术,他们拥有力量和戒律,”阿里曼说道,挣开了乌希扎尔的手。 “但他们拥有足够的戒律吗?那才是真正的问题。” 阿里曼没法回答他,于是将注意力转回泰坦身上。那架泰坦已经死到临头,但它并不会安心离去。它的肢体在濒死的抽搐中挥舞,喷吐出多彩的能量,每一道炽热的光束都撕裂着峡谷的岩壁,并将数十名阿斯塔特湮灭。 它的垂死挣扎最终被卡洛菲斯和哈索尔玛特所终结,两人将烈焰风暴与闪电长枪汇集起来,摧毁了泰坦的头颅。那弯曲的头部结构剧烈爆炸,高大的机械颓然倒地,如同一棵被伐木人砍断的参天大树般直落而下。 那轰鸣震耳欲聋:装甲破裂,玻璃粉碎以及骨骼折断的声音掺杂在一起。它重重砸落,摔成十亿块比拳头还要小的残片,粉碎的陶瓷如同一阵闪光的暴雨般倾泻而下,落在胜利的阿斯塔特身上,发出音乐般的鸣响。阿斯塔特垂下了他们的武器,一同深吸一口气,战场逐渐尘埃落定。 庇护着弗西斯塔卡和原体的金色拱顶在刺耳的尖鸣中崩溃。弗西斯塔卡颓然倒下,保护原体的行为抽干了他的力量,而马格纳斯则重新站了起来。虽然他也耗尽了力量,但依旧和往日一样伟岸。马格纳斯抱起昏死的弗西斯塔卡,迈下那根石柱。 他没有坠落。马格纳斯漂浮着穿过巨坑,如同一位疲于征战的天使,踏着一团翻滚云雾般的闪亮晶粒,借助他超凡的力量前行。 千子聚集起来迎接他,原体能够安然无恙令他们感到狂喜。阿里曼和乌希扎尔推挤着穿过那群阿斯塔特,战士们不情愿地为他们让开道路。当阿里曼来到巨坑边缘的时候,马格纳斯刚刚落在玻璃般的地面上,轻柔地将弗西斯塔卡放在身前。 “哈索尔玛特,”马格纳斯说道,他的声音疲惫而虚弱。“照顾他。用亮羽学派的一切力量确保他活下来。你不能让他死。” 第三学会的连长点点头。他跪在弗西斯塔卡身边,迅速摘下他的头盔。塔卡的脸如同死亡般苍白。哈索尔玛特将双手放在他脖子两侧,他几乎立刻就恢复了一些气色。 “大人,”阿里曼说道,厚重的情感几乎让他哽咽无言。“我们以为…我们以为失去你了。” 马格纳斯虚弱地笑了笑,擦掉嘴角淌下的一丝鲜血。他明亮的眼睛是如同瘀伤般的紫红。阿里曼从未见过他挚爱的领袖如此狼狈。 “我会活下去,”马格纳斯说。“但这还没有结束。被囚禁在山峰下面的那种腐败力量污染了这些守护者。它已经休眠了很久,但如今苏醒了。如果不能阻止它,我们在这里学到的一切就都必将失落。”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大人?”卡洛菲斯问道。 马格纳斯转向洞口。它里面塞满了那些秽恶的生长物,如同某种寄生杂草的漆黑根须,深深扎进山脉的血肉。 “和我踏入深处,我的儿子们,”马格纳斯说道。“我们要一起解决这件事。” 第九章 能力 山脉之下 天使的语言 烈日当空,勒缪尔一点都不打算从帐篷的华盖下面出来。卡蜜尔想要再走一次山脉中的那条秘密小径,她渴望知道是什么让千子与太空野狼如此匆忙地冲进了深山中的峡谷。那次在凉爽傍晚的攀爬几乎要了勒缪尔的命。他可不想知道如果是正午的话会怎么样。 “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卡蜜尔问道,她仰躺在一张帆布椅上,从破旧的皮质水袋中喝着水。“我是说,是什么东西让他们那么激动,连坦克都带上了?兰德掠夺者啊。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勒缪尔说着,用头巾抹了抹脑门。“它们令人印象深刻。” “印象深刻?”卡蜜尔难以置信地说。“远不止印象深刻,它们简直令人惊叹。” “好吧,它们令人惊叹,但是,不,我对于山脉里发生了什么并不好奇。我相信无论出了什么事,我们到时候就会知道了。” “你说得轻巧,”卡蜜尔评论道。“你现在是打入千子内部了。” “不是那样的,”勒缪尔说。 “那是怎样的?”卡莉斯塔问道。 自从太空野狼降临之后,他们三个每天晚上都会见一次面,讨论卡莉斯塔所写下的东西,这将他们联系到一起,如同一伙怀有黑暗秘密的谋反者。勒缪尔与卡蜜尔和卡莉斯塔相处的时间越长,就愈发意识到他们共享着不止一个秘密。 “阿里曼大人在我身上看到了潜力,”他说道,很清楚自己的话完全无法解释为什么千子的首席智库馆长挑选了他。 “什么样的潜力?”卡莉斯塔问道。 勒缪尔耸耸肩说道,“我现在也不是很确定。” “得了,这算不上个回答,”卡蜜尔逼问道。 当阿里曼表明自己知道勒缪尔的秘密时他倍感恐惧,但那种恐惧已经迅速消退,被一种对于他独特力量的暗暗自豪所替代。他早就猜想自己能够解读旁人的能力令他与众不同,如今他对此确信无疑。在与卡蜜尔和卡莉斯塔相处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并不孤独。他开口之前犹豫了一下,知道他可能搞错了,但还是想要确认一下。 “在那天晚上之后,我们知道卡莉斯塔有一种天赋。要怎么说呢?算是引导吧,我猜。对某种力量的引导允许她写下一些尚未发生的事情。” “我可不觉得这是天赋,”卡莉斯塔苦涩地说。 “我想你确实不会,”勒缪尔同意道,“如果它像你说的那样痛苦,但暂且不提这种能力的显现方式,你可以做一些普通人无法做到的事情,对吗?” “是的,”卡莉斯塔点点头说道,他能读出她对于谈论自己的能力感到多么不安。 “好吧,我也拥有一种能力,”他说。 “什么样的能力?”卡蜜尔问道。 “我可以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事物。” 卡莉斯塔身体前倾,她的灵气显现出浓厚的兴趣。 “什么样的事物?”她问道。 “灵气,我想可以这样称呼它。它就像一种笼罩在人身上的光晕。我可以看出来谁在撒谎,看出人们的感觉和情绪。就是这类的东西。” “那么我现在的感觉是什么?”卡蜜尔问道。 勒缪尔微笑起来。 “你心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欲望,亲爱的,”他说道。“你想要扑上来,肆意享用我的一切。如果不是俄瑞斯女士在这里,你早就骑到我身上了。” 卡蜜尔大笑起来。 “好吧,我信了,”她说。 “真的?”卡莉斯塔问道。 “不是!”卡蜜尔尖声说。“我挺喜欢勒缪尔的,但我更偏好另一种风格的伴侣。” “喔,”卡莉斯塔偏过头,脸上带着心虚的红晕。她看着勒缪尔。“你真的能做到那些吗?” “是的,我可以,”他说。“现在你感觉很尴尬,希望卡蜜尔能够别当着你的面讨论她的性偏好。你相信我,而且你对于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拥有秘密的人而感到欣慰。” “你不需要特殊能力也能看出来这些,勒缪尔,”卡蜜尔说道。“我都能看出来。” “是的,但你同样相信我,而且你也拥有一种能力,对吗?” 卡蜜尔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 “这是个谎言,”勒缪尔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你接触到一件东西之后就能知道它的来历,它曾经的拥有者,你可以追溯它的历史,一直到它被创造的时刻。这就是为什么你永远戴着手套,为什么你从来不向别人借东西。我不怪你。像这样得知一个人的所有秘密绝不是件轻松的事。” 卡蜜尔转移开目光,垂下头,勒缪尔微笑起来,试着安抚她。 “我那天看到你在阿苟鲁房屋废墟里触摸那件被埋藏的东西,”他说。“你碰到它的一瞬间就知道它是什么了,对吗?” 卡蜜尔一直盯着地面说道,“是的。我也不是一直都能那样做。是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开始的。” “别担心,亲爱的,”勒缪尔轻柔地说。“我们都有一些特殊的东西。而且我不认为我们是碰巧在这里相聚。” “我没听明白。” “想想吧。像我们三个这样,拥有普通人无法理解的特殊天赋的人碰巧聚在一起,概率能有多大?我不是数学家,但我相信这够难的。”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被特意召集到一起?为什么?” 勒缪尔重新坐下,这热浪让他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我认为这或许和我们的东道主有关,”他说。“看看周围。第十五军团附属的记述者才有多少?整个军团的所有学会里只有四十二个。这么小的数目让我觉得,我们被选中远远不只是因为我们作为记述者的天赋。” “你是说我们被千子选中是因为我们都拥有某种能力?” “几乎毫无疑问,”勒缪尔说。 “为什么?”卡莉斯塔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勒缪尔承认,“但如果我对千子有丝毫的了解,那就是他们从来不会做任何没有充分理由的事情。 山脉的内部充满了声音与色彩。这不是太空野狼所能听到的声音,也不是他们可以分辨出的色彩,虽然他们拥有传奇性的敏锐感官,但这些是以太的色调,它们波动如烟,像生物荧光般从洞穴的光滑岩壁上辐射而出。 阿斯塔特披挂的盔甲带有能够穿透黑暗的传感器,但是对于缺乏以太视野的人而言,面前的景象充斥着单调的海绿色,是浸透了岩石的真实光芒的粗劣重现。 一百名战士深入山脉内部,从死者身上回收基因种子的任务不允许更多人被抽调出来。 马格纳斯走在前面,跟随着一条只有他知晓的扭曲道路。斯卡森大人和欧谢尔沃德梅克与他同行,阿里曼趁机观察着那位狼主。斯卡森的灵气如同一柄利刃,是由坚定与执着凝聚而成的刀锋。这位战士永不松懈,永不迟疑,并且绝对不会在履行职责时动摇。 这种对于自身目标的笃信让阿里曼想起古老的卡巴拉中记录的传奇魔像。那个魔像由黏土塑造,一位古代祭司用它来保护自己的人民免受迫害。它非常强大,无可阻挡,绝对逐字逐句地遵守其主人的指示,它无论如何都从来不会偏离自己的任务。 它是太空野狼的完美体现,因为阿里曼研究过他们的战绩。鲁斯之子是一种武器,一种登峰造极的毁灭力量,在完成任务之前绝不停歇。 当然,关于那个魔像的传奇同样是对傲慢的警示,因为之后的故事描述了一些被诡计所击败的魔像,它们经常转而攻击自己的主人。因苟斯达特的魔像就是如此,那头怪物先是践踏了自己的主人以及他所珍爱的一切事物,之后在一座高高的火葬柴堆上自毁。 这种对比令阿里曼感到不安,他将那些念头抛出脑海,此时通道正一直向下方延伸。通常他可以回溯任何路线,无论多么复杂,但在进入山脉的几分钟之内他就彻底迷失了。似乎只有原体清楚自己在走向何方,但阿里曼想象不到他如何知晓该选择哪条岔路。 在其他学会的连长中,只有乌希扎尔一同进入了山脉。弗西斯塔卡太虚弱,哈索尔玛特正在用亮羽学派的治疗技能帮助他尽快恢复。卡洛菲斯也留在了地面上,对战场进行收尾。那些异形泰坦已经覆灭,但谁知道会不会有其他的可怖事物潜藏在峡谷和洞穴里? 因此,深入山脉之下的阿斯塔特中混杂着各个学会的成员,阿里曼看到幽灵般的能量从他们身上闪动着涌升,相互之间有着细微的区别,他们灵气的脾性展现出他们所属的不同学派。 他发现大部分都是火凤学派的成员。 “我知道,”乌希扎尔说。“在与太空野狼合作的时候,低调和精巧很难有所作为。” 阿里曼想点点头,但他即刻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将心中的念头付诸语言。 “你刚才读我的心了?”他问道。 “现在我很难不去读,”乌希扎尔回答。“这里高涨的以太能量让所有人的思维都被放大了。就好像你们在高声喊叫。这让我很不舒服。” 自己的思维被他人读取让阿里曼颇为不快。 “小心些,”他警告道。“那有时候可能给你带来麻烦。人们不喜欢自己最深层的秘密被揭露出来。” “我的力量和你的并无不同,”乌希扎尔说。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阿里曼问道。“黑鸦与天枭的能力相差甚远。” “我读取的是人们现在的想法。你读取的是人们未来的行为。区别仅仅在于时间。” “我倒是没有这样考虑过,”阿里曼承认道。“或许我们可以改天讨论一下?现在似乎不是个恰当的时机。” “的确不是,”乌希扎尔轻笑着回答。 他们在沉默中继续前进,沿着扭曲的通道愈发深入黑暗。在长久的空虚之后重新感觉到以太的触摸,这既令人欢欣又令人忧虑。一切事物都有原因,而只有某些意义重大的事物才能迫使另一件事物的状态产生如此极端的转变。 到底是什么潜藏在山脉中的东西引发了这种转变? 三人沉默下来,各自思考着他们都天赋异禀这一事实的含义。卡莉斯塔和卡蜜尔对于能够让他人分担自己的重负而感到欣慰,同时对于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抛下一生的秘密还有些不安。 这将他们连结到了一起。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无论他们会踏上怎样的旅途,他们之间共享的秘密已经铸就了一种纽带。现在它还很脆弱,但只要悉心培养,便可以变得牢固而长久。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卡蜜尔最终问道。 “你的意思是?”勒缪尔问。 “我的意思是,我们该做什么?”卡蜜尔抬起手说道,仿佛他脑筋太迟钝了。“既然你说我们能够加入28号远征队是因为我们的能力,我们是不是可以确信那就是我们被选上的原因?我们可以公开使用自己的能力吗?” 勒缪尔考虑了一下之后回答,“我不建议那样,亲爱的。我们的力量在一些范畴内依旧被视为巫术。” “你觉得我们有危险吗?”卡莉斯塔揪着自己长袍的皱褶问道。“他们是因为这个让我们聚集到一起的吗?为了把我们一网打尽?” “不,我认为不是,”勒缪尔赶紧说道。他站起身走到她的椅子旁,握住她的手,直视她的双眼。“我不认为千子会单纯为了把我们送上火刑柱而花费这么大的精力。” “那他们到底为什么需要我们?” “我得承认,我不确定,”他说。“阿里曼大人说他想要教导我如何使用我的力量。我想我们是来这里学习的。” “千子为什么要教导我们?”卡蜜尔问。 “阿里曼大人说我们在使用力量时会让自己身陷危难,”勒缪尔说道,努力传达着自己难以阐述的概念。“我也不是很明白,但我感觉我们是某个更伟大的东西的一部分,我们站在某种美妙事物的风口浪尖。我们可以成为一个新人种的先驱,一个能够安全地运用他们的能力,相互传授力量的新人种。” 卡莉斯塔把手抽回去,她脸上的恐惧让勒缪尔感到惊讶。她的灵气变化着光泽,从柔和的黄色变成了愤怒的赤红。 “我不想成为什么新人种,”她说着把椅子推开,站了起来。“我不想拥有这种能力。如果可以的话我早就把它扔掉了!” 勒缪尔站起身,抬着手安抚对方。 “我很抱歉,”他说。“我没有逼你的意思。” “那好痛,”她断断续续地说道,双手按在额头上,凭意志力忍住她的泪水。“那种火焰每次出现的时候,它都会把我的一部分烧掉。除非我阻止它,否则恐怕它总有一天会把我整个烧光。” 卡蜜尔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抱住卡莉斯塔。 “别傻了,”她说。“我们会照看你的,对不对,勒缪尔?” “当然,”他说,“毫无疑问。我们这样的人要团结起来。” “什么样的人?”他们身后的一个声音说道。 勒缪尔像是被击中一样跳了起来,转过身看到一位羸弱的老者,他身穿记述者的米黄色长袍,卷曲的长发已经全白,勉强束成了杂乱的辫子。他枯瘦而驼背,胳膊下面夹着一本皮面的薄书,核桃色的皮肤上有着漫长岁月留下的纵横沟壑。 “我没有打扰到什么吧?”马哈瓦斯图卡里马库斯,赤红的马格纳斯的特别书记员问道。 勒缪尔首先反应过来。“马哈瓦斯图!不,不,永远欢迎你来。快进来吧,好吗?这段时间我很少见到你。给马格纳斯著书立传让你忙得都没时间来看看老朋友了?” 卡里马库斯显得很不适,勒缪尔在他的灵气中读到了四下弥漫的不安。 “有什么事情吗,我的朋友?”勒缪尔问道,扶着卡里马库斯走进帐篷。 “恐怕是的,”马哈瓦斯图说。 “是什么?”卡蜜尔问道,她把椅子让给那个老人。 “是原体,”马哈瓦斯图说着,将那本皮面的书籍放在膝盖上,带着负罪感颤抖了一下。“我担心他和他的战士们有危险。” “什么样的危险?”卡莉斯塔问道。 “最深重的危险,”马哈瓦斯图说。“能想象到的最深重的危险。” 他们最终来到了山脉中心的一个巨型深坑前面,那个数百米宽的黑洞是完美的圆形。深坑上方如同神殿圆顶般的岩壁晶莹剔透,和构成那些泰坦的材料相同。那淡淡乳白色的拱顶中渗透着猩红的脉络,就像极品大理石。而且,与泰坦一样,它也被漆黑的污浊藤蔓所侵袭。 数千条脉动着的闪亮黑线从深坑中蔓延出来,如同某种非自然野草的根系。它们湿滑地涌动,猥亵地嘲讽着供给生命的根须,自身攫取而非维系生命。 “芬里斯的巨骨啊,”斯卡森嘶声道。“这是什么样的野兽?”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目睹面前景象带来的强烈惊惧令他们瞠目结舌。 阿里曼穿过被震慑的阿斯塔特来到深坑边缘。一道石台环绕着巨坑,宽阔到足以让两辆兰德掠夺者并排而行。金银的符号刻在岩石里,它们就好像一直存在,而这座山脉则是在它们周围生长起来的。 马格纳斯站在深坑边缘,惊奇地凝视着从巨坑中伸出的漆黑触手所组成的致密丛林。他的皮肤恢复了光泽,向山脉下方的力量之源进发的旅程似乎让他重拾活力。欧谢尔沃德梅克与斯卡森大人跟随阿里曼一同来到原体身旁。 “它们是什么?”斯卡森问道,他跪在最近的符号旁边,那是一条拥有银色眼睛的纠缠金蛇。 “防护符文?”沃德梅克猜测道,“就像我们佩戴的狼符。” 斯卡森摸了一下他肩头的狼皮,阿里曼看到所有太空野狼都迷信地触碰着自己盔甲上悬挂的各种护身符。靠近沃德梅克的几个战士则触摸他手中的鹰徽权杖,阿里曼微笑起来。 “迷信?”他说道。“帝皇不会认同吧。” “一个千子的阿斯塔特告诉我们帝皇不会认同什么?”沃德梅克笑着说。“挺讽刺的,你说呢?” “不,我只是觉得这种行为很古怪,”阿里曼微笑道,“几乎有些原始。当然,我无意冒犯。” “没什么,”沃德梅克回答。“但你也触摸了一个类似护身符的东西。” 阿里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意识到那个符文牧师说得没错。他刚才不由自主地用手指按住了肩甲上的那簇银质橡叶,曾经属于奥尔穆兹德的徽记。 “或许我们其实并没有那么不同,”沃德梅克说。 “或许吧,”阿里曼同意道,他将注意力转回那些由深坑中探出的粗壮黑索上。马格纳斯一动不动,仿佛在进行无声的交流,阿里曼站在他身边。 “大人?”他问道。“怎么了?” “难以置信,阿泽克,”马格纳斯说。“这是纯粹的物质,是原初创造者实质的具现。” “这是恶心的物质,”斯卡森嘶声道。“傻瓜都能看出来。” “它有生命,”乌希扎尔轻声说着,如同梦游者般走到巨坑边缘。 “喔,它的确有生命,没错,”马格纳斯点点头。“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如此具有生命力的东西,很久都没有了。真的是很久都没有了。” 阿里曼感觉一阵警惕的颤抖爬上他的脊梁。原体之前还将这种力量称为僵死的。 “它在呼唤我们,”乌希扎尔说,阿里曼听到他话语中如同梦呓般的声调。“我需要去它那里。” “什么在呼唤你?”阿里曼说道,但他在开口之后立刻就听到了,一种轻柔的耳语,像是来自远方挚友的呼唤。那声音远非刺耳。它很柔和,诱人的低语中掺着预示绝顶极乐的芬芳。 马格纳斯转向他的连长们,摇了摇头。阿里曼看到马格纳斯的眼睛是幽深的漆黑,瞳孔极度膨胀,仿佛里面充满了组成那些黑色触须的物质。 “我的儿子们,”马格纳斯开口说,阿里曼能在每个音节中感受到那种几乎难以束缚的力量。“专注。升入第十层心境,阻断那些声音。你们还没有强大到能够抵抗它们。我曾经与这样的力量交手过。我当时制服了它们,现在也能制服它。” 乌希扎尔点点头,阿里曼感觉到他的意识升入了高层心境,在这个内在的隐修之所,他可以找到安宁,不受周围世界的烦扰。达到这样的精神状态本身并非易事,在此处更是如此,但乌希扎尔有能力掌控他的心灵。阿里曼的意识与他一起提升,那些声音立刻消逝,就像通讯器的电池被取走一样骤然断开。 第十层心境提供的清晰思维让阿里曼看到了那团触手中心的某些东西,猩红的一瞥以及闪动的反光。 “不,”他轻声道,一闪而过的熟悉感觉令他对第十层心境的掌控开始松动。“拜托不要是这样。”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话语,那些触手颤抖起来,一种恶心的湿滑声音充满了洞穴,如同上千条油腻的肢体一同扭动。太空野狼顿时警惕起来,他们的爆矢枪瞬间抬在身前,虽然除了那些黑色触手之外没有其他明显的目标可以让他们释放怒火。 “这里在发生什么?”斯卡森质问道。 沃德梅克的手杖上涌动着暴烈的能量,但那个符文牧师充满惊恐地打量着它,仿佛自己的武器变成了一条毒蛇。 “散开,”马格纳斯命令道,“远离边缘。” 那团植物般的凝胶状触手波动起来,一些粗壮的根须从洞穴拱顶上脱落。如同一块肮脏池塘中的染疫水草,较近的触手逐渐瘫软下来,分散到两边,某些东西正在它们之间穿行,向千子接近。 一道黑色的帷幕被揭开,阿里曼看到一个悲惨的形体从漆黑的触手之间漂浮而出,他对心境的掌握顿时崩溃。 一条条橙色的纤维挂在那赤裸的躯体上,它僵硬地悬在半空,脑袋低垂着,就像一个断线的木偶。那个身躯被一群纤细的触手高举起来,其中一条如同绞索般缠在他的脖子上,另一条则环绕着他的额头,仿佛一顶黑曜石王冠。 这些触手与其它的不同。它们的秽恶材质上挤满了大张的嘴和翻动的眼睛,时刻不停地凭空出现又消于无形。 那个身影逐渐靠近,他抬起了头颅。他的眼睛漆黑而反光,细密的黑线在他的皮肤上蔓延,仿佛那些黑色触手将它们腐坏的实质注入到了他的身体里。一个破裂的镜子面具挂在他脖子上。 那个人的嘴在动,仿佛某种无法想象的折磨正让他尖叫着,但是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除了灌满液体的肺所发出的汩汩声响。 “那是…?”乌希扎尔问道。 “是的,”马格纳斯哀伤地说。“亚提里。” 马哈瓦斯图卡里马库斯来自印度次大陆,是一名细致入微的数据记录者,对于细节的观察近乎苛刻。他记录了伟大远征早期岁月中的诸多事件,是最早被千子选中的记述者之一。声誉远播的他立刻被指派给了赤红的马格纳斯。 自从重获生机的军团在欢呼的人群与飞扬的花瓣中从普罗斯佩罗荣耀出征时,他就一直在马格纳斯左右。他将原体的所有思想与行为记录在一本伟大的典籍中,很多人将其称为马格纳斯之书。 很多难以从千子那里获取伟大远征第一手资料的记述者们都带着不少的嫉妒看待马哈瓦斯图卡里马库斯。勒缪尔在弗泰普号上举办的一场关于数据整理的论坛上结识了马哈瓦斯图卡里马库斯,两人的友谊源自他们对于细节的共同酷爱。 “细节之中有神明,”在他们研读战舰上那座迷人图书馆中的无数手稿时,马哈瓦斯图会这样说。 “你是说细节之中有魔鬼吧,”勒缪尔会这样回答。 “亲爱的勒缪尔,那要完全取决于具体的细节本身。” 卡里马库斯精力充沛,如同年龄只有他一半大的人那样活跃,他实际的岁数大概是在一百三十岁左右。 然而现在,马哈瓦斯图卡里马库斯看起来的确如此老迈。那位饱经沧桑的记述者打开他的书,勒缪尔从他身后俯视。 “真是一本艺术家的笔记,”他说道,上面有很多木炭和铅笔留下的痕迹,那是画家的草稿。“我从来都没把你当成素描家看待。这对你而言似乎有些太模糊了,缺乏语言的那种精确。” 卡里马库斯摇摇头。“你说得没错,勒缪尔,”他说。“我不是个艺术家。说实话,我已经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了。” “抱歉,马哈瓦斯图,我没听明白。” “我不记得画过这些,”马哈瓦斯图卡里马库斯恼怒地说。“我不记得这本书里的任何东西,无论图画还是文字。我检视自己录入的每一条信息,却什么都认不出来。” 泪水在那个老人的眼眶里闪动,勒缪尔看到他灵气中的紧张变成了令人心痛的哀伤。 “我写下的所有东西…我都不记得。” “你让医疗队的人检查过你吗?”卡蜜尔问道。“我有个叔叔岁数大了之后脑袋就变糊涂了。他什么都不记得,即使是你刚刚告诉他的事情。很快他就忘记了自己是谁,不记得他的妻子和儿女。那很伤感,我们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消逝。” 马哈瓦斯图摇了摇头。 “我知道这种退行性的认知与功能障碍,希梵尼女士,所以我今天早上让医生扫描了我的大脑,”他说。“我脑内和皮层下的神经元与突触数量很正常,他也没有在我的顶叶和颞叶里发现任何萎缩或退化。唯一的异常是扣带回的一小块阴影,但那无法解释这一切。” 勒缪尔仔细凝视那些图画,试着从粗糙的轮廓与潦草的笔记中解读出一些含义。 “你确定这些都是你写的吗?”他研究着挤满了每一页纸的怪异符号问道。他认不出那些文字,但他认出了那种语言,他也明白这绝非寻常的记录本。这是一本秘典。 “我确定,”马哈瓦斯图说。“这是我的笔迹。” “你怎么知道?”卡莉斯塔问。“你在用那套书记工具啊。” “是的,亲爱的,但要想使用这样的一套工具,你就必须首先调整它,让它与你的笔迹同步。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字体专家能够区分开这台机器与我自己的字迹。” “这写的是什么?我看不懂,”卡蜜尔说。 “我不知道。这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语言。” “这是以诺克语,”勒缪尔说道,“所谓天使的语言。” “天使?”卡蜜尔问。“你怎么知道?” “我在地球的图书馆里有一本不完整的罗加埃斯之书副本,”勒缪尔解释道。看到众人的疑惑之后,勒缪尔说,“据说它是由古代地球上一位魔法师所记录下的天堂祷文。它就是用这种文字写的,不过我从来都只能翻译出一点点零星的内容。显然它曾经和另一本书,天使之钥是一套的,那里面有字母表,但我从来都没找到过副本。” “以诺克,”马哈瓦斯图沉思道。“有意思,你一定要多给我讲讲。” “以防有人忘记了,你不是说赤红的马格纳斯有深重的危险吗?”卡莉斯塔问道。“我们是不是该关注这件事?” “喔,是的,当然!”马哈瓦斯图高声说道,他把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副铅笔素描,线条迅猛而充满激情。那幅图画似乎描绘了一个从巨型森林中浮现的赤裸身躯,不过当勒缪尔靠近一些之后,他发现那并不是森林。那是一团蛇一样的扭曲触手,从巨大的深坑中探出,而站在它们面前的毫无疑问是赤红的马格纳斯,他被好几条触手纠缠住。他麾下的战士们也正遭到攻击,在一个宽阔的山洞中殊死奋战。 那是在一座山脉里面… “这是什么?”卡蜜尔问。“我啥都看不明白。” “我也不知道,”马哈瓦斯图说。“勒缪尔?” “我不确定,但我同意这看起来很糟。” “图下面的那个词是什么?”卡莉斯塔问。 在图画下面是一个歪歪扭扭的词,勒缪尔意识到那是他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以诺克词语之一,这让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血管中冻结了。 “万噬,”他翻译道,马哈瓦斯图身体一颤。 “什么?”卡莉斯塔问。“那是什么意思?” “它的意思是‘吞噬一切之物’,”勒缪尔说。 第十章 九头蛇 野兽的胃囊 时间会证明 在黑色触手的支撑下,那具曾经是亚提里的躯壳朝千子飘浮过来。他漆黑无底的双眼如同两扇门,通往某个被永恒夜幕所笼罩的国度。马格纳斯抽出他的弯刀,阿里曼感觉到自己主人的巨大力量逐渐涌升。 通讯频道中充满了芬里斯的咒骂与心境的祷文,但阿里曼只听到了那团从深渊中升起的黑色物质所发出的咝声轻语。 马格纳斯...马格纳斯… 它似乎在重复着原体的名字,但很难听清楚。 赤红的马格纳斯迈向亚提里,缠在那个阿苟鲁人脖子上的触手逐渐收紧。亚提里脸上青筋暴起,他的皮肤苍白而脱色,长期佩戴面具的位置被磨出了老茧。 亚提里相貌平平,面孔宽阔,粗大的眉骨和高高的额头暗示着保护大脑的厚实骨骼。阿里曼意识到他从未见过阿苟鲁人在面具之下的脸,就连孩子也没有。 蜿蜒的触手从拱形洞顶上脱落,垂向阿斯塔特,阿里曼拔出手枪,紧紧握住权杖。 “如果那些触手靠得太近,就摧毁它们,”他命令道。 洞穴中顿时回荡起链锯剑的利齿开始飞旋的声音。 亚提里的躯体飘向马格纳斯,阿里曼发觉自己的手指在扳机上抽搐。巨大的能量充满了部族长者的身体,阿里曼意识到那黑色的浪潮仅仅是从这个世界下面渗透上来的可怕力量的九牛一毛。 “大人?”他说道。 “我明白,”马格纳斯说。“我能控制它。这对我而言并非奥秘。” 乌希扎尔站到阿里曼身边,一丝丝内在的能量让他的手杖闪耀夺目。虽然他看不到乌希扎尔的脸,但对方举手投足中的不自然还是揭示出了他正在承受的压力。 阿里曼在看着马格纳斯的同时也紧盯住从洞顶逐渐下垂的触手伪足。它们光滑而油腻,绝非自然造物,阿里曼在那些盘卷扭曲的动作中察觉到了某种恐怖的知觉,它们如同一条条准备扑击猎物的毒蛇。 “大人,”阿里曼再度开口。“你的命令是什么?” 马格纳斯没有回答,而是迎上了亚提里的目光。阿里曼能够察觉二者之间涌动的力量,并意识到庞大的能量在相互争斗以占踞上风。一场灵魂之间的静默鏖战正在展开,然而阿里曼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他的原体。 随后,两件事情同时发生。 亚提里的身体突然冲上前来,他的双臂环绕住马格纳斯,如同对兄弟之间热烈拥抱的恐怖模仿,心灵的烈焰在他漆黑的双眼中熊熊燃烧。 同时,那些像巨蛇般盘踞在阿斯塔特头顶的黑色触手发动了攻击。 在它们突然出击的瞬间,阿里曼立刻开火。爆矢枪震耳欲聋的怒吼顿时充满了洞穴,枪弹的爆鸣回响起来,枪口的闪光毫无间歇。被击中的触手炸裂开,让漆黑的液体飞溅在盔甲上。但它们数量庞大,被摧毁的只是一小部分。 阿里曼用四次点射打光了他的弹夹。 他感觉到乌希扎尔在自己身边,那位传心者被迫用长期训练所培养出的习惯,而非技巧来进行战斗。那种恐怖力量试图钻入他脑海所带来的巨大压力几乎令他难以承受,他想象得出一个传心者会有怎样的感觉。 “它们无穷无尽!”乌希扎尔喊道。 “就像勒拿湖的九头蛇,”阿里曼一边挥动权杖一边说道。 每当一枚爆矢弹命中目标,都会有一条触手炸裂,泼洒出来的黏稠黑血嘶嘶作响地挥发。它们并不强大,但带来威胁的是它们的数量,而非力量。一根根黑绳包裹住阿里曼,如同巨蟒般缠绕在他身上。 他释放出精准的爆裂能量,顿时令它们消于无形。更多触手向他伸来,但他的权杖挥舞出去,紫铜与黄金的扣环上涌动着烈焰。乌希扎尔后退一步,阿里曼立刻构筑起自己的心灵防御,他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 在震耳的尖啸中,一道沸腾巨浪般的无形以太从乌希扎尔身上爆发出来,如同熔岩炸弹所发出的冲击波一样向四周席卷而去。太空野狼对此毫无反应,但他们周围的触手都消解成了黑色的薄雾,其他触手则被他的力量所威慑,与他保持着距离。乌希扎尔跪倒在地,头颅低垂,如同鲜血般的以太光芒从他盔甲上的每一条接缝中流淌出来。 在乌希扎尔所打开的空隙中,阿里曼冲到了他最后一次看到马格纳斯的位置。原体依旧被亚提里秽恶的拥抱所束缚,但他的身躯几乎被扭动的触手完全掩盖。更多触手还在不断地缠绕到他身上。 “快去!”乌希扎尔大喊,阿里曼看到刚才释放出的那股风暴已经让他精疲力竭。在遭受猛烈袭击的时候还能够施展如此强大的力量,这几乎是个奇迹。阿里曼对乌希扎尔点点头,随后继续前进,然而更多敌人从深渊中升起,阻止他前往原体身旁。那是一道由盘卷的黑暗物质所组成的活体墙壁,但他的手杖如同收割的镰刀般将其斩断。 一团不可阻挡的触手从深渊裂口中喷涌而出,浩瀚之洋的能量产生了恐怖的异变,滋生出成千上万头盲眼的怪物。他的力量对于那些生物而言如同咒逐,以太的纯净烈焰正是这种腐败邪秽的宿敌。 太空野狼则带着毫不动摇的怒火投身战斗,用无情的力量与坚定的决心挥动着剑刃。他们的枪声汇成一股毫不停歇的轰鸣,但他们寡不敌众,又缺少以太力量的支援。 阿里曼看到一个太空野狼被大团触手卷到空中,他的盔甲在可怕的挤压下逐渐变形。他不停地开火并怒嚎,直到他的盔甲与骨骼终于在一阵恐怖的断裂声中一分为二。鲜血从他被扯为两段的身躯中喷涌出来,但他还是继续开火,即使在他的残躯被拖入深渊时也是如此。他并非唯一一个遭受厄运的人。阿里曼在各处都能看到战士们被撕成碎片。每一分钟都有十几名阿斯塔特殒命,但他们继续战斗。 斯卡森大人手握一柄闪动着冷冽光芒的长剑大杀四方,未来的传奇会说那柄剑是由冰川核心的坚冰所塑造,在最强大海怪的吐息中煅铸而成。如同阿里曼的手杖,那长剑同样是黑暗物质的灾星,所过之处令其灰飞烟灭。 欧谢尔沃德梅克与他并肩奋战,那附有鹰徽的手杖在他身周旋转成一道亮弧,其超凡的光辉在视野中留下闪耀的轨迹。和阿里曼一样,沃德梅克也拥有力量,黑暗对他有所忌惮。 那个符文牧师看到了他,阿里曼朝他的方向靠拢。 在他接近时,斯卡森大人抬头瞥了他一眼,对方双目中冷酷的光芒变得更加冷酷。那里面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毁灭敌人的无情意志。斯卡森在战场上的冷静超然让阿里曼感到惊讶,但他没时间多加思索。 “我们必须靠近我的原体,”他在枪声的轰鸣与链锯剑的嘶吼中喊道。“然后撤离这里。” “绝不!”斯卡森吼道。“敌人尚未覆灭。我们要离开也是在它死掉之后,而不是之前。” 阿里曼看得出来,与这位狼主争辩是徒劳的;对方心意已决,他所说的一切都无法使其动摇。他点点头,转身面向战场,那是一团扭曲蠕动的黑色触手与一群奋力应战的阿斯塔特。 千子拥有较大的优势,比起太空野狼的枪炮和剑刃,他们的手杖与心灵力量对敌人的效果更为显著。阿斯塔特毫不退缩,但面对一个无穷无尽,不可阻挡的敌人,只靠坚定决心是无法取胜的。 “好吧,”他说。“你会与我并肩作战?” “沃德梅克会,”斯卡森低吼道。“我和我的同胞一起战斗。” 阿里曼点点头。他没有抱更多的期望。他一言不发地冲向裂口的边缘,挥舞着他炽热的权杖杀出一条血路,不时从手套上爆发出一团以太烈焰。沃德梅克紧随他的脚步,这两位强大的战士利用远超凡人理解的力量协同作战。 一条黑蛇扑向沃德梅克的头盔,阿里曼将其斩为两段。另一条缠上阿里曼的腰部,沃德梅克一挥手让它化为灰烬。他们的思维与权杖一样同为武器,但他们也必须为迈出的每一步而奋战,用致命的攻击与凶暴的能量毁灭一条条触手。他们虽然并非亲生兄弟,却能在恶战中默契无间,两个人的战斗风格完美互补。阿里曼依靠严格的战斗纪律,精确地控制着每一次攻击的力道和方向,而欧谢尔则依靠行云流水般的直觉,他即兴的战斗手法更多地源于自身能力而非任何刻意的训练。 这个组合致命而高效,两位战士相互配合,仿佛他们从出生起就一同练习。他们冲破一团黑色触手组成的厚重防线,来到了裂口边缘,那些扭曲的物质在他们的突击面前分崩离析。当阿里曼发觉自己踏上了那些褪色的符记时,他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到达了边缘。 千子与太空野狼的尸体正被拖入深渊,他们的身躯被闪亮的黑绳所包裹。阿里曼探出自己的以太感知,顿时发现了马格纳斯那令人敬畏的夺目存在。 “原体!”阿里曼喊道,盯着那团蠕动不止的黑色物质。马格纳斯和亚提里如同情侣般拥抱在一起,被那些触手卷走,拖入了脉动着的邪秽之心。 黑暗将马格纳斯笼罩起来。 他踪影全无。 这并无不适,丝毫没有。 马格纳斯能感觉到敌人沸腾而徒劳的怒火,它试图将他扭曲并压倒,就像它对亚提里所做的一样。那位长者已经不复存在,他的心灵因为暴露在那种力量之下而变得支离破碎,他的躯体在逐渐消散。马格纳斯的思维由银河中最伟大的设计师所创造并打磨,这种粗劣的手段对他而言不值一提。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具现在自己的实体身躯上蠕动,将他拖入深渊,但他屏蔽了这些感受,将自己的知觉收回心中。令他感到有趣的是,它的具现经过了改造,其外形映射于阿苟鲁人的梦魇与传说。 如此简单,而又如此恐怖。 有哪个文明不惧怕那些栖身于黑暗之中,滑腻而蠕动的东西?这些生物被亚提里饱受折磨的心灵所塑造,取自他最深幽的恐惧以及最古老的传说。马格纳斯很幸运,阿苟鲁人的想象力颇为匮乏。 涌入这个世界的原初能量就源于他下方,他用一个念头甩开了亚提里的拥抱。他的血肉变得和熔炉一样炽热,将那个长者的躯体焚化成灰烬,他随后遁入深渊裂口,口中诵念着心境的祷文。 他麾下的战士利用心境来达到更高的心灵层次,从而实现最佳的思维效率,但是对于马格纳斯这样的存在而言,它们就像是用来跨越一条潺潺小溪的踏脚石。他在第一次离开地球之前就已经掌握了它们,而他父亲的警示依旧在他脑海里回响。 他听从了那些箴言,耐心忍受着阿蒙关于普罗斯佩罗上浩瀚之洋力量的教学和讲演,同时很清楚更伟大的力量就在他触手可及之处。阿蒙善待他,并欣然接受了自己日渐落后的事实,因为马格纳斯的知识与力量很快就超越了他。但是他同样提出了不应过份窥探浩瀚之洋深处的警告。 关于无度妄为的苦果,普罗斯佩罗的荒芜便是明证。 只有当帝皇带着军团的幸存者来到了普罗斯佩罗时,马格纳斯才明白他必须抛开那些警示,深入挖掘诸般奥秘。他的子嗣一个个殒命,他们的躯体产生异变,违抗他们的意志,无缚的浪潮在他们的血肉中催生更恐怖的转化。这些可怕的转变并非仅限于肉体。他们的心灵如同闪光弹一样在浩瀚之洋中脉动,吸引着那些想要进入实体宇宙的捕食者,猎手以及其他恶兽。 如果不加阻止,他的军团会迅速灭亡。 能够拯救他们的力量一直都存在,等待着被运用,他长久地思考斟酌,是否该打破他父亲首要的命令。他没有贸然行动,而是经过了仔细的内省,以及对自身能力的客观评价。马格纳斯知道自己操纵以太的能力炉火纯青,但他是否足够强大? 如今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因为他成功地拯救了他的战士们。他从浩瀚之洋中一个邪恶阴影的魔爪里夺过了对于他们命运的掌控。帝皇知晓那些生物的存在,他在古老的年代中曾与它们进行过交易,但马格纳斯从未胆敢面对它们。他的胜利并非毫无代价,他抬起手触摸自己右眼位置的光滑皮肤,回味着那次痛苦而值得的牺牲。 在他面前是那种力量的苍白回响,这一池死水般的堕落能量在偏僻的空间中趋于僵化。他能感觉到从这里延伸出去的数十亿条道路,星空的无限可能被一张由虚幻通道组成的网络链接在一起,那些网道在诸多世界之间穿行。这个区域是腐化的,但还有很多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区域散布在浩瀚之洋中,如同丝线般串联整个银河,就像那些将昔日的罗马帝国连接起来的石板路一样。 即使对于他这样天赋异禀的人而言,要完全记住那迷宫般的网络也是天方夜谭,但在穿透那片黑暗的一瞬间里,他就在脑海中印下了上百万条岔路,通道和入口。或许他无法掌握整个网络,但他能记住足够多的信息从而找到其他的入口和道路。他的父亲得知这个网络后会很高兴,至少足以让他忽视马格纳斯的越界行为。 他依旧对于之前从未发现过这些网道而深感诧异,因为他和父亲一起遨游过浩瀚之洋最遥远的边际,看到过能将任何其他心灵逼疯的景象。他们探索过被遗弃的熵能暗礁,飞越过闪耀着万色烈火的无底深渊。他们曾与无名无形的猎食者战斗,也曾感受过超乎理解的庞大存在所投下的冰冷阴影。 他意识到自己从未发现这些道路是因为它们无法被发现。只有那张网络在阿苟鲁星球上的破损才让他得以一窥其奥秘。 实体世界传来的感觉打扰了他的内省,马格纳斯抬起头看到一片充满阴影与欺骗的领域。他已经不假思索地从自身躯体所在的世界进入了精神的世界,他所漂浮的空间毫无形体与维度,除了任何他想要构造出来的之外。这就是那张网络的入口,通往迷宫的节点。这就是他来到阿苟鲁星球想要找到的东西。 他站在一片由上冲断层与诡异山体所组成的破碎大地上,一个疯狂而荒芜的世界。多彩的风暴和黑色的雨点鞭笞着地面,炽烈的闪电踏着之字形的步伐烧焦了天空。天际被一条金线所笼罩,那团火焰将他包围起来,某种受创的力量在其中沸腾。 破损的山脉在远方拔地而起,顷刻间又轰然崩塌。海洋中涌动着短命的浪潮,随后瞬间化作飘荡着尘土与记忆的沙漠。无论在何处,大地都变幻不定,这是一团创造与毁灭的无常漩涡,既没有开端也没有终结。灰尘与绝望从石块的裂缝中喷发出来,这是马格纳斯所见过最完美的地狱景象。 “你就这点能耐?”他说道,话语中满是轻蔑。“那些愚笨的虚空猎手都能幻化出这些。” 马格纳斯面前的黑暗逐渐凝聚,无数道墨色螺旋盘卷起来,最终形成一条拥有黑曜石般鳞片的闪亮巨蛇,它轻若无物,丝毫不受重力的影响。它的眼睛是粉色与蓝色的漩涡,一对艳丽的羽翼从它背上扬起。它张开双颚,露出淌着毒液的利齿。 它分叉的舌头闪闪发亮,它的巨口是一道充满无限可能的深渊。 “这些?”那巨蛇问道,它的声音如同沙漠般干枯。“这并非我所为。这是被你带来的。这是无目者所为。” 这明显的谎言让马格纳斯大笑起来,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个名字。那声音如同闪亮的大雨。空气被潜在的能量所饱和。一念之下,马格纳斯创造出一个炽焰牢笼,将那巨蛇囚禁起来。 “这到此为止,”马格纳斯说。“你的欺骗对我毫无效果。” “我知道,”巨蛇嘶声道。“所以我并不需要进行任何欺骗。我告诉过你这并非我所为。这仅仅是某个未来的写照,它正如耐心的猎手般等待着你。” 那烈焰牢笼消解无踪,巨蛇在空中匍行着靠近马格纳斯,它的翅膀在每个瞬间都变幻出一百万种颜色。 “我来终结这一切,”马格纳斯说。“这道界门曾经被封锁,我会再度封锁它。” “比你的主人还要古老的力量都未能成功。你凭什么认为你能超过它们?” “没有什么力量比我的更加强大,”马格纳斯笑着说。“我凝视过深渊,与它最黑暗的力量搏斗过。我击败了它们,我比你更了解这个世界的秘密。” “多么高傲自信,”那巨蛇欣喜地说道。“这真让我感到欢愉。所有最恶劣的罪行都源于这种自信:饕餮,暴怒,色欲…傲慢。没有任何现存的力量能与自信满满的凡人相抗衡。” “你是什么?你有名字吗?”马格纳斯问。 “如果我有名字,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愚蠢到将它告诉你?” “傲慢,”马格纳斯说。“如果我犯下了罪孽,那么你也一样。你想让我知道你是谁。否则你何必这样现身?” “希望你别介意刚才的陈词滥调,我有很多名字,”那巨蛇干笑着说道。“对于你,我将是克罗佐,盘踞深渊者,弥散的恶魔。” “恶魔是个毫无意义的词语,为了催生恐惧的名字。” “我知道,这很美妙,不是吗?”巨蛇微笑道,缠绕在马格纳斯腿上,沿着他的身躯向上爬行。马格纳斯并不惧怕这条蛇。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毁灭它。 那巨蛇抬起头颅,与他面对面,它闪亮的身体还盘卷在他的躯干上。马格纳斯感觉到它收紧身体所产生的压力,于是也增大自己的体型。巨蛇和马格纳斯一同变大,直到两个泰坦般的形体矗立在一片混乱的大地上。 “你无法恐吓我,”他告诉那巨蛇。“在这里我比你更强大。你能够存在的唯一原因就是我还不打算毁灭你。” “为什么呢?你麾下的战士正在死去。难道超凡脱俗的你不在乎凡人的性命?”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当我回去的时候将如同我只离开了一瞬间,”马格纳斯说道。“况且,一个多话的敌人能提供不少信息。” “确实如此。” “我厌倦这些游戏了,”马格纳斯说着,恢复了他凡人的体型。那些高耸的山脉覆上了一层玻璃般的银色光泽,一阵令人眩晕的相似感在他脑海中闪现。“这到此为止。” “真的?”那巨蛇问道,它庞大的身躯缩小到与马格纳斯的手臂一样长。“我都还没来得及诱惑你呢。你不想听听我能给予你什么吗?” “你没有任何我需要的东西,”马格纳斯向那黑蛇保证道。 “你如此确定?我可以给予你伟大的力量,比你所拥有的还要强大。” “我拥有力量,”马格纳斯说。“我不需要你的。” 那黑蛇带着笑意发出嘶叫,它生有毒牙的双颚模仿出一个笑容。 “你曾经饮鸩止渴,地球的马格纳斯,”它说道。“你的力量从他处借取而来,仅此而已。你是一个被隐形的主人赋予生命与活力的玩偶。就连现在你也正按照他人的旋律跳着欢快的舞蹈。” “我就该相信你?” “我没有理由撒谎,”那黑蛇说。 “你有各种理由撒谎。” “没错,但不是这里,不是现在,” 黑蛇说道,它从马格纳斯身上脱离开,在空中慵懒地旋转。“因为并不必要。没有任何谎言能比得上等待着你的可怕真相。你与那些强大而恐怖得超乎你想象的力量进行了交易。如今你已是它们的走卒,一个将会被利用并抛弃的玩物。” 马格纳斯摇摇头。 “别跟我虚张声势。我击败过比你更强大的力量,你所幻化出的地狱景象毫无新意,”马格纳斯轻蔑地说道。“为了拯救我的军团,我游历过浩瀚之洋最遥远的边际,解开并重塑了那些将他们与毁灭绑缚在一起的命运丝线。你凭什么认为你那微不足道的诱惑能令我这样的人动心?” “傲慢,”那黑蛇嘶声道,“以及那无比的自负与自信…你将是个多么甜美的猎物。” 马格纳斯听够了,他确信这个影像背后的异形心智不过是浩瀚之洋中的低劣精怪,一个除了空洞的夸耀与虚假的承诺之外一无所有的恶毒存在。他用一个手势将那条蛇拉到自己面前,紧紧抓住它扭转抽动着的躯体。 它挣扎起来,但他的钢铁之握毫不松动,仿佛它只是一条静止的绳子。马格纳斯用力一攥,它身上的鳞片顿时剥落下来,艳丽的羽翼失去了色彩与光泽。它的眼睛逐渐暗淡,毒牙从口中消解。随着那黑蛇的覆亡,整片大地开始分崩离析。 “你什么都没打败,”那条蛇说道,马格纳斯扭断了它的脖子。 阿里曼猛力挥动他的手杖,清理出一块他和沃德梅克能够战斗的区域。然而这徒劳无功。一团蠕动的触手刚刚被切断,就有数百条从裂口里滑行而出,替代它们的位置。他对心境的掌控已经不复存在,原体消失在深渊中的景象令他无法保持专注。阿里曼通常可以在战斗中摒弃危害他清晰思维的情感干扰,但现在他的心灵被交织起来的愤怒与仇恨之火所充满。 在失去自我控制之后,阿里曼再度知晓了恐惧。 只有在目睹奥尔穆兹德死去的时候他才感受过这种灵魂中的虚空。 他曾发誓不再体验这种感觉,但这一次更糟。 阿里曼努力与更高层次的心灵状态重新建立连结,但原体的遭遇近在眼前,心境无法提供抚慰。他转而关注这场生死之战,将自己的意识局限在下一个需要毁灭的敌人身上。这种状态十分陌生,却也颇为有效。 周围满是敌人,已经分辨不出哪边是出口。滋生了那些触手的黑暗能量在洞穴中膨胀,这道沸腾的腐蚀之潮以千斤之重压迫着他的心灵。 他已经看不到乌希扎尔,也不知道那位战士是否还活着。千子和太空野狼各自为战,一个个被包围在黑色泥沼中的孤立小组无法相互支援。这些天差地别的战士们同心协力,为了生存,而非胜利殊死奋战。 阿里曼的手枪早已打空了子弹,他双手握住长杖,以粉碎性的力量四下挥舞。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沉重而笨拙,他的思维暗淡而迟缓。浩瀚之洋的力量在战斗中非常强大,但它产生的代价同样巨大。 阿里曼对战斗技巧的掌握登峰造极,但就连他也早已无力再战,他的精神万分疲惫,躯体被推到了耐力的极限。他如同凡人那样,依靠勇气,决心和蛮力战斗,但他很清楚这些是绝对不够的。他需要力量,但他所能感觉到的只有从那道吞噬了原体的深渊中滚沸而出的能量。即使在这绝望的时刻,他也知道那将是通往万劫不复的第一步。 他只能独自面对剩下的战斗,而无法依靠以太的力量。 这令战斗变得陌生,并让他回想起自己曾经对哈索尔玛特说过,或许有一天他必须在不借助自身灵能的情况下踏入战场。如今这些话语显得多么有预见性,虽然他那样说的时候丝毫没有预料到自己会陷入此般境地。 阿里曼走神了,一团黑色触手立刻缠住了他的臂膀,将手杖拽开。他奋力挣扎,反抗着它的力量,但已经太晚了,他的另一只手臂也被束缚。他的双腿和躯干被包裹起来,整个人被扯到空中,盔甲上的关节在可怕的压力下吱嘎作响。 沃德梅克试图将他拉下来,但即使是那强壮的符文牧师也难以比肩敌人的怪力。在那些致命触手恐怖的滑行声中,他能听到战士们濒死时发出的声音,太空野狼的斥骂和怒吼,以及千子的苦涩诅咒。 就在此时,缠在他身上的触手突然放松下来,并逐渐分崩离析,消于无形。虽然已经精疲力竭,他还是察觉到了深渊中那股狂野力量的骤然消逝,就像一个水龙头被关上一样。 枪炮的嘶吼与武器的挥砍声被粗重的喘息与突兀的寂静所替代。阿里曼将自己从干枯的触手中解脱出来,调整姿势落回地面。他轻盈地站住脚,抬头望着那团蠕动的黑色物质,它在他眼前化为灰烬,从漆黑闪亮变得苍白暗淡。那些凝胶般的触手如今像薄雾一样虚无缥缈,变成粉末如雨般落下。 飘在这团黑霾中的是一个血红的身影,一位战甲上覆满尘埃的炽焰巨人,他张开双臂缓缓下降,独眼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他的头发纠结而狂野,就像一位降临凡间的上古战神,将用他神圣的烈焰焚灭一切不信者。 “大人!”阿里曼喊道,单膝跪地。 千子效仿他行礼,很多太空野狼同样如此。只有不到二十名战士从战斗中幸存,但阵亡者的遗体却无影无踪。 马格纳斯踏上地面,那些刻在裂口边缘石台上的金银符记重新闪亮,仿佛刚刚得到了充盈的能量。阿里曼立刻察觉到了沉寂的效果,与曾经笼罩死石的那股力量类似,却更纯净,更新鲜,更强大。 “我的儿子们,”马格纳斯说道,他精神焕发,充满活力。“危险已经过去。我毁灭了盘踞在这个世界核心的邪恶力量。” 阿里曼吸入一口清新的空气,闭上眼,升入低层心境。他的思维顿时清晰,情感的尖峰变得平缓。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于是睁开眼,看到了太空野狼第五连的斯卡森大人,以及站在他身边的欧谢尔沃德梅克。那个疲惫的符文牧师对他尊敬地点点头。 “战斗胜利了?”斯卡森问。 “是的,”马格纳斯确认道,阿里曼在他的声音中听到了强烈的骄傲。“这个世界中的伤口已经不复存在。我将它永远地封闭了。就连它的创造者也无法解除我的结界。” “那么你们在这个世界上的事务就完成了,”斯卡森说道,阿里曼不确定那是个问题还是陈述。 “是的,”马格纳斯说。“此处已经再无奥秘。” “你有责任与狼王会合。” “的确如此,”马格纳斯说,阿里曼察觉到了原体嘴角的一个扭曲微笑,仿佛他知晓一个其他人都无法理解的笑话。 “我会通知鲁斯大人我们即将动身,”斯卡森说道。狼主转身离开,将他麾下的战士聚集起来,准备向地表进发。 “直率,丝毫没有不必要的客套,”乌希扎尔说着,出现在阿里曼身旁,“这就是太空野狼的风格。有时候让人发疯。” “同意,不过这种简约值得赞赏,”阿里曼说道,对乌希扎尔的幸存感到欣慰。那位传心者已经濒临崩溃。他的坚韧令阿里曼印象深刻。 “那并非简约,阿泽克,”马格纳斯说道,剩下的千子战士聚拢到他周围。“那是目标清晰。” “有区别吗?” “时间会证明,”马格纳斯说。 “那么我们真的完成任务了?”乌希扎尔问。 “是的,”马格纳斯确认道。“吸引我们来此的东西已经不复存在,但我发现了一处无价的宝藏。” “什么样的宝藏?”阿里曼问道。 “到时候就知道了,阿泽克,”马格纳斯意味深长地微笑道。“到时候就知道了。” 第二部 必为之变 第十一章 伯劳星 合理的战争 狼王 在破晓的数小时之后,93号鸦巢的战斗就已经结束。那些体型修长,身披羽毛斗篷的防御者尸首横陈。对这座隐秘峭壁的突袭是一场屠杀,那要归功于黑鸦学派的预知。 六个月以来,在浩瀚之洋中的航行,对未来丝线的追寻,以及无休止的战斗让那些追随马格纳斯前来响应鲁斯召唤的千子战士疲惫不堪。为了跟上太空野狼的作战步调,他们几乎耗尽了精力。 星球南极山脉中的空气稀薄而冰冷,不过比起阿苟鲁的酷热,这算得上是个值得欢迎的转变。阿里曼感受不到寒冷,但普罗斯佩罗尖塔守卫就没这么幸运了。为了在零度以下的环境中存活,他们身穿厚重的猩红大衣和靴子,头戴银色军帽,上面覆有从雪域伯劳翅膀上剥下来的毛皮,那些巨鸟被艾文人当做凶蛮而有效的冲阵力量。 阿里曼,哈索尔玛特和弗西斯塔卡以及三百名阿斯塔特一起坐在这片山间壁垒的废墟中,维护自己的装备。他们清理爆矢枪,修补盔甲上的破损,而药剂师则照看伤者。 死去的艾文人散落在被推翻的工事以及破碎的堡垒周围,比起对赫利欧萨的入侵行动展开以来死去的所有敌人,这些不过是九牛一毛。阿里曼估计他们已经杀死了接近三百万名敌军战士。 “五千个,”索贝克说着,他刚刚去统计了死伤数量。 “五千个,”弗西斯塔卡重复道。“没多少。我告诉过你们,和上一场相比,这次算不上什么正经的战斗。” 弗西斯塔卡的爆矢枪漂浮在他面前,那件武器被拆分开来,看着就像武器匠手册中的三维图纸。在弗西斯塔卡的守护精灵的指引下,一块布和一瓶润滑油自动清洁着各个部分。尤提帕的微光在那些零件周围形成一团薄雾,仿佛一位鬼魂般的技术军士正在维护那把枪。 哈索尔玛特的武器躺在他旁边,如同刚从带有无菌包装的箱子里取出来一样锃亮。他甚至都不需要把他的武器拆卸开,而是直接用心灵力量将枪械内部的油污,灰尘和异物分子彻底解离。 阿里曼则用一把宽刷子清理着爆矢枪的枪膛,他享受这样亲自动手维护装备的过程。埃特皮奥悬浮在他肩头,但他不打算用自己的守护精灵来完成清洁爆矢枪这种粗活。当身处远征舰队的诸多图书馆中,或是在密室里冥想的时候,他们很容易忽略这一点。 在前往方舟边际星团的六周旅途中,阿里曼与欧谢尔沃德梅克相处了很久,他发现那位符文牧师是个有趣的同伴。虽然对各自能力的称呼大相径庭,他们却发现二人之间的共同点超乎想象。 沃德梅克教导阿里曼如何进行符文占卜,并利用它们来回答晦涩的问题,揭示心灵斗争的实质。作为一种预知未来的手段,它们比黑鸦学派所掌握的方法更为粗略,因为它们的含义需要大量的解读。沃德梅克还教给他结界符文的秘密,几个不同性质的符文可以组合起来,将与之相协调的以太能量导入特定的物体或人。 沃德梅克的胸口和手臂上纹着很多结界符文:强壮符文,健康符文,坚韧符文。但阿里曼注意到,其中并没有提供力量的符文。当他向沃德梅克问到这件事的时候,那个符文牧师诧异地看着他说道,“想要占有力量就如同想要占有肺里的空气一样愚蠢。” 作为回报,阿里曼教给那个太空野狼很多更为隐秘的操纵浩瀚之洋能量的手段。沃德梅克技艺高超,但他的军团所教导的能力都具有狂野而凶暴的效果。呼唤风暴,震裂大地,升起海洋,这些都是符文牧师所擅长的。阿里曼打磨了沃德梅克的能力,向他揭示了黑鸦学派的初级奥秘,以及普罗斯佩罗的仪式。 其中首先便是介绍守护精灵的概念。 起初,沃德梅克对于千子会利用这种生物而感到震惊,但阿里曼相信他已经逐渐接受了它们,将其视为与太空野狼身边那些巨狼类似的角色。沃德梅克的同伴,那头叫作伊米尔的银鬃野兽,就没那么宽容了,每当阿里曼召唤出埃特皮奥的时候,那巨狼都会暴怒地嚎叫,龇着利齿准备战斗。 这些秘密从未对外人揭示过,但马格纳斯本人准许了阿里曼与沃德梅克的交流,他认为如果理解与谨慎的教育能够让像太空野狼这样的一支军团都变成盟友的话,那么其他军团就更不是问题了。虽然欧谢尔沃德梅克经常作客弗泰普号,斯卡森大人却宁愿留在他自己的战舰上,那艘名为芬里斯之矛的纤长利刃。 “需要我帮忙吗?”哈索尔玛特微笑着问道,露出一口完美的闪亮牙齿。今天他有一头乌黑的秀发,眼睛则是深棕色。虽然他的相貌还能够被辨认出来,但整体上显得较为粗糙,仿佛对应着他们近期战场的崎岖地形。 “不,”阿里曼说道。“我不会滥用我的力量去完成那些可以用双手做到的事情。你们也不应该如此。你们上次亲手清理爆矢枪是什么时候了?” 弗西斯塔卡抬起头,耸耸肩。 “很久以前,”他说。“怎么了?” “你还记得要怎么做吗?” “当然,”弗西斯塔卡说道。“否则我现在是怎么做的?” “别再教育我们‘不该过于依赖自身力量’了,”哈索尔玛特呻吟道。“想想看,在阿苟鲁星球上,如果我们听从了你的说教,将会发生什么。如果没有弗西斯塔卡的力场盾,原体或许会死。如果没有我的生物改造能力,塔卡一定会死。” “你永远会让我记住这个,”弗西斯塔卡咕哝道。 “我们首先是阿斯塔特,其次是灵能者,”阿里曼说道。“忘记这一点将是危险的。” “好吧,”弗西斯塔卡说道,遣散了尤提帕,将自己武器的零件收回手中。他在一阵清脆的金属鸣响中把枪重新组合。 “现在高兴了?” “高兴多了,”阿里曼说着,也把自己的爆矢枪拼装起来。 “怎么了?”哈索尔玛特问道。“你担心我们的新朋友会有意见?” 弗西斯塔卡朝峭壁下面啐了一口,他的唾液落下数千尺的高度。 “那个该死的沃德梅克像一只尝到毫无防护的灵能者味道的噬灵蜂一样跟踪我们,”他带着骤然爆发的炽烈怒火嘶声说道。“如果不是你强加在我们身上的枷锁,这场战争在几个月之前就早该结束了。” 弗西斯塔卡愤慨地指着山脉顶峰那冒着黑烟的废墟。 “原体丝毫没有约束自己,阿泽克,为什么我们就要克制?”他问道。“你害怕我们所能做到的事情吗?” “或许是的,”阿里曼说。“或许我们都应该害怕。不久之前,我们还将自己的力量隐藏起来。而如今,你们却用各种小把戏来避免弄脏自己的手。有时候我们需要亲自踩进泥地里。” “踩到泥地里,唯一的成果就是满脚泥,”哈索尔玛特说。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称得上泥地的,”弗西斯塔卡说。“这些鸦巢几乎毫无抵抗。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坚守了如此之久。” “那些巨鸟战士的阵线已经非常薄弱,”哈索尔玛特指出。“这是野狼的功劳。而且任何没有被鲁斯的战士摧毁的东西,都被怀言者付之一炬。三天之前,一整座山脉被饱和燃烧轰炸化作焦土,为了清洗阿泽克和安库埃南发现的几座鸦巢。” “清洗?” “科尔法伦的原话,”哈索尔玛特耸耸肩说。“听起来挺合适的。” 科尔法伦是洛加麾下的高级指挥官之一,怀言者所有让阿里曼反感的特质都在他身上体现。那个人的思维被一种热忱的狂信所充满,任何逻辑,理性和辩证都无法使其动摇。 “无谓的屠杀,”阿里曼说道,他看着尖塔守卫们将敌军尸体从破碎的堡垒中抬出来,摆成整齐的一排准备焚烧。 “无法避免的屠杀,”哈索尔玛特回应道。 “真的吗?”阿里曼说。“我不这么确定。” “洛加亲自率领与凤凰王庭的谈判,”弗西斯塔卡说道。“一位原体啊,但是任何努力都没有得到回应。你还需要什么证据来表明这些文明已经无可救药?” 阿里曼没有回答,他在为了庆贺千子到来所举行的欢迎仪式上与怀言者那位金色皮肤的原体见过面。那是闪亮的一天,充满了夸张的典礼与宣讲,既毫无意义又浪费时间。 黎曼鲁斯并未出席,甚至都没有派遣代表。他和他的狼卫正在东部的高耸峰峦中作战,当有仗可打的时候,他没有把时间浪费在仪式上。 这一次,阿里曼发现自己完全认同狼王。 他将与第十七军团相关的念头抛出脑海,抬头遥望上方。一片太宽阔,太湛蓝的天空在他头顶伸展开,无所不在的鸟群如同云团般飘动:环飞的黑翼乌鸦,迁徙的长腿候鸟,以及盘旋的食腐秃鹫。 阿里曼在这六个月里见过太多秃鹫了。 千子对于打破方舟边际星团的防守功不可没,他们的额外力量促使胜利天平朝帝国的方向倾斜。 这个双星体系中的文明各具特色,与它们的首次接触发生于两年之前,当时怀言者麾下第47号远征队的侦查舰船发现了六个星系,它们相互之间由贸易通道与共享的防御网络所连接。 其中四个星系被怀言者与太空野狼合力攻陷,第五个则在千子到来之后迅速崩溃。只有艾文人尚在负隅顽抗。 那些被击败的帝国都源自一条极其多样的基因基线,他们与种族的摇篮隔绝了数千年,和人类原型基因组之间有着显著分别。机械神教的遗传学家已经确认,那些差异处于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因此马格纳斯预期在星球归顺之后发掘出由丰厚知识累积而成的巨大宝库。 他将会非常失望。 阿里曼在阿苟鲁星球上见识过了太空野狼的作战方式,然而在这里鲁斯的军团在身后留下的完全是种族灭绝。他们执着的狂野所能接受的唯一结果就是敌人的彻底毁灭。 怀言者也没有显得更宽容。在他们取得胜利之后,诸多巨大的纪念碑被刻在山腰上,那一座座近万米高的雕塑描绘着帝皇与他的丰功伟业。帝皇对此有过诏令,而如此明目张胆的危险挑衅未有先例,这种行为令阿里曼感到十分不适。 科尔法伦宣称大批当地土著文明都是腐败不洁的,这导致几乎所有知识,艺术,文化和历史记录全部化为灰烬。 阿里曼仔细查阅过对双方外交接触的记录,看起来洛加和科尔法伦曾经与凤凰王庭会面,那是由诸多世界的君王与星系领袖所组成的多元民主体系,并向他们提出了大量条款,试图促使他们归入帝国的版图。然而无论阿里曼如何努力,他都没有找到关于那些条款具体内容的记录。 总之,一切谈判条件都遭到了拒绝,因此一场归顺战争是无法避免的。 在伟大远征的历史中,它将是一场正义而合理的战争。 对艾文人的征服一开始很顺利,外围世界被帝国的联合力量迅速击溃,但赫利欧萨,敌人的命脉,则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剧烈的构造作用力在上古岁月中将它的陆地分成三块巨型大陆,这些完全由崎岖山脉构成的板块被碧蓝的宽广海洋所包围。它的居民栖身于依附在高耸山峰侧面的银色塔楼中,轻如鸿毛的闪亮桥梁跨越着它们之间的深谷,人们坐在优雅的巨鸟背上,借助汹涌的上升气流四处翱翔。 除了这条失落的人类分支以外,赫利欧萨还是飞行生物的家园。天空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群落,有些昆虫般大小的微型生物以鸟粪为生,另一些狂暴的翼龙则从山峰岩洞中的巢穴里出击觅食。已经有不止一架帝国飞机在遭受鸟类袭击后坠毁,如今经过改造的武器系统会持续不断地提供驱逐火力。 这里空气清新,苍穹万里。它让阿里曼联想起普罗斯佩罗。 帝国制图人员将这个星球命名为方舟边际第二行星,在任何使者被派遣之前,或是任何愤怒的炮火被发射之前,这种简易的名称就早已展开了同化的过程。它的居民将其称为赫利欧萨,但帝国军队给它取了另一个名字,源于那些有着剃刀般锋利尖喙的杀手,很多突袭巢穴要塞的士兵都因它们而丧命。 他们管它叫伯劳星。 自从离开阿苟鲁星球之后,浩瀚之洋产生了意料之外的涌动,导致阿里曼所属学派的力量不断增长,黑鸦学派成员们因此得以拯救很多帝国战士的生命。他们看到了未来事件的波纹,在返回自己的实体身躯之后揭示出敌军的隐藏巢穴,或是预警对方的伏击策略。 在这些重要情报的帮助下,千子与普罗斯佩罗尖塔守卫默契配合,向那些鸦巢发动了一系列攻击,这些山间壁垒中存放的战斗机保护着艾文人防御体系的要害。 马格纳斯亲自率领了其中一些突袭,浩瀚之洋的力量在他手中如同一柄收放自如的武器。没有任何敌人能够与他抗衡,他对时间和空间,物质和能量的掌握炉火纯青,即便是他最具天赋的追随者们也望尘莫及。 在怀言者镇压外围山城中的平民时,千子负责清理道路,让太空野狼能够向艾文人帝国的心脏发出致命一击。随着93号鸦巢的陷落,距离那场最终的战斗已经只有几天之遥。 阿里曼沿着那一排排死尸行走,停下脚步检查一个艾文人战士,他的躯体在战斗中没有遭到过于野蛮的破坏。埃特皮奥在他肩头闪动,掠向那具死尸,增强那个士兵逐渐消散的灵气。 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只剩下了恐惧,愤怒和困惑:对于自己即将葬身于此的恐惧,对于这些非人的入侵者玷污他们家园的愤怒,以及困惑…源自不明白为何会如此的困惑。 最后这种情感让阿里曼十分惊讶。他怎么会不明白帝国部队为何要向这个世界开战? 那个死者身穿紧贴躯体的轻质黑甲,优雅地展现出他高挑而过于纤细的身材。一个振翅的双头伯劳嵌在胸甲上,这个符号与象征统一的帝国鹰徽如此相近,以至于令人难以想象这些战士竟是敌人。 艾文人体型优雅,骨架精细,他们的面部容貌尖锐而富有棱角,如同他们所居住的山脉一般。他们的身体看似羸弱不堪,实则远非如此。解剖发现,他们的骨骼十分坚韧,而他们护甲中的强化纤维与阿斯塔特动力甲的机制颇为相近。 阿里曼闻见热烘烘的动物汗味,察觉到芬里斯巨狼标志性的寒冰与利爪的苦涩气息。那头巨狼吼叫起来,埃特皮奥顿时逃入以太。阿里曼转过身,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张满是利齿的巨口,以及两只仅仅将他视为食物的琥珀色眼睛。在巨狼身后站着的是欧谢尔沃德梅克,他身披一席狼皮斗篷。他看着阿里曼背后的尸体。 “这种体型似乎并不适合一个山脉的世界,”沃德梅克说。 “而这恰恰证明生命有时候能够克服一切困难,”阿里曼同意道。 “是啊,你说得没错。看看芬里斯吧。怎么会有任何理智的生命形态选择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进化?然而它依旧充满生命:飞龙,海兽和巨狼。” “芬里斯上没有狼,”阿里曼回忆起马格纳斯对此的评论,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说什么?” “没什么,”阿里曼说道,在那个符文牧师的声音中察觉出警告的语气。“只是个我听过的低劣谣言。” “我知道那个谣言。我亲耳听到过,但证据就在我们眼前,”沃德梅克说着,用戴着手套的手抚摸巨狼背后如同铁丝般刚硬的皮毛。“伊米尔是一头芬里斯之狼,生于斯长于斯。” “的确,”阿里曼说道。“如你所说,证据就在我们眼前。” “你为什么检视敌人?”沃德梅克问道,他用手杖戳了戳那具尸体。“他们无法给予你任何东西,除非你能与死者交谈?” “我不是亡灵巫师,”阿里曼说,他看到了沃德梅克眼睛里的狡黠。“死者的秘密无人可知。只有生者才能帮助我们扩展对于这些世界的了解。” “有什么值得了解的?如果他们反抗,我们就毁灭他们。如果他们屈服,我们就放过他们。仅此而已。你把事情复杂化了,我的朋友。” 阿里曼微笑着站起身。他比沃德梅克稍高一些,不过那个符文牧师的肩膀更为宽厚强壮。 “或许你对事物的看法太阴暗了。” 那个符文牧师绷起脸。 “你很忧郁,”沃德梅克冷冰冰地说。 “或许吧,”阿里曼同意道。他遥望群山,将目光投向天际,那些银色的城市在他视野之外。 “我不敢想象有多少东西在这里失落,我们都没有机会了解这些文明。除了灰烬与仇恨,我们在身后还能留下什么?” “在我们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与我们无关。” 阿里曼摇摇头。 “但这本应该与我们有关,”他说道。“古里曼做得很好。他的军团所征服的世界尊崇他的名号,据说它们都成为了乌托邦。那些星球上的人们是帝国最忠诚的子民,他们为了帝国的福祉而不懈奋斗。但这些世界的人民最多也只会勉强归顺帝国,甚至可能成为未来的反叛者。” “那么我们就会归来,让他们知道打破誓言者所要付出的代价,”沃德梅克低吼道。 “有时候我认为我们很相似,”阿里曼说道,欧谢尔非黑即白的道德标准令他感到恼怒。“也有时候我记起我们非常不同。” “是啊,我们的确不同,兄弟,”沃德梅克同意道,他的语气平缓下来,“但我们在战争中团结一致。只有凤凰崖尚未陷落,当它被攻破之后,我们的敌人就只有投降和灭绝这两条路可走。伯劳星在一周之内就会属于我们,你我的鲜血将混合在胜利的酒杯中。” “赫利欧萨,”阿里曼纠正道。“这个世界的居民将它称为赫利欧萨。” “不会太久了,”沃德梅克说道,高耸峰峦间一阵雷霆般的引擎呼啸让他抬起头。“狼王来了。” 黎曼鲁斯:狼王,头狼,芬里斯的狼主,狂野者,破敌者,绿皮杀戮者。 阿里曼听过所有这些,以及更多属于太空野狼之主的称号,但没有一个能够真正捕捉到那头踏足于93号鸦巢破碎地面上的人形巨狼的无穷活力。风暴鸦的喷气流烧焦了苍白的山峰。 一群身披狼皮,手持闪亮长矛的终结者紧随太空野狼原体身后,那是一位由芬里斯的坚冰铸就,在冻海中淬火的高大战士。伟岸而狂野,黎曼鲁斯是太空野狼的力量与狂暴熔铸打磨而成的锐利锋刃。一张黑色狼皮围绕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印着野狼图案的胸甲周围以及他的脖颈上都挂着狼爪制成的护身符。他的战甲是风暴雷云中心般的铁灰,每个表面都布满刻痕与凹坑,仿佛他刚刚与身边那两头强悍的巨狼扭打过,一头银白如雪,一头漆黑如夜。 黎曼鲁斯的存在让阿里曼不禁颤抖起来,仿佛一阵冰风钻进了他的盔甲。那位基因原体的头发是熔融紫铜般的刚硬鬃毛,他锐利的灰色眼睛冰冷而无情,永不停息地寻找着猎物。一柄一米半长的巨剑挂在他腰上,阿里曼看到剑柄覆满了符文,它们让寒冬的冰封附着在剑刃上。 看起来没有任何敌人能够与这位战士对抗。阿里曼在鲁斯身上看到了狂野无缚的力量,那冲动鲁莽的灵魂与他严格的纪律和强烈的责任感争斗不休。黎曼鲁斯身上喷薄着炽烈的白焰,他的灵气中充满了无名的多彩颜色。那光芒如此强烈,以至于阿里曼不得不切断与以太的连结,那位原体在浩瀚之洋中的灼目存在如同一颗超新星爆发的瞬间。他眨着眼消除闪亮的残影,他的感官逐渐适应那些额外的感觉信息的缺失,这令他不得不忍受一阵突发的眩晕和恶心。 欧谢尔沃德梅克单膝跪地,他的同伴也在鲁斯身边那两头巨狼面前趴伏下来。 阿里曼感觉这位强大的原体仿佛高耸入云,他的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屈膝跪下。随着鲁斯逐渐靠近,山中的空气愈发冷冽,他步伐中的轻松与自信标志着一位深知自己无人能敌的战士。鲁斯的高傲气势实至名归。 阿里曼早已习惯了站在他的原体身边;共有的学者气质令他们分享着一种兄弟般的纽带,但现在完全是另一回事。马格纳斯珍视对理解,感悟以及知识本身的追寻,然而鲁斯所在乎的仅仅是能够帮助他更好地击败敌人的知识。 阿里曼并没有被恐吓,但距离鲁斯如此之近令他极度缺乏安全感,仿佛一个未知的宿敌揭露了其真实面目。 “你就是那个通星术的家伙?”鲁斯问道,他语声粗哑,口音浓重。他带着喉音的低吼与沃德梅克很像,然而阿里曼敏锐的耳朵察觉出了一丝造作的痕迹。仿佛他刻意让自己听起来像是一个狂野的蛮人,来自某个早已丢失了科技遗产,堕入野蛮习俗的星球。 阿里曼隐藏起自己的惊讶。这种感觉是真的吗?古老地球的一位战略家曾经说过,兵者诡道也。狼王的高贵蛮族形象会不会是一张面具,用来在外人面前隐藏他真正的狡诈? 鲁斯盯着他,眼中充满了几乎要脱缰的侵略性。想要造成伤害的冲动刻在鲁斯脸上的每一个线条里,时刻准备着得到释放。 “阿泽克阿里曼,大人,”他最终说道。“你的到来令我们倍感荣幸。” 鲁斯无视了那句赞美,将他的注意力投向艾文人山脉堡垒的焦黑废墟,以及那些停机坪上的冒烟残骸。 “欧谢尔沃德梅克,”鲁斯说道,探出手胡噜着符文牧师身边那头巨狼的斑驳毛皮。“我又发现你和同类待在一起。” “的确如此,吾王,”沃德梅克笑着说道,站起身握住原体的手。“他不是风暴之子,不过我倒是能让他变成一个不错的符文占卜者。” 他语气轻松,但阿里曼再次察觉出其中的一点空洞意味,仿佛这只是一场演给他看的戏。 “是嘛,不过你要记得保住我们的一些秘密,沃德梅克,”鲁斯低吼道。“芬里斯的有些事情不应该被它子嗣之外的人知道。” “当然,吾王,”沃德梅克同意道。 鲁斯将注意力转回阿里曼身上。狼王并没有将他视为一个人,而是一个攻击目标。那位原体的目光在阿里曼的盔甲上跳跃,鉴别出薄弱的接缝,容易受伤的区域,以及适合刀锋刺入的位置。在一瞬间之内,鲁斯就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的生理状况,知道哪些骨骼最容易被折断,哪里最适合剑刃穿刺,哪个位置的护甲最容易被拳头击碎,让下方的内脏破裂。 “你的主人呢?”鲁斯质问道。“他该在这儿的。” “我在这儿,”马格纳斯厚重洪亮的声音说道,鲁斯强势的存在暗淡下来,如同一片被弗西斯塔卡的力场盾所阻挡的风暴。 狼王天然的侵略性顿时放松,他对阿里曼展现出的敌意逐渐缓和。这理所应当,因为马格纳斯是鲁斯的兄弟,一位血缘相通的亲人,他们与帝皇之间的连结是其他人望尘莫及的。 数十年之前,马格纳斯曾经试图向首席议会讲述他的创生。他特意用了“创生”,而非“诞生”。马格纳斯并没有像凡人那样被孕育出来,而是由帝皇的意志所构建。虽然他的连长们聪颖智慧,这种概念还是太诡异,超越了他们任何一个人的理解能力。 对自己身躯的成长拥有清晰的意识,对自己的大脑作为一个构造体而非生物组织逐渐成形有所感知,在自身存在由一个可能的理念变为可触及的现实的过程中,与自己的创造者进行交流,这一切都太过复杂,无法向那些并未经历过这种独特的急速演化过程的人解释清楚。 然而这些还仅仅是他们需要吸收的最简单的概念。若要理解这些事情,同时又不被逼疯,就需要一个超凡的头脑,一个能够理解那些不可理解之事,感知那些不可感知之物的强大头脑:一个原体的头脑。 原体们分享了这种创生的时刻,他们知道在银河的无数岁月中从未有过与他们类似的存在,这让他们被一种凡人无法企及的纽带所连结起来。 纵然血脉相通,马格纳斯与鲁斯之间依旧并无亲情。原体之间那传奇般的兄弟之情,让宣讲者们如此钟爱的题材,在他们这里毫无踪影。 “鲁斯兄弟,”赤红的马格纳斯说道,从阿里曼身边走过,站在狼王面前。马格纳斯穿着带有巨角的金甲,那件羽毛斗篷在风中飞扬。两位原体在同一场战争中共事了六个月,而现在却是他们在三十年里的首次会面。阿里曼不知道两位原体在数十年之后重逢应该发生些什么,但至少不是这种挤出来的虚伪友谊。鲁斯身边的巨狼低吼起来,龇着利齿。马格纳斯缓缓地摇摇头,它们立刻退后,紧靠在主人腿边,耳朵贴着头颅。 “马格纳斯,”黎曼鲁斯说道,两个兄弟敷衍地握手,毫无暖意。 鲁斯上下打量着马格纳斯。 “那件披风让你看起来像敌人一样。毛太多了。” “或许是他们的披风让他们看起来像我?” “反正我不喜欢它。你应该把它扔掉。披风在战斗中是个累赘。” “我也可以说那条脏兮兮的狼皮是个累赘。” “你可以,但那样的话我就得杀了你,”鲁斯回答。 “你可以试,”马格纳斯说,“但你不会成功。” “你认为如此?” “我知道如此。” 这段对话让阿里曼感到惊恐。随后他看到了鲁斯嘴边那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以及他原体那闪亮的琥珀色眼睛里狡黠的光芒。 他松了一口气,在他们的斗嘴中察觉到一种熟悉的模式。阿里曼经常发现,相互评价最为粗俗低劣的士兵往往是最坚定的战友,他们在见面时的斥骂越肮脏,友谊就越深厚。这两位原体的关系是否与之类似? 无论如何,他们的玩笑依旧令人不安,仿佛有某种两位原体都没有意识到的残酷讽刺暗藏其中。 又或许他们其实心知肚明。这难以判断。 “你来93号鸦巢做什么,兄弟?我还以为在进攻凤凰崖之前都不会见到你。” “时候到了,”黎曼鲁斯说道,他冰冷的声音中再无一丝笑意。“我的部队已经准备好向敌人的王庭发动攻击。” “尤里曾呢?”马格纳斯问道,用了怀言者对他们原体的宗教性称呼。“他也准备好进攻了吗?” “别那样叫他,”黎曼鲁斯说。“他的名字是洛加。” “你为何如此反感那个名字?” “不知道,”鲁斯说。“需要理由吗?” “不,我只是好奇。” “并非所有事情都需要解释,马格纳斯,”鲁斯说。“有些事就是那样。集合你的战士吧,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第十二章 凤凰崖 爆炸染红了天空,燃烧的残片旋转着坠向大地,急速掠过的防空炮火在苍穹上交织出明亮的轨迹。阿里曼在这一切真正发生的几秒之前察觉到它们,本能地躲避着即将爆破的弹头,或是尚未炸开的破片。 他靠坐在一张改造过的抗重力座椅上,身处一艘名为圣甲虫之王的风暴鹰的机舱中。阿里曼的座机位于空袭部队主要力量的后方,闪动的未来图景如同微型太阳般烙印在他脑海中,令他的脉搏逐渐加快。 十二名圣甲虫隐修会的战士矗立在他身后,胸前端着爆矢枪,看起来如同某个古代君王陵墓前的雕像。在他们高大的身躯旁边,勒缪尔高蒙显得十分渺小,他双眼紧闭,黝黑的皮略显灰暗,满是汗水。 将凡人带到战场上对于千子而言前所未有,但是为了回应他们坚持不懈的请求,马格纳斯下令任何想要目睹阿斯塔特攻势的记述者都将得到许可。 令人惊讶的是,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接受了邀请。阿里曼知道勒缪尔已经开始为自己的仓促决定感到后悔,但作为一个参入者,他理应在此。卡蜜尔希梵尼则乘坐一艘第六学会的雷鹰,她享受着靠近战场前线的机会。她的研究通常涉及早已消逝的文明。 而如今她会亲眼见证一个文明的覆灭。 卡莉斯塔俄瑞斯则没有选择冒险。又一场被她称为某种火焰的发作令她精疲力竭。马哈瓦斯图卡里马库斯与马格纳斯同行,不过与其他两位记述者充满惊恐或喜悦的脑海相比,他的思维暗淡而迟钝,如同一堆几乎要在泡沫下窒息的火焰。 在阿里曼的风暴鹰里,通常用于运输部队和重型装备的舱室挤满了一台台侦测仪和水晶接收器。粗重的缆线在机舱的装甲地板上蜿蜒,连结着他高高在上的座椅。 阿里曼的头颅被罩在一个由灼目光芒组成的闪耀兜帽下面,那是一张经过精心切割后薄如蝉翼的水晶网,材料取自提兹卡下方的反光洞穴。他的心灵漂浮在一种类似于冥想的状态里,从他的凡躯中解脱出来,借助高层心境而超然忘我。 精细的铜丝从水晶兜帽中延伸出来,镀镍的尖端浸泡在灵能反应胶质里,这能够增强阿里曼的思维,并允许旁人接收他发出的信息。他的心灵拨动着浩瀚之洋的水面,让埃特皮奥将那些未来的潮水导向他。与当下如此接近的未来回响非常容易被发现,因而黑鸦学派领袖的守护精灵可以毫不费力地将它们从以太中打捞出来。 对于不远将来的敏锐感知赋予了阿里曼无可比拟的大局观。随着他们扑向凤凰崖,他可以读出山脉之间的温跃层,看到每一架敌军飞机,察觉到那些驾驶员的恐惧。他的意识漂浮在逐渐展开的突袭之上,清晰地阅读着它的潮起潮落,仿佛这是一场慢速播放的战斗模拟。 那戴着烈焰皇冠的艾文王城就在东方的十公里之外,空袭机群正为它套上逐渐收紧的绞索。那是一座银装素裹的山脉,最高的塔楼顶端燃烧着一团永恒的蓝焰,那些由玻璃制成的壮丽尖塔与飞扬桥梁看起来如同丝线般脆弱。山脉顶峰覆满了优雅的楼阁与玻璃金字塔,四下蔓延的居住高塔在明亮的阳光中如同冰锥般闪耀。夹在立柱间的宽阔大道从下方那些阴影笼罩中的峡谷一直延伸到山体里,它们被爆炸和黑烟所包裹,此时普洛斯佩罗尖塔守卫,拉库南生命卫士以及欧伦提龙兽团的火炮与重型装甲正在围攻敌军城市的下层。 凤凰崖遭到了来自下方和空中的双面夹击。 “上下皆然,”阿里曼低语道。 三千架战机怒吼着穿过暴雨般的防御炮火,粉碎了敌军残存的战斗机编队,掠向艾文人最后的壁垒。冲动的太空野狼雷鹰以最大速度接近山脉顶峰,而相对笨重的怀言者风暴鸟以及帝国军队大型运输机则朝着底部俯冲。千子的战机群刺向中部,由迅捷的莲花式战斗机,蜜蜂式轰炸机以及风暴鹰运输机混编组成。 阿里曼将千子的突袭比作一个活体生物,而赤红的马格纳斯那令人敬畏的力量便是它超乎想象的强大思维。马格纳斯指引着攻势,但天枭学派是他的感知,猎鹰是他的盾牌,火凤和亮羽是他的拳头。 黑鸦学派则是他的眼睛与耳朵。 阿里曼看到一个闪烁的影像,一枚穿甲弹击破了那艘名为鹰爪的第六学会风暴鸟的腹部,他立刻向矩阵中送出一道警告的脉动。他感觉到自己与马格纳斯极其复杂的思维结构进行了短暂的连接,那是金色网络上的一颗灼目恒星,它的光辉令其他心灵都黯然失色。 在他的警告刚刚送出之时,鹰爪立刻进行了紧急翻转。几秒后,一股洪流般的炮弹破空而过,在上方无害地爆炸。这是阿里曼借助敏锐的感知所发送的数十次警告脉动之一,千子战机在他的指引下舞动着规避危险。每一次位置的变换都修改了未来的走向,每一个结果都泛出波纹,在相互作用中交织出复杂地可怕的图案,只有一名经历过特殊训练的阿斯塔特所具备的强大思维才能够处理这些信息。 在另一架改造过的雷鹰上,同为黑鸦学派成员的安库埃南正在履行类似的职责。然而这并非一种严谨无误的技巧,而且他们也无法预知一切危难。有些战机必定会被击中,无论黑鸦学派如何努力地避免其发生。 为了减轻这种无可撼动的未来所造成的影响,每一架战机上都乘坐着一支混合小队,由来自不同学派的战士组成。亮羽和火凤学派的高阶成员让战机周围充满了电弧和烈焰,在任何来犯炮火命中之前将它们引爆,而猎鹰学派维持住力场护盾,把那些钻过了火焰与闪电屏障的弹片偏转开。天枭学派则扫描着敌军战斗机驾驶员的脑海,在他们的表层思维中窥探其迂回方式和拦截路线。 这是一场潜在未来的舞蹈,可能与现实汇成一股漩涡,虚实不定,往复穿梭。 在阿里曼看来,这几乎就是完美。 附近的一次爆炸撼动着雷鹰,那枚原本注定要将它击落的炮弹在右舷机翼外侧无害地炸开。 “两分钟后降落,”驾驶员喊道。 阿里曼微笑起来。 舞蹈还在继续。 战机紧急侧翻,一阵爆炸在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中敲打着机舱腹部,卡蜜尔感觉一阵反胃,但她很享受这种经历。她的头盔上有些凹坑,很不舒服,但它已经多次防止她的脑袋撞到机身裂成两半了。 “和你在书里看的不一样,是吧?”卡洛菲斯在机舱另一头喊道。 “不一样!”卡蜜尔强颜欢笑地喊道。“棒多了。” 她并没有撒谎。虽然她在惊恐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脏在胸膛里狂跳,但她从未感觉过如此富有活力。亲眼目睹远征舰队以人类之名所开展的伟业,这是个独一无二的机会。 凤凰崖是战斗区域,在这样的地方没有任何事情是绝对的。一枚巧合的流弹,一发打偏的火炮,很多东西都能在一瞬间里将她的生命抹消,但如果你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安全区,亲眼看一看历史的血腥刀刃上到底在发生什么,那么生命又有何意义? “我们还有多久降落?”她高声问道。 “一分钟,”卡洛菲斯回答,他与自己的实践者,一位叫做肴托的战士,并肩走向战机尾部,确认这架雷鹰所运载的货物已经准备就绪,可以进行部署。 “你确定你想看?对于不习惯那些场景的人而言,阿斯塔特的战斗算不上优美。我的战斗绝对不是。” “我准备好了,”卡蜜尔向他保证。“我想去看。我是个记述者,如果我打算让自己的作品具有任何价值的话,我就必须亲眼目睹。” “好吧,”卡洛菲斯说。“记得躲在那些机器人后面。不要挡我的路,因为如果你惹麻烦的话,我没有责任保护你。跟紧肴托,他会用火焰斗篷罩住你,所以小心些,不要触碰任何你可能发现的珍贵物品——它会像浸透了钷燃料的纸一样烧起来。” “别担心,”卡蜜尔举起她戴着手套的双手。“我不会碰的。” 卡洛菲斯点点头,转身面对那个喋喋不休的技术军士。那位技术军士参阅着一块数据板,对雷鹰上那些寂静乘客的武器系统进行最后的调整。 九个庞大的人形机器排成三列,比阿斯塔特还要高上一倍。这些被卡洛菲斯称为甲胄骑兵的战斗机器人散发出润滑油与混合动力电动燃料的气味。它们的庞大身躯覆满装甲,厚重的塑钢板保护着由活塞与齿轮驱动的肢体。 它们的涂装是亮丽的蓝金两色,头颅低垂在胸膛中央,仿佛突兀的山峰,它们雕琢而成的面孔如同古代君王的丧葬面具。每个机器人的双臂上都有一门长管火炮以及一个大得夸张的拳头。另有一台巨型武器挂在它们身后,卡蜜尔猜测在需要开火的时候,这种武器会由它们背部的轨道滑到肩膀上。 她能从这样一个静止的金属巨人身上感觉到什么?它的钢铁与陶瓷之躯将拥有何种纯粹客观的记忆?她摘下一只手套,谨慎地伸出手触碰它冰冷的臂膀。 她闭上双眼,迎接各种感觉:战斗前后的昏暗无光,启动与关闭之间那些淌着油滴的漆黑虚空。透过它毫无知觉的眼睛,她看到一群群敌人在它的武器面前覆灭,看到对于前因后果都不加思量的永恒战争。 随着机器人的启动,新的生命被注入它血管般的缆线,卡蜜尔追踪着那涌动的能量,回溯到源头。她察觉到一种迅速膨胀的目标感,这是因为战斗程序逐渐上线,人工合成的大脑皮层处理着将要派遣它踏入战场的命令。 这趟旅程骤然中止,她发觉这台机械中存在着一个更高等的意识,她并未预料到会在无数电路与阀门之间发现这样的一点火花。她感觉到一种可怕而强烈的破坏欲望占据着那半机械半生物的思维。 卡蜜尔看到一片平滑如镜的水晶嵌在机器人的大脑皮层里,并立刻了解到它来自普罗斯佩罗上一个叫作反光洞穴的地方,同时她也知道它是由一位叫作埃斯托卡的育晶学徒悉心培植而成的,那个人在水晶被切割下来的同一天得知自己罹患了某种手术无法治愈的肺部疾病,但他并不担心,因为一个亮羽学派的治疗者会在当晚前往他的家。 一团火焰在水晶里舞动,那个充满活力的意志覆盖了机器人幼稚的战术芯片,并将九个机器人链接起来,在统一指挥下协同作战。 那明亮灼目的烈焰迅速膨胀,用能量与战意充满了整片水晶。机器人齐刷刷地抬起它们的火炮,背部的武器也随着齿轮和液压的嘈杂响声锁定在肩头。 随后,雷鹰剧烈地砸落到地面,她的手被从机器人的臂膀上震下来,连结中断了。所有机器人都面向她,一个毫无生气的语音从它们内部传出来。 九个机器人用卡洛菲斯经过电子合成的嗓音嘶声道,“不要挡我们的路,希梵尼女士。”雷鹰的突击跳板轰然打开,一阵夹着沙砾和呛鼻尾气的呼啸狂风席卷而入。震耳欲聋的枪炮与爆炸声充满了机舱。 那支机器人小队从雷鹰中整齐地迈步而出,进入战场。 翅膀紧贴在覆有白色皮毛的躯体上所发出的独特扇动声是敌军进攻的第一个警告。马格纳斯抬起头,穿过一座塔楼的冒烟废墟看到至少三十只雪域伯劳集群俯冲而来。 “散开!”他喊道,圣甲虫隐修会的战士们冲进随处可及的掩蔽里。他用一个念头将马哈瓦斯图卡里马库斯送进一座倒塌狮像的阴影中,那位德高望重的记录员目光呆滞,完全顺从。他的书记工具收录着马格纳斯的思维,机械臂操纵的笔尖在他的秘典上飞舞。街道中塞满了玻璃碎片和扭曲的金属,以及被太空野狼击落的艾文战斗机残骸。 那些伯劳俯冲着穿过枪林弹雨,发出尖锐的鸣叫。空中充满了爆矢弹,然而即使阿斯塔特也难以击中如此迅捷的目标。爆破性子弹从倾覆的尖塔后面呼啸而出,但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只飞行生物被击中,它们翻滚着坠向地面,染血的皮毛四下散落。 它们是敏捷的飞行者,白色的躯体如同覆羽的巨蛇。它们的翅膀修长而灵活,拥有极强的机动性。凶猛的锐爪从翅膀前端伸出来,让它们的双翼变成锯齿利刃,然而那锋利如剃刀的长喙才是这些巨鸟最喜欢的杀戮工具。每只野兽都由两个坐在飞行鞍具中的骑手控制,其中一个类似于驾驶员,另一个则是精准致命的狙击手。 马格纳斯着迷地看着艾文冲阵部队扑向迷宫般的废墟,那些骑手轻松娴熟的驾驭技巧昭示着在数十年合作中培养出的默契。 一名圣甲虫隐修会的战士离开掩体点射敌人,但他低估了这些生物的速度。一只伯劳像古代法兰西的光辉骑士一样急冲而下,剃刀般锋利的尖喙如同闪亮的长枪刺穿了那位战士。利刃贯入他的胸口,而伯劳身上的射手则用手枪朝他的脸开火。一枚子弹穿透那位战士的护目镜,从头盔后面炸裂出来。 马格纳斯眨眨眼,那只生物爆成一团烈焰,它尖锐的嘶鸣难以偿还它所夺走的生命。它的骑手试着脱离燃烧的坐骑,但马格纳斯用一个念头将他们固定在伯劳背上,迫使他们一同被烧焦。 其他伯劳骑手呼啸而过,但圣甲虫隐修会非常谨慎,没有暴露在空旷地带中,况且他们还拥有其他武器可以运用。 “引导,”马格纳斯命令道,光耀的形体立刻从每个战士身上浮现出来,那些守护精灵拥有鸟类,蜥蜴,眼睛以及其他各种难以分辨的外观。它们窜到空中,一股股火焰和电流从闪烁的形体上喷涌出来,它们的主人正在通过这些虚无的躯体来引导以太的威能。数十只伯劳顿时变成了由血肉和毛皮构成的活体火炬。幸存者逃上苍穹,马格纳斯静待它们到达了足够致命的高度,随后将他们的骨骼碾成齑粉。 他听到了那些野兽痛苦的尖吼,但没兴趣观看它们的骑手摔死在地面。零星的枪弹朝千子的方向袭来,艾文步兵出现在街道另一端。 “愚蠢,”马格纳斯说道。“非常愚蠢。” 他握住拳头,艾文人手中的枪轰然爆炸,整条战线顷刻间覆灭。痛苦的尖叫随后响起,但马格纳斯丝毫不在意这可怕的声音,而是朝那些倒地的士兵走去。大多数敌人还散发着恐惧与生命的灵气,但圣甲虫隐修会的无情践踏很快就将其熄灭。 马哈瓦斯图卡里马库斯顺从地跟在他身后,毫不停滞地将马格纳斯的思维之流如实记录下来。在这场战斗结束之后,马格纳斯会修饰这些思想,使其成为他伟大作品的一部分。 他来到了街道尽头,仰望那条光辉高墙般的飞扬大道,它向空中延伸,连接着凤凰崖大图书馆的入口。 黑鸦学派的预知将这座城市最大的知识和历史宝库定位于此,那座庞大的博物馆是覆有白银的金字塔,足有六百米高,两公里宽,它傲然矗立在山体上。马格纳斯注意到了这个建筑与普罗斯佩罗大图书馆的相似性。数十条纤细的桥梁通向一个广场,以及那装饰着鹰徽的大门,其中一些在突袭中被炸毁,另一些正熊熊燃烧,或是陷于激烈的奔袭战斗。 黎曼鲁斯和他的太空野狼正在将城市的上层区域夷为平地,如同饥饿狂暴的海洋巨兽般将那些领袖与政客撕成碎片。通讯报告显示,怀言者和帝国军队已经迅速击溃了山谷城门的防御者,正在城市底层区域推进,他们在身后留下的只有灰烬与毁灭。 如果不是因为马格纳斯的克制,这座城市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原体们曾在前一天晚上会面商讨进攻凤凰崖的方式,黎曼鲁斯和洛加都积极要求彻底抹消这座城市,虽然二人的理由全然不同。鲁斯的动机仅仅源于它的负隅顽抗,洛加则是被它对帝皇的否认所冒犯。 很难想象出三位差异更大的兄弟:鲁斯戴着一副狂野的面具,自以为他的好战与野蛮蒙蔽了所有人;洛加则戴着一副更隐秘的面具,遮蔽着连马格纳斯都无法彻底看清的脸。他们讨论到深夜,每一个兄弟都争夺上风。 凤凰崖不能承受赫利欧萨其他山脉城市那样的厄运,记录被摧毁,文物被粉碎,其重要性永遭遗忘。马格纳斯将要拯救这个人类文明偏远分支的历史,让它在人类伟业的壮丽篇章中夺回自己的位置。 这个世界挺过了古老长夜的梦魇,它值得被铭记。 “前进,我的兄弟们,”马格纳斯说道。“有一整个世界的遗产等待我们去拯救。” 这座城市的优雅建筑嵌在山石之中,无数民居,作坊和娱乐设施与其之间的宽街窄巷以及地下通道一起构成了一片迷宫。对于任何普通军队而言,这种上坡战斗将是为了争夺每一座建筑的野蛮肉搏,即浪费时间又浪费生命,但是千子绝非普通军队。 阿里曼维持着与埃特皮奥的连结,利用自己守护精灵与以太之间的纽带将他的感知转移到近期的未来。他能看到一个个尚未触发的陷阱,读取那些渴望展开伏击的心灵。 圣甲虫隐修会不必冲破每一座建筑,而是简单地操纵他们的守护精灵钻入敌人的藏身之所,用隐形的烈焰将他们驱逐出来,或是用灵能之锤将敌人击倒。有条不紊而行动迅捷,阿里曼的第一学会朝马格纳斯的方向推进,原体正在将他麾下的战士召唤过去,以防止这座城市的知识核心遭到毁灭。千子沿着铺满大理石的道路向这座山脉城市的顶端奋战,每个学会都秉承其连长的作战风格。 弗西斯塔卡的第二学会径直冲向他们遭遇的任何敌军部队,以灵能弹幕冲破他们的堡垒与阵型,同时用纯粹的思维构成无形盾牌来保护自己。哈索尔玛特的第三学会则将敌人活活焚灭,让他们血管中的血液沸腾,或将他们肺里的空气抽干,他们以各种令人反感的痛苦方式利用敌人自身的躯体来对抗他们。 只有卡洛菲斯没有受到原体的召唤,他负责率领自己麾下的毁灭者战团以及机器人部队为千子殿后。对灵能产生回响的水晶允许第六学会的连长完全精确地操纵他的机械下属,而不必依赖操控军团所提供的战术芯片。 一群群伯劳俯冲下来,抓住一切机会对千子展开攻击。这些空袭如此迅猛而血腥,以至于连阿里曼强大的预知能力也难以应对每一次袭击。第一学会至今已经有近百人阵亡,他知道在战斗结束之前必然还会有更多。 阿里曼向一根倒塌的柱子冲去,勒缪尔高蒙正躲在它后面。他注意到那带棱的石柱具有经典的比例,柱子顶端的形状与普罗斯佩罗大图书馆中那些覆有叶状顶饰的廊柱颇为相似。这个突兀的发现让阿里曼微笑起来。 勒缪尔的双手紧紧捂着耳朵,挡住异形巨鸟的响亮尖鸣以及阿斯塔特爆矢枪的雷霆怒吼。那个人灵气中黄绿色的恐惧如同一条条能量溪水般流淌出来。在他身边,索贝克正展开还击,他手中武器所产生的气流冲击让石柱上喷发起一蓬蓬尘土。 “这是你想看到的吗?”阿里曼问道,他给手枪换了一个新弹夹。 勒缪尔抬起头,眼眶里闪烁着泪光。他摇摇头。 “这太可怕了,”他说。“你们是怎么忍受这些的?” “我受到的训练就是为了这些,”阿里曼说道,一阵爆矢枪齐射发出的轰鸣四下回荡。尖锐的哀号响起,断断续续的反击火力从石柱顶端弹开。能量弹呼啸而过,勒缪尔吓得缩成一团。索贝克则保持着他有条不紊的火力,以毫厘之差扫过的敌军火焰子弹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从埃特皮奥那里骤然传来的警报脉动让阿里曼跪倒在地。 那只伯劳的尖喙从他头顶闪过,他挥动手杖挡住了削来的翅膀。他一枪打在那个生物脸上,子弹在其头颅中爆炸,只留下一团模糊的血肉。它砸落在地,另一拨伯劳随即俯冲下来。 一只飞行杀手的利爪撕扯在他身边的柱子上。石柱裂成两半,那野兽接着将翅膀挥向他,羽翼上的尖刺从几丁质鞘中伸展出来。勒缪尔惊恐地尖叫,飞行怪物剑刃般的长喙立刻转向那位记述者。阿里曼探出手掌,随后紧紧握拳。 扑向勒缪尔的那只伯劳发出一阵窒息般的粗哑嘶叫,它的神经系统在痛苦脉冲中过载。它颤抖着瘫倒在地,阿里曼一脚踩断了它的脖颈,预知能力所发出的尖锐警告让他猛地转过身。他挥动手杖招架住锋利的长喙,并送出一道烈焰。 那只生物尖吼着,全身爆燃起来,火焰在它的躯体上以一种超自然的速度迅猛扩散。这种烈焰吞噬的是受害者的生命力,只有在这个生物死去之后才会熄灭。 索贝克正与两只野兽交战,他的左臂被一只白羽伯劳咬住,它正试图切断他的肩膀。另一只野兽的翅膀发出震耳轰鸣,它悬浮在阿里曼的实践者上方,在一团充满尘土的旋风中用利爪撕扯着索贝克的盔甲。 阿斯塔特与掠食杀手在挥动的肢体,剑刃和利爪中混战。阿里曼抬起手枪,借助埃特皮奥与以太的连结,在一瞬间里从无数种可能的未来中追溯出他的爆矢弹将要穿过的道路。他接连扣动了两次扳机。 第一枚子弹敲进那只将索贝克压倒的野兽的头颅,第二枚则在空中那只野兽的心脏中爆炸,两次冲击距离索贝克的身体都不到十厘米。两只野兽轰然倒下,被阿里曼的精准射击立刻夺去性命。 “谢谢你,大人,”索贝克说着,将自己受伤的臂膀从伯劳嘴里拽出来。盔甲已经被割裂,索贝克的手臂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你还能作战吗?” “可以,大人,”索贝克保证道。“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 阿里曼点点头,跪在勒缪尔身旁。 “你怎么样,我的参入者?”他问道。 勒缪尔深吸一口气。他面如死灰,沾满尘土的双颊上有一道道泪痕。枪炮声在大道远端嘶吼着,但都不是朝着他们的方向。 “它们死了吗?”勒缪尔问。 “死了,”阿里曼确认道。“你其实毫无危险。索贝克在你身边维持着一个伪装幻象,所以在你尖叫之前,那些鸟恐怕都不知道你的存在,而且西坦军士在用力场盾保护你不被流弹杀死。” “我以为你们都是黑鸦学派的?”勒缪尔问道。“都是预言者?运用力场的不是猎鹰学派吗?” “我的战士大部分都是黑鸦学派,”阿里曼点点头,很高兴有机会传授知识,即便是在一场激战中。“就像千子的所有学会一样,每个战团以及每支小队都由来自不同学派的战士组成。索贝克和我是黑鸦,但西坦是猎鹰。” 阿里曼指着一位在门廊里躲避十几个艾文士兵集火攻击的战士。他的肩甲上印着千子的弯曲星形标志,在那图案中心则是一根修长的多彩羽毛。 “那边的哈斯塔则是亮羽。看着。” 虽然惊恐万分,勒缪尔还是隔着柱子瞥向那位战士,正好看到哈斯塔在那些艾文士兵离开掩蔽的瞬间冲进街道。他将爆矢枪固定在腿上,站稳脚步。艾文人看到了他,立刻抬起武器。然而在他们能够开火之前,一道闪电从哈斯塔伸向前方的手中跃动而出,震耳欲聋的雷鸣让方圆五百米之内的玻璃窗全部粉碎。 面对这骤然爆发的灼目强光,阿里曼的感官自动进行了调整,但勒缪尔不得不在明亮的残影中眨着眼。在他的视觉恢复正常之后,一切早已结束。那些艾文士兵变成了一根根焦黑的柱子,在高热中熔融的骨骼令他们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血肉如同融化的黄油般从尸体上流淌下来。勒缪尔弯下腰,将肚子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勒缪尔惊惧地抬起头。 “伟大的伊恩考萨扎纳,天堂女神救我,”他说道。 阿里曼容许了这异教的祈祷,勒缪尔深吸几口气,把嘴擦干净。他又啐了一口,说道,“那真是…可怕,我是说,惊人…他怎么…怎么知道那些士兵要在那个时候行动?” “因为在街道另一端是一位名叫乌希扎尔的天枭学派连长,”阿里曼说道,指着蹲在另一根倒塌石柱后面的那位战士。“他读取了敌人军官的思维,并告诉哈斯塔他们将何时行动。” “难以置信,”勒缪尔重复道。“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阿里曼微笑起来,很高兴他的参入者这么快就接受了构成千子基石的以太力量。崭新的帝国过于急切地拥抱现世主义和理性思想,导致它的很多子民都抛弃了他们的惊奇感。新的教条否认了一切奥秘的知识,把探寻这些技艺的人定义为不洁的巫师,并拒绝将他们的成果视为一种新的启示和感悟去接受。 “你学得很快,勒缪尔,”阿里曼说道,他站直身体,高举拳头集结他的战士。“现在,读取他们的灵气,告诉我你能感觉到什么。” 三百名战士与乌希扎尔麾下那些身着板甲的战士并排列队,其中大部分都是阿里曼的狮卫终结者以及圣甲虫隐修会的老兵。 “骄傲,”勒缪尔闭上眼说道,“对于他们能力的强烈自豪。” “你还能做得更好,”阿里曼说。“一个孩子都能在战士们身上看到这个。拓展你的视野。” 勒缪尔的呼吸变得深沉,阿里曼看到了他灵气中的转变,他正在迫使自己进入最低层的心境。虽然笨拙而费力,他依旧超越了大部分凡人所能企及的水平。 阿里曼很容易忘记他曾经也不懂得如何提升自己的意识。当他要将一件在自己看来如同呼吸般轻松自如的事情教给别人的时候,就往往会忽略其中的难点。 “顺其自然,”阿里曼说道。“漂浮在它的波浪上,让它指引你前往你所追寻的地方。” 勒缪尔的表情舒缓下来,他抓住了整座城市的情感脉动,当地居民的黑色恐惧,艾文士兵的鲜红愤怒,以及在每一个心灵中暗暗搏动的金色自豪。 阿里曼在那道灵能冲击来临的一秒之前察觉到了它的凶暴波峰。 骤然爆发的灵能噪声席卷而过,如同震荡波一样用它纯粹的蛮力淹没了每一个人的感知。乌希扎尔大叫一声丢下武器。勒缪尔在痛苦中蜷缩起来,剧烈抽搐着。 “以浩瀚之洋的名义,那是什么?”索贝克喊道。“某种武器?” “一道灵能冲击波,”乌希扎尔喘息道。“拥有极其强大的力量。” 阿里曼把痛苦从脑海中逼出去,跪在勒缪尔身旁。那个记述者仿佛戴着一张猩红的面具。鲜血从他的双眼和鼻孔中汩汩地流淌出来。 “如此强大?”阿里曼问道,他眨着眼驱除模糊的残影。“你确定吗?” 乌希扎尔点点头。 “我确定,”他说道。“那是一声充满纯粹怒火的嚎叫,冷酷,尖锐而无情。” 阿里曼相信乌希扎尔的判断,他尝到了冰冷金属的味道,感受到了一个猎手在遭到阻拦时的狂怒。 “一股如此强大的灵能力量绝非任何普通心灵可为,”乌希扎尔说道,回想起某个痛苦的记忆。“我有过类似的经历。” 阿里曼在乌希扎尔的灵气中读到了答案。 “黎曼鲁斯,”他说道。 第十三章 图书馆 血肉异变 调停者 他们向凤凰崖更高层推进。阿里曼的第一学会与哈索尔玛特的第三学会在一条满是匠人作坊的峡谷中会合,而普罗斯佩罗尖塔守卫的侦察兵部队则在一片作为武器发射井的空心山区加入了他们。欧伦提龙兽团的空降兵,那些身披鳞片斗篷,戴着蜥蜴造型头盔的战士,已经夺取了阿里曼所在位置上方的区域,他们分散开来,给目标明确的阿斯塔特让开道路。 战斗报告简直一团混乱:西南方区域的近距离交火,六千名士兵在破碎的山脚下某片工厂中展开的激战,北部居民区边缘的火炮对决,以及千子的碟形速攻艇与残存的伯劳骑士之间令人目眩的空中狗斗。 这些报告交错纠缠在一起,模糊而急促。阿里曼勉强能够从混乱中筛出一些意义。通过这些关于胜利临近与敌人覆灭的报告,两件事实变得非常清楚。 怀言者在缓慢迈进,比他预料中要慢得多。 太空野狼的步伐则一点都不缓慢。 黎曼鲁斯和他的第一大连直接空降在这座银色山脉的最高峰上,熄灭了它的永恒蓝焰,推倒了象征王权的标志。凤凰王庭的禁卫对太空野狼那洪水般不可阻挡的攻势展开了英勇的抵抗,但他们被撕成碎片,抛下山巅。 落败的君王们提出了投降的条件,但黎曼鲁斯对他们的乞求充耳不闻。他曾以巨狼之环的名义立誓毁灭敌人,而狼王绝不会为了怜悯这种卑微的事物去打破自己的誓言。太空野狼如同一股摧枯拉朽的自然之力从山顶上汹涌直下,他们的剑刃和子弹撕扯着防御者的阵线,如同一位屠夫拆解新鲜的畜体。 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幸存,那座艺术品般的山脉城市被粗蛮的暴行与放肆的狂野所摧毁。在鲁斯麾下那些战士身后留下的只有死亡,而在他们面前矗立的则是下一个要毁灭的目标:凤凰崖的大图书馆,但赤红的马格纳斯与弗西斯塔卡的第二学会正列队于此。 太空野狼的狂暴攻势终于止步。 阿里曼率领他的战士们沿着一条纤细堤道穿过深幽的峡谷,向一片宽阔的广场以及那些由玻璃与黄金构成的闪亮金字塔攀行。很多镀金的玻璃板已经在战斗中碎裂,但它依旧是一座壮丽的建筑,正如普罗斯佩罗的金字塔圣殿,虽然相比之下要小得多。 “鲁斯的战士把这里搞成了一片废墟,”哈索尔玛特说道,他观察着凤凰崖所遭受的损伤。“我不得不同意你的观点。” “什么观点?” “或许这确实是无谓的屠杀,”哈索尔玛特说道,他语气中的真诚令阿里曼感到惊讶。在这个高度上,阿里曼已经能够看到山脉的顶峰,那座银色峰峦凹陷下来,喷着黑烟而非标志性的蓝焰。整座山脉陷于火海,从他所在的位置看来,下层区域的处境同样糟糕。 在他前方,第二学会的阿斯塔特蹲跪在地上,防守着堤道。那些阿斯塔特端平了爆矢枪,他能看到他们面前由力场护盾所导致的空气扭曲。 勒缪尔高蒙赶上了阿里曼。那个人脸色赤红,双颊上还残存着血痕。 “怎么回事?”勒缪尔大口呼吸着稀薄的空气问道。“你能看到狼王吗?他的战士有麻烦?” “差不多吧,”阿里曼同意道。“他们确实有麻烦。但是我不确定是谁造成的麻烦。” 阿里曼瞥了乌希扎尔一眼,但另一位连长只是困惑地耸耸肩。这不是好事情。如果一位传心者都看不清局势,那么他自己也没什么希望。 “来吧,”他说道,“我们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在他们靠近的时候,堤道尽头的战士垂下了手中的武器,阿里曼看到他们的肩甲被撕扯出了巨大的破损。这些不是伯劳的爪子所留下的利落痕迹,而是链锯剑造成的割裂创伤。 宏伟壮观的大图书馆在他面前傲然屹立,如同玻璃组成的闪耀山坡。一道巨大的金色门廊通向内部,阿里曼幻想了一下探索那些最幽深的宝库,解开这个世界一切秘密的情景。 一队队千子战士防守着其他很多条通向山脉主体的堤道。赤红的马格纳斯站在广场边缘,他的盔甲如同一个金色与猩红的火团。他弯刀出鞘,全身喷薄着以太烈焰。那位苍老的书记员站在马格纳斯身后,他在整场战斗中毫发无伤,阿里曼对此感到颇为惊讶。弗西斯塔卡跑到阿里曼身边,他的手杖上游动着嘶鸣的能量。 “阿泽克,哈索尔,你们可真不着急,”弗西斯塔卡说道。 “我们已经尽快赶到了,”哈索尔玛特厉声说。 “你们都到了,我猜这就足够。有卡洛菲斯的消息吗?” “没有,”阿里曼说道。“他通过水晶和他的机器人连结在一起。他的意识太分散,很难将他精确定位。” 弗西斯塔卡耸耸肩。 “行吧,”他说。“我们指望不上他了。” “塔卡,”阿里曼说道。“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听到了一个空前强大的灵能吼叫。” “那是黎曼鲁斯,”乌希扎尔说。“对吗?” 弗西斯塔卡点点头,转过身,示意二人跟上他。 “应该没错,”他厉声说道。“害死了我学会里几乎所有天枭学派的人,而且那些没死的也大都变成了流着口水的傻瓜。” “死了?”乌希扎尔惊呼。这些战士并不属于他的学会,但作为天枭学派首席法师,他与弗西斯塔卡一样是他们的领袖。 “死了,”弗西斯塔卡厉声道。“我就是这么说的。别浪费时间了。原体召唤你们去见他。” 弗西斯塔卡的粗鲁让阿里曼很生气,但他把自己的愤怒放在一边,跟随他走向马格纳斯所在的那条宽阔堤道的尽头。 “狼王在哪里?”勒缪尔问道。 弗西斯塔卡鄙夷地俯视那个凡人。 “回答他,”阿里曼说。 “我们不确定,”弗西斯塔卡说道,“但他正在过来的路上,这个我们可以确定。” 马格纳斯转身面对他们,阿里曼感受到了原体怒火的力量。他的躯体充盈着生机,赤红的能量在他皮肤之下脉动,他的眼睛带着同样的好战色泽。马格纳斯的体型从来都不是恒定的,而如今愤怒令他变得巨大。 阿里曼感觉到了勒缪尔的恐惧,但惊讶地发现马哈瓦斯图卡里马库斯毫无惧意,但他随后便意识到那个老人的心灵正与原体连结在一起,因而受到了压制。 “谁曾想会走到这一步?”马格纳斯说道,阿里曼将原体的书记员抛出脑海。 “走到哪一步?”阿里曼问道。“发生了什么?” “那一步,”弗西斯塔卡说着,指向堤道另一端。 一支组成楔形阵的太空野狼部队聚集在对面,率领他们的是一位戴着皮质面具的战士,他的双眼如同两块冰冷无情的燧石。他们的剑刃已经出鞘,一群淌着口涎的巨狼扯动着粗重的链条,急切地想要去撕扯与割裂。 “阿姆洛迪斯卡森?”阿里曼说道。“我不明白。他们要进攻我们吗?为什么?” “没时间解释了,”弗西斯塔卡说。“他们来了!” 太空野狼的冲锋具有一种可怕而伟岸的美感。 相互碰撞的铠甲,被敲打的盾牌和僵硬的胡须组成一道汹涌巨浪。他们并没有奔跑,而是在大步跃进,他们狂野的笑容,暴露的獠牙以及不慌不忙的姿态都昭示着对于自身能力的蛮横信心。 这些战士不需要依靠速度来打破敌人的阵线。 他们的战斗技巧足以胜任。 随着太空野狼朝千子迈动的每一步,阿里曼的惊惧都愈发深重。这些战士不久之前还是他们的盟友,为何如今变成了敌人?牵制着狂吼巨狼的铁链被松开,那些怪物般的野兽沿着堤道狂奔过来。 弗西斯塔卡站在了千子阵线中央。他的猎鹰学派同僚跪在他两旁。 “力场盾,”弗西斯塔卡命令道,伸出双手。他们面前的空气变得模糊,一道道力场护盾波动着凭空浮现。 “给那些野狼点颜色看看,”哈索尔玛特说道,他麾下的亮羽学派成员在那些狂奔野狼的路线前方创造出翻滚的闪电风暴。哈斯塔站在哈索尔玛特身旁,他的手套上流转着强大的爆裂电能。 “不要下杀手,我的儿子们,”马格纳斯说。“这场战斗并非由我们引发,我们不能让自己的手沾上鲜血。” 劈啪作响的闪电网暗淡下来,哈索尔玛特减弱了他们的力量,但是阿里曼能够感觉到他的不情愿。 “大人?”阿里曼央求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和圣甲虫隐修会夺取了大图书馆,”马格纳斯说,“但斯卡森的大连紧随我们赶到。他们想要摧毁这座图书馆。我阻止了他们。” 阿里曼有种可怕的感觉,整件事正变得无法控制。骄傲自信与原始的战争渴望产生了碰撞,这些令人盲目的动机往往要在引发一连串的毁灭性结果之后才会停下脚步。 太空野狼的冲锋是一股不可阻挡的自然暴力。 千子的阵线则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坚实壁垒。 在银河中有什么能够束缚住这些脱缰的力量? 疾奔的巨狼首先尝到了千子的怒火。它们一头扎进跃动的闪电网,毛发顿时燃烧起来。痛苦的嚎叫在山间回荡,它们身上被烧焦的皮毛脱落下来。那些巨狼咬合着双颚,疯狂地翻滚起来,试图熄灭烈焰。两头狼落入深渊,如同炽热的流星般坠向末日。其他巨狼大部分逃窜回去,而几头格外坚韧的野兽则继续前进。 最终没有一头狼活着到达千子面前。 太空野狼迈着大步穿过以太火墙,他们的盔甲在嘶声中变得焦黑,但让他们不受伤害。涂着巨狼图案的盾牌连锁在一起,寒冰般的利刃从中间滑动出来。那些野兽的哀叫已经消逝,被阿姆洛迪斯卡森麾下的战士们所发出的狂怒长嚎所替代。 两支部队之间只有十米之遥。 “把他们推回去!”马格纳斯命令道。 弗西斯塔卡点点头,第二学会的战士们冲上堤道,用力场盾顶住那些实体的盾牌。 “我们必须阻止这一切!”阿里曼喊道。“这简直是疯狂。” 马格纳斯将视线转向他,原体的滔天怒火在他周围凝聚,那股粉碎性的力量比任何太空野狼所感受过的狂怒都更加原始。 “我们并没有发起这场战斗,阿泽克,”马格纳斯说道,“但如果必要的话,我们会结束这场战斗。” “求你了,大人!”阿里曼央求道。“如果我们和狼王的战士动手,他就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们。” “我不需要他的原谅,”马格纳斯厉声说,“但我必须得到他的尊敬!” “这不是得到他敬意的方式,大人。我们都明白这一点。狼王从不遗忘,也从不原谅。即使我们只杀死了他的一个战士,他也会永远指责你。” “太晚了,阿泽克,”马格纳斯说道,他的声音中萦绕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已经开始了。” 千子的力场盾与阿姆洛迪斯卡森麾下太空野狼的盾牌冲撞在一起,无形的力量与冰铸的钢铁在尖锐刺耳的摩擦声中对抗着。太空野狼与千子都奋力推动对方,这是一场蛮力与意志的较量。 没有人拔出枪,仿佛两边的战士都意识到这场斗争必须面对面地解决。两支部队紧紧咬在一起,如同为战斗凯旋而矗立的阿斯塔特群像般岿然不动,然而这样的僵局不会长久。 缓缓地,千子被一步步推向后方。 “哈索尔玛特!”马格纳斯命令道。“放倒他们!” 第三学会的连长用拳头击打胸口,将他凶悍的意志导入战局。哈斯塔站在他身旁,其他亮羽学派成员也都释放出了他们全部的生物改造能力。 由以太能量产生的无形电流刺入太空野狼的躯体,阻断神经递质,偏移大脑中的冲动信号,让流出他们肺部的血液迅速脱氧。效果顿时显现。 太空野狼的推进因身躯的反叛而崩溃。肢体剧烈颤抖,心肌发生纤维性抽搐,战士们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如同一位疯癫操偶师手中的人偶般狂乱地抖动。阿里曼看着阿姆洛迪斯卡森单膝跪倒,他的盾牌从失去知觉的指间坠落,他的躯体拒绝服从命令。 那位狼主的牙齿紧紧咬合在一起,血沫从他面具的口部涌出来。太空野狼们在骨骼断裂般的剧痛中抽搐着,相互抵触的神经冲动在他们的神经系统里蹿行。哈索尔玛特对于这种肆意莽行,滥用力量的享受令阿里曼感到绝望。那个亮羽学派成员的狂妄与狠毒早已名声在外,但现在所发生的事情令人恶心。 “停下!”阿里曼喊道,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他冲上前去抓住哈索尔玛特的手臂,把他扭过来面对自己。“够了!你会杀死他们的!” 阿里曼将一道白噪声刺入哈索尔玛特的灵气,第三学会的连长浑身一震。 “你在干什么?”哈索尔玛特质问道。 “我要制止这一切,”阿里曼说。“释放他们。” 哈索尔玛特盯着他,之后瞥了马格纳斯一眼。阿里曼靠近他,抓住对方肩甲的边缘。 “马上!”阿里曼喊道。“马上停下。” “好了,”哈索尔玛特厉声说道,将阿里曼推开。 阿里曼转过身看着太空野狼,随着亮羽学派的力量逐渐消退,他颤抖着松了一口气。身披灰甲的战士躺在堤道上,他们的攻势消散,战意衰竭。阿姆洛迪斯卡森挣扎着站起身,与在他体内流窜的错乱冲动奋力对抗。斯卡森眼中满是血丝,站在他敌人面前的动作令他全身剧震。 “我…看清了…你们,”斯卡森嘶声道,努力挤出每一个字。“所…有…人。” “我告诉过你停下!”阿里曼喊道,转向哈索尔玛特。 “我停下了,”哈索尔玛特抗议道。“我发誓。” 阿里曼察觉出一股恐怖的能量在身边凶猛地涌升,并看到哈斯塔与阿姆洛迪斯卡森一样强烈地颤抖着。阿里曼探知对方的灵气,读出了炽热的惊惧脉动,其中混杂着狂乱的能量。 在一阵可怕的认知感中,他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 哈索尔玛特同时也明白了,他们一起冲向哈斯塔,将他扑倒在地,此时他已经陷入了剧烈的痉挛。 “压住他!”阿里曼喊道,扯开哈斯塔盔甲颈部的压力密封。 “拜托,不要,”哈索尔玛特乞求道。“坚持住,哈斯塔!别放弃!” 阿里曼将那个战士的头盔扔到一边,直视着一个他曾经希望并相信自己不会再见到的东西。 哈斯塔的肉体充满野心地沸腾,以不自然的方式翻滚扭曲,他头颅中的血肉和骨骼如同流体般膨胀涌动。那个战士的双眼充满惊惧,慌乱的眼球迸发着红色光芒,如同炽热熔炉中的煤块。 “帮帮我,”哈斯塔喘息道。 “血肉异变!”阿里曼大喊。他努力将哈斯塔压在地上,但摧残着对方躯体的毁灭性异变无比强大。他的盔甲开始变形,其下的身体迅猛而剧烈地膨胀着,无休止的异变让他的胸甲从中央裂成两半。涌动着电能的血管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穿行,晶莹的寒霜浮现在那位陷于极度痛苦的战士身上,他的肉体突然变得毫无定形。 哈斯塔尖叫起来,阿里曼的手逐渐松懈,因为奥尔穆兹德死去时的恐怖场景正从被封存的记忆中奔涌而出。哈斯塔将他们两人甩开,他迅速膨胀的身体上满是肿胀的怪异肌肉,密密麻麻的畸形生长物,变异的肢体以及湿滑的触手。 在血肉与骨骼变形的恐怖声响中,哈斯塔的身躯突然直立起来,虽然在他爆发性生长的躯体上已经分辨不出任何肢体的轮廓。膨胀的组织与爆裂的能量在他身上扭动,他的尖叫转变成了含混不清的疯狂笑声。 “杀了它!”一个声音喊道,但阿里曼听不出那是谁。 “不!”他大喊,虽然知道一切都是徒劳。“那还是哈斯塔。他是我们的一员!” 千子惊恐地从哈斯塔可怕的新形体周围散开。他们最大的恐惧再度现身,从被埋葬的过去中卷土重来。 无缚的能量从哈斯塔的触手上甩动出来,他的躯干和双腿融合成了一整根不断波动变化着的闪亮肉体。一片片半成形的薄膜在虚无的风中飘荡,他全身爆发出无数张裂隙般的嘴,一阵满是恨意的笑声从中翻滚而出。数百只扭曲的眼睛,无论是昆虫般的复眼,爬行动物如缝的眼睛,还是具有多个瞳孔的浑浊巨眼,都在每一秒内不停地浮现出来,即刻又在湿滑的声响中爆破。这个生物的身体上没有任何一个部位能够保持哪怕一瞬间的稳定。 一种恐怖而痛苦的恶心感觉抓住了阿里曼,仿佛他的内脏想要叛离各自的固定形状,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对一种新形态的渴望中颤抖。 “不!”阿里曼紧咬牙关喊道。“不要再…我不会…屈服!我是阿斯塔特,人类至高主人的忠诚仆从。我不会倒下。” 在他周围,千子跪伏在地,或是仰面躺倒,与那股恶毒的异变力量进行斗争,它从哈斯塔身上散播开来,如同生命吞噬者病毒一样迅猛。如果放任这股力量肆虐的话,昔日几乎毁灭这支军团的自发变异就会将他们全部吞噬。 “我曾经幸存,”阿里曼低吼道,紧握住拳头。“我也会再次活下来。” 决心赋予他力量,他将意识推入心境中,隔离开那剧烈的痛苦以及身躯的颤抖。随着升入一层层心境,他对自己实体身躯的掌控都愈发稳固,最终他能够再次睁开双眼。 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很酸痛,但他依旧是阿泽克阿里曼,心智健全,躯体完好。他瞥向身后,看见堤道上的太空野狼逐渐恢复过来。也许他们处于那股异变力量的影响范围之外,或是对它的效果完全免疫。亮羽学派对他们神经系统所造成的伤害开始消退,阿姆洛迪斯卡森蹒跚地迈向千子,他的战斧已经出鞘。 一道潮汐般涌动的力量在阿里曼背后喷薄而出,他翻过身,正好看到赤红的马格纳斯走向恐怖地变形的哈斯塔。无缚的能量摧毁了那位亮羽学派的战士,却强化了马格纳斯。曾经是哈斯塔的那个怪物向马格纳斯伸出手,仿佛要拥抱他,而原体也张开双臂用谅解和慈悲迎接他。 在一声雷霆般的巨响中,哈斯塔的身躯四分五裂,一发爆破性的子弹在他胸中炸开。寂静笼罩了战场,阿里曼恍惚中听到一枚巨型黄铜弹壳坠落在地的沉重鸣响。 阿里曼追溯着子弹的轨迹,沿着一股轻烟看到那支庞大的手枪,它被一个身披灰色铠甲与厚重狼皮的巨人紧紧握在手中。 狼王已经驾临。 一首久远的诗歌浮现在阿里曼的脑海中,他在北美黄土盆地一座积满尘埃的档案库里读到过它。根据记载,这首诗是从一座纪念碑上抄写下来,那标志着一场极具毁灭性的古老战争的开端。 在这座横跨洪流的简陋桥边, 他们展开四月微风中的旗面; 此处曾见证昔日农民的背水一战, 如今又目睹响彻全球的那发枪弹。 在一群身披狼皮与盔甲,手持巨斧和染血长矛的战士中间,黎曼鲁斯迈向凤凰崖大图书馆。虽然阿里曼曾经见过狼王,但战场上的黎曼鲁斯与平和状态下的黎曼鲁斯截然不同。后者粗蛮而凶悍,颇具威慑力,而前者则完全是一个恐怖的存在,毁灭的化身,比最血腥的民族在其传说中塑造出的谋杀,战争与死亡之神集合在一起还要可怕。 阿里曼看清了真实的鲁斯:一架活生生的毁灭机械,一柄由纯粹的力量与意志熔铸而成的武器,可以被瞄准并发射,但永远无法被收回。 狼王来到了堤道另一端,阿里曼看见欧谢尔沃德梅克在他身旁,那位符文牧师的表情难以捉摸。在两头巨狼的陪伴下,黎曼鲁斯走向千子。阿里曼原本预计狼王会狂野地朝他们猛冲过来,如同他的诽谤者捏造出的一切恶毒谣言所描述的那般,然而他步伐平缓,带着无限的耐心与无尽的怒火。 他麾下的战士们静静等待他返回,急切地想要出击。 阿里曼能听到的唯一一个声音便是鲁斯穿过堤道的脚步。他的步伐稳健而沉重,他的表情如磐石一般。闪着寒霜的巨剑跃入他手中,那是一柄开山裂地的武器。马格纳斯也向他走去,手中金色的弯刀蕴藏着恒星般的能量:两个战神踏入沙场,承载着各自军团的灵魂。 阿里曼想要说些什么来阻止这场残酷的会面,但两位原体带着杀意接近彼此的场景令他张口结舌。 在任何一位原体开口之前,一道炽热的光束在他们之间闪现,那耀眼的烈焰中跃动着明亮星辰的光芒。诸般莫名图像从光柱中浮现,未知的遥远地域,熏香的苦涩气味,烧焦的塑料,以及在充沛能量中蜂鸣的机械。 一阵空气错位的沉闷巨响在山间回荡,那道光束骤然消失。 一位身披花岗岩般的灰色战甲,拥有闪亮金色皮肤的高大巨人站在那里。 “尤里曾,”阿里曼低语道。 “这到此为止,”那位金色皮肤的战士说道。 他挡在马格纳斯和鲁斯之间,如同一位拳击比赛的裁判。当阿里曼看到怀言者原体那伤感的面容时,他之前对于洛加的成见烟消云散。他的双眼周围被涂黑,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哀伤,仿佛他背负着一个永远无法与任何人分担的悲哀秘密。 洛加的盔甲颜色深暗,如同在大洋之下沉睡了无数岁月的巨石,每一块完美打造的护甲上都镌刻着源自克罗其斯古老典籍的楔形文字。一边的肩甲上放置着一本厚重书籍,它饱经风霜的页面已经泛黄,在他进行传送时所产生的微风中飘动。 一席酒红色的披风挂在他肩膀上,虽然他看起来手无寸铁,但一位原体从来不会真的失去战斗力。 阿里曼能够清晰地听到三位原体之间的对话,每一个字都永远烙印在他脑海中。那些话语中蕴含的深意将会纠缠他一生。 “让开,洛加,”黎曼鲁斯低吼道,他冷静的面具滑落了一瞬间。“这与你无关。” “我的两个兄弟要刀兵相向?”洛加说道。“这当然与我有关。” “别挡我的路,”鲁斯重复道,他的手指紧握住包裹了皮革的剑柄。“否则——” “怎样?你会把我也砍翻?” 鲁斯迟疑了一下,洛加靠近他。 “拜托,兄弟,想想你在干什么,”他说道。“想想如果你继续在这条道路上走下去,会有多少亲情和友谊的纽带就此失落。” “那个独眼龙越界了,洛加。他手上沾着我们的鲜血,他必须付出代价。” “那是在误解中流下的血,”洛加说道。“你要冷静下来,兄弟。在困难的抉择面前,愤怒对任何人都毫无裨益。如果你让它蒙蔽了自己的心灵,那么当它消退之后你所得到的就只有悔恨。还记得杜兰星球吗?” “记得,”鲁斯说道,他雷霆般的面容变得柔和了一些。“与莱恩一起打的那场仗。” “你和庄森在那个落败暴君的王座大厅里动手,但如今你们是共同立下誓言的战友。此刻也是一样。” 马格纳斯一言不发,阿里曼屏住呼吸。两个如此强大的存在针锋相对,他们的侵略性濒临沸腾,这是他所经历过最危险的事情。 “我们该做些什么吗?”弗西斯塔卡嘶声问道,向阿里曼寻求指引。 “想活命的话就别动,”阿里曼说。 这三位战士的躯体中蕴藏着巨大的能量,他们之间的紧张感如同电流般暴烈,像剃刀一样尖锐。阿里曼能够察觉到他们令人敬畏的灵能存在压迫着他的头颅,但他不敢放开自己的感知。 “你要和独眼龙站在一边吗,洛加?”鲁斯说道。“一个不洁巫术的使用者?看看那个…东西的尸体,那个心脏中埋着我子弹的怪物。看着它,再告诉我我是错的。” “基因种子的不稳定决非两个兄弟自相残杀的理由,”洛加劝诫道。 “那远不是什么不稳定的基因种子,那是巫术。你我都很清楚。我们都知道马格纳斯沉溺于黑暗的邪道,但我们视而不见,因为他是我们的兄弟。再也不会了,洛加,再也不会了。那支军团的每个战士都被污染了,他们施展魔法与死灵术。” “死灵术?”马格纳斯嘲笑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得足够多,”鲁斯厉声说。“你越界了,马格纳斯。这在此结束。” 洛加将一只金色的手按在他的胸甲上说道,“所有军团都利用这种力量,兄弟。你的符文牧师有何不同?” 鲁斯仰头大笑,那是一阵充满狂暴笑意的震耳吼声。 “你要将风暴之子与这些术士相提并论?”他问道。“我们的力量来自芬里斯的雷霆,在创世熔炉中淬火。它源于自然世界的力量,由战士们的英勇灵魂塑造成形。它没有被侵染了千子的那种邪秽所玷污。” 现在轮到马格纳斯大笑了。 “如果你相信这些,那么你简直就是愚蠢!”他说道。 “马格纳斯!够了!”洛加厉声说。“现在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我最亲密的两个兄弟兵戎相见,我们的父亲必将无比失望,这令我感到悲哀。他就是为此创造出我们的吗?他就是为此跨越银河寻找我们的吗?让我们可以陷入凡人般的卑劣争吵?我们注定拥有伟大的命运,因此必须超脱于这些低级事务之上。我们是父亲征服银河的化身,是用他的辉耀照亮宇宙的正义流星。我们是宣布他驾临的信使。我们必须是光辉闪亮的榜样,展现出帝国所有的美好与纯洁。” 洛加的话语触动着所有听到它们的人,其中蕴含的真理如同一剂疗伤的药膏。阿里曼看清了当下的可怕状况,对于他们放任局势如此剧烈地超出控制而感到羞愧。 兄弟相残。还有更糟糕的事情吗? 那位金色的原体仿佛闪耀着内在的光芒,在他开口的时候,他的皮肤光辉而圣洁。刚刚充满狂暴怒火的心灵受到了安抚。太空野狼微微垂下手中的武器,千子的防御姿态也随之松懈。 “我不会袖手旁观他毁灭这个世界,”马格纳斯说道,放下了他的弯刀。 “你无权挽救它,”鲁斯厉声说。“我的军团发现了这个世界。我可以任意处置它。它的居民曾经拥有选择:加入我们并存活,或是对抗我们并灭亡。他们选择了死。” “并非一切都是非黑即白的,鲁斯,”马格纳斯反驳道。“如果我们毁灭遇到的一切事物,那么这场远征又有何意义?” “它的意义在于胜利。当它结束之后,我们会处理剩下的东西。” 马格纳斯摇摇头,说道,“剩下的只会是废墟。” 黎曼鲁斯垂下手中的冰霜巨剑,他的杀戮怒火暂时消退。 “我可以接受,”他说道,随后一言不发地沿着堤道离开。走到尽头的时候,他转过身再次面对马格纳斯。 “这没有结束,”他承诺道。“你的手上沾着芬里斯的血,我们之间会有一个了断,马格纳斯。我以米约纳的剑刃起誓。” 狼王用巨剑划过手掌,让闪亮的猩红血滴淌在破碎的大地上。他仰起头高声长嚎,他的战士们也将自己的声音加入主人的吼叫,直到整座山脉仿佛都在呼啸。 那悲切的声音萦绕在最高的尖塔上,回荡在最深的峡谷中,既是一首祭奠亡者的挽歌,又是对未来的冷酷警告。 第十四章 归顺 随着凤凰崖的陷落,伯劳星的战争已经等同告终,虽然与任何如此庞大的征服行动一样,一些孤立的反抗者还在苟延残喘。诸多山脉中满是隐蔽的巢穴,就连黑鸦学派的占卜也难以尽数揭露它们,毫无疑问地,在星球彻底归顺之前,还有很多鲜血会被泼洒出来。 欧伦提龙兽团驻扎在城市中,而卡洛菲斯则率领普罗斯佩罗尖塔守卫以及拉库南生命卫士去猎杀流亡的敌人。第六学会麾下那些通过水晶连结在一起的机器人战队在这项任务中体现出了难以估量的价值,它们能够攀上最高的悬崖,毫无恐惧,疲劳与怨言。第六学会的战士利用他们的守护精灵将火凤学派的烈焰灌入山脉内部,把敌人驱赶出来,将诸多峰峦付之一炬。 在宣告胜利的不到十个小时之后,黎曼鲁斯就带领他的战士离开了伯劳星。鲁斯的旗舰,拉芬克号,率领太空野狼的远征舰队离开了方舟边际星团,没有任何告别仪式或是对战友情谊的承诺。在大图书馆门前的那场对峙再没有被提起,但事情远非尘埃落定。马格纳斯轻描淡写地称其无关紧要,但与他最亲近的人能够看出来,那场会面令他颇受震动,仿佛证实了某种长久以来的恐惧。 平民们得到了前往星球表面的机会,一支来自47号远征队的宣讲者大军展开了用帝国思想启迪当地民众的漫长工作。怀言者带着传教士般的狂热参与到这个过程中,将大批居民运往由机械神教拓荒队在峡谷中建造的再教育营地。 自从凤凰王庭覆灭的三个月以来,大图书馆中的全部藏品都在安库埃南的监督下被扫描仪器进行了复制,或由数千名手持羽毛笔的机仆所抄录。千子的原体阅读了所有典籍,他将这座图书馆中的一切知识接纳并吸收,远远超过了任何高级数据专员的处理速度。 卡蜜尔希梵尼将她清醒的每一分钟投入到图书馆里,钻研着赫利欧萨的历史,以及关于地球这一神秘家园的古老传说。她将自己浸泡在富饶的信息中,既像任何普通学者一样研读文本,又毫无顾忌地运用她阅读昔日作者印痕的能力。大部分历史的撰写者都是与真实事件毫无关联之人,或是其笔下那场战争的胜利者,因此这些主观的描述都缺乏价值。 然而卡蜜尔在靠近金字塔顶端的一个废弃房间中找到了一本支离破碎,满是水印的泛黄书籍,它改变了一切。潮湿所造成的损毁让它的很多页面都难以辨认,但在她接触到那本书的瞬间,她就明白自己不需要阅读其中的文字来解开它的秘密。 这是某个人对其亲身经历的描写,关于这个陌生星球上一段跌宕起伏的变革年代的真实记录。她立刻知晓了书的作者,一位来自南方,名叫凯利布的年轻男人。她感受到了他的希望与梦想,他的激情与恶习。通过他的双眼,卡蜜尔体验了一生的快乐与悔恨,并了解到他所处的两千多年以前的岁月,当时赫利欧萨的原始城邦刚刚团结在对一位古代雷霆之神的信仰下,借此击败了来自星海中的劫掠异族。 卡蜜尔对凯利布所属年代的描述令安库埃南颇为激动,他立刻为她安排了一名天枭学派的忱信者,负责提取并记录她的思维。从此开始,任何出处不明的书籍都被交给卡蜜尔进行鉴定。 相比之下,勒缪尔高蒙很少造访大图书馆。阿里曼占用了他的大量时间,继续对他进行严格的训练,教导他如何正确运用自己的能力,以及如何遮蔽他的存在,从而躲开那些遨游在浩瀚之洋中的虚空猎食者。 关于在大图书馆门前,哈斯塔身上所发生的事情,勒缪尔仅仅提起过一次。那具充满可怕异变的尸体被运回了弗泰普号,放在静滞力场中,但他恐怖死亡的阴影一直悬在千子头上,如同一个充满罪恶感的秘密。 在开口的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一个痛处。 “他无法控制他的力量,”阿里曼说道,用一种饱受折磨的眼神反射性地瞥向他肩甲上那簇银质橡叶。勒缪尔暗自记住要在更平和的时机去询问那个饰品的来历,因为它显然意义非凡。 “那种,你们怎么称呼它来着,血肉异变…会发生在你身上吗?”勒缪尔问道,很清楚自己涉足了某个危险的领域。 “他保证过那永远不会在任何人身上发生了,”阿里曼说道,勒缪尔在他的灵气中读出了伤痛与背弃,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下,那原始而赤裸的情感难以被掩盖。阿里曼的话语中满是冰冷的畏惧,如同一个猎物察觉到了附近掠食者的存在。阿斯塔特竟然能够体会到那种情感,这让勒缪尔颇为震惊。 阿里曼不愿多说什么,在勒缪尔之后的学习过程中那件事也再没有被提起。他学会了如何将光之躯体从肉身中抽离出来,从而在以太的无形浪潮与气流中翱翔。这种旅程都十分短暂,因为他的技艺尚且生疏,无法令他长时间脱离凡躯。 在这些课程之间,勒缪尔加入了他的小队,与来自阿里曼麾下第一学会的阿斯塔特同行,游历一座座城市,亲眼目睹整个世界的重建。这些战士都拥有哲人的阶级,远远高于勒缪尔所属的参入者,他几乎难以想象能有人如此透彻地掌握了那些奥秘。 机械神教的铸造舰船,一艘艘城市般大小的巨兽,满载着大型建筑机械与数十亿吨原材料进入了星球低层大气,如同在天空中漂浮的大陆。这些巨型金属城市降入大气层的过程产生了一系列蝴蝶效应,让激荡的飓风呼嚎着席卷全球,随后归于一场持续了两个月的暴雨。 在篝火旁的闲聊中,人们说这个星球的居民相信他们的世界在为遭到征服的人民而哭泣,但在宣讲者得知这种说法之后,他们立刻将那场大雨改编成了这个星球对其旧日污点的洗刷。与之对应地,匿名的传言流入市井,把凤凰王庭的君主们描绘成腐败的独裁者,声称他们为了一己私欲而剥削民众。 宣讲者在深谷中的再教育营地里展开工作,同时各种公开辩论以及诸多展现帝国光辉的强力证据也向赫利欧萨的民众发动攻势。勒缪尔研究着帝国喉舌所采用的手段,注意到武装人员隐藏在周围,随时准备把麻烦人物押走,而投诚的当地人则被安插在听众里面,用响亮的赞同声来支持宣讲者的言论,更有微不可见的通讯蜂在人群中穿梭,播放出一些对帝国有利,其答案早已准备妥当的问题。 每个宣讲者都有一支调查队伍,他们的任务便是挖掘出当地的信仰与传统,随后用经过微妙改动的版本与之混淆并最终替换,以此强化对帝国的忠诚。千子在大图书馆中的工作对此颇有帮助。 马格纳斯的军团几乎完全没有离开过那座图书馆,但怀言者与宣讲者们紧密合作,为营地提供保护,并用他们自己的忠诚来协助教育工作。勒缪尔认为归顺过程中的这一步骤最令人反感,一个世界独特的文化逐渐被帝国的教条所压倒,正如鸠占鹊巢。怀言者秉承的帝国真理最为刚硬,勒缪尔很快就厌倦了那些带着灌输气息而非教育氛围的威逼利诱。传言说帝皇曾经因为这种狂热而责罚过洛加的军团,但即使此言不虚,他们也并未有所收敛。 帝国是善意的。它确实用人类的统一带来了希望,但怀言者的论点暴躁得近乎荒谬,简直就像校园无赖的说辞。 “我们是正确的,因为我们说我们是正确的,”他们如此声称。“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丝毫无法赢取遭受征服者的民心,但还有什么选择呢?新的开端必须由花言巧语和赤裸裸的威吓所开启,这令人恶心,但勒缪尔也没有天真到认为除了这些手段之外,还能有任何其他方式来迫使一个曾经死战到底的民族安心归顺。如果他们能够让当地民众相信如今的处境比过去有所改善,那么整个归顺过程都会极大地缩短。 最令勒缪尔感到悲哀的是,这些手段似乎确实有效。 勒缪尔回想起卡蜜尔给他看过的那本古籍,史记,那是一位伟大历史学家的细致记录,其中赞誉了当政的帝王并贬低了之前的皇朝。在一些更静谧,更黑暗的时刻,勒缪尔经常会思索,帝国是否真的如同其宣称的那样开明。 与在阿苟鲁一样,一位帝国指挥官被任命管辖方舟边际星团,并监督那漫长的重建与整合。阿苟鲁的管理者是平民,但赫利欧萨需要更强有力的手腕。海斯托 纳瓦尔少将是欧伦提龙兽团的高级军官,那群皮肤黝黑的战士全部招募自南美洲早已干枯的昔日丛林。作为一名生于巴西高原的职业军人,纳瓦尔曾与怀言者在上百个战场上并肩作战,对他的任命得到了庄重的赞许。 与阿苟鲁不同的是,数十只部队分散驻扎在方舟边际星团中。帝国管理机构钻进了每一个社会层面,用帝国人员替代了被颠覆的星球统治者,并建立了他们所需的管理结构。军务部官员计算出每颗星球对帝国的价值,说书人则漫游整片星系,颂扬着人类的光耀历史。 在击碎当地抵抗的四个月之后,凤凰崖图书馆中每一篇文本都被收录进了弗泰普号的庞大数据库。第二天,28号远征队便离开了星球轨道,赤红的马格纳斯命令舰队向方舟边际星团附近,位于银河东部的一片荒芜空间全速进发。 28号远征队的诸位舰长提出了疑问,因为他们距离任何预定的星系跃迁点都很远,但马格纳斯的命令得到了确认。这片空间将允许他们的舰船更平稳地进入浩瀚之洋,而只有当整支舰队抵达这个新近选定的跃迁点之后,马格纳斯才揭示了他们最终的目的地。 28号远征队受到了召唤,将要前往乌兰诺星系,舰队成员群情激昂,期待着加入那场对抗绿皮的战争。更令人激动的是,他们将和帝皇本人会合,他正与狼神荷露斯并肩奋战在最前线,屠戮那些野蛮的敌人。 然而对荣耀与战斗的期望被打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敬畏,因为他们得知战役已经结束。向乌兰诺的绿皮所发动的战争原计划持续数年,甚至数十年。 帝皇并未发出战斗的召唤,而是奏响了胜利的号角。 千子以及诸多兄弟军团将在一场伟大的凯旋仪式中庆贺帝皇的大捷,那会是银河中绝无仅有的壮观场面。在马格纳斯的指引下,舰队的导航者找到了一条刀锋般纤细的道路,直通乌兰诺星系。 怀言者的远征舰队深入参与到了将方舟边际星团汇入帝国版图的工程,洛加将会尽快把他麾下的战士抽调出来,赶往乌兰诺。 马格纳斯简短地与洛加道别,两位强大原体的话语只有对方能听到。然而当阿里曼目睹他们分道扬镳的时候,他在马格纳斯的灵气中察觉到了一丝闪光,如同最轻微的耳语般表述出某种难以辨认,却令人不安的东西。 他上一次见到同样的事情,还是在马格纳斯与鲁斯险些兵戎相见的时候。 第十五章 凯旋 黄昏领主 老朋友 乌兰诺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绿皮手中,它是一个充满了恶臭巢穴与肮脏营地的粗鄙世界。阿斯塔特战争的可怕怒火席卷一切,为星球表面涤净污秽。然而无论战火多么凶猛,都难以比拟机械神教的技艺。 四支满载着地理改造机械的工业舰队在破碎的荒原上开工,这是昔日那些野蛮异形首领的疆域,也是整个世界上最广袤的大陆,如今它被改造成了一座配得上人类之主的伟大舞台。数百万的机仆,机器人和劳改犯人加入到建设工程中,将山脉夷平粉碎,再用那些土石填满幽黯的峡谷,抚平起伏的丘陵。绿皮正是在这里点燃了暴乱之火,树起那丑陋的泥土堡垒。 本应持续数个世纪的劳作只花费了几个月,而当一支支千子的雷鹰编队穿过悬浮在乌兰诺上空的刺鼻尘云时,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刻意要让观看者屏息的场景。 下方的花岗岩地面光滑如镜,整块大陆如同古代皇家占星师的蛋白石般闪亮。充满了钷燃料的熔融巨坑点缀大地,其中的炽热烈焰将苍穹映成红色,让巨大的烟柱冲天而起。一条五百米宽,五百公里长,如同激光般笔直的大道从火坑之间穿过,两侧的尖柱上钉着无数苍白的绿皮头骨。 数百艘几乎被烟幕遮蔽的庞大舰船悬浮在低空轨道,它们的引擎对抗着星球引力的无情拉扯。诸多飞船各自产生的电磁场导致暴烈的连锁闪电在大气层中游走。一群群突击巡洋舰,战斗机和轰炸机列成方阵从头顶呼啸而过,用引擎的嘶吼无言地宣告着狂野的荣耀。 圣血天使的朱红色星船与帝皇之子的华美战舰争抢着位置。而方阵要塞,帝国之拳强大的空中堡垒,则占据了一整片天穹,用悬停在大地上方来表达对自然法则的蔑视。 可汗,安格隆,洛加和摩塔瑞恩久经沙场的旗舰一起掠过镜面般的大地,然而有一艘镶金的战舰格外引人注目,它正停留在这片大陆中唯一一块没有被机械神教的工业热熔所打磨过的区域上方。 这是复仇之魂,狼神荷露斯的指挥舰,其凶蛮的毁灭之力仅次于方阵要塞。很多个世界都被它致命的武器所夷平,狼神荷露斯在释放其全部火力时从不迟疑。来自十四支军团的十万名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战士响应了帝皇的召唤,九位原体已经到场,其他原体则被远征引向四面八方,无法及时赶到乌兰诺。 帝国军队的八百万名士兵也来到此处,每一支部队营地中央都插着各自的战旗或徽记,共同组成一片令人眩晕的海洋。他们骄傲地站在数千台装甲车辆以及数百架泰坦旁边。那些强大的战争机械如同移动的钢铁之城,俯视着凡人士兵。 千子属于最后一批降落的军团部队。整片大陆如同铁匠的熔炉般炽热,历史的重锤准备将现实锻造成新的形状。 只有那些能够改变银河的事件才配得上如此壮观的场面。 只有银河中最伟大的存在才能激发这样的崇敬。 这将是场独一无二的盛会。 阿里曼把原体的披风固定在他的肩甲上,将骨制扣环挂上一个利爪形的钩子。他调整着披风在马格纳斯肩头的位置,让那些多彩的羽毛贴合原体的身躯。 马格纳斯站在他密室里那个螺旋的中央,他们将这座玻璃金字塔拆分后从弗泰普号上运下来,之后在乌兰诺绝对平滑的地面上重新组装。水晶板在外面那些巨型篝火的映衬下闪动着橙红色的光芒,但马格纳斯对亮羽学派技艺的精湛掌握确保了密室中的温度非常凉爽。 通常阿蒙会服侍原体,但在这个历史性的时刻,马格纳斯要求阿里曼负责这项工作,将战甲扣在他肌肉虬结的躯体上,确保他不会在兄弟们面前相形见绌。 “我看起来如何?”马格纳斯问道。 “你肯定会吸引不少注意力,”阿里曼说着,从原体面前退开。 “我有什么理由不该吸引注意力吗?”马格纳斯回应道,如同歌剧演员般张开双臂。“难道我不配吗?弗格瑞姆和他的战士或许会追求完美,但我就是完美的化身。” 原体身披他所有的华美服饰,金色盔甲在晃动的火光中熠熠闪亮。那带有巨角的胸甲雍容华贵,他的头盔几乎无法束缚住编成三根长辫的火红头发。他背后有一对入鞘的双刀,手中则是一柄由黄金与翡翠制成的权杖,那部挂在锁链上的秘典被皮革与甲胄遮挡起来。 “我说的不是那种你希望获得的关注,”阿里曼答道。“我看到了其他军团投来的目光。” 他迟疑了一下才重新开口,说出自从离开方舟边际星团之后纠缠了他两个月的疑虑,“就像血肉异变还在肆虐时那样。” 马格纳斯将目光转向他,眼眸如同权杖上的宝石般碧绿。 “索斯梅斯符记保护着我的密室,所以没有人能听到你所说的话,但在离开这里之后不要提及任何关于血肉异变的事,”马格纳斯警告道。“那种诅咒已经过去了。当帝皇将你们带到普罗斯佩罗的时候,我终结了基因种子里的退变,重塑了千子的生物和谐。” 马格纳斯伸出手,放在阿里曼的肩膀上。 “那没能拯救你的兄弟,我知道,但我及时拯救了军团。” “我明白,但在看到哈斯塔身上发生的事情之后…” “独立的变异,十亿分之一的偶然,”马格纳斯承诺道。“相信我,我的儿子,那永远不会再发生了。” 阿里曼抬头看着马格纳斯的眼睛,看到了蕴藏在他心中的力量。 “我相信你,大人,”他最终说道。 “很好。那么我们就不要再提那件事了,”马格纳斯终结了这个话题。 狮卫们将马格纳斯簇拥在中央,跨过镜面般的大地,走向整块大陆上唯一一片依旧傲然屹立的原始地貌。那座山脉曾经是绿皮酋长的巢穴,但它已经被从世界上抹消,披覆钢铁的平坦底座变成了属于帝皇以及他光辉子嗣的舞台。 马格纳斯将站在他的父亲身边,周围是他的兄弟们:多恩,可汗,安格隆,圣吉列斯,荷露斯,弗格瑞姆,摩塔瑞恩和洛加。在那段从方舟边际星团赶往此处的旅途中,千子战士们用全部时间来为这一刻作好了准备,因为没有人愿意在兄弟们眼中显得差强人意。 阿里曼从他的学会中选出了最精锐,最博学的成员来护送马格纳斯前往高台,每个人都光荣地被赋予了一枚古象牌,用蜡质圣甲虫固定在自己的盔甲上。奥拉麦格玛开玩笑说他们应该都挖掉一只眼睛来彰显自己作为马格纳斯选民的身份。谁都没有笑,但奥拉麦格玛一向如此,他的玩笑总是过份而乏味。 在三十六名狮卫前方是各个学会的连长,身居首席法师阶级的高层军官。只有第七学会的菲尔托伦缺席了。他的学会负责留在普罗斯佩罗保护其人民,并训练那些期望有朝一日加入千子的学徒们。 守护精灵的闪耀光芒在他们头顶的空气中游走,它们沐浴在如此充沛而纯粹的以太能量中。其中一些是曾经将这颗星球称为家园的绿皮所留下的无形印痕。它与火焰喷射器一样粗蛮而凶猛,但它的能量也同样转瞬即逝。埃特皮奥跟随着马格纳斯留下的以太暗流,尤提帕则与佩欧克和埃弗拉一起游曳在队伍周围,每个守护精灵都是一团变幻不定的光芒以及闪亮的翅膀和眼睛。 在钷燃料火坑的刺鼻味道,阿斯塔特生化物质以及枪油的气息之下,乌兰诺的空气中依旧夹杂着绿皮的痕迹。引擎废气汇成低垂的云团,机械神教巨型工具的特殊燃料散发出烧焦金属般的酸楚气味。 在目力所及之处,成千上万的阿斯塔特占据了平原,为他们的凯旋游行作着准备。虽然这恐怕是整个帝国中驻扎军力最多的星球,一种由军人的自豪与高傲所汇成的紧张感还是充斥周围,当源自不同背景的战士齐聚一堂时,这种情况颇为常见。每一支部队的成员都打量着其他人,辨别出那些最强大,最高傲或是最勇敢的友军。 阿里曼走在马格纳斯身旁,察觉到兄弟军团的战士们在谨慎地凝视他的原体。 “我从来没有想象过如此多阿斯塔特集中在一起的场景,”阿里曼对马格纳斯说。 “的确,这令人印象深刻,”马格纳斯同意道。“我的父亲一向都很清楚象征性姿态所蕴含的力量。人们不会忘记今天。他们会将关于这场盛会的传说散播到银河最遥远的角落。” “但为何是今天?”阿里曼问道。“为何在伟大远征步入高潮的时候?” 一道阴影在马格纳斯脸上掠过,仿佛阿里曼的问题触及了某个他并不喜欢的领域。 “因为这是人类历史上的重要时刻,”他说道。“巨大的变革即将到来。这样的时刻需要被烙印在种族的记忆里。我们之中有谁还能经历某个类似的时刻?” 阿里曼不得不认同这个论点,但随着他们接近帝皇高台外围的第一道安检关卡,他意识到马格纳斯刚刚巧妙地回避了他的问题。 一条大道通往被夷平的山脉根基,在它的尽头矗立着一对军阀级泰坦。这两架泰坦身披金色装甲,背负着属于帝皇的雷霆闪电标志,从地球远道而来保卫它们的主人。作为他最强大的近卫,这些高大的机械是先进科技与尚武精神的完美契合。 “比你戳在火凤圣殿门口的那个大多了,”在他们从两架泰坦之间走过的时候,哈索尔玛特对卡洛菲斯说道。 “确实,”卡洛菲斯同意道,他有意或无意地忽略了玛特的嘲弄语气,“但拥有最大号武器的战士并非总能赢得战争。狼族之王是一头捕猎者,它能把这两位一起拉进坟墓。个头是很重要,但经验才是关键,狼族之王在科瑞欧瓦伦姆的战场上收获颇丰。” “我们都是如此,”弗西斯塔卡深沉地赞同道。“但是当你提到狼族之王的时候,难道不应该说它曾经是一头捕猎者嘛。” “等着瞧吧,”卡洛菲斯微笑着说。 “在我看来,泰坦不是问题,”哈索尔玛特说道。“它只是一架机械,一架很大的机械,这我承认,但如果没有机长的操纵,泰坦就仅仅是一座巨型雕像。虽然他们技艺高超,机械神教依旧没有发明出任何不需要人类操控的机械。我可以激发机长头颅中的水分子,直到他的脑袋炸开,让他血管中的血液沸腾,或是用数百万伏的电流穿过它的装甲,烤焦里面的驾驶员。” “我可以轻松放倒一架泰坦,”弗西斯塔卡戏谑地说。“我之前干过一次,记得吗?” “记得,”乌希扎尔说。“我们都记得。你从来不会厌倦于给我们讲述你在阿苟鲁是如何从一架泰坦手中拯救了原体的。” “没错,”弗西斯塔卡说道。“毕竟,它们个头越大——” “就能把你踩成越大的一滩,”阿里曼替他把话说完。“我们是来护送原体的,不是来发挥你们的想象力或是吹嘘你们的力量。” 在泰坦身后,身披禁军金甲的雄伟武士守护着每一条通向大陆中心的道路,那些高大的战士与阿斯塔特身形相仿,黄铜色的板甲上铭刻着盘卷的雕文,蜡印固定着一条条舞动的誓言。 六名战士守卫着安检关卡,三辆兰德掠夺者在他们身后低吼,另有一对无畏机甲提供支援。 “先是泰坦,又是这个。你觉得他们是不是期待出麻烦?”哈索尔玛特微笑着说。 “一向如此,”阿里曼说道。 “这些保安措施显然过于夸张,毫无意义吧?毕竟,这个星球上挤满了阿斯塔特以及帝国手中最强大的战争机械,谁敢在这种地方图谋不轨?” “你见过禁军吗?”弗西斯塔卡问道。 “没有,那又怎么样?” “如果你见过,你就知道那个问题有多傻了。” “在出发前往普罗斯佩罗之前,我在地球上遇到过一位禁军,”阿里曼说道,“一位刚正不阿的年轻战士,名叫瓦尔多。我相信原体认识他。” 马格纳斯哼了一声,这就足以让他们明白原体对于那个人的态度。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乌希扎尔问道。 “你看不出来吗?”哈索尔玛特问。“怎么啦,你突然不会读心了?” 乌希扎尔没有理会第三学会的连长,阿里曼微笑着看到马格纳斯转向他的军官们,脸上带着一种貌似严肃的表情。 “够了,”马格纳斯说道。“无论你们是不是连长,如果禁军认为你们的态度不够正经的话,你们就别想继续前进。他们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在涉及帝皇安全的事务上,就连一位原体也不能违抗他们的命令。” “说吧,阿泽克,”哈索尔玛特追问道。“这个叫瓦尔多的是什么样的人?” 马格纳斯容许地点点头,阿里曼说道,“他是一个严峻而高效的卫士,虽然缺乏幽默感。我猜当你负责保卫银河中最伟大的存在时,就很少有开玩笑的空间。” “很少?”一个声音在阿里曼身边凭空出现。“是完全没有。” 阿里曼完全不知道那些禁军是如何来到马格纳斯以及狮卫旁边的。 他没有发现对方的存在,也没有察觉到他们在以太中产生的任何微弱波动。他们刚刚还在走向安检关卡,随后他们的守护精灵就在眨眼之间无影无踪,同时两名禁军出现在身旁。 他们身材高大,与阿斯塔特相仿,不过盔甲没有那么宽厚。禁军的装甲似乎有些华而不实,但阿里曼知道这是受到了刻意误导的看法,它给予身着那种金色铠甲的战士一些额外优势。他们与阿斯塔特如此相同,却又如此不同,就像一对在进化道路上逐渐演变出迥异形态的亲缘物种。 他们手持修长的守护者战戟,那些致命的长柄武器能够轻松切开钢板,可以将身着重甲的粗壮绿皮一击斩断。殷红的马尾从他们锥形的头盔上如同血瀑倾泻而下,他们护目镜的绿色光芒与千子颇为相似。镀金的雕文从他们颈部装甲的密封处开始,在他们的肩甲上蜿蜒盘卷,随后流入胸甲内部。 “停下脚步,接受认证,”之前开口的那位战士说道,阿里曼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对方身上。然而他什么都察觉不到,就连一点倒影也没有,仿佛那个人如同全息投影般虚无。阿里曼的嗓子一阵干涩,口中充满了令人不快的苦楚味道。 不可接触者,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很强大,但还不够强大。 阿里曼看不到那些人,但在他得知附近有灵能虚空之后,他就能够通过寻找那些不存在的身影来确认其存在。 “一共六个,”他向盔甲中的通讯器说道。 “七个,”马格纳斯纠正道。“其中一个比她的同胞更擅长遮蔽自己的存在。” 禁军将长戟交叉,挡住了通往帝皇高台的道路。不可接触者的存在所暗示出的侮辱令阿里曼倍感恼怒。马格纳斯站在禁军面前,他高大的身躯充满威慑力,带有羽冠的头盔仿佛是对方战盔的放大版。在一瞬间里,马格纳斯显得像是禁军的一员,一位身披金色铠甲的高大领袖。 马格纳斯俯下身,他的眼睛扫过左边那位战士锃亮金甲上流淌的铭文。 “阿蒙 陶洛马克 日喀则 勒普朗 凯恩 海卓萨,”马格纳斯说道。“我打算继续读下去,但是你名字其余的部分隐藏在了盔甲里面。还有赫多 文纳托尔 厄迪施 朱家角 费恩 马罗维亚 特拉严恩。的确都是很好的名字,展示出高贵的血统和优秀的背景,不过话说回来,我相信康斯坦丁手下的战士理应如此。那个老家伙最近怎么样?” “瓦尔多大人一如既往,”被马格纳斯称为阿蒙的那个战士说道。 “我想也是,”马格纳斯说着,伸出手触碰阿蒙肩甲上那些盘卷铭文的开端。“你拥有一个古老的名字,阿蒙,一个高傲的名字。这也是我的侍从的名字,他对诗歌以及事物的隐藏性质颇有研究。假设人如其名的话,那是否意味着你同样研习未知的事物?” “保卫帝皇需要辨别隐藏真相的天赋,”阿蒙谨慎地回答。“我对于自己拥有一定这方面的技巧而感到自豪。” “是的,我能看出来。你是个超凡的人,阿蒙,我相信你前途无量,”马格纳斯说,随后又补充道,“你也是,赫多。” 对于原体的评价,阿蒙俯首示意,两柄守护者长戟分向两旁,允许马格纳斯以及狮卫通过。 “就这样?”看到禁军垂下了武器,阿里曼问道。 “统一生物密钥认证系统提取并录入了你们的遗传标记,”赫多说。“你们确实是你们所宣称的人。” 马格纳斯笑着问道,“有任何人真的是他们所宣称的人吗?” 禁军们没有回答,只是为他们让开了道路。 他们已经可以看到那座高台,但在马格纳斯能够站在帝皇身旁之前,他们还要经过最后一个交叉路口。即使在通过了所有的安检关卡之后,阿里曼还是能够在自己视野与感知的边缘察觉到那些不可接触者如影随形的存在。 根据原体的评论,阿里曼认定这些守卫是寂静修女,那支由不可接触者组成的沉默修会,黑船的守护者。她们与禁军的紧密协作十分常见。 这便是内环,无论从概念还是实际的角度考虑都是如此,因为宇宙中最强大的存在齐聚一堂,他们是由一位最辉煌的父亲所创造出的最光耀的子嗣。在登上高台与父亲并肩而立之前,原体们就聚集在这里。 阿里曼能看到圣吉列斯那生有羽翼的天使般身影,他殷红的盔甲与苍白的羽毛形成鲜明对比。那位圣洁的原体身上悬挂着由白银与珍珠制成,如同一串串泪滴般的饰品,而正与他交谈的可汗则是一位面孔黝黑的战士,他全身覆盖在皮毛与盔甲之下,背后那面双翼般的旗帜与天使之主交相呼应。 金色皮肤的尤里曾与帝国之拳的多恩以及安格隆热切地辩论着,而凤凰和他周围那群自负的领主指挥官则聚集在狼神荷露斯以及他的高级军官旁边。弗格瑞姆的白发如同灯塔般闪耀,他完美的容貌像是精雕细琢的光辉石像。在这样一位榜样的率领下,他的军团毫无疑问会以追求美感而自豪。 马格纳斯迈步去加入他的兄弟们,但在他尚未与其他原体会面的时候,一个身穿带有暗绿镶边的灰白铠甲的战士出现在他面前。对方的肩甲上印有尖刺光环之中的骷髅图案,意味着他是一名死亡守卫。他的姿态颇具侵略性,阿里曼瞬间就读出了他的敌意。 “我是伊格纳提乌斯 格鲁尔格,死亡守卫第二连连长,”那个战士说道,阿里曼察觉到了审判性的语气,以及一个不知谦逊之人的高傲冷笑。 “我不在乎你是谁,战士,”马格纳斯平静地说,虽然其中暗藏的威胁无可置疑。“你挡住我的路了。” 如同一座活体雕像般,马格纳斯面前的那个阿斯塔特毫不退让。两个身披黄铜,暗金以及灰白色终结者盔甲的强大战士出现在格鲁尔格两侧,带刺的拳套中紧握着巨大镰刀的乌黑长柄。那些锋刃暗淡的镰刀上承载着日积月累的杀戮气息。一个名字跃现在阿里曼的脑海中: 凡人收割者。 “啊,无名的死亡寿衣,”马格纳斯说着环视四周。“叫你们的主人现身。我知道他就在这里,四十九步之内,如果没记错的话。” 阿里曼眨眨眼,看到一个似乎是从禁军泰坦脚下的阴影里浮现出来的身形,那位高大而削瘦的战士所披挂的苍白盔甲上带有裸露的黄铜与钢铁,他全身笼罩在一席雷云般的灰色斗篷之下。脖颈上的一个青铜呼吸器遮住了他无发头颅的下半部分,一丝丝酸腐的气体有规律地从中喷射出来。那个巨人深深地吸着这些气体。 “摩塔瑞恩,”哈索尔玛特嘶声道。 他的脸颊如同肺病患者般凹陷,深深眼窝中的琥珀色双眸属于那种目睹了无数恐怖事物的人。挂在摩塔瑞恩胸甲上的玻璃瓶和药罐随着他前进发出悦耳的碰撞声,他的步伐如同坟墓般沉重,与之呼应的是他手中那把巨型镰刀的铁柄敲击光滑地面的声响。一支拥有圆柱形枪筒的修长手枪挂在他身侧,阿里曼认出了那无情的明灯,传说这把神龙型手枪在每次开火时都会发射出一枚炽热的星辰。 “马格纳斯,”死亡守卫的原体用这种方式打着招呼。“我不确定你会不会露面。” 摩塔瑞恩的话语十分刺耳。他们是兄弟,是被帝皇创造出来,以他的名义征服银河的战神。像所有兄弟一样,他们时常斗嘴,争夺父亲的注意,但这…这是纯粹的愤怒。 “兄弟,”马格纳斯说道,忽略了摩塔瑞恩的话。“伟大的一天,不是吗?帝皇的九位儿子在同一个世界上聚首,这样的事情上一次发生还是在…” “我很清楚那是什么时候,马格纳斯,”摩塔瑞恩说道,他充满活力与决心的声音和他苍白的容貌形成鲜明对比。“帝皇禁止我们再提起它。你要违抗他的命令吗?” “我什么都没有违抗,兄弟,”马格纳斯保持着轻松的语气说道,“但就连你也一定注意到了我们的人数所代表的意义。三乘三,古老的九柱神,西方的九阶天使,以及被遗忘年代的九层宇宙之球。” “你又开始谈论这些天使和神了,”摩塔瑞恩冷笑道。 马格纳斯微笑起来,走上前去握摩塔瑞恩的手,但死亡守卫之主从他面前退开。 “行了,摩塔瑞恩,”马格纳斯说道,“你并非对那些球体的音律充耳不闻。即使是你也明白,数字绝不是被盲目地丢入世界中,它们会形成充满秩序的平衡系统,就像晶格与乐章一样,遵循着和谐的规则。否则你为什么总是将这些护卫保持在你的七乘七步之内?” 摩塔瑞恩摇摇头说道,“你确实像狼王所说的那样迷失在你的玄秘事物里了。” “你和鲁斯交谈过?” “很多次,”摩塔瑞恩保证道。“在离开方舟边际星团之后,他有不少话要说。我们知晓了你和你的战士所做的一切事情。” “你自认为知道什么?” “你越界了,马格纳斯,”摩塔瑞恩嘶声道。“你与虎谋皮,和超出你理解的力量进行交易。” “没有什么力量是超出我理解的,”马格纳斯反驳道。“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摩塔瑞恩大笑起来,那声音如同山崩一般。 “我曾经认识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他说道,“对他的力量如此盲信,自以为高高在上,直到末日临头的时候才有所意识。和你一样,他运用了黑暗的力量。我们的父亲让他为这种恶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小心点,以免你遭受同样的命运。” “黑暗的力量?”马格纳斯摇摇头说道。“力量就是力量,无所谓善恶。仅此而已。” 他指着挂在摩塔瑞恩身侧的那把手枪。 “那件武器是邪恶的吗?”他问道。“你的这把镰刀是邪恶的吗?它们是武器,也只是武器。它们是否邪恶取决于人们如何使用它们。在你手里,明灯是正义的力量。在一个恶人手中,它就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一种东西。” “手里有枪的人就必定会想要开火,”摩塔瑞恩说道。 “于是你现在要给我讲解因果和宿命了?”马格纳斯厉声说。“我相信阿里曼和黑鸦学派会欢迎你对此提出观点。到普罗斯佩罗来,给我的战士们上一课吧。” 摩塔瑞恩摇摇头。 “怪不得鲁斯请求帝皇责罚你,”他说道。 “鲁斯是个迷信的蛮子,”马格纳斯轻描淡写地说,但阿里曼捕捉到了他对狼王行为的震惊。“他对自己并不理解的事物大放厥词。帝皇很清楚我是他最忠诚的儿子。” “我们会知道的,”摩塔瑞恩承诺道。一阵雷霆般的轰鸣从乌兰诺上每一架泰坦的战争号角中传出,死亡之主转过身,走向帝皇的高台。 “你们觉得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弗西斯塔卡问道。 狮卫履行了他们的职责,将原体护送到帝皇的高台,那座被削平的山脉。九位原体来到了乌兰诺,他们的荣誉护卫一同列队前行。置身于如此高阶的群体之中是一种几乎令阿里曼难以理解的概念。 原体们站在那覆有钢铁的高台之上,解散了他们的荣誉护卫。对于大多数战士而言,参加为帝皇举行的阅兵典礼将是一生中绝无仅有的机会。 能够结识一位原体已经是莫大的荣耀,而在九位原体以及帝皇的注视下行进则是梦幻成真。阿里曼将会昂首挺胸地从那些半神面前走过,他们是人性与科技的超凡化身,由古老知识的精髓所炼化。 二十位这样的存在能够被创造出来,这本身就是个奇迹,在他观察着周围那些高贵的面孔时,阿里曼突然感觉自己无比渺小,如同一架日渐庞大的机械中一枚卑微的齿轮。各种巨大力量协同合作的概念令他颇受震动,他感觉到浩瀚之洋的能量在他胸中激荡。他发现自己的比喻在脑海中成形,那是一架如同星球般庞大,工艺绝伦的壮丽机械,它内部的每一个齿轮和活塞都天衣无缝地彼此配合。那些强大的活塞轰鸣着,带动起这无比伟大的工程,让周围的世界充满了崭新的生命与开端。 在那机械的中央,他看到一个印着咆哮狼首的活塞,它琥珀色的双眼如同宝石般闪耀。一排拥有类似图案的活塞并肩运行着,每一个上面都印着某种徽记,一枚金色眼睛,一只白鹰,一对长有利齿的双颚,一个带着冠冕的骷髅头。 当这副图像刚刚在他脑海中浮现的时候,阿里曼就看到那印着狼首的活塞与机械中的其他部件之间有着细微的不协调,它跟随着不同的节奏,逐渐转变了方向,直到与它的同伴们完全对立。那机械颤抖着发出抗议,它和谐的平衡被这个叛逆的活塞所打破,金属相互碾压的尖鸣越来越响。 阿里曼发现那架机械很快就要四分五裂,他不由得双腿瘫软,发出一声惊惧的叹息。这架不眠不休的机械被其精妙结构中一个隐蔽的缺陷所摧毁,几乎变成了一摊残骸,那是种悲剧性的景象。 他感觉到一只手触碰自己的臂膀,抬起头看见一位身穿珍珠色影月苍狼盔甲的英俊战士。那架机械的影像从他脑海中消逝,但其迫近末日所带来的哀痛令阿里曼脸上写满了悲楚。 “你还好吗,兄弟?”那位战士带着真挚的关切问道。 “我没事,”阿里曼回答道,虽然他感觉糟透了。 “他说他没事,”那位战士身后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说道。他比阿里曼更高大,头顶上是一束闪亮的辫子,他全身散发着暴戾的气息,以及不断证明自己的渴望。“别管他了,去找我们的连队吧。阅兵就要开始了。” 那位战士伸出手,阿里曼接受了他的帮助。 “你得原谅艾泽凯尔,”那位战士说。“有时候他不太注意礼节,说实话他从来都不注意。我是哈斯特尔 塞詹纳斯,很高兴认识你。” “阿泽克阿里曼,”他说道。“塞詹纳斯?艾泽凯尔?你们是四人议会。” “被你说中了,”塞詹纳斯带着迷人的微笑说道。 “我说过那些禁军根本不知道该把什么样的人踢出去,”弗西斯塔卡说着,从阿里曼身边挤过去,紧紧拥抱住塞詹纳斯。“又见到你真他妈好,哈斯特尔。” 塞詹纳斯笑着推开弗西斯塔卡,在他肩甲上捶了一拳,此时另外两个身穿影月苍狼盔甲的战士出现在他旁边。 “见到你真好,兄弟。这么说还没有人成功杀掉你咯?” “不少人试过,”弗西斯塔卡说着,退后一步审视他面前的几位战士。“艾泽凯尔 阿巴顿和塔瑞克 托迦顿,跟我一样还喘着气,还有小荷露斯 阿西曼德。我经常给兄弟们讲咱们一起打的仗。你们还记得在奇尔奇德那个屠宰场里的战斗吗?那些该死的龙确实是难啃的骨头。记得那头吗,塔瑞克?蓝色鳞甲的那头,差点就——” 小荷露斯抬起一只手打断了弗西斯塔卡的回忆。 “或许我们可以在凯旋阅兵之后聚一聚?”他说,随后补充道,“所有人一起。我很想认识一下你的同伴们,再多交换一些天马行空的战斗故事。” 塞詹纳斯点点头。 “好主意,”他说道,“因为我得到了可靠消息,帝皇将发出重要的宣告。至少我是不想错过。” “宣告?”阿里曼问道,一阵预感所引发的颤抖沿着他的脊柱扫过。“什么样的宣告?” “那种我们听到之后就会知道的宣告,”阿巴顿低吼道。 “谁都不清楚,”塞詹纳斯礼貌地轻笑一声说道。“狼神荷露斯甚至没有向他最信任的军官透露任何消息。” 塞詹纳斯转过头,微笑地看着那座高台。 “但无论是什么,”他说,“我猜都会意义重大。” 第十六章 新秩序 教学 新的召唤 星辰在水晶般的玻璃金字塔中闪动,那些暗淡的光芒源自古老的过去,已经跨越了数千甚至数百万年的岁月。能够如此清晰地凝视过去总让阿里曼着迷,因为当下所见之物皆为过去的回响。 弗泰普号上这间密室中的空气很凉爽,但那受到精密调节的微环境并非归功于机械控制。密室中的水晶地板由黑白两个螺旋图案组成,其中每一片水晶都由马格纳斯本人从提兹卡的闪光洞穴中亲手摘取并打磨。 星光点亮了那些晶片,也照耀着马格纳斯羽毛披风上悬挂的银链和血滴石坠饰。原体如同雕像般矗立在金字塔尖顶下方,双臂环抱于胸前,昂首仰望无垠的太空。 每当马格纳斯降临到某个世界的表面时,他的居所都是这座密室的缩影,但那丝毫无法捕捉到此处独具的特殊气氛。 “欢迎,阿里曼,”马格纳斯凝望着群星说道。“你正好赶上与我一同观看机械神教的极光。来吧,和我一起站在中心。” 阿里曼沿着螺旋前行,脚踏那些黑色水晶走向中央,让这段路程清除自己脑海中的负面思维,以备他之后沿着白色螺旋离开。他边走边审视着马格纳斯。 自从那场伟大凯旋之后,原体一直郁郁寡欢。哈斯特尔赛詹纳斯说得没错,帝皇的宣言确实为他们身处的宇宙带来了剧变。因为在这近两百年里,备受敬爱的帝皇一直身先士卒地率领着伟大远征,战斗在人类向银河边缘的第二次扩张的最前线。 那些日子已然告终,因为帝皇宣布他将退出战斗,并告诉他忠诚的战士们他要把伟大远征的指挥权交予他人。他们挚爱领袖将要离开的消息令阿斯塔特悲伤不已,但帝皇的下一个宣告同样震撼人心。 在无数战士们面前,帝皇将头上的黄金橄榄枝,他最具标志性的饰物,授予了他最为光辉的儿子。帝皇将不再统御帝国的庞大军队。那项荣耀如今落在了狼神荷露斯头上:他荣膺战帅。 那是个古老的头衔,如同沾满尘灰的古董,但它又十分恰当,与影月苍狼原体的独特品质颇为契合。聚集在那钢铁高台之下的数百万名战士所发出的欢呼中带着哀伤,而阿里曼同样察觉到了荷露斯的晋升在其他原体心中激发出的强烈情感波动。或许他们认为自己更有资格获此殊荣,或许他们对于将要听命于手足兄弟而感到愤懑不满。 无论如何,那都于事无补。帝皇之意已决。很多战士原本期望在乌兰诺与老友重聚,或是立下新的兄弟誓言,但随着帝皇宣言的告终,聚集在此的阿斯塔特几乎不留情面地匆匆散去。 28号远征队离开了乌兰诺,踏上一段长达两个月的旅途,前往机械神教前哨世界麦诺拉进行补给。大部分千子军团成员都目睹了银河新秩序的开端,而少量部队则身负特殊任务,尚处于星区边疆。每一天都有更多马格纳斯的子嗣与军团主力汇合,等待来自伟大远征新领袖的命令。 由索契斯率领前去苟尔格森深谷世界支援吞世者的教学连队已经抵达,同时有消息传来,最后一支部队,肯纳菲亚的雷霆使者,也结束了与佩特拉波麾下第四军团的合作而即将归队。还有一些军团成员散落在银河之中,但绝大多数战士都已经在麦诺拉星系第十六颗行星周围集合。 在之后的六个月里,千子舰队如同新生婴儿般吸吮着那颗星球的熔炉和仓库。数十亿枚弹药,数千吨食物和饮水,以及制服,拓荒器材,装甲车辆,能量电池和燃料舱等远征舰队所必须的诸般物资都通过重型运输船或是无比纤细的齐奥尔科夫斯基高塔运送上来。 随着补给工作接近尾声,整个军团以及数百万名支援士兵都静待命令。这几个月并没有被荒废;帝国军队和阿斯塔特一起进行战斗模拟,从而对双方的能力和局限获得深入的相互了解。 每一位学会连长都将精力投入到对战斗水准和心灵戒律的训练上,增进自身力量,完善与以太的连结,然而军团急切地想要重返战场。记述者们也没有虚度光阴。大部分人都把时间花在后远征年代的第一批作品上,同时盼望着能够对乌兰诺的辉煌大捷获取更多信息。 另一些人埋头修饰他们在征服赫利欧萨的过程中或是之后那段漫长旅途里完成的草稿,而有幸被千子选为参入者的少数人则继续进行他们的训练。 “很美,不是吗?”马格纳斯问阿里曼 “是的,大人,”阿里曼同意道。 “从这座密室中遥望星空时,我的视野如此宽广,阿泽克,但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东西。我已经知识渊博,毫无疑问,但终有一天我会无所不知。” 马格纳斯微笑着摇摇头,仿佛在嘲弄自己的狂妄。 “不必掩饰你的皱眉,我的朋友,”他说道。“我还没有自负到忘记了阿里斯托芬的戏剧或是柏拉图的谈话。‘真正的知识,便是知道自己一无所知’。” “我并不会如此深入地检视苍穹,大人,”阿里曼说。“但凝望群星总是能够为我带来平静,因为那让我意识到银河中存在着秩序。在动荡的年代里这给予我一种安定感。” “你似乎认为改变是应当被惧怕的,”马格纳斯说道,终于将他的目光转向阿里曼。 “有时候改变势在必行,”阿里曼微笑着说,“但我更喜欢秩序。它更...容易预测。” 马格纳斯轻笑一声。“是啊,我明白那是件好事,阿泽克,但一个完美而有序的世界必然是僵死的。真实的世界之所以充满活力正是因为其富含变化,无序和衰败。旧的秩序必须凋亡,新的秩序才能建立。” “那就是乌兰诺上所发生的吗?”阿里曼问道。 “一定程度上是的。没有任何秩序能够永恒存在,就算是天赐神权也无济于事。毕竟,创造的伟大原则意味着虚无与可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将会无限次地在恒定与动态之间产生转换。” 阿里曼一言不发,他不确定原体究竟想表达什么。 马格纳斯双臂抱胸,叹息道,“我们在群星间孑然一身,阿泽克。” “大人?” “帝皇离开了伟大远征,”马格纳斯说道。“我听到了他在观礼台上与荷露斯的谈话。我的兄弟想要明白父亲为何抛下我们,你知道帝皇怎么回答吗?” “不知道,大人,”阿里曼说道,虽然他明白那只是个设问。 “他说那并非因为他厌倦了战斗,而是有一种更伟大的命运在召唤他,他宣称那将确保我们的光辉征程能够造福万世,直到群星熄灭。荷露斯当然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父亲没有告诉他,我能看出来这让荷露斯黯然神伤。你要明白,在我们...散落于银河中之后,荷露斯是第一个与父亲重逢的。他与帝皇,唯一的儿子与父亲,并肩奋战了将近三十年。这独特的纽带是难以割舍的。说实话,我的很多兄弟都对这样的纽带颇为羡慕。” “但你不会?” “我?不,我从未与父亲断绝联系。在他踏上普罗斯佩罗之前我们就交谈过很多次。这种纽带是我的兄弟们都无法企及的。在我们的军团离开乌兰诺的时候,我和父亲进行了一次交流,告诉他我在阿苟鲁上的发现,那座穿透虚空将一切时空连结在一起的隐藏迷宫。” 马格纳斯重新遥望星空,阿里曼则保持缄默,他感觉到此时不该打扰马格纳斯的回忆,虽然原体在阿苟鲁上的重大发现意义惊人。 “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阿泽克?你知道他如何回应这历史性的发现,这解锁银河一切角落的钥匙吗?” “不,大人。” “他早就知道,”马格纳斯简洁地说。“他对此早有所知。我猜我不该感到惊讶。如果银河中有任何存在能够捷足先登,那就只能是我的父亲。在得知我也发现了那片网络之后,他告诉我他在数十年前就对其展开了研究,并决心彻底掌握它。这就是他要回到地球的原因。” “这无疑是个伟大的消息?” “毫无疑问,”马格纳斯干巴巴地说道。“当然,我立刻请缨,希望能提供协助,但我的请求被拒绝了。” “拒绝?为什么?” 马格纳斯肩膀微沉,说道,“显然我父亲的研究还处于一个不能向他人展示的微妙阶段。” “这让我很惊讶,”阿里曼说。“毕竟,没有谁比赤红的马格纳斯更了解诸般奥秘了。帝皇有没有说他为何拒绝援手?” “他不仅仅拒绝了我的协助,还警告我不要再继续深入探索。他向我保证,在他的伟大蓝图最终实现之日,我会在其中扮演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但他不愿透露更多。” “你有没有问他黎曼鲁斯都说了什么?” 马格纳斯摇摇头。 “没有,”他说。“父亲对我的野狼兄弟了如指掌;他不需要我去指出那些控诉的荒谬和虚伪。” “无论如何,”阿里曼说,“失去了继续了解野狼的机会总是很可惜。欧谢尔沃德梅克与我交往颇深。在乌希扎尔的帮助下,我本可以窥探到很多狼王军团核心的东西。” 马格纳斯微笑着点点头。 “不必担心,阿泽克,”他说,“沃德梅克并非我们在野狼中唯一的信息来源。我还安放了更多的棋子,虽然他们对于自己其实受我操纵全然不知。” 阿里曼等待马格纳斯继续说下去,但原体没有再开口。 在他能够追问之前,群星突然闪烁起来,仿佛一层薄纱覆在了水晶金字塔上面。 “看,”马格纳斯说,“机械神教的极光,开始了。” 如同一幅被弃置雨中的水彩画,星空的图像在黑暗的天穹上变得模糊不清。麦诺拉上空混杂的化学废料和燃烧尾气捕捉到了星系中那颗遥远恒星的光芒,在这个世界周围折射出一团闪动的光晕,仿佛整颗星球都被笼罩在虹彩烈焰中。 那景象令人惊叹,虽然它源于各种罔顾星球生态的过量污染与肆意建设。对阿里曼而言,它意味着最为丑恶的源头也能够催生出光辉灿烂的事物。机械神教极光的一个副作用是它削弱了现实与虚空之间的障壁,让一团漩涡般的莫名色彩与以太风暴包裹在星球光晕周围,仿佛一片透过暗色玻璃观察到的遥远海景。 “浩瀚之洋,”马格纳斯说道,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渴望。“它多么美丽。” 阿里曼让他的私人图书馆保持昏暗,他宣称任何有助于专注心神的手段都至关重要。勒缪尔曾经惊讶于他导师的密室竟然如此袖珍,和地球上一位普通官僚的居所相仿。作为一个被称作图书馆的房间,这里并没有多少书,只有一个挤满了皮质卷轴桶和松散纸张的孤单书架。 一张庞大的书桌靠在墙边,上面嵌着绿色皮革吸墨具,那光滑的苍白木料有着暗色的纹理,几本书脊足有半米长的厚重典籍摊开在桌上。 阿里曼的盔甲静置于墙边,如同一位审视他败绩的沉默观察者。它让勒缪尔想起卡洛菲斯的机器人,那些无魂的机械战士令勒缪尔不禁一阵颤抖。 “能看到了吗?”阿里曼问道。 “不能。” “再试试。随波逐流。记住我在离开伯劳星以来教给你的。” “我在努力,但太多了。我怎么能够分辨出哪个是真正的未来,哪个是潜在的未来?” “那,”阿里曼说,“就是预言者发挥个人技巧的地方。有些人与以太之道有着与生俱来的协调,能够毫无差错地找到真相,而其他人则必须在成千上万个无意义的影像和征兆中筛选出真相。” “你是哪种?”勒缪尔问道,他没有睁开眼,而是继续尝试看到那些卡牌坠落的繁复路径。 “少想想我,多想想那些牌,”阿里曼警告道。“准备好了?” “好了。” 一摞卡牌被精妙地叠成一座金字塔,坐落在书桌边缘。阿里曼方才从一个用布料包裹住的铁盒中拿出了这些陈旧的纸牌,他将这套共有七十八张的卡牌称为维斯康提塔罗牌。每张牌都拥有精心绘制的贵族人物图案,充满了鲜活的色彩,其美妙细节令人惊叹。 “抓住星芒七,”阿里曼说道,随后重重拍击桌面。 那纸牌金字塔骤然崩塌,一张张牌坠向地面,诸多骑士,君王和公主组成一团疯狂的漩涡。勒缪尔猛地探出手,抓住一张卡牌,举在面前。 “给我看看,”阿里曼说。 勒缪尔翻过纸牌,展示出一位女性触摸一枚八芒星的图案。 “星辰,”阿里曼说。“再试一次。” “这根本不可能,”勒缪尔沮丧你说。在这三个小时里,他一直试着从坠落的纸牌中抓住阿里曼所要求的那张,但从未成功。“我做不到。” “你可以。让你的心灵升入低层心境,涤净凡俗事物的纠缠。让你的思维脱离饥饿,渴求和欲望。只有那样你才能跟随正确的道路追逐未来的回响。” “让我的心灵脱离欲望?这对我来说可不简单,”勒缪尔指出。 “我从来没有保证过这会很简单。事实上正相反。” “我明白,但对于我这样的人而言,食欲是很难压制的,”勒缪尔说着,拍了拍他衣带渐宽但依旧丰硕的肚子。战舰上的餐饮只是人工合成的寡淡面糊,以及在舰身下层无土栽培园区里种植的速冻食品。它们能够为人体供应养分,但也仅此而已。 “那么心境能够帮助你,”阿里曼说。“升入低层心境,找到每张牌将要遵循的路径,观察它们碰撞时的相互作用,以及在系统中引起的波动。学着阅读几何式增长的可能性,因为每一种组合都会催生一千种不同的结果,无论起始条件多么相似。在被遗忘的年代里,有些人将这称为混沌理论,或是分形几何。” “我做不到,”勒缪尔抗议道。“你的大脑是为这种事情设计的,我的不是。” “让我看到卡牌如何坠落的并非经过强化的思维能力。我不是个数学家。” “那你来试试,”勒缪尔发起挑战。 “好啊,”阿里曼说道,冷静而敏捷地将那些纸牌重新堆叠起来。当新的金字塔搭建完毕之后,他转向勒缪尔。“说出一张牌。” 勒缪尔思考了一下。 “战车,”他最终说。 阿里曼点点头,闭上双眼,站在书桌前,双手垂在身侧。 “准备好了?”勒缪尔问。 “是的。” 勒缪尔猛敲桌面,纸牌纷纷坠地。阿里曼的手如同探击的毒蛇般骤然伸出,从空中抓住一张镶有金边的卡牌。他将牌面翻转过来,展示出一架由两匹飞马所拉动的金色战车。他将纸牌放在书桌上。 “看到了?并非不可能。” “阿斯塔特的反应速度,”勒缪尔说。 阿里曼微笑着说道,“你这样认为?很好。我们再来一次如何?” 阿里曼重新堆叠起一座纸牌金字塔,让勒缪尔再说出一张牌。勒缪尔照办了,阿里曼闭上眼睛,站在那些精巧摆放的纸牌前。这次他没有垂下臂膀,而是抬起一只手,伸出拇指与食指,让指尖相互贴近,仿佛他正捏着一张隐形的纸牌。他的呼吸变得深沉,双眸在眼睑后面晃动不止。 “动手吧,”阿里曼说。 勒缪尔拍击桌面,纸牌如雨般散落。阿里曼一动不动,一张飞舞的纸牌精确地落入他两只手指之间。当那位智库馆长将纸牌翻转过来,展示出一个右手握着炽烈长剑,左手捧着鹰徽圆球的神圣形象时,勒缪尔丝毫没有感到惊讶。天使在那个形象上方飞翔,吹奏着挂有丝绸旗帜的金色号角。 “正是你要的,”阿里曼说。“审判。” 四天之后,勒缪尔再次身处阿里曼的图书馆,只不过今天他将得到的是故事而非教导。自从他未能踏足乌兰诺的大地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勒缪尔盼望听到一些关于狼神荷露斯晋升为战帅的第一手信息。然而他不会如愿。 当勒缪尔问到那场伟大凯旋的时候,阿里曼只是耸耸肩,仿佛那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事件,无需加以记录。 “那是个私人事务,”阿里曼说。 勒缪尔几乎笑了出来,随后他发现阿里曼无比认真。 “况且你为什么想要了解它?” “认真的?” “是的 。” “或许是因为帝皇本人在场,”勒缪尔说道,他不明白阿里曼为何对于自己想要了解那个独特事件的渴望感到奇怪。“亦或是因为帝皇回到了地球,而伟大远征拥有了一位新的指挥官。狼神荷露斯是战帅。这样一个事件标志着人类历史上的转折点,你显然意识到了这些?” “是的,”阿里曼点点头,“不过我恐怕难以恰当地讲述那个故事。我相信未来会有别人比我更适合。” 阿里曼坐在书桌后面,从一个大号锡制酒杯中啜饮着玉米色的清爽美酒。勒缪尔察觉到对方不愿提起乌兰诺绝不仅仅是出于对自身叙述能力的担忧。 这次他不会记录到什么了;阿里曼有心事,乌兰诺上一定发生了一些东西,但无论是什么,勒缪尔今天都无从得知。 看到一位阿斯塔特被战场之外的事物所困扰令他感到惊讶,勒缪尔开始重新审视阿里曼。即使解下了他的盔甲,仅仅穿着赤红的外套和长裤,阿里曼依旧身躯庞大。当身披战甲的时候,他的四肢光滑洁净,如同机械一样,然而现在勒缪尔能够看到他臂膀上虬结的肌肉,还有如山脊般起伏的胸膛。事实上,未着甲胄的阿斯塔特反而更加可怕。他身躯的比例与常人相近,但却庞大得近乎异形。 自从千子离开乌兰诺之后勒缪尔对阿里曼逐渐有所了解;他们还算不上朋友,但勒缪尔已经能够阅读对方的心情。他很少见到自己的记述者朋友们,因为卡蜜尔和卡莉斯塔绝大多数时间都泡在弗泰普号上的图书馆里,向安库埃南学习如何增进她们的能力。他很少见到那两位女性朋友,而马哈瓦斯图卡里马库斯则是踪影全无。 “勒缪尔?”阿里曼说道,将他的思绪扯回现实。 “抱歉,”勒缪尔说。“我刚才在想着一位朋友,希望他安然无恙。” “谁?” “马哈瓦斯图卡里马库斯,原体的书记员。” “他为什么会不好呢?” 勒缪尔耸耸肩,不知道自己该说多少。 “我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状态并不理想,”他说,“不过他确实年事已高,饱经岁月摧残。你能理解吗?” “不太理解,”阿里曼承认道。“我现在和两个世纪以前同样健康。” 勒缪尔轻笑一声说道,“那本该令我惊叹,但真正让我惊讶的是一个人可以多么迅速地对于诸般超凡事物感到习以为常,尤其是身处千子周围时。” 他将一个正常大小的水晶杯举到唇边啜饮了一口,享受着那尝起来不像是经过了战舰下水循环系统的珍贵美酒。 “你觉得这酒如何?”阿里曼问道。 “它的口味比我常喝的酒更为精细,”勒缪尔说,“醇美而厚重,又充满令人惊喜的细节。” “那些葡萄是种在普罗斯佩罗地下庄园里的,”阿里曼解释道。“这是我亲手培育的品种,源自我在豪克斯湾取得的基因样本,那个地方昔日被称为帝门士兰岛。” “我从没想过阿斯塔特会对酿酒有兴趣。” “哦?为什么?” 勒缪尔歪过头,猜测着阿里曼是否在开玩笑。千子的首席智库馆长当然是个严肃的人,但他也时不时化身一位冷面笑匠。从他的灵气判断,他的问题是认真的,勒缪尔一时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怎么说呢,你们是为战争而生的。我以为那会让你们无暇涉猎各种与战争无关的领域。” “换句话说,你认为我们只会打仗?对不对?阿斯塔特仅仅是一种武器,在战场之外毫无作为的杀戮工具?” 勒缪尔看到了阿里曼眼中狡黠的光芒,于是继续配合对方。 “你们确实很擅长杀戮,”他说。“凤凰崖教会了我这一点。” “你说得没错;我们擅于杀戮。我想这正是我的军团鼓励战士们培养其他技巧的原因。毕竟,这场远征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在它结束之后我们必须找到新的目标。当战争不复存在的时候,战士将何去何从?” “他们可以解甲归田,酿造美酒,”勒缪尔说着,把杯中佳酿一饮而尽,阿里曼俯身过来又给他倒了一杯。这无比荒谬的瞬间让勒缪尔脊背一阵颤抖。他轻笑一声摇摇头。 “有什么好笑的?”阿里曼问。 “没什么,”他说。“我只是在想,勒缪尔高蒙,一个时而埋头学术,时而醉心奥秘的人,是如何能够与一位基因改造后的超人战士坐而对饮的?两年之前,如果有人说我将与你像今日这般交谈,我一定会认为他疯了。” “我颇有同感,”阿里曼向他保证道。 “那就让我们为了新的体验而干杯,”勒缪尔说道,举起杯子。 他们开怀畅饮,享受着当下的独特气氛。当他确信时机成熟之后,勒缪尔开口说道,“你从未回答我的问题。” “哪个问题?” “当你用那些卡牌训练我的时候,”勒缪尔说。“我曾经问过你是哪种预言者,是天赋异禀,和以太有着内在的连结,还是必须为了分毫的真相而倾尽全力?我猜测你是前者。” “曾经是的,没错,”阿里曼说道,勒缪尔在他的灵气中读到了自豪,但也有悔恨。“我能够将未来的线索从以太之中信手拈来,引导我的学会在战场与图书馆中都踏上最为有效的道路,但如今我不得不耗费很多精力才能窥探未来的走向,哪怕只是惊鸿一瞥。” “是什么变了?” 阿里曼站起身绕开书桌,拾起那叠纸牌,用专家级的手法开始洗牌。他在赌场里肯定能如鱼得水,勒缪尔心想。阿里曼让一张张纸牌在自己指尖飞旋,展现出超凡的轻巧和灵活,而且他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浩瀚之洋的波浪瞬息万变,它所带来的影响涨落不止。奔腾的怒涛可以在眨眼间变成细微的溪流。和缓的水面可以骤然扬起狂暴的台风。每个人的力量在它一念之间就会天差地别,它正像一位善变的情人,其好恶如同暗夜中的一点萤火般转瞬即逝。” “依你所言,它仿佛具有生命,”勒缪尔说道,看着阿里曼眼中那充满期望的空洞目光。阿里曼微笑起来,将纸牌放回桌面。 “或许如此,”他说。“古代地球的水手常说他们有两位配偶,一位是家中妻子,另一位则是大海。两者都满怀嫉妒,而据说每个海员都会因其中一个丢掉性命。常年与以太相伴就像同时踏足两个世界。二者都颇具危险,但我们可以学着去阅读它们的变化,在两者之间往复跃动。关键在于如何预测那些瞬间,在力量的巅峰消退之前及时抓住它。” 勒缪尔探过身用手指敲了敲那叠金色背面的纸牌。 “我猜我还没学会那招,”他说。 “确实,预言恐怕不是你的长项,”阿里曼同意道,“不过你在读取灵气上展现出了一定的技巧。或许我可以替你约见天枭学派的乌希扎尔。他可以培养你这方面的能力。” “我总会听到这些学派,但为何要划分各种专精?”勒缪尔问道。“我曾经师从的巫医们会用很多不同的方法来帮助他们的村镇。他们并没有将自己局限在某一个特定领域里。为什么你的军团要将其掌握的学识划分成诸多学派?” “你所提到的巫医仅仅从浩瀚之洋中学到了一点皮毛,勒缪尔。即使与最具天赋的巫医相比,任何一个千子学派中最低级的学徒都能够理解并运用更多奥秘。” “我毫不怀疑,”勒缪尔说着,又喝了一口酒。“但无论如何,为什么有这些学派?” 阿里曼微笑起来说道,“喝完你的酒,我会给你讲讲马格纳斯首次踏入普罗斯佩罗废土的旅程。” “普罗斯佩罗是一个天堂,”阿里曼开口道。“一个充满光与美的星球。它的群山是直上云霄的洁白利齿,它的森林茂盛地超乎想象,它的海洋生机盎然。它是一个重返荣光的世界,但它并非向来如此。在马格纳斯降临之前很久,普罗斯佩罗就早已近乎荒废。” 阿里曼从他的书架顶层拿起一个冷钢盒子,放在勒缪尔面前的书桌上。他打开盒盖,展示出一个明显属于异形生物的丑陋头骨,表面如同漆器般黝黑而光亮。那拥有一对庞大下颚和两个巨型眼窝的修长昆虫头颅令人无比反感。 “那是什么?”勒缪尔厌恶地撇着嘴问道。 “这是一枚经过处理的噬灵蜂头部外骨骼,那是普罗斯佩罗上一种原生的异形掠食者。” “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个呢?” “因为若不是这些生物,千子的学派就不会出现。” “我不明白。” “我会给你讲清楚,”阿里曼说着,将那头骨从铁盒里取出来,举到勒缪尔面前,“别担心,它早就死了,残存的灵气也已经弥散到浩瀚之洋里。” “还是算了。那对颚骨看起来能把一个人的脑袋拧下来。” “的确可以,但那并非噬灵蜂如此危险的原因。它最为强大的武器是其繁殖机制。雌性噬灵蜂会受到灵能信号的吸引,同时它们拥有一些非常基本的感应和心控能力。当虫卵成熟的时候,雌性会寻找暴露在以太之中未受保护的心灵作为宿主,并利用灵能将一团卵植入其大脑。” “那真令人恶心,”勒缪尔惊惧地说道。 “这还不是最糟的。” “这还不是?” “远不止如此,”阿里曼带着一丝笑意说道。“那些虫卵只有沙粒大小,但在第二天早晨,它们就会孵化,开始侵食宿主的大脑。最初受害者仅仅感觉到轻微的头疼,但到了下午他就会在剧痛中发狂,他的大脑正从内部被吞噬。到了晚上,他就已经丧命,头颅中满是扭动的肥硕蛆虫。在几个小时之内,那些幼虫便会将尸体蚕食殆尽,随后寻找一个黑暗的角落进行蜕变。第二天,它们就会变为成虫,展开新一轮的狩猎和繁殖。” 勒缪尔感觉到自己的肠胃一阵抽搐,他试着不去想象被大脑中的寄生虫活活吃掉的那种剧痛。 “真是种可怕的死法,”他说,“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种秽恶的生物能够塑造了普罗斯佩罗和千子。” “耐心点,勒缪尔,”阿里曼坐在桌边告诫道。“我就要讲到那里了。你知道光之城提兹卡,对吧?” “那是一个我颇为向往的地方,”勒缪尔说。 “你很快就会看到它的,”阿里曼微笑着说。“提兹卡属于一个在数千年前惨遭灭绝的文明,是其硕果仅存的根据地,从一场席卷整个星球的大灾变中幸存下来的人们在那座城市寻求庇护。我们怀疑是浩瀚之洋的异常动荡在当地人口中爆炸性地激发了不受控制的灵能潜质,从而引起噬灵蜂狂乱的繁殖和猎食行为。普罗斯佩罗的文明顿时倾覆,幸存者们逃入了一座山间的孤城。” “提兹卡,”勒缪尔说道,能够了解普罗斯佩罗的失落历史让他激动万分。 “是的,”阿里曼确认道。“提兹卡的人民坚守了数千年,然而自从离开地球之后他们所创建的一切都归于尘埃。普罗斯佩罗的表面布满了那逝去文明的遗址。空寂的城市被森林的藤蔓所占据,帝王的宫殿沦为野兽的家园。” “他们是如何活下来的?” “他们从废墟中回收到了足够多的知识和仪器,建造起依赖科技与灵能的能量阵列,并发展出可持续能源,从而能够在山脉的地下岩洞中开辟巨大的无土栽培园地。” “正是你为这美味佳酿种植水果的地方,”勒缪尔说着,举杯示意,“但我问的不是这个。他们是如何抵挡噬灵蜂的?” 阿里曼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说道,“恰恰是通过发展那种令他们陷入危难的力量。成千上万的噬灵蜂被引向提兹卡,但幸存者们成功地训练了他们之中最具天赋的人,那些灵能者使用其心灵力量树立起无形的思维障壁。与我们今日所运用的精妙技巧相比,那些力量显得粗劣而简陋,但也足以将噬灵蜂拒之门外。由此之后,那些研习秘术之人便止步于对浩瀚之洋的浅显理解,直到马格纳斯的到来。” 勒缪尔俯身向前,将酒杯放在桌边。任何关于原体早年生涯的传说都在臆想与夸大的笼罩下真伪莫辨,并随着时间的推移掺杂了各种天马行空的细节,包括诸多力量的试炼,武艺的比拼或是种种耸人听闻的丰功伟绩。 能够从一位军团战士口中亲耳听到原体在家园世界的所作所为,这无疑是任何记述者最伟大的成就,那原创的记录远非宣讲者们的夸大其词。勒缪尔充满期待,心跳骤然加速,此时他突然感觉到背后掠过一股寒风,如同某个无形观察者的吐息。他皱起眉头,在水晶杯的切面中瞥见一抹红光,似乎还有一只金色的眼睛正从酒里凝视着他。 勒缪尔回头看看身后,但那里空无一人。 他转过头,杯子里也只是酒。他摇摇头驱散那些影像所带来的不安。阿里曼正面带笑意地看着他,仿佛期待他说些什么。 “你刚才提到了,”当发现阿里曼一言不发的时候,勒缪尔说道。“马格纳斯?” “是的,”阿里曼说,“但这个故事轮不到我来讲。” 勒缪尔疑惑地靠坐在椅子上问道,“那么该由谁来讲?” “我,”马格纳斯说道,凭空出现在勒缪尔身旁。“由我来讲。” 第十七章 普洛斯佩罗的废土 倒塌的雕像 新的召唤 安然坐在一位如此强大的存在面前,这看起来是最恶劣的冒犯,但无论勒缪尔如何努力站起来,他的双腿都拒绝服从命令。 “大人,”他最终开口道。 原体身穿一件飘逸的赤红长袍,边缘镶有貂皮,他腰上的皮带中央嵌着一块翡翠圣甲虫。他入鞘的弯刀背在身后,明亮的红发被精心结成数条长辫,如同老树的根茎般盘绕虬结。 马格纳斯的存在将整个房间充满,虽然他显得与阿里曼身形相仿。勒缪尔眨眨眼,透过那位原体的朦胧轮廓,直视他的独眼,那琥珀色的虹膜上散布着银色的斑点。应当是另一只眼睛的位置上却是平滑的皮肤,仿佛那里本不该生有眼眸。 “勒缪尔高蒙,”马格纳斯说道,他名字的音节从原体口中如同蜂蜜般流淌而出,仿佛那是某种圣言,或是上古的秘语。 “那...那是我,”他结巴地说道,很清楚自己听起来就像一个白痴,但他毫不在乎。“我是说,是的。是的,大人。很荣幸见到你,我从来没想过,我的意思是....” 马格纳斯抬起手,让他安静了下来。 “阿里曼正给你讲到我是如何建立了普罗斯佩罗的学派?” 勒缪尔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说道,“是的。如果你能继续讲述那个故事,我将非常荣幸。” 这个请求颇为大胆,然而一种新生的自信令他充满了勇气。他感觉马格纳斯并非偶然来此,这整件事都是安排好的,就像克拉琳 艾森尼卡那些所谓的即兴演出一样。 “我会为你讲述,因为你是个独特的人,勒缪尔。你拥有远见,愿意去观察那些令其他人惧怕并逃避的事物。你很有潜力,我打算确保它得到充分的挖掘。” “谢谢你,大人,”勒缪尔说道,虽然他脑海中一个微弱的声音发出了警告,质问着原体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格纳斯从他身旁扫过,轻拍勒缪尔的肩膀,这短暂接触带来的强烈喜悦将一切疑虑冲刷殆尽。马格纳斯绕过阿里曼的书桌,拾起那套金色的纸牌。 “维斯康提的套牌,”马格纳斯说道。“维斯康提 迪 莫德罗内的那套,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你独具慧眼,大人,”阿里曼说道,勒缪尔忍住没笑出来,他不确定这是否就是千子的幽默。 阿里曼的话似乎是认真的,马格纳斯开始洗牌,展现出比他的首席智库更高超的技巧。 “这是现存最古老的一套,”马格纳斯说着,将纸牌摊在桌上。 “你怎么知道?”勒缪尔问道。 马格纳斯从桌上抽出一张牌,星芒六。每张数字牌上都有一个金色圆盘,其中是一朵鸢尾花,或是身披长袍的持杖者。 “星芒牌组,对应现在的方片,它们包含了维斯康提导师在第二个千年中期所铸金币的正反面图案,不过他设计的那些钱币只流通了大概十年左右。” 马格纳斯将纸牌放回牌堆,走到阿里曼的书架前,扫了一眼其中的收藏,随后转身面对勒缪尔。他微笑起来,神态和蔼而友善,仿佛他只是在分享一个笑话,而非讲述某些无价的知识。 “当我抵达普罗斯佩罗的时候,他们说我如同是乘着一颗流星,因为我引发了巨大的冲击,”马格纳斯笑着说。“在噬灵蜂的肆虐中幸存下来的人们困居一隅,他们将那里称为提兹卡镇,它是个深深扎根于传统中的地方,但他们拥有一些运用以太力量的技巧。当然,他们并不知道以太这个名字,而他们所掌握的能力也仅仅足以将那些灵能掠食者拒之门外,与无知孩童的魔术相差无几。” “但你教会了他们如何更好地利用他们的力量?” “一开始并没有,”马格纳斯说着,从阿里曼的书架上拿起一个铭刻着楔形符号的金色圆盘。他检视了一会儿,微微摇了摇头,将它放回原位。在他转身走开之后,勒缪尔看到那是一个带有黄道十二宫的表盘。 “我当时还...很年轻,不了解自己的真实潜能,虽然我师从这个年代最伟大的学者。” “帝皇?” 马格纳斯微笑起来。 “正是,”他说道。“我学习了那个小镇的技巧,很快就掌握了他们能够传授的一切。事实上,我在到达那里的一年之内就超越了他们之中最伟大的学者。对我的思维而言,他们的学识太过教条,固步自封。我的智能比他们所教导的一切都更加强大。我意识到我可以帮助他们远超自我。” 勒缪尔听到了马格纳斯话语中的自傲。原体的力量深不可测,超乎凡人的理解,但他丝毫不像阿里曼那样谦逊。阿里曼意识到了自己的局限,而马格纳斯显然认为自己没有任何极限。 “那么你是如何教导他们的?”勒缪尔问道。 “我走进了普罗斯佩罗的废土。真正的力量只会垂青那些完全面对了他们最大恐惧的人。在那小镇里,我感受不到畏惧,饥饿或渴求,缺乏推动自己充分发掘潜能的动力。我必须面对那些迫使我将自身能力发挥到极限的挑战,从而去发现我是否拥有极限。在荒野中,我知道我要么找到全面解锁自己力量的钥匙,要么死在那里。” “这是个略显激进的方式,大人。” “真的么,勒缪尔?真的么?与其荒废此生,试着去摘取星辰并品尝失败难道不是更好吗?” “星辰是巨大的火球,”勒缪尔微笑着说。“它们通常都会烧到那些靠得太近的人。” 阿里曼轻笑一声。“这个记述者倒是读过伪阿波罗多洛斯。” “的确如此,”马格纳斯带着满意的微笑说道。“但我离题了。在我到达普罗斯佩罗的一年之后,我走出了提兹卡的大门,在荒野中游荡了近四十天。直至今日,那里依旧被称为普罗斯佩罗的废土,但这个称呼并不正确。你会发现那些风景其实很美,勒缪尔。” 勒缪尔骤然心跳加速,回想起阿里曼曾经说过在幻景中看到自己站在普罗斯佩罗上。 “我相信如此,大人,”他说道。 马格纳斯倒了一杯酒,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我行走了数百公里,沿着荒废的道路穿过一座座残破的城市,目睹无数倾颓的高塔,空旷的宫殿与宏伟的广场。那曾是个伟大的文明,却在一天之内陨落,不过这种命运对于陷入古老长夜中的诸多世界而言并不陌生。我最终来到了一座城市,那片匍匐在峭壁脚下的废墟看起来很熟悉,虽然我之前从未踏出过提兹卡的围墙。我在被遗弃的街道中漫游了一天一夜,那些阴影笼罩的建筑与空荡荡的房屋里还回荡着昔日居民的临终之息。我受到了一种从未想象到的触动。这些人一生都笃信他们无可畏惧,是自身命运的主宰。古老长夜的降临改变了一切。它让他们明白自己其实无比脆弱。在那一瞬间里,我就发誓要掌握自己拥有的力量,而不会像他们那样,在这个变幻无常的宇宙心血来潮时沦为其掌中玩物。我将直面并征服那些挑战。” 勒缪尔再次感受到了原体充沛的自信,仿佛那股力量渗入他的皮肤,激活了他的整个身躯。 “我沿着纤细的山径爬上悬崖,在道路的转弯处,我看到一座由某位早已逝去的雕塑家所树立的高大石像。那是一只多彩石块组成的宏伟巨鸟,仿佛正要展翅高飞,它的脖颈如同天鹅般优雅。它危险地矗立在悬崖边缘。这座石像已经熬过了数千年的岁月,虽然摇摆不稳,却永远保持着完美的平衡。然而就在我看到它壮丽姿态的一瞬间,它突然从底座上倾倒,在悬崖之下摔得粉身碎骨。那雕像坠落的景象让我胸中充满了一种无法解释,令人心碎的失落感。我放弃了踏入山中的旅程,返回峭壁脚下,当然,雕像的残骸就躺在那里。” “它坠落的位置被无数碎片所铺满,有大有小,一直散布到一个小时的路程之外。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检视那些碎片,观察它们的形状,感受它们的重量,并思考着为何这座雕像选择在那个特定的时刻坠落。” 马格纳斯停了下来,他的目光朦胧而遥远,陷入回忆之中。 “你说‘选择’,就好像那座雕像一直在等待你,”勒缪尔说。“有没有可能那只是个巧合?” “阿里曼一定教导过你,世上并不存在所谓的巧合。” “我是提过一两次,”阿里曼干巴巴地说。 “我晚上露宿在那里,第二天醒来时充满了热情。我在这块由碎裂石片组成的地毯上花费了很多天,最终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地面上有三块较大的碎片,组成了一个精确的等边三角形。我顿时惊喜万分。我继续检视,又看到四块组成了完美正方形的白色碎片。随后我发现,如果忽略其中两块白色石头,再加入一米之外那两块灰色碎片的话,就变成了完美的菱形!而且,如果我选择这块,这块,这块,那块还有那块碎片的话,我就能绘出一个和那个三角形一样大的五边形。这里有一个小的六边形,那里则是与六边形部分重叠的四边形,还有一个十边形,两个相互交叉的三角形。之后是一对同心圆,以及其中一个由红色,灰色和白色碎片组成的三角形。” “我花费了很长时间寻找更多的图形,它们的复杂程度无限增加,我的观察能力也逐渐成长。之后我开始将它们记录在我的秘典里;随着我统计并描述那些图形,一张张书页被填满,太阳则在苍穹上无数次划过。日久天长,我对那些图形的激情却依旧高昂。” “那就是阿蒙找到他的样子,”阿里曼说道,“蹲在一摊碎石头里。” “阿蒙?”勒缪尔问。“第九学会的连长?” “没错,也是我在普罗斯佩罗上的导师,”马格纳斯说道。 这明显的矛盾让勒缪尔皱起眉头,但他没有开口,而是听马格纳斯继续讲述。 “当阿蒙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启用了第二本秘典。阿蒙是个安静而内敛的人,不喜欢与人相处。就像很多这种孤寂隐者一样,他是个诗人,深深着迷于事物的隐藏性质。当我看到他时,我大喊道,‘阿蒙,快来!我找到了宇宙中最美妙的东西。’他匆忙来到我身旁,急切地想要知道是什么。” “我给他展示了那碎片的地毯,但阿蒙笑了起来,说道,’这不过是散乱的碎石块!‘我抓住他的手,为我的导师指出我多日研究的成果。阿蒙看到了那些图形,于是转而阅读我的秘典,在看完之后他也激动得不能自已。” 虽然勒缪尔很难跟上马格纳斯的思维,他还是轻易地被对方的热切所感染。原体的激情如同无法阻挡的潮水,他看到阿里曼也被席卷而入。 “阿蒙深受触动,”马格纳斯说道,“他开始为每一个超凡的图案编写诗句。在他冥思苦想,奋笔疾书的时候,我逐渐确信这些图形一定拥有某种意义。如此惊人的秩序和美感绝不会是枉然的。它们揭示了整个宇宙的深刻原理。” “阿蒙和我一起回到了家园,他去朗诵自己的诗篇,我则将秘典中的记录展示给提兹卡的领袖们。这些都是伟大的人,他们对于自然之美的热爱令人赞叹。他们倍受震撼,和我一起如同朝圣般返回了雕像摔落的悬崖。那些碎片的样子与我描述的别无二致,提兹卡的领袖们激动万分,狂热地在各自的秘典中书写起来。有些人描述那些三角形,有些人记录圆形,还有一些人则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多彩碎石的闪亮光芒上。” 马格纳斯将目光聚焦在勒缪尔身上,他琥珀色的眼睛里跃动着内在的火焰。 “你知道他们对我说了什么吗?”马格纳斯问道。 “不知道,”勒缪尔轻声说,几乎不敢让自己的声音打扰这故事。 马格纳斯俯下身。 “他们说,‘我们曾多么盲目’。任何看到那些图形的人都会明白,它们一定是被某个原初创造者放置于此,因为只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才能创造如此伟大的美!” 勒缪尔能够想象出那个场景,高大无比的悬崖,地毯般的斑斓碎片,以及一群醉心于奥秘异闻之人瞠目结舌的样子。他体会到了他们的敬畏,察觉到历史的潮水正骤然涌升,涤净陈旧迷思,留下一条新的道路。勒缪尔感觉自己像是亲身经历了那一切,仿佛他附身于一位德高望重的提兹卡学者,发现自己的思维得到了无数崭新可能的启迪,正如盲者面前烈阳突现。 “那真是惊人,”他轻叹道。 “的确如此,勒缪尔。的确如此,”马格纳斯说道,对方能够真切体会到这个故事的深刻意义令他颇感欣慰。“那是普罗斯佩罗历史上的一个重要时刻,然而正如历史的一贯作风,任何重大事件的发生都会伴随着鲜血与死亡。” 勒缪尔感觉自己的胸膛在恐慌中紧绷起来,体验到那种大难临头的可怕感受,仿佛他正站在一道悬崖边上,等待着被推入深渊。 “我们忘记了自己的心灵戒律,”马格纳斯说道,一丝哀伤织入他的声音。“我们太过激动,以至于全都放松了警惕。” “发生了什么?”勒缪尔问道,几乎害怕得到一个答案。 “噬灵蜂,”马格纳斯说道。“成千上万的怪物被我们吸引过来,如同上古虫群般遮天蔽日。” 勒缪尔倒吸一口冷气,想象着一群群灵能掠食者从昏暗的洞穴中倾巢而出,组成翻滚的致命黑云,那些透明膜翅的冷酷嗡鸣宣告着无可避免的末日。 “雄性噬灵蜂首先一拥而上,如同一股尖螯锐爪的风暴,五十个人在眨眼之间就命丧黄泉。随后而来的是雌性,腹中挤满了一团团虚幻的虫卵。它们狂乱的繁殖饥渴欲壑难填,我的数十位朋友惊惧地跪倒在地,感觉到自己的大脑被植入了噬灵蜂卵。他们的尖叫会永远在我脑海中萦绕,勒缪尔。那是聪慧之人意识到自己很快将变成癫狂的疯子,大脑只剩下一滩可消化的流体时发出的声音。” 那个概念所引发的深层恐怖令静默笼罩了这座图书馆。 马格纳斯在重新开口之前先为所有人倒了一杯酒。 “那些怪物将我们包围起来,用灵能尖刺展开攻击,试着穿透我们的心灵防御,在我们脑中植入虫卵,只有最强大的一些人还在苦苦支撑。阿蒙和其他八位提兹卡的大师与我并肩奋战,而当噬灵蜂重新发动进攻的时候,我意识到这就是我一直以来在追寻的时刻,一个真正考验我能力的机会。我终将发现我是否拥有极限。我要么成为自身力量的主人,要么功亏一篑。” 在亲眼目睹马格纳斯讲述那个故事的时候,勒缪尔无法想象这位战士会有失败的可能性。即使是回忆往昔也令他的皮肤泛起幽光,血管中涌动着一股热能。马格纳斯琥珀色的眼睛变成了炽烈的橙红,瞳孔周围流转着闪亮的光芒。 “之后,就在噬灵蜂再次进攻的时候,某些伟大的事情发生了。我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产生了转化,我感觉自己变了,仿佛一种蛰伏在我身体里的巨大力量骤然觉醒。在我思考自己将死之刻的时候,暴烈的火焰从我手中喷薄而出。我将一股股炽焰洪流投向天空,每一个手势都让数百只噬灵蜂灰飞烟灭,仿佛我一向知道自己掌握着那种能力。” “孟菲亚和塞瑟加,两位看到了红色图形的大师,站在我身旁,烈焰之墙随他们的命令拔地而起。阿特普和拉克森特普则用他们心灵的力量将那些野兽从空中击落,让它们砸落在石壁上丧命,因为他们看到了白色碎片组成的螺旋图案。哈斯塔和伊霍登则看到了八边形图案,于是用意志命令噬灵蜂外骨骼之下的体液沸腾起来。阿蒙是首位看到了诸般图案的隐秘大师,因此他对那些技巧的掌握仅次于我。他脑海中闪过一幅幅未来的幻景,展示出将临的危难,他大声警告自己的同僚,告诉他们如何避免危险。” “法涅克和索斯梅斯则看到了四边形,圆形与三角形的交织舞步,那些线条和弧度向他们低语,让他们洞悉一切隐秘的心思。他们察觉到了噬灵蜂想要将虫卵植入我们脑中的疯狂欲望,以及促使它们狩猎与繁殖的无情饥渴。他们探入那些怪物的心灵,扭曲了它们的感知,让它们对我们的存在熟视无睹。” “千子的学派,”勒缪尔说道。“这就是它们的来源。” “没错,”马格纳斯说。“浩瀚之洋的精妙奥秘在那一天向我敞开了大门,当我们重返提兹卡的时候,我的同伴们立刻回到各自的金字塔图书馆去思考他们所学到的一切。我则监督他们的冥想,引导他们的研究,因为我首先发现了那些雕像碎片组成的图案,从而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如何运用以太的力量。那九位大师将一切清醒的时间都投入到苦心钻研中,增进他们在那片废土中学到的技艺,强化他们各自的独特能力,因此他们成为了普罗斯佩罗各学派最早的首席法师。” “关于他们力量的传言在提兹卡扩散开来,学徒们蜂拥而至,急切地想要学习这些汲取浩瀚之洋力量的崭新方法。” “你呢?”勒缪尔问道。“为什么你没有成为一个学派的领袖?” “因为我成为了魔导师,”原体说道,“所有学派的领袖。” “魔导师?那是最高的等级了对吗?”勒缪尔问。 “不,”马格纳斯回答,“在那之上还有一个层次,究极者,那是超脱了一切限制的存在,和实体与虚幻的宇宙保持平衡;总而言之,一个完美的存在。” 勒缪尔听到了马格纳斯的自豪,并意识到自古以来只有一个人能够符合这样的描述,那唯一一个令马格纳斯仰慕的人。 “万众爱戴的帝皇,”勒缪尔说。 马格纳斯微笑着点点头,将双臂交叉在宽阔的胸膛前。 “没错,勒缪尔,”他说道,“帝皇。而我正是带着关于我父亲的消息来到了阿里曼的图书馆。” 勒缪尔立刻竖起耳朵。任何与帝皇有关的只言片语,任何涉及到那位人类命运的设计师,伟大远征的推动者的消息都让记述者们颇为激动。而从一位原体口中亲耳听到这样的消息则是种莫大的荣誉。 “如今军团的最后一支部队也已集结完毕,我们将再次接受我父亲的召唤。” “我们要回到地球吗?”阿里曼问道。“是时候了吗?” 马格纳斯犹豫了一下,他刻意卖了个关子。 “我们并非要前往地球,但帝皇保证我们将参加一场最为严肃而重大的集会,讨论这个年代最关键的问题。” 勒缪尔轻叹一声。这的确是伟大的消息,但马格纳斯并未透露这条信息的所有内容。 他微笑起来,被一种突发的自信所鼓舞。 “事情不止如此,对吧,大人?”他问道。 “他确实很敏锐,”马格纳斯对阿里曼点点头说道。“我想你是对的,我的朋友;乌希扎尔的教导会对他的能力大有裨益。” 马格纳斯再次面对勒缪尔说道,“这场会议将是我们军团命运的十字路口,我的朋友。它会是一个决定性的时刻,帝皇终将承认我们的价值。” “你预见到了这些,大人?”阿里曼问道。 “我预见到了很多事情,”马格纳斯说。“重大的事件正在悄然发生,历史之轮转动不息,千子将站在宇宙新秩序的最前沿。” “这场集会将在哪里展开?”阿里曼问道。 “离此很远,”马格纳斯说,“在一个叫做尼凯亚的世界上。” 第十八章 尼凯亚 抛入狼口 帝皇的右手 浑浊的云团遮蔽了地面,其中交织着火山喷发的余烬和棕色的闪电。尼凯亚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它的地貌尚未完全成形。构造运动引发的压力波动在地壳数公里之下游走,震荡波穿透地幔,让整块大陆分崩离析或是轰然合并。 两艘风暴鸟和一艘风暴鹰如同扑击的猛禽般穿过云朵,它们猩红的机身在落入这暴躁的大气层时被酸雨覆满。尼凯亚是一个动荡的世界,它的品性还在狂暴的新生中挣扎。 这个星球周围的空间如同一锅电磁干扰的浓汤,挤满了被漩涡般混乱的重力场所捕获的太空碎片,让地磁导航系统全然失效。 任何飞船只有在跟随那束从地表直刺云霄的炽烈光芒时才有希望在尼凯亚星系中穿行。若非这个稳定信号的帮助,除了银河中最幸运的驾驶员之外,没有人能够找到尼凯亚星球,更遑论在其表面寻求一个确定的降落点。28号远征队花费了整整一年才从麦诺拉赶到这个银河的偏远角落。 阿里曼坐在圣甲虫之王号的前排,驾驶员面前的控制面板上跃动着闪亮的指示灯,矢量图以及下方破碎地面的三维轮廓。脉动的缆线将驾驶员和航空电子元件连接起来,允许他们纯粹借助仪器飞行,反正机头震颤不已的舱盖也涂满了灰烬和烟尘。 虽然这个念头稍显亵渎,阿里曼还是希望机械神在护佑他们。在这样一个充满敌意的世界上空失去控制必将宣告想象力范围之内最确凿的死刑。 不过飞行员们并没有在控制风暴鸟;这项任务正落在耶特 因诺文斯的肩上,那位导航者坐在一张改造过的抗重力座椅上,那是阿里曼在战斗情况下履行防护职责的位置。对于被迫离开他在弗泰普号上的孤寂居所,因诺文斯最初颇有异议,但在得知自己将引导谁的座驾,以及跟随谁的光芒之后,他立刻收回了抗议。 赤红的马格纳斯坐在导航者身后,身穿一件覆满华丽刺绣的金红外衣,并披着一席挂满羽毛和宝石的金色链甲。为了这个特殊场合,马格纳斯的双臂上还戴着印有鹰徽的护腕,腰间则是一条双股闪电造型的束带。 他的长发散落下来,光亮如镜,如鲜血般殷红。 银河中绝无更加光辉的战士学者。 马哈瓦斯图卡里马库斯的羸弱躯体坐在马格纳斯身旁,他身上沉重的长袍无法掩饰他枯瘦的体型。正如勒缪尔所言,卡里马库斯年事已高,但阿里曼之前并未意识到原体对这个记述者的控制给他带来了何等的代价。一摞沉重的空白书籍被堆放在机舱中,等待这位书记员用马格纳斯的言行将其填满。 阿里曼瞥见了马格纳斯的眼睛,今天它是一种激昂的淡蓝色,其中散布着褐色的斑点。 “不远了,阿泽克,”马格纳斯说道,“从任何角度而言都是如此。” “是的,大人。我们将在十分钟之内降落。” “这么久?我只需要花上不到一半的时间就能引导我们着陆!”马格纳斯高声说道,瞪着那位仰卧的导航者。但他只是佯装发怒,随后就笑了起来。 马格纳斯用一只光辉的手掌拍了拍导航者的肩膀,让他不禁抽搐了一下。 “啊,别理我,因诺文斯,”马格纳斯说道。“我只是等不及再次见到我的父亲了。你表现得非常好,我的朋友!” 阿里曼微笑起来。自从离开乌兰诺之后一直笼罩在马格纳斯心头的阴云被尼凯亚集会的消息所驱散了。从麦诺拉赶往此处的漫长旅程花费了一整年,在这段时间里弗泰普号目睹了近乎癫狂的研究和学习,马格纳斯发放了无数理论证明,哲学论证和深奥的逻辑难题来让他的子嗣们磨砺心智。尼凯亚必将标志千子的崛起,马格纳斯和他的军团绝不会有所欠缺。 阿里曼转回身面对驾驶舱。根据解析出的遥测结果,他们基本处于目的地正上方,但云层依旧如墙壁般厚重。 “开始下降,”驾驶员说道。“接近地面。降落方案得到确认。接受遥控信号,交出控制。” 驾驶员向后靠在座椅上,对这架飞机的操纵权已经被交予禁军地面控制。风暴鸟垂下机头,开始急速盘旋降落。阿里曼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随后他强化过的生理机能就将其消除。云层从机舱两侧疾掠而过。玻璃上沾着一道道水迹和灰尘。 之后他们穿过了乌云,尼凯亚的景色展现在他们面前。 这片黑色的大地棱角分明,大量土石四处散落,如同那深藏于万物核心,尚未被虚伪的个性所遮蔽的原初形状。钴蓝色的地面上浮现出完美的球体,周围分布着它们形成时产生的波纹。巨大的立方体在阶梯状的火山平原上并排而立,组成各种过于随机以至于稍显造作的螺旋图案。 马格纳斯出现在他身旁,如同一个即将进行试炼以晋升为参入者的学徒般激动不已。原体透过舱盖瞥向外面,欣赏着下方大地那精细的几何美感。 “无与伦比,”他轻声说道。“一个世界的新生。通过数学,几何与完美的图形描述出宇宙的秩序。这正是我父亲的作风。他知道我能够理解。这是我早年的经历在一个世界上的体现。” 风暴鹰继续下降,倾斜机身展开最后的降落,一座庞大的锥形山脉显现在视野里。那是座巨型层状火山,它陡峭的山腰上覆满了冷却的熔岩和漆黑的火山灰。 阿里曼无比确信地知道在那扶摇直上的山脉内部有一座壮观的圆形剧场。一束无比纯净的光芒从顶峰的火山口中喷薄而出,它在凡人的眼中毫无踪影,但对于拥有以太视野的人而言则是一柄直刺云霄的炽烈光矛。火山上空有一团遮天蔽日的雷云,金色的闪电在其中游走。 在28号远征队跃迁到尼凯亚星系时阿里曼就察觉到了那束光芒的存在,但真正看到它近在咫尺则如同令一个刚刚从昏迷中苏醒的人踏入明亮的房间。 “王座啊,它真是壮丽,”马格纳斯说道。“那是真正的力量,一个能够穿越银河,用统一的梦想维系起整个帝国的心灵。我们服侍的主人如此伟大,这令我倍感谦卑。” 阿里曼没有回应。他口干舌燥,心脏在胸中狂跳。 那光束的确壮丽。它的强大与纯净光耀绝伦。 但他能感觉到的只有不断积聚的焦虑。 “我预见到过这些,”他说。 “什么时候?” “在阿苟鲁上,”阿里曼喘息道,“我曾经漫游浩瀚之洋去捕捉未来的线索。我在遇到欧谢尔沃德梅克的时候看到了这些:那座火山,还有那束金色的光芒。” “但你什么都没有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马格纳斯问道。 “当时那毫无意义,”阿里曼说,他的声音里不禁掺入了忧虑。“那些影像支离破碎,相互脱节。我完全无法解读其含义。” “无关紧要,”马格纳斯说。 “不,”阿里曼说道,“我相信它很重要。我相信它非常重要。” 随着禁军的远程控制操纵风暴鹰盘旋下降,闪动的降落指示灯所组成的楔形图案逐渐变得狭窄。另外两架飞机还悬浮在上空,在第一架战机落地之前不会下降。风暴鹰轰然降落,扬起一阵充满烧焦金属与刺鼻硫磺味道的尾气。一道防爆门立刻打开,让白色的光芒洒在降落平台上。 修长的阴影从两队身披血红和深紫色铠甲的战士身上延伸出来,他们正从山脚向这边行进。身躯高大,一丝不苟,那些担任荣誉护卫的阿斯塔特在风暴鹰的突击舱门前方列队立正。其中一些战士手持金色的逆刃刀,另外一些则抽出银刃长剑,反转过来立在平台上,双手握住剑柄。 风暴鹰的舱门在一阵气阀的尖鸣中垂下,赤红的马格纳斯降临此处。原体走下舷梯,深吸了一口尼凯亚的焦灼空气,跟随在他身后的是阿里曼以及蹒跚前行的卡里马库斯。 卡里马库斯轻呼一声,阿里曼额头上也冒出了汗水,虽然他一言不发。九名狮卫在马格纳斯身后列队,不动声色地与平台上的其他战士一一对应。 那些绝非普通的阿斯塔特;他们是两个军团的精英。持剑的战士正是圣血卫队,圣血天使之主的精锐近卫。与他们并肩而立的则是弗格瑞姆大人的凤凰卫士,他们将修长的逆刃刀矗立在身侧,姿态与外观都完美无缺。 他们的存在只会意味着一件事。 两个巨人般的身影从那座火山中出现,如老友般同行。看到他们令阿里曼的心跳骤然加速,其中一位战士身覆雍容华贵的紫金战铠,以及飞扬的肩甲和金红相间的宽大披风。他的白发灿烂夺目,由一条银饰束在额头上,他的面容拥有完美的线条,如同遵循神圣比例的欧氏几何图形。 另一个身影穿着深红色的铠甲,那颜色充满活力,引人注目。带有黑白斑纹的一对翅膀覆在他身后,羽毛上挂着精细的银链和螺钿坠饰。在漆黑长发围绕下的面孔苍白而高贵,如同守卫着帝国宫殿的无数大理石雕像一般。然而这并非毫无生气的艺术品,用来纪念早已逝去的昔日英雄;这是一位有血有肉的天使,他的容貌在世间无人能及。 “圣吉列斯大人,”阿里曼惊叹道。 “还有弗格瑞姆兄弟,”马格纳斯说。“坚如壁垒,实如楼宇,雅如亭台” 虽然这几个字本应被淹没在风暴鹰那逐渐冷却的引擎所发出的嘶吼中,对方似乎还是听到了他的话,因为他们带着真诚的喜悦笑了起来。 两位原体被火山中那束光芒的反射所照亮,他们光滑的面孔显得舒缓而热情。他们带着那种与兄弟久别重逢的急切表情,虽然他们最近还在乌兰诺见过面。 马格纳斯迈向弗格瑞姆,帝皇之子军团的主人张开双臂与兄弟相拥。他们相互问候,但语音低沉,阿里曼让自己的目光离开凤凰的光辉容貌。随后,马格纳斯转向圣吉列斯,圣血天使的原体亲吻了他兄弟的双颊,他的问候诚挚而内敛。此时阿里曼才注意到陪同原体前来的战士们。圣吉列斯有两位随从,其中一位如苦行僧般削瘦,拥有一对杀手的眼睛,另一位的皮肤则极为苍白,以至于他皮肤之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在马格纳斯与圣吉列斯分开之后,阿里曼站到了自己原体的身边。马格纳斯转向他说道,“圣吉列斯兄弟,容我介绍我的首席智库馆长,阿泽克阿里曼。” 天使之主将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阿里曼感觉自己正受到评估。就像鲁斯那样,圣吉列斯迅速对阿里曼了若指掌,然而与鲁斯不同的是,圣吉列斯并未搜索能够利用的弱点,而是寻找可以发掘的力量。 “我对你早有耳闻,阿泽克阿里曼,”圣吉列斯说道,他的声音轻柔地令人惊讶。然而在这柔和表象的遮蔽之下却是一股凶暴的力量,如同隐藏在平静海面下的迅猛湍流。“你在自己的军团之外也颇具盛名。” 阿里曼微笑起来,从一位原体口中听到这样的赞美令他倍感欣喜。 “大人,”他说道。“我尽己所能服务帝皇和我的军团。” “而你拥有何等的能力,”圣吉列斯颇有深意地微笑着回答。那位原体转过身介绍自己旁边的两位战士。“马格纳斯,这是劳多伦,我麾下卫士的战团长,”圣吉列斯将他如同精雕细琢般的手放在那位拥有锐利目光的战士肩头。随后他将注意力转到那位皮肤苍白的战士身上。“而这是索罗斯连长,我们战绩最为辉煌的军官之一。” 两位战士都深深鞠躬示意,阿里曼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图像,如同一张毫无关联的胶片被强行塞进两个连续的瞬间之中:一头尖啸着的蜘蛛状怪物,全身满是尖牙利刃。那图像消逝得如此迅捷,以至于阿里曼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到了它,但在他注视索罗斯的时候那个瞬间总是如幽魂般挥之不去。 他摇摇头驱散那幻象,此时弗格瑞姆正转向他的随从。那两位战士都高傲自信,他们不经意间散发出的那种自命不凡让阿里曼立刻感到厌恶。他们与自己的原体一样完美无瑕,但丝毫没有圣吉列斯的近卫所保持的那种谦恭。 “马格纳斯,容我介绍我的两位领主指挥官,艾多伦和维斯帕西安。” “很高兴见到你们,”马格纳斯说道,向他兄弟原体麾下的战士们躬身示意,对他们表现出与原体相同的尊敬。 “那么,”弗格瑞姆说道,“今天看起来必将意义非凡,兄弟,我们动身吧?” “当然,”马格纳斯说。“我颇为期待。” “我们都是如此,”凤凰保证道。 圣吉列斯和弗格瑞姆带领他们踏入火山之心,其内部的隧道光亮而平滑,这意味着它们是由工业规模的热熔工具开凿而成的。宽阔到允许三位原体并肩前行的通道洞穿山体,在凝固的熔岩中盘旋上升。火红的光芒将这里照亮,仿佛炽烈的热能正从深藏于火山之下的熔融岩浆中渗透上来。 阿里曼摘下头盔,更清楚地品味这座火山令人震撼的地貌,他看到蜿蜒的水晶脉络在透明的石壁上穿行,如同一道断崖上暴露出的沉积岩层。 “这个世界或许还年轻,但这座火山很古老,”阿里曼指出,他注意到自己开口之后弗格瑞姆麾下的两位领主指挥官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无法读取他们的灵气,也不能与自己的守护精灵建立连结。帝皇的光辉太过强大,遮掩了其他的一切。 阿里曼想知道马格纳斯是否也是如此。 他注视着马格纳斯与他的兄弟们低声交谈,看到他的原体能够与两位不怀恶意的手足相处令他感到欣慰。然而在这亲切友善的表象之下,他们的交谈非常肤浅。随着他观察原体们的对话和肢体语言,阿里曼逐渐察觉到其中暗流涌动的口舌交锋。 原体们谈着过去的战役,旧日的荣耀和共享的经历,但也仅仅涉及这些往昔回忆中的安全区域。任何可能将他们闲聊的话题转向未来或是这场会议的苗头都被弗格瑞姆不动声色地巧妙偏转。 他在掩藏什么,阿里曼想到,一些和这场会议相关的事情。 马格纳斯一定也察觉到了,虽然他没有表露出任何迹象,而只是心甘情愿地扮演着他的角色。阿里曼看着他们前方和身后的帝皇之子,与其说是荣誉护卫,他们如今更像是护送囚犯的狱卒。 他想要警告马格纳斯,但他能够说出的任何话都难以扭转局势。他明白无论是什么在火山中心的那座圆形剧场里严阵以待,他们都别无选择地必须去面对。这将是无可改变,无可逆转的命运。 盘旋的隧道不断爬升,阿里曼知道他们已经接近顶峰。 墙壁上的光芒愈发明亮,阿里曼看到这额外的亮度来自一间带有拱顶的前厅,那里的玄武岩墙壁如镜面般光滑。手捧食物和饮料的机仆静待他们的光临,铺着垫子的沙发排列在墙边。 “这是供你们在休会期间使用的私人房间,”圣吉列斯说道。 “很周到,”马格纳斯回答。 这做作的庄重让阿里曼想要尖吼出声。难道马格纳斯看不出这里面很有问题吗?阿里曼头颈上沾满了汗水。他有种难以遏制的冲动想要离开此处,回到停机坪上的风暴鹰里,发动引擎飞回弗泰普号,再也不踏上尼凯亚。 一对青铜大门通往山脉之心,未来正从门的另一边步步逼近。 “你还需要什么吗,我的朋友阿泽克?”领主指挥官艾多伦问道。 阿里曼摇了摇头,他几乎无法让自己的表情维持平和。 “不,”他最终开口道,“但我感谢你的关心。” “客气,兄弟,”艾多伦回答,阿里曼察觉到了那最后一个词中的阴阳怪气。 圣吉列斯转身向劳多伦和索罗斯点点头,二人站在他们的原体两侧,打开了那对青铜大门。 阿里曼极力压制住自己想要大声警告马格纳斯的冲动。圣血天使的原体穿过大门,和弗格瑞姆一起踏入那金色的光芒。他们示意马格纳斯跟上。 马格纳斯转身面对阿里曼,他看到了迫近的背叛在原体眼中所植下的伤痛。 “我知道,阿泽克。我知道,”马格纳斯疲惫地说。“我现在明白我们为何来此了。” 马格纳斯转过身,跟随他的兄弟们走入光明。 阿里曼和马格纳斯一起穿过大门,进入一座从火山口陡峭的岩壁上凿出的宏伟厅堂。成千上万个身影占据了那些黑色的长凳,一同俯视下方。大部分都是身披长袍的高层官员,但阿里曼也在层叠的人群中看到了一队队阿斯塔特。打磨过的黑色大理石组成了这座圆形剧场的地板,其中镶嵌着一只巨大的金色雄鹰。 圣吉列斯和弗格瑞姆带领他们来到了场地中央,阿里曼骤然意识到这恰恰是一座竞技场,他回想起古罗马传说中那些遭到抓捕的秘密组织成员被投入狼口,从而满足观众的病态趣味。 虽然他们身处的世界还在其初生的痛楚中挣扎,这座火山内部的空气却完全静止,它上方的雷霆风暴被机械神教的神秘技艺隔绝在外。 当他的目光落在场地对面那座金字塔形的高台,以及正静待他们抵达的那个身影上时,阿里曼的步伐不禁停顿下来。那就是这金色光芒的源点,是引领他们穿过漩涡般的尼凯亚星系的灯塔。人类的帝皇如此光明,以至于他几乎被自己的辉耀所笼罩,他的王座如同振翅高飞的雄鹰,其紧握的双爪上镶着血红色的宝石。一柄金剑横陈在他膝上,他左手则捧着一枚顶覆鹰徽的圆球。 在帝皇上方,银色的智天使高举着镶有金色图案的黑绸旗帜,它们手中闪耀的号角让整座大厅都被嘹亮的吹奏声所充满。阿里曼顿时想起了勒缪尔曾让他抓住的那张占卜纸牌。 “审判,”他轻声说道,对于自己居然忽视了那如此清晰的预兆而感到惊讶。 禁军战士围绕在他们的主人两侧,在高台前面组成一道铜墙铁壁。在一位如此光辉的存在面前,阿里曼的疑虑骤然烟消云散,毕竟对于一个得以目睹完美之化身的心灵,何来烦恼可言?他看不到帝皇的脸庞,只能抓住一种印象。雷霆般的眉骨,坚毅而高贵的面容,被熔铸成破碎希望的样貌。 “涤净思维,阿泽克,”马格纳斯说道。“与我同在,升入心境。保持你心灵的锐利。” 阿里曼努力将视线从帝皇身上移开,站到马格纳斯身侧。他一遍遍低声念诵着提兹卡初代大师们的名号,直到他获得了最低层心境所带来的平和。这让升入高层心境变得更加容易,阿里曼的思维逐步回复到了平衡的状态。 从纷乱的情绪中解脱出来之后,他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环境上,如同研读秘典般仔细观察着。他发现帝皇并非独处高台之上。帝皇身边的卫士正是阿里曼曾在地球见过的那位,康斯坦丁瓦尔多。 从那些盘绕在他胸甲上的铭文判断,瓦尔多在禁军之中成绩斐然,能够立于帝皇身侧显然意味着他已是最高阶的成员。 一位身披普通黑袍的人站在瓦尔多旁边,与那巨人般的禁军战士相比他显得羸弱而渺小。阿里曼同样认出了这个人,那长长的白发与苍老的身躯将他标志为宰相马卡多,帝皇的右手,倍受信任和重视的臣子。 能够在此处赢得一席之地的马卡多可谓出类拔萃,即使在银河中最光辉的心灵之间他依旧超群。让他能够拥有如此显赫地位的并非高贵血统,而仅仅是他卓越的凡人智慧。 那个红袍之下的半机械半肉体一定是凯尔博哈,火星的铸造将军,但阿里曼对于高台上的其他人就只有耳闻了:身披绿袍的星语者领袖,导航者领袖,以及帝国军队的最高指挥官。 圆形剧院的最底层悬挂着众多包厢,如同戏园中留给王侯的位置。一小段台阶将每间包厢与圆形剧场的底层连接起来。一个个身影端坐其中,但阿里曼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他们身上,也难以辨别出身高,体型或其他外貌特征。他看不到清晰的轮廓,只有诸多昏暗倒影,每一间包厢都被扭曲的光芒所充满。虽然那些包厢中一定都坐着人,但他们的身影在某种科技手段的遮蔽下几乎无法分辨。 伪面。 无论坐在那些包厢中的人是谁,他们都得到了这种遮蔽技术的帮助,在众目睽睽之下保持身份的隐秘。但阿里曼并非常人,而就连帝皇那压倒性的光芒也难以完全掩盖住藏身于伪面之下的巨大力量。 阿里曼将注意力从那些隐秘看客的身上转移开,此时圣吉列斯和弗格瑞姆已经来到了高台前方。这里几乎空无一物,只有一座木制讲坛,仿佛在等待某个交响乐团指挥家来摆放他的乐谱。马格纳斯和阿里曼也停下脚步,九名狮卫战士静静矗立在他们的主人身后。 圣血天使和帝皇之子跪倒在帝皇面前,千子也同样行礼。阿里曼在光滑的黑色地板上看到了自己双眼的倒影,以及其中的畏惧。 “向人类之主致敬,”圣吉列斯说道,他那蕴藏着深厚力量的柔和声音充满了整座大厅。“我带来了赤红的马格纳斯,千子军团基因原体,普罗斯佩罗之主。” “起身,我的儿子们,”那声音只能属于帝皇。阿里曼没有看到他开口,但圆形剧场瞬间被一阵肃穆的寂静所充满,那绝对的无声几乎不可能属于这种人山人海的集会。 宰相马卡多沿着阶梯走下高台,阿里曼站起身,认出对方手中那柄覆有鹰徽的权杖属于帝皇本人。那权杖令马卡多相形见绌,但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其庞大之处。正相反,他彷若手握一支轻如无物的拐棍。两名侍僧紧随宰相身后,其中一名手捧一摞卷轴,另一名则提着被熏黑的铁制香炉。 马卡多穿过圆形剧场的闪亮地面,站在三位原体面前。宰相的白发如同雪片般覆在肩头,他的皮肤像是干燥泛黄的纸张。他只是个凡人,但他已经度过了远超凡人寿限的岁月。有些人相信这归功于最为精密而高超的躯体改造,或是大量高强度的抗衰老治疗,但阿里曼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手段能够令一具凡躯维持如此之久。 马卡多那深陷的漆黑双眼中蕴藏着亘古的智慧,源自他追随整个银河中最伟大心灵的诸多岁月。那才是马卡多得以延年益寿的原因,并非低劣的把戏或是复杂的科技,而是帝皇的意愿。 他将权杖举在马格纳斯,弗格瑞姆和圣吉列斯面前,阿里曼看到他羸弱的双臂骨瘦如柴。要想把它们折断将是多么容易。 “弗格瑞姆,马格纳斯,圣吉列斯,”马卡多说道,在阿里曼看来他的亲切语气显得格格不入。“麻烦你们把右手放在这权杖上。” 三位原体都照做了,他们跪在地上,让视线与马卡多齐平。那位长者微笑了一下,随后开口。 “你们是否发誓尊敬你们的父亲?在聚集于尼凯亚的所有人面前,你们是否庄严宣誓道出各自所知真相?你们是否将接受本次伟大议会所作出的决定,以此为各自的军团和兄弟们带来荣耀?在养育你们,教导你们,于动荡岁月中护佑你们的父亲面前,你们是否以他的权杖起誓?” 阿里曼倾听着宰相言语的内涵,透过那些华丽的辞藻和高尚的理念,探寻其核心。这并非简单的临战誓言;这是一个被告者在生死宣判前的誓言。 “我以这权杖起誓,”弗格瑞姆说道。 “以我心中鲜血之名,我发誓,”圣吉列斯说道。 “我宣誓遵循这柄权杖所见证的一切,”马格纳斯说。 “吾等一同见证,”马卡多说道,他此刻的庄重肃穆与之前的亲切态度截然不同。他的两名侍僧迈上前来,其中一人展开纤细的卷轴,上面书有马卡多所言誓词。他将其按在马格纳斯的护腕上,另一名侍僧从香炉中舀出一团热蜡,浇在卷轴上。随后一枚铁制印章留下了属于帝皇的雄鹰与交叉闪电徽记。侍僧们为弗格瑞姆和圣吉列斯重复了这一过程,随后回到马卡多身后。 “很好,”宰相说道。“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 兜帽蒙面的侍从引领千子来到了圆形剧场下层属于他们的包厢。马格纳斯和他的战士们端坐其中,弗格瑞姆和圣吉列斯也回到了各自的位置。激动的人群再次开始窃窃私语。 阿里曼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转向帝皇。处于高层心境之中令他能够避免那剧烈的情感冲击,从而清晰地看到人类之主的面孔,辨认出烙印在他高贵容貌中的勉强。 “他并不情愿,”阿里曼说。 “是的,”马格纳斯同意道。“但有人叫嚣不已,帝皇不得不以此安抚人心。” “叫嚣什么?”阿里曼问道。“你知道正在发生什么吗?” “不完全知道,”马格纳斯不置可否地说道。“我在听到弗格瑞姆开口之后立刻就发现事有蹊跷,但也仅此而已。” 在他说话的时候,马格纳斯轻敲着他的大腿,做出一系列看似毫无意义的手势,仿佛他只是在活动僵硬的关节。但阿里曼认出那是索斯梅斯符记,用来创造出一个不受窥探的秘密圣所的手段。同时它也表示应当在敌人面前保持沉默。 在原体身旁,马哈瓦斯图卡里马库斯忠诚地记录着他们的言语,那老者目光呆滞,对一切都视而不见。只有一个完全处于他人操控之下的人才会对这群星璀璨的伟大场合毫不动容。 “无论如何,”马格纳斯说,“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明白这次集会的意义。” 阿里曼的视线回到圆形剧场中央,看到马卡多孤身而立,面前的讲坛上放着一摞讲稿。他清了清喉咙,这座火山口中的扩音器将那声响放大,即使坐在最后面的人也能清晰地听到他。 “朋友们,我们今日在尼凯亚上齐聚一堂,讨论一个自帝国创建之初就困扰我们的问题。在座的很多人都并不知道这场集会的主题,或是这次讨论的内容。而也有一些人非常清楚。为此我表示歉意。” 马卡多检查了一下他的讲稿,他皱着眉头,仿佛看不清自己的字迹。 “现在我们直奔主题,”马卡多说道。“这场集会将要讨论帝国中的巫术问题。是的,先生们,我们来此是为了解决智库危机。” 一阵惊叹在圆形剧场中荡起,然而在马卡多刚刚走到讲坛后面的时候阿里曼就已经猜到了他将要说什么。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我们许久,但一切隔阂都将在此消除。有些人会坚持认为巫术是我们统御银河时面临的最大威胁,而另一些人则会对此颇有异议,并相信那些指控是由恐惧和无知所驱动的。” “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这是摆在帝国面前最大的危机,而我们踏上的伟大征程至关重要,绝不能受到内乱的威胁。” 马卡多挺直身躯说道,“那么,你们之中谁将首先开口?” 一个粗野的声音穿透了圆形剧场中的嘈杂。 “我有话说,”那个声音说道。 位于千子对面的包厢中泛起波动的光芒,一个强悍的身影抛下了他的伪面。那个战士未留胡须,光洁的头颅上戴着一个咆哮的狼首。那巨狼的两条前腿搭在他宽厚的胸膛上,粗糙的毛皮组成一袭狂野的披风。 身披暴风雷云般的灰色铠甲,肩扛那覆有鹰徽的长杖,欧谢尔沃德梅克,太空野狼的符文牧师,踏入圆形剧场。 第十九章 猎巫人 原体之心 马格纳斯开口 智库危机:如同一个充满了负罪感的秘密,它潜伏在人类统一的光辉表象之下,而帝国长久以来都试着忽略这隐痛,正如一个讳疾忌医之人在恐慌中对自己腹中的痛楚置若罔闻。智库馆长的设立最初是由马格纳斯,圣吉列斯以及察合台可汗共同提议的,他们规划出了一系列对心灵能力进行训练和培养的制度,与创造阿斯塔特战士的严苛程序并行互补。 帝皇准许了这些早期的实验,将其视为一种引导并控制阿斯塔特中日益涌现的灵能者的手段,由此千子,圣血天使和白色伤疤三支军团便建立了智库部门来训练那些战士。他们塑造出的智库馆长成为了忠诚的战士和强悍的武器。早期的尝试大获成功,因而马格纳斯推广了他的构想,让其他军团也能够得益于他的研究。 在那些成功面前,多位原体都目睹了智库馆长的潜力,他们允许千子的战士学者前往自己的军团建立智库部门。但并非所有原体都认为这是件好事,自它诞生的那一刻起,智库项目就一直陷于非议。 心灵力量拥有黑暗的过去,因为伟大远征的目标在于重建被古老长夜所摧毁的人类帝国,而那场灾难据说恰恰就是被全银河中不受控制的灵能者所引发。无论马格纳斯和他的同僚们如何为智库馆长的稳定性担保,他们永远都会背负着险些将人类推向灭绝的莫须有的罪名。 虽然在智库馆长的问题上非议与纷争不断,但它们一直都无关紧要。千子知晓旁人对他们的指控,但从来都泰然处之,他们相信自己遵循着帝皇的意愿。 如同一个被忽视的伤口,那些纷争逐渐恶化扩散,并即将成为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隙。因此,帝皇选择在狼神荷露斯荣膺战帅之际,自己准备退居地球的时候来治愈那道伤痕,让他的子嗣们团结一心。 在史书中这场集会将是尼凯亚议会。 在另一些人的记忆中它则是对赤红的马格纳斯的审判。 欧谢尔沃德梅克穿过圆形剧场,站在帝皇高台之下的讲坛前。阿里曼暗自希望沃德梅克能够直视自己,从而让他完全感受到对方的背叛。 “我轻信了他,”阿里曼紧握双拳说道。“他只是在利用我来背叛我们。一直以来,那全都是谎言。” 随着另一道思绪的闪现,他的愤怒顿时无影无踪。 “喔,王座啊!”他喊道。“我都告诉了他什么。我们的方式和我们的力量。这都是我的错。” “冷静,阿泽克,”马格纳斯警告道。“不要再让他抓住把柄。无论如何,促使你信任沃德梅克的是我。如果这场荒谬的议会要怪罪于任何人,那也只能是我,因为我低估了我们对手的能力。” 阿里曼强迫自己回到高层心境中,寻求思维的清晰与流畅。他让自己的心灵避开那些热情与力量的源头。 沃德梅克摘下了狼首头盔直面千子的怒视,他沟壑纵横的面孔在深重的厌恶中扭曲。那憎恨是如此强烈,阿里曼不禁疑惑自己是如何忽视了那个符文牧师粗野而凶暴的内心。他一直认为太空野狼是一柄屠夫的利刃,强悍而不羁,但在一个人的脸上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一特质的具现仍令他震惊。 “我不会在花言巧语上浪费时间,”沃德梅克说道。“我是太空野狼的欧谢尔沃德梅克,我和千子在伯劳星上一同杀戮。我在阿苟鲁的焦灼盐地上与那些战士并肩作战,我宣称他们是一群黑暗的术士,每一个人都是通晓星术的巫师,滥用不洁的魔法。这就是我要说的,我以黎曼鲁斯之子的名义起誓,我所言皆为事实。” 对方的指控措词之陈旧让阿里曼感到惊诧。难道如今还是被遗忘的年代,人们依旧被迷信和对于黑暗的恐惧所操纵?他举目四望,那些貌似睿智的点头赞许以及向他们投来的震怒表情令他惶恐莫名。 马卡多站在高台边缘,用手杖敲击地面。所有目光都投向了他。 “你向你的兄弟军团提出了可怕的指控,欧谢尔沃德梅克,”马卡多说道。“有任何人支持你的言论吗?” “是的,宰相,有,”沃德梅克回到。 “有谁支持这项控诉?”马卡多高声说。 “我,”莫塔瑞恩从伪面之下现身,向在场之人展现自己的身份。在欧谢尔沃德梅克回到自己座位的时候,莫塔瑞恩走向圆形剧场中央。无论是有意还是无心,死亡之主从踏出包厢开始迈了恰好二十八步,阿里曼再次看到了数字七的出现。莫塔瑞恩的穿着与在乌兰诺上完全一样,仿佛他从当日起就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在莫塔瑞恩能够开口之前,马格纳斯站起身,将拳头砸在他面前的黑曜石横梁上。 “这就是合理的程序吗?”马格纳斯质问道。“我难道要这样被躲在伪面之下的无名之人审判?如果有谁敢指控我,那就让他和我当面对质。” 马卡多再次用手杖敲击地面,说道,”帝皇有命,马格纳斯。任何人的证词都不应遭到由旁观者引发的恐惧所扭曲。” “藏匿在伪装之下大发厥词再简单不过了。直面你指控之人来倾泻怒火则要难得多。” “你定会有开口的机会,马格纳斯。直到所有人都畅所欲言之前,这场议会绝不妄下定论。我向你保证,”马卡多说,随后又补充道。“你的父亲向你保证。” 马格纳斯摇摇头,回到了座位上,他的怒火依旧熊熊燃烧。 莫塔瑞恩在马格纳斯表示抗议的时候一动不动,仿佛他兄弟原体的愤怒无关紧要,只是某种需要他耐心忍受的短暂烦恼。阿里曼真切地希望自己能够召唤埃特皮奥,但他也意识到那将引发的激荡必会如同放任一名火凤忱信者在钷燃料仓库里妄为一般。 莫塔瑞恩简洁地向帝皇躬身行礼,随后开始了他的发言。 “马卡多兄弟宣称这个问题困扰帝国已有许久,”莫塔瑞恩说道,他暗哑的声音如同热风卷过亘古沙丘的干燥嘶鸣,“但他错误地认为这是个复杂的问题。我目睹过无缚的巫术能引发何等灾难,诸多世界化作焦土,无数平民沦为奴隶,秽恶邪兽荼毒万物。巫术让那些星球毁于一旦,而滥用巫术者正是那些妄自尊大,窥伺不该触及的黑暗角落之人。” “我们都知道古老长夜的恐怖,但我要提出一个简单的问题:是什么引发了那场席卷整个银河的灾变?是灵能者。不受控制的灵能者。这些人所带来的威胁显而易见,而你们都明白他们所代表的危险。你们之中有些人甚至亲眼目睹过。地球的灵能引擎和奥秘之眼搜寻出潜藏在茫茫人海里的巫术基因,寂静修女的黑船则确保那些危险的个体不会有漏网之鱼。难道众所爱戴的帝皇在创造那些机械时并无目的吗?不,它们存在的意义便是保护我们,防备那些危险的变种人滥用巫术来满足一己私欲。” “那就是关键所在。星语者和导航者运用其能力造福他人,让遥远的世界得以相互交流,或是引领帝国的远征舰队穿越星海,然而巫师则会利用其力量追逐个人野心,攫取凡俗权力。” “诚然,帝国需要很多天赋异禀的独特个体,但仅限于那些获得授权并受到严格监控之人。我们很清楚不加束缚的力量终将引发何种结果。你们都听说过古老长夜的传说,但你们之中有谁真正目睹过其恐怖所在?” 莫塔瑞恩挥动他的凡人收割者,那惨白的镰柄最终靠在他的肩头。 “死亡守卫目睹过,”莫塔瑞恩说道,这荒谬的故弄玄虚让阿里曼感到好笑。虽然莫塔瑞恩扮演的是怒不可遏的正义使者,他似乎也太过享受这个在他眼中必定是千子末日的时刻了。 “在卡约尔星球上我的军团遭遇了一个堕入野蛮习俗的人类文明。高强度的轨道扫描没有检测出任何先进科技,但我的军团依旧花费了近六个月才让卡约尔俯首称臣。何以至此?那些落后蛮族所拥有的武器无非是刀剑与火枪。而这样一支野蛮族群又怎能长久地与死亡守卫抗衡?” 莫塔瑞恩一边说一边踱步,凡人收割者的长柄随着他的每一个脚步敲击着地板。“他们能够阻挡我们,是因为他们拥有秽恶的力量与无形的盟友。每个夜晚,源于妖术的生物都在阴影中捕猎,从杀戮中寻找乐趣。凶蛮的血红恶犬在黑暗的森林中游走,雷霆般的巨兽一次次冲破我们的防线。” 死亡之主停顿了一下,让听众们充分领会最后那句话。死亡守卫的阵形能够被冲破,这近乎奇迹。虽然他那沙漠轻风般的声音十分微弱,但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达给了圆形剧场中的每一个人。 “我的战士曾与诸般异形交手,未尝败绩,但这些并非血肉之躯。这些怪物是由卡约尔的巫师召唤而出。那群邪异之人能够从手中幻化雷电,用心念点燃烈焰,以恶咒开山裂地!没有任何力量是毫无代价的,而随着每一场胜利,我们逐渐发现了那究竟是何种代价。在我们所攻陷的每一座城市中心,我的战士都发现了被称为鲜血圣殿的庞大建筑。它们全都是充满了白骨与死亡的屠宰场。我们摧毁了每一座鲜血圣殿,而我们敌人的力量也随之日渐衰微。最终,我们碾碎了他们所能派遣的一切残兵败将。他们并无投降之意,因而战死至最后一人,为了一群无法放弃手中权力与巫术的统治者而全军覆没。时至今日卡约尔的记忆仍令我颤抖不已。” 莫塔瑞恩在这个故事讲述完毕之时恰好站在了千子面前,他抬起头看着马格纳斯。 “我无意指控我的兄弟纵容此般野蛮行径,但滔天罪孽皆始于轻微恶行。若非如此,则任何清醒之人皆可抗拒。作恶正如行路,积跬步以至千里。而人心日渐腐朽正源于其因恶小而为之。怀抱高贵良善本意者往往误认为小恶之于大善乃是瑕不掩瑜,实则善恶无分大小。” “千子军团的丰功伟绩世人皆知,但他们使用巫术的传言同样广为散播。我曾率领麾下战士与马格纳斯的子嗣并肩战斗,我对于他的军团究竟掌握何种能力颇有了解,因此我可以为欧谢尔沃德梅克之言作证。那确为巫术。我亲眼所见。正如卡约尔的巫师一般,千子的学派战士召唤闪电与烈焰轰击他们的敌人,或是用无形的力量将其碾碎。我当日深感恐惧,这绝非妄言,我惧怕我打败了一支巫师的军队,却在身边发现了另一支。” “你们都知道我对于在阿斯塔特中设立智库馆长深感疑虑,我为千子究竟要在诸多军团中植下何种图谋而担忧。死亡守卫不受智库馆长的侵染,在我有生之年皆会如此。我一直保持缄默,对于诸多智慧胜我之人的决断深信不疑。然而当鲁斯兄弟和洛加兄弟谈及征服方舟边际星团的战斗时,我意识到自己不得不打破沉默,虽然指控我的兄弟为巫师令我心痛不已。我不能坐视他的执念妄为将他与他的军团一起拖入受诅的深渊。须知我的话语绝非源于仇恨,而是来自对马格纳斯的兄弟之情。这就是我要说的。” 莫塔瑞恩转过身,再次对帝皇躬身行礼,之后回到了他的军团所在的包厢。 阿里曼听到玻璃破裂般的尖锐鸣响,立刻回头望向马格纳斯。炽烈的愤怒正从原体身上辐射而出。马格纳斯紧握的双拳按在黑曜石扶手上,阿里曼看到那火山石正如同仪式蜡烛般软化流淌。一团团熔融的岩石在坠落时恢复了其常态下的原子结构,摔在地面上四分五裂。 “大人?”阿里曼嘶声道,原体那焚风般的怒火乘着一股灵能波浪向他涌来,让他将勉力维持的心境全数抛诸脑后。他伸出手,指尖轻微地扫过原体的臂膀。 马格纳斯感觉到了他的触碰,将目光转向他。那无底深渊般的眼眸让阿里曼如触电般退缩,它被诸般莫可名状的飞旋色彩所充满,仿佛无数种情感在争夺控制。阿里曼看到了愤怒和仇恨,还有狂暴本能与高等智慧间的激烈交锋。他看到马格纳斯想要惩击那些控诉者的欲望,以及出于本能地对自己愚昧兄弟的诅咒。而将那些原始情感束缚住的则是强大的智能,是一个曾望向虚空深处并发现虚空与之对视的心灵。 在这一瞬间的连结中,阿里曼窥探到了原体光辉本质的核心,那些被注入到这超凡身心中的绝顶才华和以太能量。直面一个如此强大的存在那白热熔炉般的内在构造就像凝视超新星一样危险。 阿里曼不禁呼喊出声,马格纳斯的整个生命铺展在他面前,这一刻短暂如白驹过隙,漫长如度日经年。他看到了两个光辉思想在地球深处的某个洞穴中展开交流,还有一位灼目身影乘着金色的山脉降临到普罗斯佩罗。所有一切都不由分说地涌入阿里曼的脑海,而他的思维远远无法吸收这浩如烟海的知识与记忆。 他只能理解自己所见的分毫,但那也足以将他压倒在座椅上。他胸口仿佛有千斤重担,令他难以呼吸,倾泻到他思维中的巨量信息几乎要摧毁他的理智。 “停下,”阿里曼哀求道,比整个文明世世代代的积累还要丰厚的知识在他脑海中汹涌奔腾,将他经过了基因改造的思维能力压迫到极限。他眼睛里的血管一根根破裂,让他的视野逐渐暗淡。他双手颤抖着,察觉到一次剧烈的癫痫即将发作,而那几乎必定会要了他的命。 马格纳斯闭上眼睛,狂暴的知识洪流骤然停息。 随着那怒涛被截断,阿里曼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可怕的知识与深藏的秘密在他心中涌动,其中的只言片语都是致命而凶暴的启示。 他从座椅上摔落,他过载的意识自动关闭,试着修复他支离破碎的思维结构。 当他睁开双眼时,他正躺在圆形剧场下方那个前厅中的一条沙发上。那痛苦已经消退了,但他还是感觉自己的头颅仿佛被箍在一个逐渐缩紧的无形钢盔里。光亮让他头疼,他抬起手遮住自己的脸。他口干舌燥,视野边缘跃动着无数令人费解的图像,如同成千上万个记忆在争夺他的关注。 “升入第六层心境,”一个优美的声音说道,让他安定下来。“它会帮助你修复思维。” “发生了什么?”他说道,努力分辨那个声音的主人。他知道自己认识对方,但有太多名字和面孔挤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毫无头绪。“我记不得了。” “是我的错,儿子,”那个声音说道,阿里曼终于认出了跪在他旁边的那个身影。“我真的很抱歉。” “马格纳斯大人?”他问道。 “没错,我的儿子,”马格纳斯说道,扶他坐了起来。 明亮的光线冲击着他,他呻吟起来,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正要从头颅中挤出来。狮卫聚集在这个房间里,一些正从银杯中饮酒,另一些则看守着房门。 “你的身体经受了强烈的冲击,”马格纳斯说,“我被愤怒所蒙蔽,放松了遮罩我内在本质的屏障。没有任何凡人应该啜饮那口深井,就算是阿斯塔特也一样。你的头会疼得厉害,但你会活下去。” “我不明白,”阿里曼说道,用手掌按着自己的额头。 “知识就像烈酒,我的儿子,”马格纳斯微笑着说。“喝得太多太快,你就会醉的。” “我从来没有喝醉过。我觉得我不可能喝醉。” “确实如此,”马格纳斯说道,递给他一杯冰水,“至少不会是因为酒精。对于之前发生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很少,”阿里曼承认道,将水一饮而尽。 “或许这样更好,”马格纳斯说道,阿里曼虽然神智尚未清晰,但还是捕捉到了原体声音中的释然。 “我能回想起死亡之主,”阿里曼说,“他批判我们,扭曲事实来支持他的指控,但之后发生的事情我就都不记得了。” 一个念头突然闪现,他问道,“我失去意识有多久了?” “大概三个小时多一点,算你运气好。” “为何?” “你逃过了那些顽固独断,封建迷信,思维陈旧之人的长篇大论,他们称我们是异教徒,术士,血法师,献祭处女者。沃德梅克和莫塔瑞恩还真是纠集了挺大一群的猎巫人来控诉我们。” 阿里曼站起身,他依旧感觉双腿不稳,天旋地转。经过强化的生理机能努力弥补他的虚弱,但无济于事。若非马格纳斯伸手搀扶,他必定会摔倒在地。他深吸一口气,将眩晕感压迫下去。 阿里曼摇摇头。“我感觉就像被狼族之王踩过一脚。” “自然会如此,”马格纳斯说,“但你最好尽快恢复状态,我的儿子。” “为什么?” “我们的控诉者都已经摊牌,”马格纳斯宽慰地说,“现在轮到我了。” 整座圆形剧场屏气凝神地看着马格纳斯走向讲坛。他高昂着头颅,眼睛直视帝皇的高台,羽毛披风拖曳在身后。这绝非被告者的踟蹰,而是正义向不公发起挑战时所迈出的步伐。 阿里曼从未像此刻这样对于自己是他麾下千子的一员而感到自豪。 马格纳斯对帝皇和马卡多行礼,并转身向弗格瑞姆和圣吉列斯躬身以示战友情谊。随后他也宽宏大量地向莫塔瑞恩与欧谢尔沃德梅克示意。纵然大敌当前,马格纳斯依旧保持着绅士风度,丝毫不失礼数。他踏上平台,将双手放在木制讲坛上。 他停顿了一阵,扫视围坐四周的人们,让所有人都得到他一瞬的关注。 “那些心怀惧意者,离经叛道者,堕落邪径者,杀人者,贩奴者,巫师,异端以及一切骗子,都将归于烈焰硫磺之湖,”马格纳斯说道,仿佛在朗读一段文章。“这些文字源于数千年以前那被遗忘的年代里的一本书,讽刺的是它们所属的章节被命名为启示录。这就是身处蛮荒岁月的人们心中所想。它体现着我们野蛮的过去,并揭示了我们的种族是如何不惮于自相残杀。这些源自恐惧的话语让成千上万人殒命,而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抚慰那些无法接受崭新理念的愚昧之人。” 马格纳斯从讲坛后面走开,如同一位正在授课的宣讲者般环绕圆形剧场。莫塔瑞恩的长篇大论充满了恶意,但马格纳斯却仿佛将这场集会的每一位参与者,从最低级的官员到帝皇本人,都视为一同积极讨论的老朋友。 “如果我们之中的任何人能够回到那些年代,彼时的人们必定会杀之而后快,认为其拥有的科技是邪魔妖术。举例而言,在萨摩斯的阿里斯塔克斯之前,人们相信古老地球是一个平面,海洋从四边倾泻而下。你们能想象出更荒谬的事吗?如今我们都知道行星是球体。很久之后,宗教学者还声称地球是宇宙的中心,日月群星皆围绕它旋转。而胆敢质疑这愚蠢理念的人却被打为异端遭受审判,被迫抛弃了他的思想。如今我们知晓自己在银河中的位置。” 马格纳斯在莫塔瑞恩面前停下,带着淡然的笑意回应死亡之主的仇视。 “最深重的欲求往往会催生最致命的仇恨,”他说道,“而虚妄之言不仅丑恶,更会污染聆听的心灵。想象一下千年之后我们会拥有怎样的知识,再认真审视我们当下的作为。” 马格纳斯从莫塔瑞恩面前转身走向圆形剧场中央,举起双手,环视四周。 “想象一下帝国的未来,一个充满了启迪与进步的乌托邦,一个由科学家,哲学家与战士携手创造的美好明天。再想象一下那个光辉年代的人们透过岁月的迷雾检视此时此刻。想一想他们将知晓什么,他们将如何看待今日的荒谬。他们必将因为启迪之火险些被扑灭而悲泣。质疑一切事物的技艺乃是万般知识的源头,我们若是将其抛弃便会招致衰朽败亡,让帝国堕入黑暗与无知,令那些敢于无私地追寻知识的人遭受猜疑。那绝非我所笃信的帝国。那并非我愿意身处的帝国。” “知识乃是灵魂的食粮,没有任何知识是不正当的,只要每一个寻求真理之人都能够掌控其所学之物。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知识能够被教授,它必须通过切身经历,以及血与汗的付出来习得,而对此而言没有比千子更加伟大的学者了。在为了帝皇奋战于伟大远征前线的同时,我们研究那些被旁人忽略的事物,寻求那些令旁人疑惧的知识。对于我们而言,没有任何不可知的知识,不存在任何隐匿难寻的秘密或是纷乱无绪的道路,因为正是这些引领我们得到启迪。” “历经艰险得来的知识若非用于实际也将毫无价值。知晓还远远不够;我们必须应用。意愿还远远不够;我们必须行动!” 马格纳斯微笑起来,阿里曼看到他已经赢得了大批听众的心。 “想到这些,我恳求你们再容我多言一刻,”马格纳斯说道,“我将为你们讲述一个故事。” “在古老地球上有这样第一个传说,讲述了生活在深山洞穴中的三个埃伊纳人,”马格纳斯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个天生说书人的热忱。虽然之前听过这个故事,阿里曼依旧发现自己被马格纳斯的话语所捕获,那每一个扣人心弦的字眼都充满了自然的魅力。 “这些人与世隔绝,从未见过光辉的世界,而若不是燃烧在洞穴中央的那团微弱火焰的话,他们的生命必将笼罩在永恒的黑暗中。他们采食岩壁上的苔藓,饮用一条地下河流的冷水。他们得以生存,但他们所拥有的绝非生活。” “他们日复一日地围坐在那火堆周围,盯着闪耀的灰烬和舞动的火苗,相信它的光芒便是世界上一切的光芒。阴影在墙上绘出各种形态与图案,这让他们倍感欢欣。他们拥有自己的喜乐,就这样度日经年,从不去思考那舞动光芒之外的一切。” 马格纳斯停顿下来,让他的听众想象那场景,在脑海中描绘岩壁上的舞动阴影。 “然而有一天,一阵凶猛的风暴席卷山脉,但那些人的居所如此幽深,只有一丝微风能够透入这洞穴。那火焰在风中舞动起来,而三个洞中人则大笑着观看岩壁上的诸多崭新图案。微风随后消逝,他们则继续观察那火堆,一如既往。” “但其中一人突然站起身,从火堆旁走开,这让其他人倍感惊诧,他们催促那个人回到他们身边。而这个独行者却摇了摇头,因为只有他渴望去探究那阵微风。他跟随着消退的风走出洞穴,爬过峭壁,穿越裂谷,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在前方看到了一团朦胧的光芒。” “他爬出洞穴,站在山腰之上,仰望炽烈的太阳。那光芒令他目眩,那美丽与温暖让他不禁跪倒在地。他担心自己的双眼已经被灼为灰烬,但他的视力很快就逐渐恢复,他谨慎地四下张望。洞穴的出口在山腰高处,整个世界的辉煌都铺展在他周围:闪耀的碧绿海洋,无垠的金色田野。这景象令他哭泣,因为他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在黑暗中浪费了诸多年华,对近在咫尺的光辉万物一无所知,而这整个世界一直在此,只是他的鼠目寸光令他固步自封。” 原体停顿了一下,抬头遥望群星,全神贯注的听众们紧随他的目光,仿佛在想象那故事中的炫目烈阳。 “你们能够体会那种感受吗?”马格纳斯问道,他充满感情的声音近乎哽咽。“你穷尽一生凝视那团火焰,相信它便是世界上唯一的光芒,之后得以目睹太阳的辉耀?那个人明白自己必须将这奇迹般的发现告知他的同伴,于是他沿原路返回洞穴,而其他两个人依旧在凝视那火堆,茫然地微笑着观看岩壁上的阴影。那个目睹了太阳的人重新审视曾是自己家园的地方,并意识到这实为一所监牢。他将自己的发现尽数倾诉,但这些讲述苍穹之上有一枚炽烈巨眼的荒谬故事令他们无动于衷——他们惟愿自己的生活一成不变。他们嘲笑那独行者,称他陷入了癫狂,随后继续凝视那火堆,因它便是他们所知的一切。” 阿里曼第一次听到马格纳斯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他还是一名准备挑战境阈的黑鸦学派哲人。他在原体的话语中听到了与昔日相同的苦楚,那掌握得恰到好处的声调传达着对于那些洞中人的盲目所感到的悲哀与痛惜。马格纳斯无需多言便已让听众明了,任何人在知晓此般光芒之后都不可能对其置若罔闻。 “那个独行者无法理解他的朋友们为何不愿前往那光明的世界,”马格纳斯继续说道,“但他下定决心不让这件事因他们的拒绝而告终。他必将为他们展示那光芒,若是他们不愿寻求光明,他就让光明前来造访他们。” “于是那个人回到了光明的世界,并开始挖掘。他将洞口拓宽。他劳作了一百年,之后又是一百年,直到他夷平了山脉的顶峰。随后他向下挖掘,开凿出一个通往山脉之心的深坑,最终他抵达了那个洞穴,他的同伴们却还围坐在火堆旁。” 马格纳斯沉寂下来,默然不语,不过阿里曼明白那只是个戏剧性效果,而非真的在沉思。阿里曼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因而对于马格纳斯要在此时停顿下来并不感到惊讶。在这个故事的原始版本里,那个人所展示的光明让他的朋友们惊恐万分,他们杀死了那个独行者,随后携着火堆遁入更幽深的洞穴,生活在永恒的暮光中。 这个故事的寓意在于,和那些目光狭隘之人分享真理是枉然的。此刻马格纳斯对其有所篡改,欺瞒了他的听众,但他们对此全然不知。他继续讲述,用自己的想象力另起炉灶。 “那些人对于他所展示的东西倍感震撼,他们过去的一生都错过了如此耀眼的光芒,而若是他们能够鼓起勇气与他同行,便早已体会到那辉煌的喜乐。他们从黑暗的洞穴中一一离开,看到了真实的世界,目睹了那一切的奇观与美景。他们转头回望那幽暗无光的昔日家园,对于自己过去的无知倍感惶恐。他们不住赞美那个引领他们走入光明的人,铭记其伟业,因那世界中的一切瑰宝都永恒地任由他们去探寻。” 马格纳斯用他新的故事结局席卷整个圆形剧场,而帝国剧团中的任何一位成员都从未有过如此震撼人心的表演。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马格纳斯微笑起来,表现出恰到好处的谦逊与感激。圣吉列斯和弗格瑞姆都起身喝彩,不过莫塔瑞恩和他的死亡守卫一如既往地冷漠。 虽然马格纳斯的发言近乎完美,但阿里曼能够看出来他并没有赢得所有听众的支持,不过显然安在马格纳斯与千子头上的罪名已经远不像他们的指控者所期望的那样无可辩驳。 马格纳斯抬起手让掌声停息,仿佛他对于这样的赞美心怀愧疚。 “那个独行者明白自己必须将关于整个世界的真相展示给他的朋友们,”他说道,“而正如他的职责是将朋友们从那灰暗无光的生命中拯救出来,我们的职责便是如此般拯救人类。在诸多军团之中,唯有千子目睹了天界之门彼端的光明。对于现实的粗浅理解桎梏着我们,而那光明会让我们摆脱其枷锁,使人类得以成为银河的主人。就像那些围坐在火堆旁的人一样,整个人类种族必须意识到唾手可得的光辉未来。千子一直在收集的知识会让所有人得以分享。人类的进步将是循序渐进的,他们只有缓缓张开双眼时才不会因光明而目眩。那就是千子的终极目标。这关乎我们整个种族的未来。我的朋友们,我敦促你们不要抛弃这个启迪人类的机会,因为我们正处于帝国历史的转折点。想象一下未来,考虑一下后人将如何评判今日。” 马格纳斯向圆形剧场四方躬身行礼。 “感谢你们的注意,”他说道。“这就是我要说的。” 第二十章 叛乱 智库馆长 审判 马格纳斯给自己倒了些水,微笑着在圆形剧场下方的前厅中踱步。狮卫们肃立在侧,每一个都意识到这场审判即将告终。阿里曼还在头痛,压迫他思维的那股力量令他不安,仿佛他的头颅难堪重负。 在马格纳斯的发言结束之后,马卡多宣布休会。背叛与诋毁已经被一举扭转成凯旋,因为在马格纳斯的演讲面前,鲜有人能够不为所动。 “我必须承认,当这场会议展露其真实面目的时候,我确实感到了一些担忧,”马格纳斯说着,给阿里曼递去一杯水。“但我相信我已经赢得了众多怀疑者的支持。莫塔瑞恩顽固不化,但圣吉列斯和弗格瑞姆与我们站在一边。那将颇为重要。” “的确,但很多人还隐藏在伪面之下。我们赢得了众议,但审判的结果依旧可能对我们不利。我不理解我们为什么要踯躅于此,这简直是侮辱!”阿里曼厉声说道,将杯子摔在地上。 “你需要冷静下来,阿泽克,”马格纳斯说道。“这场议会在所难免。心怀疑惧之人总会寻求一些证明自己拥有发言权的保证。你也看到了帝皇并非情愿。相信我,我理解你的愤怒,但你必须控制住它。此时此刻它对我们毫无裨益。” “我明白,但我们的命运竟要任由那些鼠目寸光的蠢货来摆弄!” “当心,”马格纳斯站在他面前警告道。“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辞。我待你亲如父子,但我不会容忍对我父亲智慧的侮辱。如果你肆意莽行的话,就恰恰证实了对我们的一切诬陷。” “我很抱歉,大人,”阿里曼说道,试着让自己升入低层心境,但总是无法镇定下来。“我无意冒犯,但我很难想象为什么其他人不能拥有我们的视野,而简直无法想象那将是何种感受。” “自命不凡乃是所有聪慧之人皆要面对的挑战,”马格纳斯说道,声音缓和下来。“我们必须记住自己昔日与他们同样盲目,罔顾宇宙的真理。即使是我也曾对浩瀚之洋一无所知,直到我的父亲向我展现其奥妙。” “不,”阿里曼轻声说道,他心中突然闪过一道近乎本能的灵光。“你早就知晓了。在帝皇向你展示浩瀚之洋的奇妙与危险时,你佯装不知,但你其实早已窥探过它的深黯角落,并看到了它们。” 马格纳斯瞬间闪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原体赤红的身躯和眼睛仿佛沸腾了起来。阿里曼感觉到了马格纳斯炽烈的存在,意识到自己的无心之失已经僭越雷池。在那一瞬间,他明白自己对于原体知之甚少,并盼望之前涌入他脑海的那些知识能够被冲刷殆尽。 “再也不要说那些话,”马格纳斯说道,他的目光如同金刚石钻头般刺向他。 阿里曼点点头,但在马格纳斯的愤怒背后还隐藏着另外一些东西,那是担心某种深埋的秘密重现天日的无言恐惧。阿里曼难窥其究,但他看到了一个图像,与他肩甲上的饰物相同的一丛银制橡叶。 “奥尔穆兹德?王座在上,你做了什么?”阿里曼问道,一丝不属于他的记忆逐渐在他脑海中涌现。他看到了一场可怕的交易,一个与某种超乎阿里曼想象地古老而恐怖的存在所定下的契约。 “我做了我必须做的事,”马格纳斯厉声说道,回绝了后续的质疑。“你知道这个就足矣。相信我,阿泽克,过去的事情自有其原因。” 阿里曼想要相信,他需要相信,但潜伏在那场秘密交易背后的自负与执念是无法被掩饰的。他试着去穿透那自我辩白的迷雾与遮罩,探明其下的黑暗秘密,但马格纳斯立刻将那个窃取而来的记忆从他的思维中抽离出去。 “究竟是什么?”阿里曼质问道。“告诉我。你在隐藏什么?” “你无需知晓,”马格纳斯激动地说道,近乎...近乎什么?愤怒?愧疚? “你根本不明白,”他继续说道。“你无法理解那是什么样子。基因种子的降解太剧烈,受损双螺旋中的腐化太复杂,变异太迅速,根本无法稳定下来。那是...那是...” “是什么?”当马格纳斯停顿下来之后,阿里曼问道。 “是未来,”马格纳斯轻语道,他面如死灰。“我看到它了。就在那里。它...” 马格纳斯没能说完这句话。 如同森林中最粗壮的树木被一斧斩断,千子的原体跪倒在地。 当马格纳斯倒下时,阿里曼在他眼中看到了一团琥珀色的烈焰风暴。 光芒充满了他的视野,仿佛有无数萤火虫骤然闪现又随即消逝。 马格纳斯睁开双眼,看到石块撞击迸发出的火花,各种原始的锻造工具正在打磨一柄满是缺口的石剑。他看着那柄武器逐渐成形,其工艺和尼安德特人之前的古代地球文明不相上下。然而它并非人类造物,这种锻造手法十分复杂,无疑是源自异形。剑刃与剑柄的比例似乎有些怪异,铸就它的那双手是蓝黑色的,长满了细密的红褐毛发。 这也绝非普通的武器,它拥有感知。这个词显得格格不入,但却是马格纳斯能够找到的最恰当的描述。它是由异形锻造师用无法理解的诡秘手段铸就而成,其中融入了命运的力量。 它是一柄宿敌刃,意在展开冷血的杀戮。 马格纳斯从那武器面前退开,震惊于竟有任何智慧种族胆敢创造出如此可怕的毁灭工具。若非如此,还有什么原因能够催生这等邪恶的事物? 这是未来还是过去?他无法确定。在浩瀚之洋中(这还能是哪里?)时间是一个毫无意义的维度,只能让凡人稍感虚妄的宽慰。这是一个不朽的国度,因为在这里无所谓生,也无所谓死。能量是永恒的,当一个形体终结之时,便有另一个形体浮现,组成一个永不停息的万变循环。 就在他开始思考过去与未来之时,眼前的景象化作无数碎片,翻滚着遁入黑暗,仿佛一枚钻石爆裂的景象被无限放大。 马格纳斯在浩瀚之洋中探索的深度仅次于帝皇,他对于自己的处境毫无惧意,只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求知欲,想要了解他所见之物背后的真相。像是来自某个隐匿观察者的恶毒笑声围绕着他,如同一个早已离去的小丑所遗留的灵异回声。随着那笑声的回荡,一个房间从黑暗之中具现,它已被灼烧成一片焦黑,充满了刺鼻的秽恶与血腥。 墙壁被飞洒的鲜血所溅满,地板上的一团团黏液酸臭扑鼻。鬼魅般的身影在黑暗中游走,太过暗淡以至于无法分辨。马格纳斯探向一个身披石块颜色盔甲的身影,但那个影像迅速消逝,让他仅仅看到了覆满那个战士额头的刺青。 他的神游继续进行,马格纳斯放任自己在汹涌的浩瀚之洋中随波逐流。他短暂地考虑了一下他的凡躯,因为他知道自己并非有意将光之躯体从肉身中投射出来。当下的情形居然会毫无预警地发生在他身上,这非同寻常,然而恐惧只会让任何虚幻的威胁变得更加真实。 他看到一个个世界陷入火海,被无休止的战争所摧残,整个星系沦陷于铁蹄之下。那是一幅绝无可能的景象,因为在这些世界上鏖战的乃是阿斯塔特,从地球出征并一同迈向未知疆土的战友正用刀剑与拳头在这些修罗场上相互厮杀。这幻景令人倍感不安,但马格纳斯不为所动。在浩瀚之洋中一切皆有可能,那诡变的浪潮时刻尝试去颠覆旅行者的内在平衡。 那屠宰场中腐朽的恶臭与泄漏的尸气混为一体,如同一道令人憎恶的巨浪般滚滚而来。马格纳斯感觉到自己的目光被引向一个荒弃的星球,这个曾经葱郁而丰饶的世界如今堕入了疫病与腐化。他能分辨出它昔日的反抗,这个星球的大地还背负着战争的伤疤。那股为了压制腐朽之潮的战火曾在肉眼难及之处延烧,而细菌与病毒的大军则无以计数。 如今,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活物都成为了疫病的工厂,致命的病菌倾力于继续增殖,将它们的感染扩散到更广的范围。 毫无疑问,这个星球临近末日,但它无法屈服于自己的命运,就像那腐朽无法停止其毁灭性的步伐。它成为了一个僵死的世界,它的沼泽与森林沦为淤染和邪秽的海洋。 马格纳斯在沼泽中心看到了一块飞扬的金属结构,那是个锈迹斑斑的星舰残骸,它如同一道钢铁悬崖般升起,又像是一艘正在沉没的海船。那早已锈蚀的舰身成为了腐败之物的家园,而它死寂的核心则是某种怪物的巢穴。马格纳斯难窥其究,但他看到了一丝金属的闪光,并意识到那柄由异形打造的宿敌刃已经来到此处。 那个念头令马格纳斯心生疑惧,此时一阵枪炮的轰鸣骤然响起,他看到一群身披影月苍狼盔甲的战士正向坠毁的星舰进军。他向他们高声嘶吼,意识到自己的兄弟正身先士卒。狼神荷露斯对他毫无知觉,因为这并非现实,仅仅是某个未来的惊鸿一瞥,或许永远都不会发生。 那景象随后四分五裂,如同一张张随机拼合的照片:一个被抛弃的朋友成为仇敌;一个王座大厅或是舰桥;一个爱子倒在叛徒的剑下,还有那铁灰色的剑芒,那改变整个宇宙的一击;一位备受爱戴的父亲在反叛儿子的手下陨落。 他看到一座高大的神殿,那壮观的八边形建筑的拱顶被八座燃烧着烈焰的高塔所环绕。大群人聚集在这伪神的殿堂前面,而身披花岗岩般战甲的阿斯塔特则围绕着一道青铜大门。两个战士在一片闪亮如油的池水旁争执,水面上倒映着一弯新月。 雷霆般的笑声将这幻景打破,马格纳斯再次看到了狼神荷露斯,一个拥有惊人力量的庞大身形。然而这绝非他的兄弟,这是一个怪物,一股想要将他父亲的伟大成果付之一炬的毁灭力量。荷露斯的巨爪翻覆之间便让一个个世界灭亡,那席卷银河的战火如同恶疫般延烧。荷露斯就像一个疯狂的作曲家,编织着毁灭的旋律,巨细无遗地将帝国化作焦土,让手足兄弟在这场屠戮中阋墙相残。 马格纳斯检视着那张属于荷露斯的面孔,却看不到任何他兄弟身上的高贵与良善,只有仇视,憎恶和悔恨。这个存在用充满疯狂恶意的目光直视马格纳斯的双眸,马格纳斯看到荷露斯的眼睛是两个琥珀色的火坑。 “感觉如何,兄弟?”荷露斯问道。“像以前那样观看世界?” “一如既往,荷露斯,”马格纳斯答道。“我思故我在。” “啊,狂妄,”荷露斯说,“最容易设下的诱惑。” “你是什么?”马格纳斯质问道。“你不是我的兄弟。” “现在还不是,但快了,”那个怪物带着令人疯狂的狞笑说道。“新月静待着有目者转变为无目者。” “又是谜语?”马格纳斯说。“你不过是一个虚空掠食者,一个冲动和欲望的具现。而且我之前听过那个名字。” “但你不知道它的含义。” “我会知道的,”马格纳斯说道。“对我而言,不存在任何无法探求的知识。” “你认为如此?” “是的。我的兄弟绝不会这样妄为。” “那么你并不了解他,因为这一切正在发生。原初湮灭者的走卒早已开始行动,设下骄傲,狂妄与愤怒的陷阱来捕获那些用来颠覆帝王的骑士。” “你说谎。” “是么?”荷露斯笑道。“我为什么要欺骗你,兄弟?你是赤红的马格纳斯,千子军团的原体。没有你不知晓的真相。你不正是这样说的吗?你能够看出来这是事实,我知道你可以。狼神荷露斯会背叛你们所有人。他会为了追逐权力而将帝国付之一炬。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存留;一切都将归于混沌的熔炉,从那无比庞大的银河之心到它光晕中的暗淡恒星。” “这个奇迹般的转变会在何处发生?”马格纳斯问道,努力避免暴露自己愈发强烈的惊惧。 “在一颗小小的卫星上,”那个怪物狞笑道,“达文星系。” “就算我相信你,你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它已经开始了,因为我享受你遭到的折磨,因为你来不及阻止这一切,”荷露斯说。 “我们走着瞧,”马格纳斯承诺道。 他睁开眼,那假扮成荷露斯的怪物已经消失了。 阿里曼和狮卫正环绕在他身边,脸上写满了恐慌。 “大人?”阿里曼喊道。“发生了什么?” 他的手探向自己的面孔,寻找那个很久以前被他牺牲掉的事物。那里的皮肤光洁无痕,丝毫不像他在遨游浩瀚之洋时所栖身的光之躯体那样完整无缺。 马格纳斯拒绝了狮卫的协助,站起身来。他已经能够察觉到时间之沙在银河中流淌,还在一瞬之间瞥见一块青铜怀表的影像,它的玻璃表面有一道裂痕,指针由螺钿制成。 “我们该走了,”他说道,将注意力集中在倾洒的水痕上,借此帮助自己重新适应周围的环境。 “走?”阿里曼问道。“去哪儿?” “我们必须回到普罗斯佩罗。我们要做的事很多,但时间紧迫。” “大人,我们不能走,”阿里曼说。 “不能?”马格纳斯声如雷霆。“这可不是一个你该对我说的词,阿泽克。我是赤红的马格纳斯。没有什么是我力不能及的。” 阿里曼摇摇头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大人。我们受到召唤返回圆形剧场。我们即将接受审判。” 被腐蚀性乌云遮蔽的苍穹已是斗转星移。阿里曼有种强烈的感觉,仿佛群星因耻辱而不愿目睹下方的事物。自从马格纳斯倒下之后,阿里曼就一直试着将那段潜伏在他意识边缘的记忆拼接起来。 然而无论他多么努力都徒劳无功,虽然他明白诉诸蛮力只会使其愈发退却,但他的求知欲盖过了他的理性思维。不管马格纳斯做了什么,都和他的孪生兄弟有关,但其中真相被深埋在记忆的幽井中。 一股沉重的气氛笼罩在这座火山口中的数千名参会者身上,与马格纳斯发言时洋溢在圆形剧场里的热切情绪相差甚远。 “为什么我感觉我已经被定罪了?”马格纳斯问道,他遥望着圆形剧场另一端的高台,马卡多正在与帝皇交谈。 “或许是的,”阿里曼回答,他看到了莫塔瑞恩脸上那种正义得到伸张的胜利表情。圣吉列斯的双颊上涂着灰色的泪滴,弗格瑞姆则不愿直视他们,他精雕细琢的面孔在愧疚中扭曲。 “我不在乎了,”马格纳斯嘶声道。“我只想结束这一切,离开这里。” 会场的气氛千钧一发,如同一个膨胀到极限的气泡,表面张力难以维持其结构。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能听到的只有长袍的摩擦声以及紧张的喘息。 马卡多打破了那寂静,他站起身走到帝皇高台前方,用手杖敲击了脚下的大理石三次。 “朋友们,这场议会即将结束,”他开口道。“我们听取了争论双方的睿智言语,但如今已到了宣布判决,恢复和谐的时刻。这件事务得到了极其严肃的斟酌考量,因为如若我们不能团结一致,这个问题便会让我们分崩离析。我现在提问,在此还有何人尚未畅所欲言?即刻开口,或是永保缄默。” 阿里曼扫视四周,盼望圣吉列斯,弗格瑞姆,或是其他某个未曾露面的盟友能够从伪面之下挺身而出支持他们。没有人起身,而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一个手持顶覆骷髅的长杖,身穿动力盔甲的身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孛儿只斤 晃豁坛氏族的塔古台 也速该有话说,”那个战士开口道,他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口音,其末尾声母的清化与元音的缩短将他标志为丘格里斯原住民。 塔古台也速该的盔甲如凛冬般苍白,边缘则涂成猩红,肩甲上覆有白色伤疤的闪电标志。那柄手杖意味着他是可汗麾下的一名智库馆长。他头颅光洁,只有一条长辫,水晶状的兜帽从肩甲上延伸出来,映衬着一张布满了仪式性疤痕,饱经风霜的面孔。 在马卡多点头示意之后,也速该走向圆形剧场中央,步伐中带着蛮族君王的冷静与高贵。 他不是一个人。 从圆形剧场的不同角落,身披长袍的阿斯塔特智库馆长们起身加入这位白色伤疤战士,阿里曼激动地看到了黑暗天使,暗夜领主,极限战士和火蜥蜴的标志。 十二位智库馆长聚集在帝皇高台前方,阿里曼立刻意识到这些战士们相互未曾谋面,他也明白他们选择此时开口绝非早有谋划。 “十二人立于君前,”马格纳斯微笑着说。“多么恰当。就像所有古代神明皆由十二位骑士所服侍,我们也是如此。” 智库馆长们跪在帝皇面前,低垂头颅,阿里曼观察着他们各自长袍上的图案。 “埃利卡斯,扎罗斯特,普罗姆斯,乌摩彦,”阿里曼说道,“他们是各自军团的首席智库馆长。” “而他们支持我们,”马格纳斯惊喜地说。 塔古台也速该站起身,帝皇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那位白色伤疤战士走到讲坛前,也速该眼中的庄重让阿里曼印象深刻,那是在长久的研究与苦战中积累的深邃智慧。 “我是白色伤疤,察合台可汗的风暴先知,”他说道,“我用真理引领我的话语。我以我部族的荣誉起誓,若是我有所欺瞒,愿我的兄弟们剜出我的心。我聆听了高尚之人的言语,但我所见不同。他们对周围的世界全然盲目。他们的心灵不愿感知银河的真理。” “被风暴先知选中的战士并非邪恶,其掌握的力量同样如此。他是一柄武器,正如一辆兰德掠夺者或是一把爆矢枪。何种愚者会在战斗之前抛下武器?与任何武器一样,缺乏训练会使其充满危险,在座之人皆知游荡灵能者的危险之处;莫塔瑞恩大人已向我们讲述。但相较之下,一个经过训练从而了解其力量的战士,与一个对自身力量不明就里的战士,哪一个更危险?与所有事物一样,力量在得以释放之前必须首先被导向正确的目标。灵能者必须被技艺高超之人塑造打磨,正如剑刃被铁匠煅铸一般。他需习得风暴先知之道,并多次证明自身价值,随后才可背负战士先知的骷髅长杖。” 也速该举起手杖,指向身披绿袍的星语者领袖和一袭黑衣的导航者领袖,扫过整个高台。这个动作颇有深意,因为帝皇也在其中。 “若是一概而论地将灵能者视为邪恶便是忘记了帝国对其的依赖。若无心灵歌者则每个世界都将孤立无援,若无寻星者则无人能够穿越银河。控诉原体马格纳斯者,其所言皆为古人罔殆。他们全然不顾其追寻之物的后果。他们的诉求将带来厄运。以这柄见证诸般誓言的长杖,我起誓所言皆为真相。若有疑我者,我愿与其兵刃相见。” 塔古台也速该再次躬身行礼,随后走下讲坛,回到了其他智库馆长身边。阿里曼转头望向马格纳斯。就像他自己,原体同样被也速该的话语所感染,其中纯朴的诚实震撼人心,而对于千子的诸般控诉中那根深蒂固的虚妄伪善也显而易见。 “如今这场议会必然不能再罪责我们了,”阿里曼说。 “我们会知道的,”马格纳斯答道,此时帝皇从王座上起身。 迄今为止,人类的帝皇一直冷眼旁观这场议会的进程,聆听所有人的言论,完全不露声色地斟酌权衡。如今他走到了高台边缘,星光重新变得明亮,让他的盔甲闪耀夺目。阿里曼试着将自己的意识提升到心境之中从而维持清晰的感知,但帝皇的力量太过强大而光辉,让人永远无法保持清澈的思维。 圆形剧场中的每一个人都惊奇地凝视着这位代表了人类一切良善的典范,这个肩负着人类一切梦想与希望的楷模。他的一字一句都被记录下来并广为传播,如同在那被遗忘的年代中对神之言语的忠实转述。马哈瓦斯图卡里马库斯的书记工具充满期待地随时待命。 一股温暖的嘉许感觉将关于卡里马库斯的念头冲刷殆尽。阿里曼辨认出了这种感觉,那是一个人通过将自身意识融入他人灵气从而施加影响的效果。阿里曼可以做出类似的行为,但只能影响区区数人。能够同时触及成千上万人的灵气,这需要超乎想象的力量。 帝皇长剑出鞘,凝视着马格纳斯,仿佛他们正在开展旁人无从得知的静默交谈。阿里曼将视线从帝皇身上扯开,看到马格纳斯被钉在座椅上,全身僵硬,皮肤苍白。他紧闭着眼睛,阿里曼察觉到了原体身上几乎微不可见的战栗,如同强大的电流正在撕扯他的躯体。 “如果我有任何罪孽,那也只是对知识的追寻,”马格纳斯紧闭牙关嘶声道。“我是它的主人,我发誓。” 阿里曼没能听到更多,因为马格纳斯突然颤抖着长吸一口气,如同一个即将溺毙之人冲出海面。 “聆听我的裁决,”帝皇说道,整个圆形剧场顿时被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所充满。“我绝不罔顾帝国的需索,但我也不会忽视人心的现实。我聆听众人谈及知识与力量,仿佛二者是抽象的理念,可以如剑刃与枪械般简单利用。并非如此。力量乃是善变之物,其危险在于沉溺。追寻力量之人的生命将被力量所填充,直到索求更多力量成为唯一的目标。几乎所有人皆能对抗敌意,然而鲜有人得以秉承心性,虽执掌力量却不屈从于其黑暗诱惑。” 虽然帝皇面对着整座圆形剧场,但阿里曼有种强烈的感觉,他的言语是独为马格纳斯所说。 “窥伺黑暗以探知虚空乃是危难重重,因其实为万变无常之所,充满诡变的谎言与虚妄。追寻真理之人需谨防遭受欺诈,因那谬误学识极其危险,较无知更甚。世人皆愿拥有知识,然鲜有情愿付出代价者。人常寻捷径,取巧求成,故诱使其堕入邪道者并非仇敌,而是一己贪念。真实的知识跟随智慧而来。若无智慧,强大之人不会愈发强大,只会愈发鲁莽。其力量终将反噬其身,将其功绩尽数摧毁。” “我行走过无人可知的道路,直面过虚空中的无名存在。我通晓潜藏于黑暗中的诸般秘密与危厄。此般事物绝非次等心智可知;无论其自恃何等强大而渊博。我已然分享的秘密乃是警告,绝非继续探索的诱因。对于那些过度窥伺诸般凡人不应涉足的秘密之人,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与诅咒。” 帝皇话语中那可怕的决然让阿里曼目瞪口呆。字字句句之中都是对灭顶之灾的承诺。 “如今我看到我已经放任诸子僭越雷池,而我本不应允许他们知晓此等事物的存在。无人将因此遭受责罚,这场议会的目的在于维护统一,而非滋生嫌隙。但巫术的威胁绝不可继续玷污阿斯塔特战士。从今日起,我命令所有军团撤销智库部门。所有相关战士与教员必须返回其战斗连队,永远不再使用任何灵能力量。” 惊讶的喘息在圆形剧场中扩散开来,帝皇的最后通牒让阿里曼感觉全身冰冷。他难以相信之前一切的辩护皆是枉然,帝皇的裁决依旧降罪于他们。 帝皇继续开口,声若雷霆。 “罔顾劝诫,失信于我者,必遭灾厄报偿。我将视其为仇敌,以无尽毁灭降诸其身,摧其从属,困其心智于悔恨,以悼背吾光辉之愚行,乃至万物终结之日。” 第三部 普罗斯佩罗的挽歌 第二十一章 我的作品 天堂 叛乱初现 勒缪尔在提兹卡的高墙边缘找到了马哈瓦斯图卡里马库斯。那位老者正躺在一张软椅上打瞌睡,膝头还摊着一个素描板。勒缪尔放轻脚步,避免惊扰自己的朋友。在普罗斯佩罗的这五个月对马哈瓦斯图颇有裨益,那清新的海风与温和的气候让他饱经风霜的躯体得以休养生息。 普罗斯佩罗让他们所有人都受益良多。勒缪尔减轻了不少体重,他知道自己的形象正处于数十年来的巅峰,他的步伐都带着一股自信。这究竟是因为他更适应普罗斯佩罗上的生活状态,还是源于他操控以太的能力日渐精进,他无从得知。 勒缪尔一边遥望风景,一边扫视马哈瓦斯图素描板上的乌黑线条。跌宕起伏的壮丽群山,绵延四方的葱郁森林,还有广阔无垠的碧蓝苍穹组成了面前的美景。在远方,一丛参差的高塔标志着普罗斯佩罗的某座失落古城。马哈瓦斯图对这景色的描绘则有些差强人意。 “我告诉过你,我不是艺术家,”马哈瓦斯图闭着眼说道。 “喔,我可说不好,”勒缪尔回应道。“你的作品倒有些朴素之美。” “你会把它挂在墙上吗?” “一幅卡里马库斯的亲笔?”勒缪尔坐下来问道。“当然会,否则我肯定是疯了。” 马哈瓦斯图干笑一声。 “你的谎言一向很糟糕,勒缪尔,”他说道。 “所以我是个很棒的朋友。我永远实话实说,因为你总能看出来我在撒谎。” “一个好朋友,也是一位优秀的记述者,”马哈瓦斯图说着,握住勒缪尔的手。那老者枯枝般的手指毫无力气。“如果你有空的话就多待一会儿。” “我之后要与卡莉斯塔和卡蜜尔吃午饭,不过我永远有时间陪你,老朋友。那么,除去你显而易见的绘画天赋,是什么让你投身艺术的?” 马哈瓦斯图低头看看素描板,哀伤地笑了笑。他把本子合上,勒缪尔在那老人的脸上看见一种令人心痛的伤感。 “我想要有些属于自己的东西,”他说着,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身后。“一些确实源自我的作品。你明白吗?” “我想是的,”勒缪尔最终说道,他想起了他们二人在阿苟鲁星球上的匆忙交谈,那还是在千子与山脉中的希尔博泰巨人展开恶战之前。 “我还记得很久以前与重获新生的军团一起离开普罗斯佩罗,”马哈瓦斯图说道。“那是个辉煌的日子,勒缪尔。你若是亲眼目睹一定会感动落泪。成千上万名战士踏过那铺着大理石的游行大道,玫瑰花瓣从天而降,民众的欢呼在我们耳朵里回荡。马格纳斯在凯旋游行中恩赐予我一席之地,我从未感受过那样的自豪。我无法相信我自己,马哈瓦斯图卡里马库斯,将要为赤红的马格纳斯著书立传。那是至高的荣誉。” “真希望我也能看到,不过我猜我当时还没出生。” “很有可能,”马哈瓦斯图同意道,他眼中噙着泪水。“一个频临灭亡的军团与基因原体重逢。他将他们拖出毁灭的深渊。我珍视那段记忆,但从此以后的岁月似乎就不属于我了。我能记起零星的片段,但全都感觉很不真实。我完成的典籍能够装满一座图书馆,但它们不是我的文字。我甚至都读不懂。” “那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我的朋友,”勒缪尔说道。“我想我或许可以帮助你。记得我说过我在地球的图书馆里有一份罗加埃斯之书的残缺拷贝,却一直无法找到天使之钥,那本带有字母表的配套书籍吗?” “是的,我记得。” “我找到了一本。” “真的?在哪儿?” “在黑鸦学派的图书馆里,”勒缪尔说。“自从我们回到普罗斯佩罗之后,阿里曼就强化了对我的训练。我算是被栓在桌子上,接受安库埃南的教导,而他是一位在我看来几乎无出其右的超群学者。我必须承认,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对他并没有好感,但他为我提供了莫大的帮助。我曾经向他问起那本书,他立刻就让一个图书馆机仆送了过来,不费吹灰之力。” “那么你打算翻译我一直在写的东西?” “假以时日,是的,”勒缪尔说。“那是种令人费解的复杂语言,就算有字母表也是一样。有些词语类别看起来简直不像是语言。我要看看卡蜜尔能不能用她的能力帮助我。” 马哈瓦斯图叹了口气说道,“我宁愿你不要去翻译。” 勒缪尔顿时愕然。 “你不想知道你这么多年都在写什么?”他问道。 “我想我不敢知道。” “你在害怕什么?” “我是个书记员,勒缪尔。我是个卓越的书记员,我不会犯错误。你最该明白这一点。那么为何要选择我当书记员,却又不让我理解自己写了什么。我想我写的文字并不应该让凡人目睹。” 勒缪尔深吸一口气,马哈瓦斯图声音中的恐惧让他震惊。 “我是把老骨头了,勒缪尔,这种生活让我很疲惫。我想退出远征,回家去。我想在死前看一眼乌塔帕萨。” “若是失去了你,伟大远征的记录会逊色不少,我的朋友。” “和我一起走,勒缪尔,”马哈瓦斯图压低了声音催促道。“这个世界被诅咒了,你肯定明白。” “诅咒?你在说什么?” “这个世界曾经因为其居民的傲慢被毁灭过一次,而所有人类历史都告诉我们,人是不会吸取教训的,即使超群如千子也是一样。” “当年的那些人不理解自己的能力,”勒缪尔说。“千子已经掌控了他们的力量。” “不要这么确信,勒缪尔,”马哈瓦斯图警告道。“如果他们真的掌控了自己的力量,帝皇又为什么会禁止他们使用那种力量?他为什么会命令他们返回普罗斯佩罗来更彻底地解散他们的智库馆长?” “我不知道,”勒缪尔说,“但他们得知自己创造的一切伟大成就,积累的所有宝贵知识都是毫无价值的禁忌之物,那会是多么令人沮丧啊。” “这正是我要说的,”马哈瓦斯图说。“他们被禁止追寻那些奥秘学识,但他们依旧我行我素。你继续进行的训练就是在违抗帝皇的敕令!你有没有想过这个?” 自己忤逆帝皇旨意的概念让勒缪尔腹中涌起一股热流。他一点都没有想过这个,因为他觉得自己正在学习的技巧毫无危害。返回千子母星的这段漫长旅程是几位记述者难得的假期,但抵达普罗斯佩罗之后,他们的训练甚至比之前更加紧张。 “这支军团难逃末日了,”马哈瓦斯图说着,再次握住勒缪尔的手,他此刻的力量让人惊讶。“如果他们一意孤行,这种叛逆之举必将败露,而到了那一天...” “怎样?” “无论去哪儿,都不要留在普罗斯佩罗,”马哈瓦斯图说。 与马哈瓦斯图的会面让勒缪尔很不安,他穿过城市去找卡蜜尔和卡莉斯塔,一路上心事重重。宽阔的大道被树荫所笼罩,两侧林立着白色与金色的楼宇。郁郁葱葱的枝桠低垂在街边,上面挂满了鲜艳的水果。 与往常一样,阳光温暖宜人,轻柔的海风扫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提兹卡的居民们全都身材高挑,容貌俊美。他们热情地欢迎了28号远征队的千子,以及随行的记述者们。勒缪尔在普罗斯佩罗上发现了诸多美好的事物,它的人民尤其如此。 提兹卡是一座由壮观的建筑,开阔的广场,活跃的剧院以及美丽的花园所组成的光辉之城。那白山以及马格纳卫城给它提供了一个令人惊艳的背景,而千子各学派的巨型金字塔和银色尖顶则俯视众生。在任何其他城市里,如此强势的建筑必会显得突兀,然而这些金字塔却能无比和谐地与周围的地貌融为一体,仿佛是那些山脉的一部分。火凤学派的金字塔是个例外,其庞大的守护者以及熊熊燃烧的尖顶与整座城市的美感格格不入。 在普罗斯佩罗上度过的日子让勒缪尔对这个城市的布局已经颇为熟悉,而它的规划又是如此直观,以致于任何人稍加时日便可在其街巷中任意穿行。 此刻他正在向东走,去往千狮街的沃萨尼餐厅。勒缪尔在一次晨间散布的时候发现了它,这家味道绝佳的糕点店兼餐厅深藏于从秘眼广场辐射而出的诸多大道之间。虽然他在离开阿苟鲁星球之后一直控制体重,但他依旧喜欢在需要慰藉的时候用一些甜点来奖赏自己。 今天就是如此。 马哈瓦斯图揭开了一个勒缪尔从未意识到的伤疤。就像帝国的每个居民一样,他知晓尼凯亚敕令及其深远影响。虽然这些命令来自帝皇本人,却已经有不谐之声在质疑到底会有多少阿斯塔特军团真正遵守它们。 那是个属于其他什么人的问题,而对于阿里曼在返回普罗斯佩罗的旅程上就继续展开对他的训练,勒缪尔并未感到惊讶。 勒缪尔简单地将千子继续教导记述者这一事实理解为他们对于自身能力有着绝对的信心。如今他开始心怀疑虑。他们是否真的在沾染一些不应触及的力量? 勒缪尔听闻过普罗斯佩罗昔日的覆亡,但他从未真正考虑过它缘何覆亡。阿里曼提及古老长夜的时候将其视作某种无可避免的灾变,但确实如此吗?如果人类当年能够放弃使用诸般令其沉溺的力量,那数千年的可怕岁月是否可以就此消弭? 他望向水面环绕之中的弗泰普金字塔,那闪亮的尖顶俯视众生,在其玻璃表面所反射出的热霾中显得朦胧。那披金戴银的壮丽建筑仿佛在正午的阳光中熊熊燃烧一般,原体马格纳斯就栖身于此。 勒缪尔走进一条街道,两侧是一座座栩栩如生的银制狮像。每一座雕像都与众不同,其姿势和大小有着微妙的差异,仿佛一整个狮群被镀上白银,运到提兹卡来,放置于高高的大理石基座上。他触摸了一下最左边的那头雄狮以求好运,而迷信某一头狮子会比其他同类更加幸运这种念头让他微笑起来。 两座格外庄严的雕像镇守着一个花园的入口,勒缪尔停下脚步观看一群提兹卡的居民练习太极拳,一位千子战士也在旁边监督。他在那些和缓而精确的动作中找到了安宁,让往复的循环与优雅的和谐安抚自己备受困扰的心灵。 勒缪尔与那些学员一同深呼吸,他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模仿他们的动作。他不禁微笑起来,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勒缪尔沿着街道继续前行,走入一个宽阔的广场,那片露天区域是个完美的圆形。 众多街巷,准确地说是八十一条,从秘眼广场延伸出去,而广场中央则被一座多利安风格的高大石柱所占据,其顶端有一个火盆。它的方形基座上刻有壮丽的浮雕,描绘着拟人化的普罗斯佩罗为她失落的文明而悲泣,同时一位身披盔甲的独眼之人则将她搀扶起来。有人说早在古老长夜之前,普罗斯佩罗的上古居民曾利用某种工具与地球进行联络,而这座高塔便是其仅存的遗迹,但尚未有人能够重新将它激活。 今天是赶集的日子,广场被商铺,摊贩和善意的呼喝所充满,提兹卡的居民们为了丝绸,日用品和手工艺品讨价还价。这让勒缪尔回想起家乡,僧伽贸易区那熙熙攘攘,人声嘈杂,摩肩接踵的集市,他胸中突然涌起一阵令人心痛的怀旧之情。 他在人群中穿行,婉拒着各种食物和饮品,不过停下来买了两小瓶香薰油。勒缪尔沿着哥迪安大道一路向南走,之后往东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头顶上挂满了凉棚和水果。 沃萨尼餐厅就在街道尽头,他看到卡蜜尔和卡莉斯塔正在等他。他微笑着向她们挥挥手。她们也挥手示意,随后他就已经俯下身轻吻两位女士的脸颊。 “你来晚了,”卡蜜尔说。 “我很抱歉,女士们,”勒缪尔说。“我在广场上给你们买了些礼物,那个店家的出价简直要让我倾家荡产,我花了不少时间和他讨价还价。” “礼物?”卡莉斯塔愉快地问道。“那么我们就原谅你了。你给我们买什么了?” 勒缪尔将一个水晶瓶各摆在两位女士面前,“波罗尼亚香薰油。我相信你们的房间里都有香薰炉,只要往水里滴两滴,你们的房间中就会充满甜蜜的花香和淡淡的水果气味,这会让你们神清气爽,灵感泉涌。至少那个商人是这么跟我说的。” “谢谢你,勒缪尔,”卡蜜尔说着,打开瓶塞闻了闻。“凯娅一定会爱上这个。她喜欢让我们的房间充满香味。” “这真棒,”卡莉斯塔补充道。 “这不算这么,女士们,”勒缪尔说,“只是为我的迟到略表歉意。” “我以为你是因为要给我们买礼物才迟到的?”卡蜜尔说道。 “其实是因为马哈瓦斯图,”勒缪尔故作轻松地说。“你们知道那个老头子喜欢没完没了地讲故事。” 卡蜜尔显得有些怀疑,但卡莉斯塔点了点头,勒缪尔正准备转身要菜单,一位女服务员就已经端着一盘子食物走了过来。她将一碗水果放在卡莉斯塔面前,给卡蜜尔上了一份抹着奶油的点心,而为勒缪尔送来的则是由蜜饯,蛋糕和水果制成的,覆满糖霜的甜点。 服务员转身离开,卡蜜尔尝了一口自己的点心。 她满足地长叹一声。 “棒极了,”她说,“不过我恐怕永远都没法习惯他们在我开口之前就知道我要点什么。” “我明白,”勒缪尔说。“我原本也会担心的,不过他们确实每次都送来我正想要的东西。” “的确,”卡蜜尔同意道。“那么我就放过他们吧。他怎么样?” “谁?” “马哈瓦斯图,你说你刚才见到他了。” “喔,他啊,他挺好的,只是有点想家,我觉得。他一直在说想要回家,我的意思是,回地球。” “为什么?”卡莉斯塔问道。“为什么会有人想要离开普罗斯佩罗?这是个天堂。” “我想是因为他老了。他想趁还来得及的时候回家去。” “我会想念那个老头子的,”卡蜜尔说。“他总有一些有趣的故事。” “是啊,”勒缪尔说道,话题一直围绕在马哈瓦斯图身上,这让他感觉有些不安,仿佛勾起了某种旧日的思绪。“你们两位女士最近如何?” “很好,”卡蜜尔说着,又吃了一口她的点心。“我已经研究过提兹卡周围的大部分废墟了,卡洛菲斯很快就要陪我去废土深处。他要带我到一座更古老的城市去。据他所说那是普罗斯佩罗覆灭时最早失落的城市之一。” “一定会非常有趣,亲爱的,”勒缪尔说道,“不过千万要小心。” “好的,老爸,”卡蜜尔微笑着说。 “我是认真的,”勒缪尔说。“你不知道那里会有什么。” “行,行,我会小心的。” “那就好。你呢,亲爱的卡莉斯塔?你最近有什么进展?安库埃南还把你关在博学殿里呢?” 卡莉斯塔热切地点点头。自从来到提兹卡之后她精神焕发,即使是在一座居民俊美的城市里,卡莉斯塔俄瑞斯依旧出众。有传言说她正在被一位英俊潇洒的普罗斯佩罗尖塔守卫队长所追求。虽然勒缪尔也不乏潜在的伴侣,但他自有孤身索居的理由。 自从离开尼凯亚之后,卡莉斯塔那梦魇般的发作已经稳步减少,甚至有完全消除的希望。她依旧随身携带那瓶药,但近几个月来都没有用上。 “是的,勒缪尔。博学殿里满是源自古老长夜之前的文字,但全都是用古代普罗斯佩罗语写的,如今已经没有人理解它了。我可以借助与书写者的心灵建立连结来协助翻译工作。进度很缓慢,但这能够揭示很多关于那个社会在崩塌之前是什么样子的信息。你应该来访问我们,我相信这个星球从那时起的发展历程会非常吸引你。” “我一定去,亲爱的,”勒缪尔保证道。“阿里曼让我很忙,但他肯定不会介意我去看看你。” “我很期待,”卡莉斯塔说道,她吃完自己的果盘,喝了口水。 他们闲聊了一下午,享受着温暖的阳光和挚友间的交谈。服务员送来了一些酒,勒缪尔笑着发现那洁白透彻的佳酿竟是阿里曼的作品。在勒缪尔倒干了第二瓶酒的时候,卡蜜尔终于将话题引到了他们的东道主身上。 “那么,你们觉得千子还有多久会出发?”她问道。 这个问题貌似随意,但勒缪尔能够看到其背后的紧张。他通常都不会将阅读灵气的能力用在朋友身上,尊重对方的隐私,但卡蜜尔想要留在普罗斯佩罗的渴望显而易见。 “我不知道,”勒缪尔坦承道。“阿里曼什么也没说,但其他军团都在战场上收获荣耀,他们想必也渴求命令。帝皇之子在莱尔,影月苍狼在140-20,极限战士在梅斯卡多;自从方舟边际的战争已经过去了两年,千子却还在坐看兄弟军团浴血奋战。” “你觉得这和尼凯亚有关系吗?”卡莉斯塔问道。 “我想一定是的,”勒缪尔说。“我听说赤红君王当时匆匆离开了尼凯亚。据阿里曼说,自从他们回来之后,原体就让所有战士都埋头于各自学派的图书馆里。” “我也听说了,”卡莉斯塔坏笑着说。“我还听见过安库埃南与阿蒙说这些。” “你有没有听到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我想是的,但我不太明白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听起来他们在寻找一个将某种光之躯体投射到极远距离的方法,不管那到底是什么。” “你觉得那是为了干什么?”卡蜜尔问道。 “我完全想不到,”勒缪尔说。 惊恐。震慑。怀疑。愤怒。 阿里曼聆听着原体的话,所有这些情感在他体内涌动。与首席议会的其他八位连长一起,他站在弗泰普金字塔深处,马格纳斯私人密室中那迷宫般的螺旋上。一束束斑驳的下午阳光切割着室内的幽暗,但他所能感觉到的只有令人压抑的黑暗不断迫近。他难以让自己相信刚刚听到的消息。如果不是马格纳斯亲口所说,他一定会杀死任何胆敢出此叛逆妄言之人。 从他站在那个螺旋上的位置,他能够看到其他几位连长。弗西斯塔卡暴怒地皱着眉头,紧握双拳。在他身边,菲尔托伦咬着牙,他们二人的愤怒让地板上的黑色晶片震颤不止。 哈索尔玛特看似冷静,但他面容之下那闪耀脉动的以太光芒让他的悲痛展露无遗。卡洛菲斯和奥拉麦格玛也倍受震撼,他们的身躯笼罩在光晕中,指尖上迸发出火花。 乌希扎尔看起来无比惊惧,他苍白的面孔因那沉重地超乎想象的背叛而扭曲,原体的哀伤令他感同身受。 阿里曼料到会有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他数月以来一直有所预感,知道马格纳斯在埋头于私人图书馆和提兹卡地下密室中疯狂工作的时候必然掩藏着一个可怕的秘密。阿里曼曾将他的预感与阿蒙和安库埃南分享,但他们三人合力也没能穿透未来的迷雾,无从知晓原体究竟因何忧虑。 “这不可能,”哈索尔玛特说道,他终于有一次能够完美地体会并表达其他兄弟的心思。“你一定错了。” 通常任何一位千子连长做梦都想不到会向原体说出这句话,但今日之事简直荒谬透顶,那几个字也早已在阿里曼的嘴边。 “他没有,”乌希扎尔说道,毫无羞愧地让泪水在脸上滑过。“那的确会发生。” “但荷露斯,”弗西斯塔卡说。“他不能...他不会。他怎么能?” 弗西斯塔卡几乎哽咽难言。仿佛开口说出那些话就会使其成真。 “你怎么能确定?”卡洛菲斯问道。 “我看到了,”马格纳斯说,“在尼凯亚的圆形剧场下方。我看到了那个怪物的面目,我听到了它话语中的真相,虽然我盼望并非如此。在我们离开尼凯亚之后,我漫游过浩瀚之洋,追寻了未来与过去的道路。十亿条源自尘封过往的宿命丝线编织成了这根至关重要的绳索,整个银河的命运都悬系于此。我们要么拯救荷露斯,要么被卷入一场超乎想象的恐怖战争。我旅行到了昔日的遥远地域,将我的力量发挥到极限去解锁真相,而这早有预兆。” 马格纳斯打开他厚重的秘典,指向最后几张被他的字迹所填满的书页。 “古埃及的一个预言曾提到,遥远未来的某个时刻将充满战争,而天空之神赫鲁原本要保护他的人民免受混沌威胁,”他念道。“那个预言的绝大部分都失落了,但赫鲁将转而攻击另一个名为苏泰克的金色神祗,以争夺统御万物之权。在这个形态中,赫鲁被称为克姆沃,在那古老的语言中是巨大黑暗者的意思。” “古老的传说跟狼神荷露斯有什么关系?”弗西斯塔卡质问道。 “赫鲁只是一个更加古老的神祗的称呼之一,其名号可以被翻译为荷露斯,”马格纳斯说道。“这些线索一直都存在,然而我们未能多加留意。真可惜,有如此多的东西失落了。就在我们扩展自身知识的同时,我们也在逐渐遗忘。” “那个预言还说了什么吗?”乌希扎尔问道。 马格纳斯点点头。 “它说双方都无法获胜,还说荷露斯的多位兄弟会与他站在一边,”他说道。“如果荷露斯获胜,他会成为赫鲁-厄,意思是伟大的荷露斯。如果苏泰克落败,他的领土会永远贫瘠荒芜。” "在关于神祗荷露斯的早期传说中,他会在一个新月之下变得盲目,成为梅肯提-厄-尔提,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无目者。这是个危机重重的时刻,因为直到月亮再次升起之前,荷露斯都会非常危险,经常敌我不分,将那些热爱他的人当作仇敌而展开攻击。" “狼神荷露斯为什么会做这种事?”阿蒙问道。“他能有什么理由?” “尊严受损?”奥拉麦格玛猜测道。“野心?嫉妒?” “不,”阿里曼说,他意识到那些情感只能让奥拉麦格玛对兄弟出手。“会因此发动战争的是凡人,而非基因原体。这另有原因。” “到底是什么?”哈索尔玛特质问道。“什么样的疯狂能够让狼神荷露斯变成叛徒?” 终于。终于有人说出口了,阿里曼如今才敢直视马格纳斯。原体的穿着如同丧葬牧师,他双肩低垂,就像一个等待刽子手落刀之人。马格纳斯身披赤红长袍,背后是一袭白色斗篷,他静待自己的子嗣平静心绪,重拾理智。 阿里曼惟愿马格纳斯没有与众人分享他的预见,因那无知中却有慰藉。有生以来头一次,阿里曼希望能够不知晓某个事物。 狼神荷露斯将要背叛他们所有人。 就连想到这几个字似乎都在玷污战帅的荣耀与高贵。 “说啊?”哈索尔玛特质问道。“究竟是什么?” “某种东西将会深植入他的灵魂,”阿里曼说道,他不由自主地倾吐出这些话,仿佛他一直都知道那答案,只是找不到合适的字句来表达。“某种原初而腐化的事物。” “那是什么意思?”弗西斯塔卡厉声说。“你以为普通的虚空掠食者能够侵染一个原体的身躯?荒谬!” “并非侵染,但我...我不知道,”阿里曼说着,直视马格纳斯。“我不知道,但某种程度上确实如此。我是对的,不是吗?” “是的,我的儿子,”马格纳斯哀伤地同意道。“关于发生在我兄弟身上的事,我至今还有很多不解,但那已经快要来不及阻止了。影月苍狼即将在达文的月球上开战,而一柄拥有恐怖感知的武器会把荷露斯击倒,命运使然。趁他虚弱而盲目的时候,一切生命之大敌将展开行动,俘获他的战士之心。如果不受阻拦,它们会得偿所愿,让银河四分五裂。” “我们必须警告帝皇,”哈索尔玛特说。“他必须知晓此事!” “你要让我如何开口?”马格纳斯吼道。“说他最光辉伟大的儿子会背叛他?若无凭据,他绝不会相信。他会派出他的战犬来让我们伏法,因我用以得知这场背叛的手段而惩戒我们!不,我们只有一个选择。我们必须自己拯救荷露斯。只有在失败之后我们才能告知帝皇。” “我们要如何阻止这一切?”乌希扎尔问道。“我们悉听尊便。” “自从离开尼凯亚之后我让你们进行的研究便是拯救荷露斯的关键,”马格纳斯说道。“在你们的帮助之下,我会将自己投射出去,穿过虚空,保护我的兄弟免受敌人侵扰。” “大人,”阿蒙抗议道。“那个咒语需要超乎想象的巨大能量。我甚至不确定它是否可行。我们没有找到任何能够评估这个仪式确切效果的信息。” “它必须可行,阿蒙。准备集合仆从,”马格纳斯命令道。“将他们的力量汇集到我身上,推动我的升华。” “很多仆从都无法从仪式中生还,”阿里曼说道,马格纳斯对生命的冷漠让他倍感惊恐。“耗费如此多仆从代价会很高。” “如果我们无所作为,又会有多么高的代价,阿泽克?”马格纳斯说道。“我意已决。三天之后,在反光洞穴集合。” 未等他们开口,账单就被自动送来,勒缪尔结了帐。美酒让他微醺,卡莉斯塔和卡蜜尔也是一样。食物精美可口,服务周到细致。沃萨尼再次不负盛名,他们度过了一个欢乐而舒适的下午。 “谢谢,勒缪尔,”卡莉斯塔说。“你真好心。” “这没什么。两位如此美丽的女士永远都不该付账。” “听起来不错,”卡蜜尔点点头说道。 他们推开椅子站起身,服务员走来清理他们的桌子。 “你现在打算去哪儿?”卡蜜尔问。 “我想在市场上转悠一圈再回家,”勒缪尔说道。“在明天去接受阿里曼的训练之前,我还要读几段罗森克鲁斯的兄弟会传说,喝了几杯酒之后我恐怕要多看两遍才能消化。” “那是本什么书?”卡莉斯塔问道。 “是关于一位僧侣讲述某种超自然的生物,它们自从文明建立之初就不为人知地行走在我们身边,治愈疾病,研究万物,推动人类进步。” “真有意思,”卡蜜尔一边说,一边收拾她的东西。 “确实很有意思,”勒缪尔说道,逐渐变得热切。“这迎合了人类天性中最良善的元素。毕竟,有什么能比不求任何回报和赞誉地帮助他人更高贵呢?你说呢,卡莉斯塔?卡莉斯塔?” 卡莉斯塔俄瑞斯站在桌旁,双手抓住椅背,指节苍白紧绷。她皮肤泛红,脖颈上筋腱突起。她双眼翻白,一丝带血的唾液从嘴角淌下。 “不,”她嘶声道。 “喔,王座啊,卡莉!”卡蜜尔喊道,向她伸出手。“勒缪尔,扶住她!” 勒缪尔的反应太慢了,卡莉斯塔的双腿已经瘫软下去。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嚎,扭过身子摔倒在桌面上,让酒杯四下横飞。桌子翻倒在地,她跌落在一片狼藉中,像疯子般抽搐着。那个装着香薰油的水晶瓶也和杯盏一起摔得粉碎,浓郁的水果香味顿时充斥周围。 卡蜜尔瞬间来到她身边。 “勒缪尔!把她的药拿来,在她的包里!”她喊道。 勒缪尔跪在地上,体内骤增的肾上腺素将他之前的微醺一扫而空。卡莉斯塔的提包躺在翻倒的桌子下面,他手脚并用地冲过去,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铺着石子的地面上。 一个笔记本,几支铅笔,一个便携录音机,还有各种不该让男士看到的物品悉数散落。 “快点!” “在哪儿?”他喊道。“我找不到!” “是个绿色的玻璃瓶。很浑浊,像坏掉的牛奶。” “不在这儿!” “肯定在。好好找找。” 一群担忧的旁观者聚集在周围,幸而他们保持着距离。卡莉斯塔嚎叫起来,那声音充满了如此剧烈的痛楚,几乎不像是人类的喉咙能够发出的。在她的各种随身物品以及满地的玻璃渣之间,勒缪尔终于找到了卡蜜尔所描述的瓶子。他匆忙爬到卡蜜尔身边,她正努力将卡莉斯塔按在地上。那个美丽的记述者比她看起来要强壮得多,居然能够将卡蜜尔还有一位身披镶红长袍的医生全都掀翻出去。 “这儿,我找到了!”他喊道,将那个瓶子递出去。 卡莉斯塔骤然坐起身,直勾勾地盯着勒缪尔。点状出血让她的双眼猩红,一股股鲜血从她的口鼻流淌下来。凝视着他的并非卡莉斯塔;那是一个拥有森森利齿和猎手目光的怪物。它比时间更加古老,用无可估量的耐心与狡诈游走于位面之间。 “太晚了,”她说道,将玻璃瓶从勒缪尔手中打飞。那瓶子摔落在石子路上,里面粘稠的液体与倾洒的美酒混合在一起。 “那些野狼会背叛你们,他的战犬将撕裂你们的血肉!”卡莉斯塔呼喝道,朝勒缪尔猛扑过去,抓向他的双眼。她压在他身上,双腿锁住他的腰,紧紧掐住他的喉咙。 他无法呼吸,但在她压碎他的气管之前,卡莉斯塔尖叫一声,身体在一声可怕的脆响中猛地折向背后。她眼中的杀戮光芒顿时消逝,她躺倒在地,双手狂乱地抓挠,寻找她的笔记本。 勒缪尔在她眼中看到了可怕的哀求。 “给她拿些纸来!”卡蜜尔喊道。 第二十二章 千子 踏入废土 在卡莉斯塔发作的三天之后,阿里曼终于开始讲述千子的起源。勒缪尔没有心情去记录,他与卡蜜尔一直不眠不休地陪伴着卡莉斯塔。她正躺在医疗金字塔的一个监护室里,身上接着无数仪器,勒缪尔猜不出它们的功能。其中一些似乎是黑鸦学派特有的装置,但安库埃南拒绝解释它们的机制。 那次发作抽干了她的精力,她仿佛就在大家眼前逐渐凋零。勒缪尔每次想要休息的时候都会看到她充血的双眼,这让他睡意全无。他不愿承认这一点,但看到卡莉斯塔这个样子让他恐惧万分。 玛丽卡也有过像卡莉斯塔这样的发作,几个月之后她就... 不,不要这样想。 在勒缪尔把纸笔塞进卡莉斯塔手中之后,她立刻用押韵的胡言乱语填满了一页页纸张。 安库埃南此时正在检查她书写的东西,希望可以从中解读出一些信息,勒缪尔企盼他能够有所收获。至少那会让卡莉斯塔的痛苦遭遇有些意义。 “你愿意听吗?”阿里曼问道,勒缪尔这才将注意力集中在对方的话语上。 他们正坐在从黑鸦学派圣殿高处探出来的一个封闭露台上,那带有玻璃尖顶的巨大植物园俯瞰着下方遥远的城市,其精细调控的温度让人感觉与身处室外无异。这个露台位于金字塔南侧,因此勒缪尔能够看到火凤学派的圣殿,以及那个守护其大门的泰坦。他听说那是一个战利品,由卡洛菲斯从科瑞欧瓦伦姆的战场上带回此处,而它昔日是虚空行者军团的一员。缴获一架隶属帝国的战争机器似乎有些恶趣味,但基于他对卡洛菲斯的了解,这大概并非意料之外。 “抱歉,我刚刚在想卡莉斯塔,”勒缪尔说。 “我明白,但她正得到悉心照料,”阿里曼保证道。“如果有任何人能够解读俄瑞斯女士的书写,那就一定是安库埃南了。而我们的医疗机构首屈一指,通晓古老技艺与先进医术。” “我知道,但我还是会担心,你理解吗?” “是的,”阿里曼答道。“比你想象得更能理解。” “当然,”勒缪尔点点头。“在战场上失去兄弟一定很难受。” “的确,但那并非我所指。我说的是那些殒命于战场之外的人。” “喔?我一直以为阿斯塔特基本上是不朽的?” “除去战损之外,几乎确实如此。现在还说不好。” “那么你如何能理解我的感受?” “因为我也失去过至亲之人,”阿里曼说。 从阿斯塔特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让勒缪尔倍感震惊,他顿时将苦楚的回忆抛开,眯起眼审视对方。阿里曼又在无意识地触摸他肩甲上的那簇银制橡叶。 “那是什么?”勒缪尔问道。 “它是一个饰品,”阿里曼带着哀伤的微笑说道。“可以说是个护身符。在我和我的孪生兄弟被选为千子的学徒时,我的母亲给了我们一人一枚。” “你有个孪生兄弟?” “我曾经有个孪生兄弟,”阿里曼纠正道。 “他怎么了?” “他死了,很久以前。” “我很抱歉,”勒缪尔说道,阿斯塔特在接受基因改造成为超级战士之前也曾拥有各自的人生,这是他从未思量过的。他们与普通人之间如此天差地别,人们几乎理所当然地认为阿斯塔特是在某个秘密实验室里培育出来的。阿里曼曾经有过一个兄弟,这种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再寻常不过的血缘关系为这个超凡的造物赋予了一张凡人的面孔。 “他叫什么?” “他叫奥尔穆兹德,在古代波斯语中那是‘牺牲’的意思。”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 “因为这会有所裨益,”阿里曼说道。“我想,对我们两个人都是。奥尔穆兹德的死同样是千子创生的故事。你愿意听吗?” “当然,”勒缪尔说。 “从一开始,我们就是一个饱受困扰的军团,”阿里曼说道。“原体曾经告诉过我,我们的基因种子收集于一段不详的时期,正值剧烈的寰宇动荡。在那昏暗无光的冲突年代中让地球孤立无援的虚空风暴卷土重来,影响着整个世界:疯狂,自杀,无端的暴力。最后一位泛大陆的暴君刚刚被推翻,地球正从那场世界大战的灰烬中抬起头来。那些风暴看似诸多战争的垂死挣扎,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对的,但事实远非如此。” “你当时在场吗?”勒缪尔问道。“你目睹了这一切?” “不,但我学得很快。我很幸运,出生于阿契美尼德帝国的一个富庶家族。我们的君王在一个多世纪之前就已经与地球的新主人结盟,因此我们逃过了核战的恐怖以及雷霆战士的入侵。” “原型阿斯塔特。” 阿里曼点点头说道,“他们是凶暴而粗糙的造物,但足以应付那场征战。他们曾是普通人,帝皇麾下最强悍的战士,而他将完全成熟的生物与机械组件植入他们的身躯,从而增强他们的力量,耐力和速度。他们如同怪物一般,大部分都因其强化的体格所带来的生理负担而最终陷入疯狂。” 勒缪尔察觉到了阿里曼在强化这个词上的语调,听出他对于帝皇初期造物的直白批判。 “随着战争的结束,帝皇执掌地球,将目光投向星空,他明白自己仅仅完成了统一之路的第一步。他知道雷霆战士绝对无法与他并肩将一盘散沙的人类文明重新汇成一股。他需要一支远超雷霆战士的军队,就像雷霆战士远超凡人一样。但首先他需要一些能够领军作战的强大士兵,他需要将军。” “你说的是基因原体,对吗?” “是的,没错。帝皇用他在漫长战争中发掘出的失落科技创造了基因原体。在逃离火星霸权的流浪遗传学家的帮助下,他打造出了一个个如此光辉以至于再难复制的个体。他们是基因进化的巅峰,却在成熟之前就与帝皇失散了。你一定听过那些传说吧?” “是的,但我以为它们只是传说。” “不,”阿里曼摇摇头说。“它们是经过润色的真相,促使人们尊崇他们的事迹。比起一位出身平凡之人,士兵们更愿意跟随一个源自传奇的将军冲锋陷阵。” “我想是的,”勒缪尔同意道。“我之前没有这样想过。” “很少有人这样想,”阿里曼微笑着说。“但我正讲到我自己。” “抱歉,请继续。” “与地球上很多其他部族不同,我们族群的血脉没有被各种遗传性或者病毒性缺陷所污染,因此帝皇率领他麾下的大批科学家来到我们之间,在每个家庭中检测必须的基因标记。我和我的兄弟,我们拥有他正在寻找的东西,于是在我们父母的准许之下,他将我和奥尔穆兹德带入世界之巅深处的一个秘密地点。在我们离开之前,我们的母亲将一个饰品各交给我们二人,她说那代表着杜尔-卡内恩,阿契美尼德最伟大领袖的力量。她让我们把它随身带好,告诉我们说那位古代君王会保佑我们平安。” 阿里曼提起脖子上的一根皮绳,展示出一枚硬币大小的银制挂坠,上面有橡叶图案的浮雕。它与嵌在阿里曼肩甲上的那个完全相同。 “当然,这是愚昧的迷信。一个几万年前就已经入土的君王又如何能庇佑生者?虽然这与理性的信条相悖,我们还是在接受训练的过程中一直都戴着各自的护身符。” “什么样的训练?” “对力量,速度和思维的检验。在我的族群里,人们从小就被教导真相高于一切的道理,而奥尔穆兹德和我出身贵族,因此早已熟习猎杀和辩论的技巧。我们在各项训练中都出类拔萃,生理强化的进程也让负责照料我们的科学家欢欣不已。在山脉之下进行训练的人很多,最终大家被划分到了不同的小组,即使亲生手足也常有分离,但奥尔穆兹德和我很高兴地发现我们全程都在一起。” “我们迅速成长,刻苦训练,技艺超群,很快就踏入战场去镇压地球上残存的反抗势力,以此检验自己的战斗技巧。身披崭新的盔甲,手握最具毁灭性的武器,我们无人能敌,随后便被命名为千子。” “我们离开地球的日子是个伟大的时刻。就连乌兰诺的凯旋也无可比拟,因为整个世界都悲泣着告别人类统一的设计师。地球与火星的联盟已经完善,机械神教的表现超乎预期,他们为帝皇建造了无数舰船,让他得以踏入星海,完成他的伟大远征。地球的天穹被数十万艘星船所充满,它们组成了诸多舰队,后勤队伍和支援部队。那是一支用来征服银河的大军,而我们的目标正是如此。” 阿里曼停下来,扫视下方的提兹卡,随后将视线转向漆黑镜面般的大海。勒缪尔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空洞的目光,他强烈地感觉到阿里曼既是为他,也是为了自己在讲述这段故事。 “伟大远征的早期充满了令我们欣喜的征伐,我们横扫太阳系,收复旧土。在地球之外,充满敌意的异形四处滋生,我们毫不留情地将它们斩草除根,让它们的世界化为焦土,在身后留下的只有灰烬。” “那听起来并不像伟大远征,”勒缪尔指出。“我以为远征的意义在于启迪人类,推动理性。而那似乎更像是简单的征服。” “你要明白,我们当时在为种族的延续而战。地球四面楚歌,我们只能以牙还牙。那是一段荣耀的岁月,阿斯塔特逐渐意识到我们能够释放出不可阻挡的纯粹怒火。人的品性会被战争所塑造,军团也是一样。我不知道这是否因为我们体内流着原体的血,但每支军团都开始演变,相互之间不再只是名号有别。极限战士以纪律严明著称,对他们而言每一场战斗皆是学习并改进的过程。而吞世者,好吧,你能想象到他们是如何战斗的。” “千子呢?” “啊...我们就是在那时遇到了旅程中的第一个险境,”阿里曼说。 “险境?” “在伟大远征的第五年,我们的品性逐渐显现。我们的战士开始展露出远超预期的能力。我可以在事情发生之前便早有预知,奥尔穆兹德则能凭空召唤出闪电。军团中的其他人拥有类似的技巧。最初我们倍感欢欣,认为这潜伏的力量乃是帝皇的手笔,但很快我们的喜悦就变成了惊恐,因为一个个战士开始转化。” “就像哈斯塔在伯劳星上那样,”勒缪尔说。 “血肉异变,没错,”阿里曼说道,他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阿里曼握住扶手,眺望远方。勒缪尔走到他身旁,在俯视下方的时候尽量克制住轻微的眩晕感。 “第一个战士在比占特星球死去,他的血肉内外翻转,他的力量不受控制。某种东西占据了他的躯体,把他撕成两半,让他成为了某种来自浩瀚之洋的异形怪物的皮囊。我们以为那只是偶然现象,但并非如此;那是种疫病。” “真的这么糟?” “其程度超乎你的想象,”阿里曼说道,勒缪尔深信不疑。“很快这就众所周知。很多军团都已经与原体相会,其中一些憎恨我们的力量。莫塔瑞恩尤为如此,而科拉克斯和多恩也不遑多让。他们惧怕我们的能力,因而广散谣言,在任何人面前污蔑我们是滥用不洁妖术的巫师。他们几乎从未意识到,正是他们所诋毁的那种力量帮助他们穿越茫茫星海或是播撒恶毒言论。” 勒缪尔在阿里曼脸上看到了他的愤怒,那回忆中的苦楚让周围的植物干枯凋萎。他感觉一阵反胃,咽下一口酸水,阿里曼则继续开口。 “一年年过去,越来越多的战士屈服于血肉异变,但我们也逐渐了解应该警惕什么迹象,如何防患于未然。很诡异地,罹患异变的战士越多,我们的力量便越强大。我们学会了怎样抵御最恶劣的血肉异变,但依旧有越来越多的人身受其害,而我们的迫害者的声音也愈发刺耳。甚至有人提议将我们解散,从帝国的历史中抹消。” 勒缪尔摇摇头。 “历史的特性在于,”他说道。“它总会记住那些你宁愿忘掉的事物。没有人能够抹消那么多东西,总会有残存的记录。” “不要如此确定,勒缪尔,”阿里曼说。“帝皇的怒火无比可怕。” 勒缪尔听到了阿里曼话语中的哀伤,他想要追问下去,但对方的故事尚未结束。 “奥尔穆兹德和我站在千子的最前线,我们的战斗技巧与对奥秘的掌握都炉火纯青。我们以为自己免疫于血肉异变,认为我们的力量已经强大到能够将其拒之门外。我们是多么傲慢!奥尔穆兹德首先被感染,在他努力对抗自己反叛的躯体之时,我被迫将他隔离起来。” 阿里曼转头看着勒缪尔,他炽烈的目光让勒缪尔不禁畏缩。 “想象你的身躯与你为敌,每个分子都拒绝履行其基因所编码的职责,而能够阻止你的血肉发生狂乱变异的就只有你的意志力,但你时刻都明白自己最终必将变得虚弱不堪,无力反抗。” “我做不到,”勒缪尔说。“这超乎我的想象。” “我尽一切所能去帮助奥尔穆兹德,但在他屈从于异变之后不久,我也被感染了。我没有像其他遇难的兄弟一样进入静滞力场,错过整场伟大远征,等待解药能够被发现,因为我尚可抵御异变的侵袭,虽然我知道那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 阿里曼微笑起来,勒缪尔五脏六腑中的扭曲痛楚逐渐缓和。 “就在那时,奇迹发生了,”他说道。“我们抵达了普罗斯佩罗,帝皇找到了马格纳斯。” “那是什么样的?”勒缪尔问。“与失落的父亲相聚是何感受?” “马格纳斯是我们的救赎,”阿里曼颇为自豪地说。“我们与帝皇一同降临到星球表面,但我对于那场父子重逢少有印象,因为我不得不忍受剧烈的痛苦,努力维持身躯的稳定。对于我们的军团而言,那是个黑暗而又喜悦的时刻。显然我们不可能继续前进,血肉异变已经夺走了太多战士,而我们却束手无策。就在陷入绝望的同时,我们又倍感欢欣,因为我们终于和军团的基因原体相聚。” 阿里曼追忆中的喜悦让勒缪尔微笑起来。第一学会的连长遥望着弗泰普金字塔,一种难以解读的表情在他脸上划过,就像一个有罪之人不敢面对尘封的记忆。 “在帝皇离开普罗斯佩罗的一天之内,军团中就有更多人遭受了异变。虽然我成功抵抗的时间比所有人都更长,我同样屈服了。我的躯体开始反叛,我的力量狂乱无缚,但我对那一天的记忆只有惊恐,因为我明白自己将会沦为某种怪物,与我们从地球出征之后屠戮的诸多怪物无异。很快,我就必须像恶兽一样被了结。” “在那之后,我记得在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令人宽慰的声音,柔和而温润,我猜那就是一位父亲在安抚患病子女时的语调。黑暗将我笼罩,而等到我再次苏醒,我的身躯竟已完好无损。血肉异变几乎将我们毁灭,但我们终于夺回了对自己躯体的掌握。军团得到了救赎,但我在那一天没有感到丝毫的喜悦,因为我的一部分已然殒命。” “你的孪生兄弟,”勒缪尔说。 “是的。我重获新生,但奥尔穆兹德死去了。血肉异变对他身躯的损毁太过严重,让他无法被拯救,”阿里曼说道。“我取来他的银制橡叶,嵌在了我的盔甲上。我理应这样纪念他。” “我再次深表同情,”勒缪尔说。 “没有人能够记起这个奇迹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但我们确实活了下来,虽然仅剩一千名战士。” “就像军团的名字,”勒缪尔说。 “的确如此,”阿里曼同意道。“我们真的成为了千子。” 勒缪尔皱起眉头说道,“等等,这说不通。你们在到达普罗斯佩罗之前就叫作千子了,对吗?” “是的。”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取这个名字?只有当马格纳斯在普罗斯佩罗上拯救你们之后,军团的名字才正合适,”勒缪尔说。“然而你们在此之前便已经是千子。那么只有一千名幸存者难道仅仅是个惊人的巧合吗?” “如今你的思维方式逐渐像一个实践者了,”阿里曼微笑着说。“我一直和你说,世上没有巧合。” “你是什么意思?难道帝皇预见了你们将要遭受的事情,以及马格纳斯会拯救你们之中的一千人?” “或许吧。帝皇预见了很多事物,”阿里曼说道,但勒缪尔察觉到了他的搪塞。“是的,马格纳斯拯救了我们,但他从未说过他是如何做到的。” “这重要吗?”勒缪尔问。“他救了你们。这还不够吗?” 阿里曼仰望苍穹。“这尚未可知,但我认为这会是重要的。这会非常重要。 虽然她很担心卡莉斯塔,但卡蜜尔太享受这场探险了,没法多想那位病榻上的朋友。她从床上爬起来,和凯娅吻别,冲向与卡洛菲斯会和的地点,将卡莉斯塔俄瑞斯抛诸脑后。她对此颇有负罪感,但还不至于让她错过这个探索普罗斯佩罗废土的机会。 卡洛菲斯的碟形速攻艇只花了不到一个小时便将他们送达了那个城市的废墟,卡蜜尔原本有些失望,直到她得知这段旅程究竟有多长。提兹卡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卡蜜尔猜想着为何大家依旧把提兹卡之外的领域称为“废土”,因为简直没有更离谱的称呼了。这里的风景比她所能想象的更加葱郁。绵延的森林和宽广的平原一望无垠,水晶般清澈的河水从山巅飞流直下,汇成一道道喷涌的瀑布。 卡洛菲斯驾驶速攻艇的技术十分精妙,这让卡蜜尔颇为吃惊。她本以为他会横冲直撞,毫无灵巧。他们跨越这片富饶大地的急速令人振奋,而得以探索普罗斯佩罗远古城市的刺激感也正如她想象的那般完美。 卡蜜尔抬头望向那些焦黑的铁石高塔。它们的结构被绿植所覆盖,在沿着峡谷袭来的寒风中轻轻摇摆。数百个枯骨般的钢架组成某种类似网格状的布局,遍布于山谷的入口,而脚下的大地则像是破败的混凝土,被极具耐心的野草撑得四分五裂。 一堆堆碎石聚集在那些建筑脚下,似乎是被无情的自然之力所剥落的覆面或者地板。经过一整个上午和半个下午的探索,他们发现了一些尚且保存着内部结构的建筑,但它们为数不多且颇为稀疏。 卡洛菲斯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为那些建筑照相,爆矢枪随意地挂在肩膀上。她已经收集到的照片足够装满一座图书馆了,但她所触碰过的东西尚未提供任何有趣的信息。 “你找到什么了没有?”卡洛菲斯问道。“这些废墟很无聊。 “还没有,”卡蜜尔说。 “我们该走了。这个峡谷最近有过噬灵蜂活动。” 勒缪尔曾经提起过噬灵蜂。它们听起来很丑恶,但有卡洛菲斯当保镖,她并不太担心。 “我们还不能走,”她说着,俯身钻进一座颇为完好的建筑,阴影和衰朽在里面回荡。“我至今碰过的东西都是机械制造的,没有记忆。它们对我一点用都没有。这一间状况还不错,或许里面藏着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这座建筑的内部充满了潮湿荒废的气味,它的阴影如今是普罗斯佩罗废土中那些野生动物的家园。墙壁上的破洞让光线透射进来。灰尘悬浮在空气中,如同一个个光点随风飘荡。 卡蜜尔深吸一口气,在那霉味中尝到了尘封的岁月。历史蕴藏于此,只要她能找到某些曾经拥有一个鲜活主人的物品,便能解锁那些故事。 “这边,”她说着,走向一道通往上层,摇摇欲坠的铁制楼梯。 “那看起来不太安全,”卡洛菲斯审视着锈迹斑斑的扶手说道。 “你的关心让我很感动,”卡蜜尔说,“但它已经这样坚持了几千年。我想它可以再撑一个下午,你说呢?” “我不知道,我不是个工程师。” 她试着判断对方是否在开玩笑,但他毫无变化的表情让她放弃了。 “好吧,”她转过身说道。“我爬过不少快散架的楼梯,这个看起来没问题。” 她转回身,开始往上爬,盼望那个会将她埋在一摊破碎楼梯和尴尬处境中的喜剧性时刻不会到来。很幸运地,楼梯坚守着岗位,只是在卡洛菲斯踏足其上之时发出了令人紧张的尖锐呻吟。 上层结构和下面一样潦倒,那灰色的地板覆满了尘土,杂物和碎石。更高的楼层基本都坍塌了,让这座建筑如同烟囱一般,只剩下残存的地板和梁柱孤零零地悬在空中。飞鸟在上方振翅,她听到了高处巢穴中那双翼摩擦的轻柔声响。 “你指望在这里发现什么?”卡洛菲斯问道。“一切都腐朽了。如果这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你难道不觉得我们早就该找到了吗?” 卡蜜尔充满自信地朝他笑了笑。 “你们没法像我这样找,”她说道。 卡洛菲斯哼了一声,“你们这些记述者自从加入我们之后就没干过一件有用的事。送你过来简直是浪费时间。我到现在都没有看到任何特别的东西。” 她没搭理卡洛菲斯,继续在建筑的残骸中穿行,时不时停下来在一片狼藉中搜寻任何可能有用的东西。某些似乎曾是私人物品的碎片聚集在一起,但它们和这个废墟一样毫无生命。 她头顶突然有什么动静,一声动物的嘶叫伴着石块的摩擦声响起。卡蜜尔抬起头,看见一道阴影闪过,那是一只因为她不断逼近而仓皇逃窜的惊鸟。她瞥向这座建筑的角落,发现了若干木棍和一块金属板,它们摆放得十分整齐,绝非偶然而成。 “你的盔甲上有什么灯吗?”卡蜜尔问道。“或者手电?” “我有更好的,”卡洛菲斯饶有兴味地说道。 他伸出手,让一团炽烈的光球出现在前方。它比焊枪还要灼目,顿时用灿烂的光芒将这座废墟点亮。 “真厉害,”卡蜜尔眯起眼睛说道。 “雕虫小技。为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施展力量简直是种侮辱。” “好吧,不过这有点太亮了。你能把它调暗一些吗?” 卡洛菲斯点点头,那光球变得暗淡,到了一个不影响卡蜜尔视力的亮度。光线所带来的强烈对比投下一片片漆黑的阴影,让这座建筑的衰朽展露无遗。虽然这个废墟缺乏记忆,但卡蜜尔依旧为那个在她出生之前数千年就已悄然逝去的文明感到了一阵哀伤。 很多人在这里生老病死,终其一生梦想着更好的岁月,辛勤劳作以供养家庭。如今他们皆为尘埃,已被全然遗忘,这让卡蜜尔颇为震撼。她绕过那道栅栏——那堆物品应该只有这一种功能——看到了若干布满蛛网的骷髅,那些白骨被某种硬化胶质样的东西固定在一起。 “他们从未意识到一切都会被多么轻易地夺走,”她说道。 “什么?” “那些昔日住在这里的人,”卡蜜尔说着,跪在一具遗骸旁边。虽然她对骨骼并无研究,但从这具骷髅的大小来判断,其主人应当是一位男性。“我猜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在睡醒之后想到,‘今天就是世界末日了,我最好不要荒废时间’。” 她抬起头看着卡洛菲斯说道,“没有任何事物是永恒的,无论我们怎样想。我猜这就是我今天学到的东西。” “有些事物会历久弥新,”卡洛菲斯带着狂热者的笃信说道。“帝国。” “我想你是对的,”卡蜜尔说,她不想与对方争论帝国的未来。 她摘下一只手套,谨慎地触摸那具骷髅,担心它会在一碰之下化作灰尘。这些遗骸尚未屈服于岁月的侵蚀,这简直就是个奇迹,不过那些硬化胶质似乎是保存它们完好的关键。 上方又传来了惊鸟的动静,但她忽略了那噪音,抚摸着死者坚硬的锁骨,并注意到颅盖脱落了。它挂在头骨边上,就像一道从里面推开的铰链门。 她闭上眼,让那熟悉的温暖从手上涌入这往昔的遗物。那种力量在她体内流转,她察觉到这具骨骸的主人急切地想要将她拉进自己的生命,并体会到他的情感如涌泉般席卷而来。 太晚了,卡蜜尔终于意识到那满是痛苦与疯狂。她试着将手抽回来,但血色湍流般的剧痛太过迅猛,焦灼的痛楚如同一柄炽热的长枪,直刺入她的思维。她不慎咬破了自己的舌头,鲜血立刻从嘴角涌出。卡蜜尔尖叫起来,那个人临终之时的痛苦几乎要将她撕裂。大快朵颐的白色蛆虫,支离破碎的同胞躯体,行将就木的至亲之人,这一幅幅恐怖的图像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她如同被电击一样咬紧牙关,剧烈抽搐,随着筋腱的扯动,她在一阵无声的尖叫中张大了嘴。 这一切骤然结束。她感觉到一双手将她扯开,与亡者的连结立刻中断。淤青般的残影还在她视野中游移,那个人最后的时刻让她惊惧不已。她之前曾触碰过死者,并一向能够置身事外,然而这一次的感受太过恐怖而激烈,让她无法忽视。她尝到金属的味道,啐出满口的鲜血。 “我告诉过你我们不该久留,”卡洛菲斯低吼道。 “什么?”她只能吐出这一句,卡洛菲斯正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一只厚重的铁手套攥着她的肩膀。另一只则被跃动的橙红色火焰所包裹。 “噬灵蜂,”卡洛菲斯说道,拽着她向楼梯走去。 她终于听见了,那像是一窝胡蜂般的低沉嗡鸣,以及无数对翅膀激昂的扇动声,仿佛有一群猛禽轰然起飞。 第二十三章 火凤燎原 如果你死了 反光洞穴 “跑!”卡洛菲斯喊道,那狂乱的蜂鸣越来越响。卡蜜尔抬头看到大批生有双翅的怪物从建筑废墟的黑暗角落中倾巢而出,组成一团变化不定的翻滚虫群。 恐慌将她的四肢麻痹。 昆虫节肢的嘈杂鸣响沿着铁梁回荡,一群群噬灵蜂从建筑各处涌出,充满了狂热的异形饥渴。卡蜜尔能看到几百只长着钩足和尖喙的怪物。数百对翅膀的蜂鸣与几丁质利螯闭合的声响愈发震耳。 她察觉到身后有动静,转过身看见一只昆虫状的丑陋生物。它分节的躯体覆有闪亮的外壳,六条纤细的肢体上淌着令人恶心的胶质。它双翅扇动的速度肉眼难及,只有水面油滴般的模糊残影,并散发出腐肉的恶臭。 它肿胀头颅的表面如同人类大脑一样,上面长着一对剃刀般的双螯,以及一枚枚多面的复眼,其中反射着她惊恐万分的倒影。 那个生物猛扑上来,但它在能够碰到卡蜜尔之前就爆成了一个火团。那焦黑的尸体撞在她胸口上,解离成炽热的灰烬。她尖叫起来,疯狂地将冒着青烟的残骸从腿上扫开,而卡洛菲斯则一伸手把她抱在臂弯中,如同一个成年人捡起幼童般轻松。 “我让你快跑,”他厉声说。“你们这些凡人从来不听话。” 卡洛菲斯向楼梯走去,但一群噬灵蜂从下方蔓延上来。 “该死的东西,”卡洛菲斯说着,将空闲的手挥向它们。一道红色的火墙拔地而起,瞬间将那些生物吞噬。就在他解决了面前那几只怪物的同时,更多噬灵蜂降落在头顶的梁柱和周围的碎石上。卡蜜尔数出了至少十二只。 那些怪物仿佛心念合一,同时振翅而起。它们俯冲下来,翅膀的尖鸣如同战吼一般。 “你们以为这么简单?”卡洛菲斯怒吼道,一个个明亮的火球在四下凭空出现,如同旋动的火链般飞舞。噬灵蜂顿时嘶吼着止足不前,那些炽热的火团在它们的猎物周围编织出一张烈焰之网。但每一秒都有更多怪物出现。 卡洛菲斯把她放在地上说道,“站在我后面。一切时候都听我的命令,这样你就能活下去。明白吗?” 卡蜜尔点点头,恐惧让她张口结舌。 这个阿斯塔特战士向数量最多的那群噬灵蜂投出一道烈焰洪流,让它们尖啸着化作灰烬。他左手斩落,用一柄火矛将一只胆敢俯冲下来的噬灵蜂洞穿。他右手探出,一波隐形的热浪翻滚而出。十几只怪物同时爆炸,它们体内的分子被瞬间加热。 空气变得滚烫,卡蜜尔感觉她的皮肤被周围的火盾所烫伤。二次燃烧引发了一团团浓重的黑烟。她的眼睛被高温所刺痛,每一次呼吸都灼热难忍。 “我没法呼吸,”她喘息道。 卡洛菲斯瞥了她一眼。“忍着。” 更多噬灵蜂扑向卡洛菲斯,但全都无法冲破他的烈焰护盾。卡蜜尔蜷缩在地上,用手捂住口鼻。她试着把呼吸放轻,但恐惧让她难以自控,她感觉自己的视野逐渐暗淡。 “求你,”她用肺里最后的一丝氧气喘息道。 卡洛菲斯弯下腰将她拽起来。 “站着,”他说。“站在热霾内部,你就可以呼吸。” 卡蜜尔几乎站不住脚,但她感觉到高热瞬间消失,仿佛一间冷藏室的门刚刚被打开。她贪婪地大口吸入凉爽的空气,在周围看到一层朦胧的波动。烈焰与黑烟在这热霾之外肆虐,卡洛菲斯的力量吞噬着附近一切的可燃物。但她毫发无损,仿佛是被密封在一个隔热的气泡里。 卡洛菲斯被噬灵蜂重重包围,如同一个狂暴的角斗士般奋战。它们疯狂赴死,仿佛无穷无尽。 “燃烧吧,你们这些怪物!”卡洛菲斯吼道,用火焰洪流,炽烈飞镖与高温波浪展开杀戮。卡蜜尔虽然惊惧万分,却依旧能听出他声音中的勉强。火凤的力量让人叹为观止,但绝非全无耗费。 随着每一次灵能力量的施放,那些怪物的攻势都愈发癫狂。 她试着回想勒缪尔对噬灵蜂的描述,却只记得它们会通过将卵植入人类的身体来繁殖。一个信息突然跃入她的脑海,让她在这高热中依旧脊背发凉。 “你的力量!”她大喊。“它们是被你的力量吸引来的!它们为之疯狂。你必须停下来!” 卡洛菲斯用一柄从手上延伸出来的闪耀火刃将十几只噬灵蜂从空中斩落。在这短暂的喘息中,他转过身,脸上大汗淋漓,深陷的双眼里满是疲惫。 “火焰是让我们活到现在的唯一原因!”他喊道,挥动火刃逼退了三只迫近的怪物。 “如果你不停下来的话,它会要了我们的命!” 一只嘶叫着的噬灵蜂落在一片倒塌墙壁的残骸上,它肿胀的躯体滴着黏液。长长的刺钉从尾部伸出。她尖叫着看到它扑向卡洛菲斯。 “你身后!”她喊道。 卡洛菲斯单膝跪地,转头扫视那个怪物,瞬间将其焚化。但若干怪物随即包围过来,它们直立的尾钉上布满了凶恶的倒刺。不用管什么虫卵了,如果被扎上一下的话,她在成为孵化器之前早就死了。 卡洛菲斯低吼一声,那柄火刃消于无形。他举起爆矢枪,拉动枪栓,将三发连射送进那群噬灵蜂中。 “回到台阶去!”卡洛菲斯喊道,一边走一边开火。“如果我们能回到速攻艇里就安全了。” 卡蜜尔点点头,试着跟上那个战士,她周围的隔热护盾消失了。 整个楼层已经陷入火海,布满了一滩滩熔化的钢铁与解离的尸骸。烟尘再次灼烧她的肺,让她猛咳起来。一只燃烧着的噬灵蜂撞在卡洛菲斯身上,那位高大的战士趔趄了一下。他将那怪物扇开,然而这短暂的分神让他手中爆矢枪的弹幕略有停顿。 三只噬灵蜂立刻扑了上来,它们的尾钉刺向卡洛菲斯的盔甲。其中两根被折断,但第三根穿透了他胸甲下方盘卷的缆线,扎进他的腰部。他闷哼一声,一拳把那怪物砸扁。他的爆矢枪重新轰鸣起来,一只只噬灵蜂如同训练假人般炸碎。 卡洛菲斯娴熟地更换弹夹,朝逼近的怪物发射出新一轮子弹。烈焰吞噬了整座建筑,随着梁柱被无法承受的高热所熔化,卡蜜尔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开始倾斜。翅膀的蜂鸣几乎要被火焰的爆响与建筑的呻吟所遮盖。 “台阶!”她大喊。 通往下方的道路已经一片火海,那摇摇欲坠的铁制楼梯早已红热熔融。这条路走不通了。 卡洛菲斯同时也看到了,他摇摇头,仿佛因为她的脆弱而反感。 “抓住,”他说着,收起爆矢枪,把她扛在肩上。 噬灵蜂一拥而上,但卡洛菲斯动作更快。他低下头,如同一个活体攻城锤般冲过火焰。一只只噬灵蜂撞向他,其中一些砸在盔甲上粉身碎骨,另一些则将长长的尾钉刺进他的身体。扎在他肩甲上的一根刺割破了卡蜜尔的腰,让她痛苦地大叫一声。她抬起头,正好看到卡洛菲斯奔向一道舞动的火墙。他纵身一跃,她尖叫起来。 灼人的烈焰包围着她,但卡洛菲斯最后一次施展了他的力量,让火墙如同舞台幕布般向两旁揭开。 随后他们开始坠落。地面猛冲上来,卡蜜尔紧紧闭上眼睛。卡洛菲斯屈膝落地,毫不停息地继续前进,仿佛那穿过火墙的飞跃不值一提。卡蜜尔感觉到落地时他盔甲的冲撞让自己断了一根肋骨,但咬紧牙关忍耐下来。卡洛菲斯继续奔跑,一头撞碎了通向外面的低矮门廊,让碎石与尘埃四下横飞。他单手举起爆矢枪朝身后开火。一声声异形的尖鸣告诉卡蜜尔,每一发子弹都夺取了一条性命。无论她之前如何看待卡洛菲斯,他都是一个超群的战士。 卡蜜尔将甘美的新鲜空气抽进肺里,她的视野几乎顿时变得清晰,呼吸也更加轻松。 噬灵蜂从那废墟中汹涌而出。破碎的窗棂喷吐着黑烟,跃动的火焰舔舐整座建筑。随着承重结构不断熔化,它开始倾斜颤抖。脱落的砖石从上层翻滚而下。 卡洛菲斯毫不怜香惜玉地把她从肩膀上甩下来,她咬牙忍住断裂的肋骨相互摩擦所带来的剧痛。 “进去,”卡洛菲斯命令道,她回头看见那碟形速攻艇的亲切外形。他把爆矢枪扔进去,爬上驾驶座。 卡蜜尔借助速攻艇的排气管把自己拽起来,痛苦地打开乘客舱门,它的引擎在一阵尖啸中启动。 汹涌而来的噬灵蜂几乎要将他们包围了,那翅膀的狂乱扇动震耳欲聋。冲在最前面的怪物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二十码。 “快,王座在上,快!”她喊道,把自己拖进速攻艇。 “你进来了吗?”卡洛菲斯喝问道。 “进来了,”她说着,倒在座位里,将安全带扯到身上。引擎的尖啸立刻提升了一个调门,速攻艇一跃而出,那强大的加速度让她的脑袋撞在内舱上。她一直紧闭着眼睛,屏息凝神地熬过那漫长的几秒。 引擎的嘶吼变得低沉,卡洛菲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我们安全了,”他说道。“你还好吗?” 痛苦让她想朝他尖吼。 但她只是啐出一口鲜血,点点头。 “我想是的,”她说道。“我觉得我断了一根肋骨,我的肺就像是吸进去了一加仑的焦油,我的脑袋疼得要裂开了,这要多谢你的那脚油门,不过我还活着。” “好,”卡洛菲斯说。“活着就行。” “你的关切真让我感动,”她回应道,随后又说,“不过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卡洛菲斯没有搭理她,他们在充满痛苦的寂静中度过了返回提兹卡的旅程。 监护室被柔和的嗡鸣所充满。卡莉斯塔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胸膛在规律的呼吸中起起伏伏。她皮肤泛灰,暗淡而缺乏光泽。她的头发被剃掉了,勒缪尔盼望自己除了只是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之外还能做些别的。 他和卡蜜尔轮流陪伴她,但勒缪尔已经在这里待了将近四十八个小时,他逐渐感觉眼皮沉得像铅一样。一排核桃形状的机器在卡莉斯塔床边吱喳鸣叫,上面满是金色的按钮与显示屏。一根根卷曲的铜线从那些机器侧面的插口延伸出来,附着在她的头颅上,劈啪作响的球体则在机器顶端轻吟着。 卡莉斯塔睁开了眼睛,虚弱地朝他笑了笑。 “你好啊,勒缪尔,”她说道,声音如同枯叶的脚步。 “你好,亲爱的,”他回答。“你气色不错。” 她想笑,但只是痛苦地皱起眉头。 “抱歉,”勒缪尔说。“我不该逗你笑,你的肌肉都很疲劳。” “我在哪儿?” “医疗金字塔的神经科,”勒缪尔说。“在那件事发生之后,这里似乎是最合理的目的地。”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又发作了吗?” “恐怕是的。我们试着把药给你,但已经太晚了,”勒缪尔说道,关于卡莉斯塔在癫狂中对自己说的话,他决定缄口不言 卡莉斯塔抬起手,沿着从扎在她手背上的插管里延伸出去的一丛透明软管和监控缆线,一直触摸到自己的额头。她皱着眉,轻轻地探知着头上的发茬和黄铜接点。 “啊对了,抱歉,你的头发,”勒缪尔说。“他们为了安上那些接点,必须把你的头发剃掉。” “为什么?这些是干什么的?” “它们是安库埃南从黑鸦学派圣殿带来的。我问过他这些是干什么的,他一开始有点不愿意说,但最后还是告诉我这是用来监测你脑袋里的以太活动并压制任何侵扰的。至今为止它们似乎还挺有用。” 卡莉斯塔点点头,扫视周围。 “我在这里多久了?” 勒缪尔揉了揉下巴。“我的胡子说有三天了。” 她微笑着坐起身。勒缪尔给她倒了些水,她一饮而尽。 “谢谢你,勒缪尔。你是个很棒的朋友。” “我尽我所能,亲爱的,”他说道。“你还记得当时看到了什么吗?我之所以问只是因为安库埃南觉得这可能挺重要的。” 卡莉斯塔咬着嘴唇,他看到了那种恐惧的神色,就像当时在沃萨尼餐厅里一样。 “记得一些,”她说道。“我看到了提兹卡,但不是我们眼中的样子。没有阳光,只有火光。” “火光?” “是的,整座城市都在燃烧,”卡莉斯塔说。“它被夷为平地。” “被谁?” “我不知道,但我在雷云里看到了一头凶兽的影子,我能听到来自远方的嚎叫,”卡莉斯塔说道,脸上淌着泪水。“一切都在燃烧,玻璃像雨一样洒落。每一块裂片都像是破碎的镜子,里面有一只独眼的影像在凝视着我。” “真是不一般,”勒缪尔说着,握住她的手,抚摸她的臂膀。 “那可怕极了,而且我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些。上次我还认不出提兹卡,但这次我已经来到了这里,我确定那就是同一个。” 一个念头突然在她脑海里浮现,她问道,“勒缪尔,我这次写了什么吗?” 他点点头。 “是的,”他说,“但没人能看懂。安库埃南正在试着解读。” 卡莉斯塔闭上眼,擦干了泪水。她颤抖着深吸一口气,随后微笑起来,此时勒缪尔身后的房门打开了。他转过身,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普罗斯佩罗尖塔守卫制服的军官走进来。他英俊地近乎荒谬,面庞黝黑,下巴棱角分明,简直就是赫克托耳或者阿基里斯的英雄形象。 因为这个,勒缪尔几乎瞬间就对他产生反感。 那个人赤红的制服外套没有一丝褶皱,上面装饰着黄铜扣子,金质扣环和无数锃亮的奖章。一顶银色头盔夹在他臂弯下,腰间则挂着一柄修长的弯刀和闪亮的激光手枪。 “索克姆,”卡莉斯塔亲切地笑着说。 那个士兵向勒缪尔点头示意。他伸出手说道,“索克姆 维萨拉连长,先生。普罗斯佩罗15号突击步兵团。” 勒缪尔握住对方的手,维萨拉的力道让他不禁皱起眉头。 “勒缪尔高蒙,记述者,28号远征队。” “很荣幸,”维萨拉说道。“卡莉和我讲过你们的友谊,我感谢你,先生。” 勒缪尔发觉他对维萨拉的反感在对方迷人的笑容与天生的魅力面前消解。他挤出一个微笑,明白自己不需要留在这里了。 “很高兴认识你,维萨拉连长,”他说着,拿着外套站起身。“我就先走了。” 他轻轻地抬起卡莉斯塔的手吻了一下,说道,“我回头再来看你,亲爱的。” 她攥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近,急迫地向他低语。 “我想离开普罗斯佩罗,”她说。“我不能留在这里。我们谁都不能。” “什么?不,亲爱的,你现在哪儿也不能去。” “你不明白,勒缪尔。这个世界厄运临头了,我看到了它的垂死挣扎。” “你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勒缪尔直起身说道。 “我确定,”她说。“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不能走,”勒缪尔说。“我还要从千子这里学习很多东西。” “如果你死了就什么也学不到了,”卡莉斯塔说。 勒缪尔让卡莉斯塔和维萨拉连长独处,离开了神经科。虽然他对卡莉斯塔的感情只是友谊,但他依旧得承认她英俊的追求者让自己颇为嫉妒。 他意识到这个念头是多么愚蠢,不禁微笑起来。 “你是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勒缪尔高蒙,”他说道。“你肯定要栽在这上面。” 在他走向出口的时候,前方的一道门突然打开,一个像是刚从战区归来的阿斯塔特迈步而出,他的好心情顿时灰飞烟灭。那个战士的盔甲上有一处处焦黑,肩甲和腿甲上扎着无数根尖刺。他认出那是卡洛菲斯,但把勒缪尔钉在原地的并非那个战士的外观。 他怀里抱着卡蜜尔,她看起来糟透了。 她的头发和衣服上糊着血块。她皮肤通红,一只手捂着胸口侧面,随着卡洛菲斯的每个脚步都发出痛苦的喘息。 “卡蜜尔!”勒缪尔喊道,向她冲过去。“发生什么事了?” “勒缪尔,”她抽泣着说。“我们被攻击了。” “什么?”勒缪尔问道,抬头看着高大的卡洛菲斯。“被谁?” “别挡道,凡人,”卡洛菲斯说着,从勒缪尔身边走开。 他转过身小跑着跟上那位战士的脚步。 “告诉我发生什么了,”他说。 “她坚持要探索那些古代遗迹,即使我警告她那很危险,我们惊扰了一群噬灵蜂。” 普罗斯佩罗原生的灵能猎食者的名字让勒缪尔全身冰冷。 “王座啊,不!”他说着,站在卡洛菲斯面前。那个阿斯塔特居高临下地怒视着他,勒缪尔觉得对方要从自己身上踩过去了。 “卡蜜尔,听我说,”勒缪尔说着,拉起她的眼睑。她的瞳孔扩散得很厉害,几乎完全是黑色。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你感觉怎么样?” “像是被一辆兰德掠夺者碾过去了,”她厉声说。“还有其他的蠢问题吗?” “你的脑袋呢?”他缓慢而清晰地问道。“你头疼吗?” “当然了。多谢卡洛菲斯,我这辈子都没吸进去过那么多烟。” “不,我的意思是...你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吗?”勒缪尔问道,努力措词。“你的头疼有没有,我不知道,显得奇怪?” “我不确定,”她说道,逐渐察觉到了他的惊慌。“怎么了?我有什么毛病?” 勒缪尔忽略了她的问题,直接向卡洛菲斯说道,“马上把卡蜜尔送到监护室,再去找阿里曼大人。快!我们没时间了!” 反光洞穴被光芒所充满,点点繁星般的灵魂之光闪烁跃动,一千名仆从站在能量线的交汇点上,手中捧着精雕细琢的水晶。这个足有数千米宽的巨型水晶洞穴位于提兹卡正下方几乎一公里的位置,轻柔的铃声在悬满了钟乳石柱的洞顶回荡。 萤火在周围舞动,反射着仆从手中的光芒,照映出洞穴中央的那架设备和一个个人影。 一架修长的青铜仪器从洞顶中心点延伸下来,如同一支巨大的望远镜。它的表面铭刻着神秘的符记和一道道银色纹路,而这青铜机械的顶端则嵌着一个直径整整三米,光洁无瑕的绿色水晶球。 赤红的马格纳斯矗立在仪器下方,透过水晶球凝视着秘眼广场上方的夜空。他全身仅着片缕,涂了油的闪亮皮肤裸露在外。 阿里曼看着阿蒙用混合了檀香和茉莉的安息香油按摩马格纳斯的躯体。乌希扎尔用一柄骨制小刀抹去多余的油,奥拉麦格玛则举着一个冒着青烟的香炉,让周围充满了梅花的香气。菲尔托伦站在阿里曼身旁,他的肢体语言紧绷而尴尬。 菲尔托伦的第七学会在普罗斯佩罗上度过了伟大远征的大部分时光,因此错过了军团在跟随马格纳斯离开家园世界之后所完成的诸多重要发现。他麾下的战士迅速接受了新的知识,但要让他们完全适应尚需时日。 “这些有必要吗?”托伦问道,他所指的是摆放在那个青铜仪器下方的怪异物品。一块状如祭坛的白色四方石板上挂着一条磁化的沉重铁链。在石板周围的每个交汇点各有一块凹面镜,将诸多仆从手中那些水晶的光芒聚焦。五个同心圆围绕着祭坛,靠外的四个圆环内部都刻着未知的文字,阿里曼每次在试着解读它们的时候口中都泛起一股酸楚的味道。 “原体告诉我们这样做,”阿里曼说。“他苦心钻研了许久,寻找将他的光之躯体投射到半个银河之外所必须的仪式。” “这在我看来像是不洁的祭祀,”托伦说。 “绝非如此,”阿里曼向他保证。“我们在离开普罗斯佩罗之后学到了很多,托伦,还有一些是你尚未完全理解的。如果我们想要拯救荷露斯的话,这些就必不可少。” “但为何在此,隐藏在一座洞穴里?” “想想你所学的历史吧,”阿里曼说。“最早的神秘仪式便是在洞穴中举行。我们是马格纳斯的学徒,事成之后,我们将踏入群星之光,在我们的理念中重获新生。你明白吗?” 托伦略一躬身,他被阿里曼灵气中爆发的以太闪光所惊吓。“当然,阿里曼大人。这一切对我而言都还很陌生。” “当然,原谅我的暴躁,”阿里曼说。“来吧,到时间了。” 他们迈步上前,身后的仆从走过来将白色的长袍披在他们盔甲之外,在腰部系上一条纤细的金链。阿里曼接过一顶马鞭草叶制成的王冠,其中嵌着一条银索,而托伦则收到一把以黑曜石为柄,纯银为刃的闪亮仪式匕首。 他们一同走到马格纳斯身旁,乌希扎尔则向后退开,从他的仆从手中拿过一个铁制灯笼。阿蒙用丝绸擦干手上的油,为马格纳斯披上一袭白衣,随后提起一个炭炉,里面散发着桤木和桂枝的气味。 “你的躯体已经涂油完毕,大人,”阿蒙说。“你洁净无瑕。” 马格纳斯点点头,转向阿里曼。 “赤红君王需索他的冠冕,”他说道。 阿里曼走向马格纳斯,感觉到他主人皮肤上散发的炽热,以及在他躯体中翻滚的诸般力量。马格纳斯低下头,阿里曼将马鞭草王冠安放在他额头上,让那条银索搭在他耳边。 “谢谢,我的儿子,”马格纳斯说道,他的眼睛里闪动着紫罗兰色的火焰与栗色的斑点。 “大人,”阿里曼躬身回应。他从马格纳斯面前退开,转身接过一本厚重的典籍,那暗淡的皮质封面以金线订装。一枚铁制护身符静静躺在书页的交汇处,雕绘着一轮新月映衬下的咆哮狼首。 这便是马格纳斯之书,其中蕴藏着深厚的智慧,萃取自马哈瓦斯图卡里马库斯在漫长岁月中如同傀儡般服务千子时所书写的一切。能够目睹它已是一种荣誉,而得以亲手触碰它并阅读其中的奥秘,这是阿里曼毕生的梦想成真。 纵然他斥责了菲尔托伦,阿里曼依旧不禁猜想对方的不安是否确有根据。马格纳斯要求他们举行的仪式与军团在伟大远征的光辉岁月中所摧毁的诸多愚行颇为相近。 “我们是否意愿合一?”马格纳斯问道。“若无全然一致,我们绝难前进。在场众人的和谐至关重要,因今日之举承载无上至宝:人类之灵魂。” “吾等团结一致,”连长们齐声说道。 “我们的工作始于黑暗,终于光明,”马格纳斯继续说。“我的形态需回归其原初组分的混沌,而整体必将比零散更加强大。今日的伟业是我们在控制自身命运上所做出的最为坚决的努力。我们正是通过这样的工作来证明我们绝不会甘于扮演那伟大棋盘上的卒子,而是要按照自己的意愿前行。人类将执掌潮汐,不再随波逐流。鲜有人勇于挑战那无情的银河,但我们是千子;我们无所畏惧。” 马格纳斯向奥拉麦格玛点点头,后者转向那块白色石板,此时一千名仆从吟唱起令人费解的单调音节,他们手中水晶所发出的光芒开始脉动,仿佛是整座洞穴的心跳。 奥拉麦格玛走到石板前面,举着香炉开始向右绕行,营造出一道由熏香组成的圆环。阿里曼跟随在他身后,念诵着马格纳斯之书上的神秘字句,他能够品尝到其中蕴含的厚重力量。 菲尔托伦则走在他身后,双手将那柄仪式匕首举在前方,随后而来的是乌希扎尔,手提一顶未点亮的灯笼。走在最后面的是阿蒙,他覆有盔甲的手中捧着那炽热的炭炉。这五位马格纳斯的子嗣在白色石板周围绕行了九圈之后站定,马格纳斯则来到他们中间。 千子的原体躺在那祭坛上,白色的长袍从两边倾泻而下。阿里曼继续诵读着马格纳斯之书,乌希扎尔则借助阿蒙的炭炉,用一支蜡烛点亮了手中的灯笼。奥拉麦格玛高举香炉,菲尔托伦迈上前来,站在马格纳斯身旁。 阿里曼看到一束束以太能量从那一千名仆从手中的水晶里涌出,化作波动的光芒汇聚到他们周围。顷刻之间,整座洞穴的地面都被烟雾般的朦胧微光所淹没,那些仆从的精华合为一体,寻找着释放能量的方式。那光芒被几面镜子所收集,聚焦在马格纳斯的躯体上,让他全身泛起一层幽灵般的光晕。 “时候到了,阿泽克,”马格纳斯说,“把月狼给我。” 阿里曼点点头,拾起那枚铁制护身符。新月图案在洞穴光芒的照映下泛着银光,而巨狼的利齿则如同冰锥般闪亮。他将护身符放进马格纳斯掌中,把链子缠在他手指上。 “这是狼神荷露斯在巴克恩给我的,”马格纳斯说道。“这曾经是他盔甲的一部分,但恰巧被一发流弹从肩甲上打了下来。荷露斯把它作为对那场战争的纪念送给了我,还开玩笑说它会引导我渡过黑暗。他在那时就已经颇为自负。”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他是否说对了,”阿里曼说道。 “的确,”马格纳斯说着,闭上眼睛,将那枚护身符握在掌中。随着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对于兄弟的热爱之上,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微弱。刹那间,一片逐渐扩散的血迹浮现在马格纳斯肩头,他痛苦地呻吟起来。 “以浩瀚之洋的名义,那是什么?”菲尔托伦喊道。 “一个同感损伤,”阿蒙说。“或者是余波,亦或圣痕,随你怎么叫。我们时间不多了;战帅已经受伤。” “托伦,”阿里曼嘶声道,“你明白你的角色。履行你对原体的职责。” 那柄仪式匕首在菲尔托伦的掌中颤动起来,旋转着漂浮到空中,最终停滞在原体心脏的正上方。那顶马鞭草王冠中的银链自动解开,沿着祭坛边缘滑行下去,与那条磁化的铁链交缠在一起。 “我会在浩瀚之洋中遨游九天,”马格纳斯紧咬牙关说道,阿里曼倍感震惊。如此漫长的旅行前所未见。“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切断我与以太的连结。” 围绕在马格纳斯身边的五名战士交换着担忧的目光,但没有开口。 “你们绝不可松懈,”马格纳斯说道。“继续吧,否则一切都白费了。” 阿里曼垂下目光继续诵读,他丝毫看不懂那些文字,也不明白自己是如何知道它们的读音,但他依旧高声念诵下去。他的声音愈发洪亮,与那些仆从的吟唱交相呼应。 “就是现在,托伦!”马格纳斯喊道,那柄仪式匕首直刺而下,捅进原体的胸膛。一蓬熠熠闪亮的鲜血如花朵般从伤口绽放。顿时,那旋动的光芒找到了一个出口,炽热的白色光束从镜子里喷薄而出,涌入仪式匕首的刀柄。 马格纳斯弓起身躯,发出一声恐怖的大吼。他骤然睁开眼睛,里面没有瞳孔或是虹膜,只有无数种超乎想象的色彩。 “荷露斯,我的兄弟!”马格纳斯喊道,他浑厚的声音中承载着那一千个推动他飞升的灵魂。“我来了!” 一个天使般的可怕形体在灼目的光芒中从马格纳斯的身躯上冲天而起。 第二十四章 她是我的一切 不计代价 代价 勒缪尔担心得要疯了。他找不到阿里曼,而卡蜜尔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开端如此美妙的一周在几天之内就变得糟糕透顶。他最亲爱的两个朋友生命垂危,另外一个则落在某位丝毫不在乎他身心安康的主人手里备受折磨。 事情正迅速失去控制,他曾经怀有的向千子学习诸般奥秘的伟大构想也变得虚无缥缈。他的确学到了很多,但如果你的深爱之人会毫无预警地被夺走的话,力量又有何意义? 他已经为逝去的挚爱落下了太多泪水。他不会再为此哭泣了。 卡蜜尔的病床与卡莉斯塔的很相似,只不过她的头颅上没有连接各种仪器。破损和擦伤都被处理过了,她肺里的灰尘与金属残留也已经被清除。她腰上的伤口得到了治疗,医生宣布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健康,并给她开了强效镇痛药,以及卧床休息三天的医嘱。 回想起阿里曼所说的那些,勒缪尔担心卡蜜尔恐怕没有三天时间了。 他央求过卡洛菲斯去找阿里曼,而得到的回应却是阿里曼“与原体在一起”,不能被打扰。勒缪尔的生物钟已经完全混乱,不过他猜测现在是清晨了。他扫了一眼护士站上方的表,意识到自从卡洛菲斯把卡蜜尔带回来已经过去了十个小时。 阿里曼依旧没有出现,甚至丝毫没有回应勒缪尔的求救。 当他回到卡蜜尔的房间时,勒缪尔发现一位皮肤黝黑的美丽女士正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用一块毛巾擦拭她的额头。那位女士优雅的体型让勒缪尔意识到她是个普罗斯佩罗本地人。 “凯娅?”他问道。 那个女人点点头,向他投来一个紧张的微笑。“你一定是勒缪尔了。” “是的,”他说着,绕过病床握住凯娅的手。“我们能出去谈谈吗?” 凯娅看了看卡蜜尔。“如果你要说的话与卡蜜尔的健康有关,我想你应该最先告诉她,不是吗?” “通常情况下,我会同意你的看法,”勒缪尔说,“但我最好的两个朋友都住在这里,我一贯的好脾气已经快用完了。所以麻烦你听我的。” “没事的,勒缪尔,”卡蜜尔说。“你了解我,如果有什么消息的话,我宁愿第一个听到。你有什么就说什么吧。” 勒缪尔咽了咽口水。要向卡蜜尔的情人袒露自己的担忧已经够困难了;而要面对面地把这些告诉她本人简直让他无法开口。 “我跟你提起过那些噬灵蜂,它们看来会用一些比较特殊的方式来产卵。” 卡蜜尔展露出微笑,她脸上的肌肉放松下来。 “没事的,”她说道,“它们没有刺到我。卡洛菲斯一直在保护我。说起来,你倒是该去看看他是不是要当妈妈了。” 勒缪尔坐在床边,摇摇头。“它们不是那样繁殖的,卡蜜尔。就像我说的,那是一种很特殊的方式...” 他解释了阿里曼所讲述的关于噬灵蜂繁殖周期的事情,试着强调他并不确定卡蜜尔是否真的有任何危险。凯娅的表情告诉他,他并没有成功。 “你认为这才是头痛的原因?”她问道。 “或许是,”他说。“我不知道。希望不是。” “你希望不是?这算是什么回答?”卡蜜尔厉声道。“快给我做个该死的脑部扫描之类的!如果我脑袋里有异形虫卵的话,我当然想知道了。” 勒缪尔点点头说,“没问题。我去想想办法。” “不,”凯娅说。“我去吧。我在千子里有些朋友。我去问更好。” “行,行,”勒缪尔点点头。“听起来有道理。很好,我就...我就在这儿等着吧?” 凯娅俯身轻吻卡蜜尔。 “我尽快回来,”她说道,随后走出病房。勒缪尔单独与卡蜜尔待在一起,他坐下来,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双手交握放在腿上。 “我恐怕永远也当不了医生,是吧?” “就凭这种医护态度?一时半会儿是没戏了。” “你的脑袋到底怎么样?” “还是疼。” “喔。” “卡洛菲斯的速攻艇确实很颠。我磕在座位上那一下挺结实的。” “那肯定就只是因为这个了,”勒缪尔说。 “骗子。” “好吧,”他忍耐不住了。“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说异形虫子要在你脑袋里孵化,把你的脑子生吞了?抱歉,我说不出这样的话。” 她默默地看着他。 “嗯,医护态度确实需要加强,”她说。 她的强颜欢笑让他心中的堤坝骤然崩塌,他捂住脸哭了起来。泪水滚滚而下,他的胸膛在抽泣中起伏。 卡蜜尔坐起身来。 “嘿,不好意思,勒缪尔,不过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我哎,”她柔声说。 “对不起,”他最终开口道。“你和卡莉斯塔,我受不了。我不能失去你们两个,我不能。” “你绝对不会的,”卡蜜尔说。“我们会搞定这些。如果我的脑袋需要一些敲打,这里应该是最理想的地方了,不是吗?” 勒缪尔用袖子抹了抹眼睛,微笑起来。 “我猜是吧。你很勇敢,知道吗?” “我现在的药劲确实挺大的,所以这恐怕不全是我的功劳。” “你比你想象得更勇敢,”勒缪尔说。“这很重要。相信我,我知道。” “嗯,我和卡莉会没事的,你等着瞧吧,”她说。 “是啊,”勒缪尔苦涩地说。“我也只会干这个。” 卡蜜尔伸出手,握住他的手,缓缓闭上眼睛。 “不,”她说道。“不是那样的,对吗?你尽了一切所能去救她。” 勒缪尔把手抽开。 “别这样。求你。” “没事的,”卡蜜尔说道。“给我讲讲玛丽卡。” 他一开始很迟疑,因为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与旁人说起玛丽卡了。那些纠缠在悲伤中的话语让他难以启齿,但他依旧磕磕绊绊地向卡蜜尔讲起了那个世界上最聪明,最美丽的女人。 她的名字是玛丽卡,他们在一场募捐晚宴上相识,当时僧伽地区的领主想要筹集资金,从安纳托利亚半岛购买一整座采石场的普罗科尼苏斯大理石,捐赠给帝国石匠工会。时任工会主席的瓦杜克 辛恩保证,他将为源自这批石料的雕像选择一个上乘的位置,甚至有可能是帝皇的授勋场,还有传言说负责这项工作的雕刻家居然会是奥斯坦 德雷福尔。 这一切都要花钱,因此整个地区最富有的居民们被召集起来,通过财政手段表现他们的忠诚。勒缪尔是个富有的人,名下有一座豪华宅邸,这要多谢他的商业头脑,以及阅读旁人灵气从而辨别真伪的能力。他的资产遍布莫巴伊地区,同时又左右逢源,因为他把很多财富花在了慈善事业上。 玛丽卡是僧伽地区领主的女儿,他们两人伴着点点繁星与一瓶棕榈酒坠入爱河。他们第二年就结婚了,那场婚礼的花销远远超过住在勒缪尔名下土地上的很多家庭全年的收入。勒缪尔从未如此幸福,在他讲述那段婚姻的头七年时,他的面庞被金色的回忆所点亮。 玛丽卡身体抱恙最早的征兆是严重的偏头痛,无法解释的昏厥和短期失忆。医生诊断之后开了镇痛药并嘱咐卧床休息,但这些都没有减轻她的症状。他们寻求了全北非地区最好的医生前来诊治,最终发现玛丽卡罹患了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星形细胞瘤,那是一种很难治疗的恶性脑部肿瘤。 单纯的手术无法控制那个肿瘤,因为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她的全脑。在多次手术之后,医生们尝试用放疗和强效化疗来抑制肿瘤的生长,但他们告诉勒缪尔,玛丽卡病情的异质性导致其难以处置。据他们说,每当一种细胞被消灭之后,总会有潜伏的其他种类来填补空缺,继续摧毁玛丽卡的大脑。 勒缪尔眼看着他的妻子日渐凋零,却束手无策。他痛恨这种绝望感,因而剑走偏锋,开始为她寻找各种奇异的治疗方式,无论其成功的可能性多么渺茫。对勒缪尔而言,没有任何手段是太过荒谬的,因为他愿意尝试一切来拯救他的爱妻。 任何机会都比没有好。 勒缪尔雇佣的顺势疗法和自然疗法专家开展了全方位的草药治疗,而阿育吠陀的信徒则同样重视她神智与心灵的安稳。气功,针灸,呼吸控制法,催眠和分子矫正疗法都被尝试过,但皆无成效。 勒缪尔拒绝放弃。他的研究将他引向了知识的遥远角落, 他发掘出的很多文本都描述着种种超乎人类想象的力量。他在那些典籍中读到的各种能力有些与自己的类似,另一些则能够治愈病人,复活亡者,或是召唤诸般邪异力量。 这不重要。他会用一切手段拯救他的妻子。 她央求他停下来,但他置若罔闻。她已经接受了迫近的死亡,但勒缪尔做不到。他哭泣着告诉卡蜜尔,她是如何站在阳台上,目送他踏上前往喜马拉雅山的冒险,去寻找传说中那些已经完全掌控了身体与心灵的隐居贤者。 如果任何人能有对策的话,就一定是他们了。 背着他的全副身家,勒缪尔和他的随从们深入险峰,几乎在那呼啸的刺骨寒风中丧命。这趟旅程最终毫无意义:帝皇宫殿的建造者早已驱逐了任何隐居于此的贤者,如果他们真的存在的话。 等到他返回莫巴伊的时候,玛丽卡已经死了。 “她是我的一切,”勒缪尔最终说道。 “我很遗憾,”卡蜜尔说。“我从来都不知道。我是说,当我在阿苟鲁上碰到你的时候,我看到了一点关于她的东西,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从来不和我们提起玛丽卡?” 勒缪尔耸耸肩。 “我不喜欢告诉别人她死了,”他说。“我告诉的人越多,她的死亡就越真实,越无可改变。” “你觉得你还能改变这件事?” “有段时间我确实相信,”勒缪尔说道。“我读过的一些书提到了让死者重获生命,但全都含糊地让人发疯。一切都没有用,直到我得以加入记述者,我立刻就抓住了请求跟随千子的机会。” “为什么是千子?” “我听过那些流言,”勒缪尔说。“你没听过吗?” “我不听流言,”卡蜜尔微笑着说。“我只会发起流言。” 勒缪尔轻笑一声。 “说得好,亲爱的,”他说。“我在为玛丽卡寻找治疗方法的过程中花了很多时间去倾听流言,我听到了很多关于千子巫术的说法。我听说他们之中很多人都遭受了恐怖的异变,但马格纳斯拯救了他的军团。我想如果我能够师从他们,或许就可以学到如何将玛丽卡带回来。” “喔,勒缪尔,”卡蜜尔握住他的手,吻了一下。“相信我,逝者无法复生。我很清楚;我触碰过死者,聆听过他们的生命。我体会过他们的爱与痛。在这一切之中,我能感受到他们有生之年的欢愉,还有他们昔日了解并热爱的人。最终,这些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我想是的,”勒缪尔同意道,“但我是那么努力。” “她明白的。经过那一切,她知道你爱她,知道你在试着救她。” “我可以给你一些她的东西吗?”勒缪尔问道。“或许你可以试着去读一读?” “当然啦,凯娅,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你知道的,”卡蜜尔声音困倦地说道。 勒缪尔皱起眉头。“你刚才是叫我凯娅吗?” “是啊...怎么了?那就是你的...名字...”卡蜜尔说道。“不是吗...亲爱的?” 勒缪尔胸中一阵抽搐,他眼看着卡蜜尔垂下手,瞪圆了双眼。她急促地喘息,左半边脸庞瘫软下来,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正将她的面孔塑造成一个畸形的鬼脸。 “喔不!卡蜜尔!卡蜜尔!” 她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用力扯动着床单,整个身躯都紧绷起来。她的目光充满了狂乱,染血的唾沫从嘴边流淌下来。卡蜜尔的脸上写满了无声的哀求,她的身体陷入剧痛的折磨。 勒缪尔转向房门。 “救命!地球的王座啊,帮帮忙!”他喊道。 “你能看见它们吗?”弗西斯塔卡问道。 “可以,”哈索尔玛特答道。“看到它们不是关键。关键在于怎么处理它们。” “拜托,”勒缪尔央求道。“做些什么。” 自从他呼救之后,卡蜜尔的房间已经变得熙熙攘攘。凯娅回来了,与她同行的并非医务人员或是任何扫描仪器,而是两位千子的连长。经她介绍,他们分别是第二学会的弗西斯塔卡和第三学会的哈索尔玛特。 显然,她的确有些位高权重的朋友。 弗西斯塔卡用他的心灵之力让卡蜜尔全然静止,而那俊美地夸张的哈索尔玛特则把双手放在她头颅两侧。他双目紧闭,但从他眼珠的活动来看,他正在使用其他感知来进行观察。 “一共有六个,钻得很深,长得很快,”他说道。“白色的丑东西。它们尚未孵化,但也快了。” “你们能救她吗?”凯娅问道,她的声音如同破裂的水晶般脆弱。 “你以为我们在干什么?”弗西斯塔卡厉声说。 “它们是狡猾的小混蛋,”哈索尔玛特嘶声道,他歪过脑袋,双手在卡蜜尔头颅周围游移。“像船锚一样的触须正在扎进她的脑子里,钩在神经纤维上。我需要慢慢把它们烧掉。” “烧掉?”勒缪尔问道,这个点子让他倍感惊恐。 “当然了,”玛特说。“你以为我要怎么做?安静点。” 勒缪尔和凯娅握住对方的手。虽然他们今天才刚刚认识,对卡蜜尔的爱已经让两人团结一致。从卡蜜尔脖子和手臂上紧绷的肌肉来看,勒缪尔相信她的躯体正试着在剧痛中扭动,但弗西斯塔卡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地让她保持静止。 “我看见你了,”哈索尔玛特说着,像是在抓鱼一样钩起手指。勒缪尔闻道了什么东西烧焦的恶心气味。 “你伤到她了!”他喊道。 “我说过让你安静,”哈索尔玛特吼道。“只要有丝毫偏差,我就可能烧掉那些维持她呼吸或心跳的通路。我已经控制住它了,正在慢慢把它烤熟。” 他宽慰地笑了笑。 “喔,你不喜欢这个,是吧?”他说道。“想要把钩子再埋深一些,嗯?好啊,咱们较量一下。” 哈索尔玛特将手指向下探,指尖张开,逐渐浓烈的烧焦气味让他微笑起来。他在卡蜜尔脑袋里劳作了一个多小时,最终点点头。 “一。二。三。还有...四。搞定了,”他说。 “你把它们都干掉了?”勒缪尔问道。 “别犯傻,那只是第一枚卵的触须。它们颇为坚韧,绝不善罢甘休。它现在已经松动了,但我们要在它重新扎根之前尽快把它弄出来。弗西斯塔卡?” “没问题,”第二学会连长说道。 弗西斯塔卡将手放在卡蜜尔的耳朵边上,扭动起他的手指,仿佛正在试着撬开最精密的锁。他的手指无比灵巧,勒缪尔屏息凝神地看着弗西斯塔卡逐渐将手指抽回掌心的方向。 “伊恩考萨扎纳保佑我们!”勒缪尔喊道,某种湿滑蠕动的东西从卡蜜尔的耳朵里冒出来。它看起来像个长刺的鼻涕虫,那覆满黏液的躯体不断抽搐着,被弗西斯塔卡用精细绝伦的力量牵引出来。 那蛞蝓状的生物啪地一声掉进一个闪亮的碗里,在身后留下一道鲜血与黏液。光是看着它就让勒缪尔感到恶心。 “能劳烦你吗?”弗西斯塔卡微笑着把碗递给勒缪尔。 “喔,当然了,”勒缪尔答道。他把那个尚未孵化的噬灵蜂倒在医疗室的瓷砖地板上。 他一脚踩上去,用鞋跟把它碾成一滩黏糊糊的肉酱。 “解决了一个,还剩五个,”哈索尔玛特说道,他全身大汗淋漓。“正好我想找点事干。” 在医疗尖塔之外,提兹卡被一阵细雨所笼罩。这座城市降水很少,因此居民们都走上街道去感受雨点的触摸。 孩子们在雨中玩耍,踩过一滩滩积水或是站在喷涌的排水口下面,街巷中回荡着他们兴奋的尖叫。 这场雨毫不停歇,日复一日地将城市淹没。 没有人知道雨水来自何方,因为那些建造在山脉中的机械灵能阵列通常都能够毫无差错地预测并控制整座星球的气候。 当然,为了维持生态系统的平衡,一定的降雨是必不可少的,但如今这场雨是提兹卡的居民们从未体验过的。一座座建筑物闪着水光,街道上奔涌着汩汩的溪流。 人们转向千子寻求答案,但他们没有对这场怪异的雨作出任何解释。军团的半数连长都踪影全无,而另外那些则缄默不语。 在第六天,一场自发的游行在秘眼广场展开,人群褪去衣衫,赤裸着在雨中放荡狂欢。提兹卡没有固定的执法人员,因此普罗斯佩罗尖塔守卫被迫调遣部队,将那些裸体狂舞的居民送回各自家中。等到第七天,几个游行者突然罹患某种致命的病毒性肺炎,而在之后的清晨,医疗尖塔前面爆发了骚动,惊恐的人们前来寻求疫苗。在普罗斯佩罗尖塔守卫得以恢复秩序之前,已有六十三人不幸丧生,整座城市被一种阴郁的气氛所笼罩。 在第九天,雨水终于停息,如同判官一样低垂于城市上方的黑云被阳光所刺透。一束辉煌的光芒投射下来,恰巧点在秘眼广场中央那根石柱顶端的火盆上,让提兹卡沐浴在金色的辉耀中。 马哈瓦斯图卡里马库斯写道,那仿佛是天堂之光回到了普罗斯佩罗。 在反光洞穴深处,那光芒回到了源头。 马格纳斯睁开眼睛,他胸口的仪式匕首自动抽出,刀刃在接触到空气时立刻解离。阿里曼宽慰地长叹一声,马格纳斯坐起身,双腿从白色石板边缘摆下去,在黑暗中不住地眨眼。 只有在岩壁上游走的微光照亮着洞穴。至于那一千名仆从,仅有十八人一息尚存,而他们的身躯也已枯朽不堪,手中的水晶暗淡无光。 “大人,”阿蒙说着,送上一杯水。“见到你真好。” 马格纳斯点点头,阿里曼看到他的皮肤变得十分苍白,长长的红发浸满汗水。阿里曼感觉他仿佛能看到原体皮肤之下的蜿蜒血管和脉动脏器。这自然是妄想,因为阿里曼目睹过马格纳斯的本质,而在那不朽的躯壳中绝不存在五脏六腑这种凡俗之物。 菲尔托伦,乌希扎尔和奥拉麦格玛都拥了上来,马格纳斯的回归令他们无比欢欣。只有阿里曼站在后面,这几天的经历让他心情颇为复杂。在这漫长的九天里,他们不眠不休,水米未进地守卫挚爱的原体。他们之间没有谈话,也从未和地面上的兄弟们进行过交流。 “值得吗?”阿里曼问道。“你成功了吗?” 马格纳斯用碧蓝的浑浊独眼凝视着他,摇了摇头。 “不,阿泽克,我想我没有,”马格纳斯说道。“就在我尝试拯救我的兄弟于水火之中时,其他人则打算将他推入深渊。” “其他人?”奥拉麦格玛低吼道。“谁?” “一个名叫艾瑞巴斯的畜生,他服侍我昔日的兄弟,洛加。看来意图俘获狼神荷露斯的力量早已掌握了一些棋子。怀言者已经堕入混沌的控制。” “洛加的军团也背叛了我们?”菲尔托伦问道。“这逆行比我们想象中更为险恶。” “混沌?”阿里曼说。“你仿佛将其视为一个名号。” “的确,我的儿子,”马格纳斯说道。“它就是原初湮灭者,自时间创始便藏身于浩瀚之洋最深黯的角落,如今却以无限的耐心缓缓浮出水面。大敌当前,吾辈需团结一心,否则人类种族必遭灭顶之灾。迫近的那场战争便是其招致万物终结的手段。” “原初湮灭者?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阿里曼说。 “在面对荷露斯与艾瑞巴斯之前,我也没有,”马格纳斯说道,阿里曼震惊地在原体的灵气中看到一丝无比微弱的闪烁。 马格纳斯正在欺瞒他们。他早已知晓这原初湮灭者。 “我们现在怎么办?”乌希扎尔问道。“我们显然要警告帝皇吧?” 马格纳斯迟疑了一阵,随后缓缓点头。 “的确,我们必须如此,”他说道。“如果我的父亲得到预警,他就能在一切太迟之前对荷露斯加以防范。” “他为什么要相信我们?”阿里曼问道。“我们毫无证据。” “我如今有证据了,”马格纳斯疲惫地叹息道。“回到你们的学派圣殿去,等待我的召唤。阿蒙,服侍我;其他人可以走了。” 诸位学会连长转身走向通往洞穴之外的水晶阶梯。 “阿里曼,”马格纳斯说,“集中黑鸦学派的所有力量去解读未来。我们必须知晓更多即将发生的事情。你明白吗?” “明白,大人,”阿里曼答道。 “尽一切所能,”马格纳斯说。“不计代价。” 勒缪尔醒来的时候发现阿里曼正肃立在自己身旁。他的老师目光严峻,勒缪尔顿时察觉出房间中的紧绷气氛。他忍住一个哈欠,意识到自己又在卡莉斯塔病榻旁睡着了。她闭着眼睛,但很难判断究竟是陷入了沉睡还是昏迷。卡蜜尔坐在他对面,睡梦中的呼吸平稳而缓慢。 卡蜜尔已经从那场噬灵蜂卵的遭遇中基本康复了,很快变回了那个活泼的她。 “大人?”他说道。“怎么了?” 阿蒙和安库埃南站在阿里曼身后,让这个房间突然显得很狭小。 “你们两个最好离开,”阿里曼告诉他。 “离开?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会喜欢即将发生的事情。” “我不明白,”他说着,从椅子上站起身,保护性地走到卡莉斯塔身边。卡蜜尔也醒了,她惊讶地看着一屋子的阿斯塔特。 “勒缪尔?”她立刻发觉了那紧张感。“怎么回事?” “我还不知道,”他说。 “我不期望你们能理解,”阿里曼的声音中带着真挚的悔恨。“但迫于形势,我们必须知晓未来。我们通常用来收集信息的方式都被阻断了,所以我们必须寻求其他途径。” “你们要干什么?我不会让你们伤害她。” “我很抱歉,勒缪尔,”阿里曼说道。“我们别无选择。这必须发生。相信我,我盼望并非如此。” 阿蒙走向那一排核桃形状的机械,将所有旋钮都调整到中间位置。那些劈啪作响的球体顿时暗淡下来,黄铜指示盘上的指针也逐渐低垂。 “他在干什么?”卡蜜尔想要知道。“阿里曼大人?” 阿里曼一言不发,面孔上显露出他的不安。 “你想知道这些机器是干什么的?”安库埃南抓住勒缪尔的胳膊问道。那个巨大的阿斯塔特轻易地将他从卡莉斯塔床边扯开,交到阿里曼手里。“这是个以太阻断器。它能将个体的心灵与浩瀚之洋隔离开。我们利用这种仪器来压制那些发生了血肉异变的兄弟。这是唯一的方法。你朋友的心灵已经向那翻滚的浪潮敞开了大门,如果没有这些仪器,以太能量就会涌进她的身体。” “你们能...将她的心灵隔离开?”卡蜜尔问道,她也护在卡莉斯塔身旁。 那些阿斯塔特没有回答,勒缪尔在他们的灵气中读到了答案。 “他们可以,”他说,“但他们不会。” “她本该早就死了,”安库埃南嘶声道,把卡蜜尔拽开。“她与未来的波涛有一种独特的连结,我们必须利用一切可用的工具。” “工具?对你们而言我们就是这个?”勒缪尔问道,徒劳地在阿里曼手中挣扎着。“从始至终,你们只是在利用我们?” “不是这样的,”阿里曼说道,狠狠瞪了一眼安库埃南。 “就是这样,”勒缪尔说。“我现在明白了。你们自认为聪明绝顶,无所不知,但自负让你们变得盲目。你们甚至想象不到或许有人比你们知道得更多。” “因为无人如此,”阿里曼厉声说。“我们确实比任何人都知晓更多。” “或许是,或许不是。如果你们遗漏了什么呢?如果这副拼图中有一小片是你们并不知道的呢?” “安静,”安库埃南命令道。“我们是命运的设计师,你不是。” “如果你们关掉这些机器,会发生什么?”卡蜜尔问道,她握住勒缪尔的手,两人都意识到与阿斯塔特进行肢体对抗是徒劳的。 “我们会聆听她的话语,我们会知晓未来。” “不,我不会允许你们这样做,”勒缪尔说。 “不?”安库埃南讥笑道。“你凭什么命令我们,小东西?你以为阿里曼教了你几招小把戏,你就是我们的一员了?你是凡人,你的力量与智能都不值得我们的注意。” “阿里曼,拜托!”勒缪尔央求道。“别这样做!” “我很抱歉,勒缪尔,但他们是对的。卡莉斯塔终归会死。这样的话,她的死亡至少会有些意义。” “这是个谎言!”勒缪尔喊道。“如果你们这样做,杀死她的就是你们。你们倒不如照着她脑袋来一枪,别自欺欺人了。” 阿蒙将卡莉斯塔头颅上的一些接点摘下来,检视着以太阻断器上的读数。他对安库埃南点点头说道,“好了。我维持了一定的隔离,但她的心灵已经向以太敞开了。只有一点点,但应该足以触发预言活动。” 卡莉斯塔的眼睛颤动着睁开,她惊恐地抽了一口气,被迫恢复了表层意识。她的嘴唇挪动起来,释放出一道道嘶哑的气息。房间中的温度迅速下降。 “一百万片玻璃,一百万个一百万片。全都破了,全都是碎裂的玻璃。那玻璃中的眼睛。它目睹,它知晓,但它全无作为...” 她缓缓阖上眼睛,呼吸变得深沉。没有更多话语从她口中流出,安库埃南俯下身,掀开她的眼睑。 “提升以太能流,”他命令道。“我们可以得到更多东西。” “拜托,”卡蜜尔哀求道。“不要这样。” “阿里曼,她是无辜的,她不该遭受这些,”勒缪尔喊道。 几位千子战士忽略了他们,阿蒙再次调整机器上的旋钮。指针继续下垂,卡莉斯塔的身躯在床上抽搐起来,双腿把被单踢开。勒缪尔不想看,但又无法将目光从这可怕的景象上扯开。 她尖叫起来,话语从她口中泉涌而出,温度继续骤降。 “太晚了...恶狼临门,它渴求鲜血。喔,王座啊...不,那鲜血!还有那些渡鸦,我也看到它们了。那些失落的子嗣和一只鲜血渡鸦。他们企盼救赎与知识,却遍寻无门!一位兄弟身受背叛,一位兄弟惨遭谋杀。最恶劣的错误源自最高贵的理由!这不能发生,但必须发生!” 汗水从卡莉斯塔脸上涌出。她的双眸在眼窝中暴突,全身所有肌肉和筋腱都绷紧到几乎断裂。说出这些话对她而言十分困难,她摔回床上,身躯在剧痛的抽搐中颤抖。 勒缪尔感觉到阿里曼的手放松了一些,他抬起头看见对方脸上写满了悔恨。他伸展开自己的灵气,将他对于千子折磨卡莉斯塔的反感与悲伤投射到阿里曼的灵气中。这样做的效果十分微弱,但阿里曼低下头,用一种掺杂着赞许和自责的表情看着他。 “这对我不会有用,”阿里曼说道。“你学到了很多,但你的力量不足以影响我。” “那么你就要坐视这一切发生了?” “我别无选择,”阿里曼说道。“原体有命。” “勒缪尔,他们要杀了她,”卡蜜尔哀求道。 阿里曼转头看着她说道,“她已经死了,希梵尼女士。” 他对阿蒙点点头。“允许以太自由进入她。我们必须知晓一切。” 马格纳斯的侍从转过身,将机器上的所有旋钮调到零。指针颓然坠下,表面的指示灯全部熄灭。仪器的玻璃面板覆上一层冰霜,那些球体也变得朦胧。勒缪尔感觉四下如同万物终了般冰冷。 这对卡莉斯塔的作用骤然显现。她挺起后背,睁开双眼。灼目的光芒迸发出来,如同一座焚化炉的炽热吐息。一种诡异的蓝绿光芒照亮了整座房间,让每一面墙上都留下了莫名之物的阴影。一百万头怪物的鬼魅呼号从她嗓子里撕扯出来,勒缪尔闻到了人类血肉烧焦的可怕气味。 黑烟从卡莉斯塔身上喷涌而起,就连几名阿斯塔特都倍感惊恐。她骨骼上的血肉开始涌动冒烟,像焦黑的雪花般剥落下来,仿佛她正被一把隐形的火焰喷射器攻击。她的身躯发出阵阵嘶鸣与爆响,化作一股股沸腾流淌的脂肪与肌肉。 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她都尖叫不止。 当她的心脏,肺叶和大脑早已变成焦黑的残骸之后,她依旧尖叫着。那声音如同一柄炽热的刀子般捅进勒缪尔身体里,用诡谲的力道绞动着他的脏腑。一道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凄厉尖鸣钻入他的脑海,让他跪倒在地。卡蜜尔也尖叫起来,她的手像钳子一样紧紧握住勒缪尔。 随着一阵恐怖的撕扯声,一切突然都结束了。 勒缪尔在明亮的残影中眨着眼,那如同瘴气般悬在房间里的焦臭让他肠胃一阵抽搐。他勉强站起身,惧怕自己将要看到的,却又需要看看卡莉斯塔俄瑞斯的下场。 那个美丽的记述者已经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烙印在床单上的焦黑轮廓,以及从床边淌到地面上的那一滩滩冒着轻烟,如同橡胶般的熔融血肉。 “你们都干了什么?”他轻声说道,泪水涌过面庞。“喔,可怜,可怜的卡莉斯塔。” “我们做了必须做的事,”安库埃南嘶声道。“我问心无愧。” “不,”勒缪尔说着,转过身搀扶卡蜜尔站起来。“你们并不需要这样做。这是赤裸裸的谋杀。” 卡蜜尔与他一同落泪,她把头埋在他肩膀里,双手抓挠着他的后背,全身在悲泣中抽动。 阿里曼向他伸出手。 “我真的很抱歉,我的朋友,”他说道。 勒缪尔晃开他的手,紧紧抱着卡蜜尔,绕过阿里曼走向房门。 “别碰我,”他说道。“我们不再是朋友了。我不确定我们是否当过朋友。” 第二十五章 警告 你是对的 飞蛾扑火 马格纳斯端坐在反光洞穴中央,让那些静默水晶中回荡的谐波为他带来平和。他已经接连冥想了两个晚上,此刻终于达成这趟旅程所必需的镇定。他并非孤身一人,九百名仆从正站在各自的指定位置上,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块熠熠闪动的水晶,里面绑缚着他们的生命能量。 已经没有更多仆从了,参加上一次仪式的那些无一生还。九百名比马格纳斯理想中的数量要少,但也只能如此。还有什么选择? 他所创造的这道法术需要牺牲。即便在自己的密室中,他也从未召唤过如此强大的力量,这甚至超越了他当年从恐怖异变中拯救军团时的努力。 那些仆从注定会丧命,但他们的牺牲是自愿的。他们的同胞已经为了协助马格纳斯去拯救荷露斯而枉死。他们则会用生命推动马格纳斯将关于叛乱的警告送达帝皇,没有人因为他们的主宰如此草菅人命而心怀怨恨。 阿里曼走了过来,马格纳斯睁开眼。 “一切准备就绪了吗?”他问道。 阿里曼身披白袍,将马格纳斯之书如同祭品般捧在面前。马格纳斯看出了爱子的担忧,但在诸多战士之中唯有阿里曼可负此重任,因为他拥有足够清晰的思维和对心境的超然掌控,能够精确地诵读出那些咒文。 “是的,大人,”阿里曼说,“但容我再问一次,这是唯一的方法吗?” “你为什么怀疑我,我的儿子?”马格纳斯问道。 “我并非怀疑你,”阿里曼匆忙说,“但我研究过这道法术,它的强大力量前所未见。后果将会—” “后果将会由我独自承担,”马格纳斯打断道。“按我说的去做。” “大人,我永远遵从你的命令,但施放这个突破异形网道的法术需要与浩瀚之洋中最可怕的存在进行交易,那些生物的名字翻译出来是...恶魔。” “你的知识已经近乎包罗万象,阿里曼,但依旧有一些你不可知晓的事物。你比任何人都更应该明白,‘恶魔’无非是那些肤浅的愚者所捏造出的词汇。很久以前,我就遭遇过浩瀚之洋中的存在,最初我将其误认为沉没的概念板块,但我逐渐意识到它们是庞大无匹的智慧存在,在它们浩如烟海的力量面前,我们这个世界中最明亮的恒星也相形见绌。这样的存在是可以与之交易的。” “如此强大的存在还会需要什么?”阿里曼问道。“你真的能够确信你在这样的交易中占据上风吗?” “我可以,”马格纳斯向他保证。“我曾经与它们进行过交易。这次也并无不同。倘若我们当时能保住阿苟鲁上的网道门,就没必要施放这道法术了。我可以简单地迈进去,随后便在地球上出现。” “假设地球上也有一道门,”阿里曼提醒道。 “地球上当然有一道门,否则我的父亲为何要返回那里继续开展研究?” 阿里曼点点头,但马格纳斯能看出来他远没有被说服。 “我们别无选择,我的儿子,”马格纳斯说道。“我们之前谈过这个。” “我记得,但我们要用被勒令废止的力量去警告帝皇,这让我很不安。他为什么会相信通过这种渠道发送的任何警告?” “难道你要我信任模棱两可的星语?你知道它们的解读方式有多么含混。我不敢将如此重大的事务交给凡人处理。只有我拥有足够的力量来将自己投射到那个异形迷宫里,带着荷露斯叛乱的消息找到前往地球的路径。为了让我的父亲相信我,我必须与他直接交流。他必须目睹我所见之物,分享我所知之事,从而明鉴真相。经过了一系列中转的第三手,第四手甚至第五手消息必然会将任何警示冲淡,直到一切都已经太迟。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别无选择。” “那么我们必须如此,”阿里曼说。 “是的,必须如此,”马格纳斯同意道,他从洞穴地面上站起身,与阿里曼一起走到那个埋藏于秘眼广场的青铜仪器正下方。马格纳斯抬起头凝望它底端的绿色宝石,仿佛在直视地球。 “这会很危险,”马格纳斯承认道,“但如果有任何人能办到...” “那便是你,”阿里曼替他说完。 马格纳斯微笑着说道,“守护我,我的儿子?” “永远,”阿里曼说。 马格纳斯感觉周围的世界逐渐远去,他从自己的凡躯中解脱出来,如同一条蟒蛇褪去老皮重获新生。目睹蛇类蜕皮的古人相信这种动物掌握了永生不朽的秘密,因此用它们来为医疗场所命名。直到今日,药剂师的标志性手杖依旧是两条蛇与双螺旋纠缠在一起的造型。 褪去了肉体的束缚之后,马格纳斯将他炽热的核心凝聚成一支沸腾的箭矢,从普罗斯佩罗射向遥远的地球。在一念之间,他已经穿过秘眼广场直刺苍穹。他的光之躯体美妙绝伦,这才是理应被体会的存在本质,而非那拖累着凡人的世俗桎梏。 马格纳斯甩开了自己的杂念,因为这道法术的能量在不断推动他前行。他能感觉到阿里曼正念诵着那些古代地球巫师的咒文,让他炽烈的躯体被决心所包裹,仆从们蓬勃的生命能量则驱动着他。 这是一道危险的法术,再没有任何人敢于尝试。 漆黑的太空逐渐解离,浩瀚之洋的狂怒波涛将他包围。马格纳斯欢畅地大笑起来,那熟悉的能量与浪潮如同一位久别重逢的热情老友般令他鼓舞。 他形如明亮星座中的一颗灼目星辰,与他的辉煌荣光相比,其他超新星就像是一枚枚闪动的余烬。在浩瀚之洋里,他可以随心所欲;不受任何局限,一切皆有可能。 他掠过一道道由莫名的色彩,光芒与维度所构成的汹涌波浪,无数个世界在他身边一闪而过。诸般卓绝之力在这翻滚沸腾的混乱以太中肆意妄为,整个宇宙能够在一念之间被创造或毁灭。有多少潜在的生命仅仅因心血来潮便诞生或消逝? 他急速冲向自己的目标,如同穹顶之上前所未有的超凡流星,一切掠食者都仓皇逃窜。它们认出了他,并惧怕他的光耀,因为在这个国度,创生之光便随着一呼一吸而迸发。马格纳斯憎恶停滞。任何生命都需要迈过一系列进化阶段以达到繁荣,而改变正是万物自然循环的一部分,无论对于最渺小的单细胞生物还是栖身粗劣凡躯的光辉存在皆是如此。 他的高尚目标投射出充满能量的火花,在身后创造出由概念构成的虚幻世界。他遗留的痕迹会接触到一些睡梦中的幸运儿,在他们脑海中催生出整套的哲学与思想。 他改变了路线,一个漫游的念头让他绕过了一片恐怖的黑色巨影,那起伏的形体属于某种在浩瀚之洋深处变化不定的庞大存在。这唤起了马格纳斯的回忆,他打了个冷战,把那种熟悉感压抑下去,却不由得将梦魇的湍流注入一个蛮荒世界的部族战士梦中,而他们很快就会遭遇392号远征舰队。 浩瀚之洋中没有地标,其形态变化无常,然而正是这种善变让一片涌动的光影与色彩倍感熟悉。他曾经造访过此处,如今他迅速退开,集中心神维持住原本的路线。 一阵颤抖扫过他光辉的存在,马格纳斯察觉到了第一组仆从的消逝。他们的灵魂之光骤然熄灭,导致他迅猛绝伦的速度略有减损。 “坚持住,我的儿子们,”他轻声说,“再坚持一会儿。” 他的目标近在咫尺,他能感觉到:浩瀚之洋架构中的那种微妙振颤,正如昔日将他引向阿苟鲁的现象。它无比微弱,就像混杂在震天战鼓中的遥远心跳。 它的创造者自私地将其据为己有,丝毫没有意识到他们执掌银河的岁月已经告终。如今他们虽然早已日薄西山,却依旧满怀嫉妒地将其秘密深藏于心。 马格纳斯察觉到一条网道就藏匿在附近,他睁开心灵之眼,光辉灿烂的浩瀚之洋尽数展现在他面前。那异形网道的隐秘脉络如同一条熔融的金线般灼目,马格纳斯扭转方向朝它靠近。 距离的概念在此处毫无意义,他用一个念头便让自己围绕着那金色的通道旋转。他将能量聚集起来,汇成一股炽烈的银色闪电投向网道。数十名仆从瞬间殒命,然而那闪亮光幕般的金色通道竟毫发无损。马格纳斯挥拳猛击那无可撼动的墙壁,每一拳都消耗着十几个仆从的性命,却是徒劳无功。 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他进不去。 马格纳斯发觉自己光辉的飞升正逐渐放缓,他沮丧的呼号在浩瀚之洋最遥远的角落中回荡。 随后那熟悉的感觉出现了,某种庞大无匹的物体正在他周围的浪潮中移动,就像一块漂洋过海的大陆,其以太之形中埋藏着上古的意识。在他面前舞动的光芒组成了一条无限的光谱,比最为灿烂的机械神教极光都更加辉煌。即使对于马格纳斯而言,那炫目的光线与能量依旧无比震撼。 它的交流方式像是蛇的嘶鸣,如同沙粒涌过沙漏细颈的声音。它有吐息和心智,但无始无终,仿佛它一直在此,也将永远在此。 它开口了,并非用言语,而是用力量。它将马格纳斯包裹起来,毫无动机与索求地奉献自己的能量。浩瀚之洋确实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国度,它翻涌而无限的环境能够造就一切事物,无论善恶。它的深处潜藏着凶残的掠食者,同样也有仁慈而无私的存在。 与大多数人的看法不同,这里确实有着未受污染的力量,可以被那些拥有知识与技巧的人所驾驭。具备如此天赋的人颇为稀少,但通过马格纳斯这类巧匠的努力,人类或许能够进入一个探索与求知的黄金年代。 马格纳斯深深饮下对方献来的力量,终于冲破了那金色的网道。它遭到破坏时的尖嚎中饱含痛楚。他不假思索地飞进那闪亮的通道,踏上通往地球的路径。 人类种族正以未来主人的姿态纵横银河,而在其诞生之地深处,一个庞大的房间在繁忙地脉动着。这个数百米高,数千米宽的空间里充满了机械的低吟和臭氧的气味。它曾经是帝国监牢,但这个功能早已让位给了如今的角色。 拥有惊人能量的机械占据了整个房间,即使对于机械神教中最具天赋的技师而言,它们的复杂性,庞大规模以及种种特制组件都超乎理解。 这座实验室属于那位前无古人的超凡科学家。这里蕴藏着伟大的事物,尚未被开发的潜能,以及将要成为现实的梦想。两扇厚重的金色大门矗立在房间一端,如同一座壮丽堡垒的入口。上面铭刻着无数华丽图案:交缠的双子,可怕的人马,跃起的雄狮,正义的天平,不胜枚举。 数千名技师,机仆和工人在迷宫般的过道中穿行,就像是生物体内的一个个血细胞,而他们所服侍的心脏则是一座拔地而起,高达十米的金色王座。它如同一架笨重的机械,由藤蔓般的缆线与房间另一端那紧闭的金色大门相连。 只有一个存在知晓那门后究竟为何物,他的智慧超凡脱俗,其想象力和创造力无可比拟。他端坐在那巨大的王座之上,身披金色甲胄,正运用全部智能监督着他伟大造物的进展。 他便是帝皇,虽然房间中的很多人与他共度了数倍于凡人寿命的时光,却也都仅仅知道这一个称呼。没有任何其他的头衔或名号能够恰当地描述这位光辉的存在。身处资深禁卫与亲信臣子之中,帝皇静静等待。 当麻烦出现的时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金色大门开始闪耀内在的光芒,仿佛源自另一边的惊人高热正迅速将其穿透。安装在这座洞穴周围的大型武器立刻激活,抬起炮口准备开火。随着无数极端精细而不可替代的回路逐渐过载并爆炸,一道道闪电弧开始在机械之间跃动。技师从大门附近逃开,他们对于另一边的事物知之甚少,但那足以让他们产生危机感。 暴烈的能量从熔融的大门中奔窜而出,将那些靠得太近的人化为灰烬。铭刻在洞穴岩壁上的精巧符记尖鸣着炸毁。房间中所有照明设备都在一片火花中熄灭,数个世纪的心血和超乎想象的成就毁于一旦。 在第一声警报刚刚响起的时候,帝皇的禁军已经进入战斗状态,但他们所接受的任何训练都无法帮助他们面对随后到来的事物。 一个形体冲破了大门:庞大,猩红,因其炽烈的旅途而熊熊燃烧。它踏入洞穴,周身的诡异火焰逐渐褪去,显露出一个身披斗篷,由万般光芒与星辰之力所构成的存在。它光辉灼目,任何胆敢注视其诸多眼眸之人都会意识到自身凡躯的渺小。 没有任何人目睹过如此可怕的鬼魂,这个存在无比强大,其真实的核心只有在超凡躯壳的包裹中才能安然跳动。 唯有帝皇认出了那绝美的天使,他因此心痛万分。 “马格纳斯,”他说道。 “父亲,”马格纳斯回答。 他们接触到对方的思维,而在这瞬间的连结中,银河被永远地改变了。 秘眼广场看起来熙熙攘攘,但勒缪尔能够在商贩与顾客的灵气中看到潜伏于心的无名恐惧。他们目光涣散,情绪低落,讨价还价中含着比往日更多的苦涩。或许这是两周前那场暴乱的残留影响。没有人能够解释为什么这座数百年来都安宁无争的城市会目睹那样的暴力。 他和卡蜜尔坐在歌迪安大道和戴达露斯街之间的一张铁制长椅上,看着忙碌的人们来来往往,假装一切如常,仿佛自己家园的主宰并非一群仅仅视他们为玩物的战士。 自从卡莉斯塔死去的两周以来,他和卡蜜尔就常常相互陪伴,哀悼他们失去的朋友,逐渐接受现实。他们分享了很多故事和泪水,并深深检视自我,最终得到了相同的结论。 “她以为这个世界是天堂,”卡蜜尔说道,看着一对情侣强颜欢笑,挽着手在秘眼广场的荫凉中散步。 “我们都是如此,”勒缪尔说。“我曾经希望千子不要收到参战的命令。我想留在这里,向阿里曼学习。看看这后果吧。” “卡莉的死不是你的错,”卡蜜尔握住他的手说道。“永远不要那样想。” “我没有,”他说。“我责怪的是阿里曼。他或许没有亲手按下那些按钮,但他明知他们的行为是错误的,却袖手旁观。” 他们又凝视了一会儿往来的人流,卡蜜尔开口道,“你觉得他会来吗?” 勒缪尔点点头。 “他会来的。他和我们的想法一样。” 卡蜜尔转过头,勒缪尔在她的灵气中读到了犹豫。 “我们都想这样,对吗?”他问道。 “是啊,”卡蜜尔匆忙回答。 “拜托,”他说道。“我们现在需要相互坦诚。” “我知道,你是对的,时机到了,但我—” “你不想丢下凯娅离开,”勒缪尔替她把话说完。 “是的,我不想。这听起来很傻吗?” “一点也不。我完全理解,但这值得你为之而死吗?” “我还不知道,”卡蜜尔说着,用手掌揉揉眼睛。“我觉得有可能吧,这是她的家,她不会想要离开的。” “我不会逼你,但你亲眼看到了。” “我知道,”她泪眼朦胧地说。“我会很伤心,但我已经决定了。” “好女孩,”勒缪尔说道,对于自己居然花了这么久才看出对方的心思感觉很糟糕。 卡蜜尔朝戴达露斯街点点头说,“看起来你的朋友到了,”此时一顶由机仆抗着的轿子正向他们接近。那些机仆高大而强壮,戴着银色头盔,身穿猩红长袍。人群纷纷让开道路,轿子停在了勒缪尔和卡蜜尔面前。 天鹅绒帘幕被掀开,马哈瓦斯图卡里马库斯从里面现身。他沿着一道由轿子底部伸展出来的青铜阶梯走了下来。 “真是个豪华的座驾,”勒缪尔不禁感到印象深刻。 “完全是浪费时间,只会让我吸引无谓的注意,”马哈瓦斯图不以为然,在卡蜜尔身旁坐下。“索贝克坚持要这样保护我的老骨头。” 那位德高望重的书记员拍了拍卡蜜尔的手,他的皮肤如同古老的橡树般皱褶。 “俄瑞斯女士的死让我很伤心,”他说道。“她是个可爱的女孩。真是个悲剧。” “不是的,”勒缪尔说。“她若是因为自身的病痛或缺陷而死才称得上是悲剧,她是被谋杀的,明明白白。” “原来如此,”马哈瓦斯图说。“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千子耗尽了她的生命,”卡蜜尔说道。“他们利用了她,拿她的性命去捕捉未来的回响。他们可真是得偿所愿。她在死之前光说了一堆谜语。” “啊,我听说她在沃萨尼餐厅不幸发作了一次?” “是的,但那只是个开始,”勒缪尔说着站起身,在长椅前面踱步。“他们杀了她,马哈瓦斯图。就这么简单。你想让我说什么?你是对的,千子被诅咒了。如果我们猜对了卡莉斯塔话里的一半意思,那么这个世界就已经死到临头了,我们该走了。” “你想离开普罗斯佩罗?”马哈瓦斯图问道。 “想得要死。” 马哈瓦斯图点点头。“你也有同感,希梵尼女士?” “是啊,”她说。“当安库埃南把我从卡莉斯塔身边拽开时,我感觉到了他的一点记忆,是他和其余连长之间的交流。我只瞥见了一瞬间,但无论他们知道什么,那都让他们很惊恐。某种非常糟糕的事正在发生,我们是时候离千子远一点了。” “你考虑过我们要怎么实现这一点吗,勒缪尔?”马哈瓦斯图问道。 “是的,”他说。“现在有一艘大型运输船正停靠在轨道上,塞佩亚 瑟琳号。它正在进行引擎维修,准备在补给之后前往斯兰克斯。我们得登上那艘船,它预计在一周之内出发。” “你打算让我们怎样混上去?”马哈瓦斯图问道。“它的船员会被监控,我们没有合法的理由登上塞佩亚瑟琳号。” 勒缪尔露出了几周以来的第一次笑容。 “别担心,”他说道。“我学过一两招能帮到我们的。” 无数典籍如同秋叶般散落在他的房间中,书页纷乱而残破。星系仪摔得四分五裂,星图被从墙上扯落。普罗斯佩罗的模型粉身碎骨,一块块赭色大陆和蔚蓝海洋的残片躺在一起。 一股毁灭洪流席卷了马格纳斯的房间,但此般浩劫并非源于癫狂莽行或是自然灾难。其始作俑者正瘫坐在他诸多藏品的废墟之间,将头颅埋在手中。 马格纳斯的白色长袍脏乱不堪,他的躯体数周以来倍显颓废,在无可排解的悲痛中饱受折磨。他身后的木制书架支离破碎,简直要化作粉末。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完整的东西。几面镜子上布满蛛网状的裂纹,晶亮的碎片如钻石般反射着光芒。 马格纳斯抬起头,适才的狂乱让他喘不上气。 那疲劳不值一提;让他几乎窒息的是令人思维空白的惊恐,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摧毁了何等伟大的事物,而且这一切都无可挽回。 只有一样东西逃过了他毁灭性的暴怒,马格纳斯之书被铁链拴在一座冷钢讲坛上,这本从马哈瓦斯图卡里马库斯笔下未经雕琢的文字中萃取而成的秘典记录着他的一切成就。 成就。 这个词卡在他的喉咙里。他所有的成就都是尘埃中的谎言。 皆为枉然。他周围的一切迅速土崩瓦解,让他来不及将它们重新编织起来。 马格纳斯站起身,他的躯体失去了昔日的光辉,仿佛他在与父亲会面之后将自己的一部分遗落在了地球上。他们之间的连结卓绝而可怕。他看到了其他人眼中的自己,一个炽热恐怖的血色天使,为那些落在他视线之内的不幸凡人带来末日。 只有他的父亲认出了他,因为他能轻易辨别出自己亲手打造的生命。马格纳斯刹那间体会到了那令人震慑的自省,感觉这意念相通的可怖瞬间撕开了他的心,碾碎了他的灵魂。 他试着传达他的警告,向父亲展示自己的所见所知。但这无关紧要。他能说的任何话都无法抵消或弥补自己闯入地球所犯下的滔天罪过。在马格纳斯的无心之失所引发的毁灭面前,荷露斯的叛乱几乎不值一提。数百年来捍卫着宫殿的防护结界在眨眼间灰飞烟灭,一道灵能冲击波让数千人当场殒命,将更多人推向疯狂与自戕。 但最糟的还远不是这个。 而是他意识到自己错了。 他曾笃信自己拥有诸多无人能及的学识,但这完全是个谎言。 他以为自己比父亲更清楚如何驾驭浩瀚之洋的力量。他相信他掌控一切,然而身处他父亲伟大创造的残骸之间,他看清了真相。黄金王座便是关键所在。这个从大漠深处的失落遗迹中挖掘而出的机械如同一块磁石,能够解开那异形网道的诸般奥秘。但如今它已化作废墟,那复杂得超乎想象的维度抑制器和虚空缓冲装置尽数熔毁,无法抢救。 黄金王座对于他身后那道闪耀界门所维持的控制被终止了,将两个世界分隔开的精妙机制遭到了致命的破坏。在一瞬间里,马格纳斯便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行,并因那完美造物的终结而哭泣。 无言的理解在马格纳斯和帝皇之间流动。马格纳斯的一切作为都袒露无遗,帝皇的所有计划也涌入他的脑海。他看到自己坐在黄金王座之上,用他超凡的力量去引导人类成就宿命,统御银河。帝皇选择了他来获取那终极的胜利。令马格纳斯心痛万分的是,这伟大梦想被他的鲁莽自负打得粉碎。 失去了意志的引领,协助他前往地球的法术便毫无作用,马格纳斯感觉到自己的凡躯将他的魂魄扯回界门彼端。他没有抵抗,而是任由自己的心神穿过那金色网络,回到他在其结构上轻率地撕开的裂口处。大群虚空掠食者已经聚集于此,这是一支由无状无形但生有獠牙的怪兽所组成的军队,那些身负惊人力量的存在只为毁灭而生。 帝皇能够阻挡住它们吗? 马格纳斯不知道,而自己手上将要沾染如此多鲜血的念头让他蒙羞。 他飞越浩瀚之洋的永恒深渊,在充满了死者的反光洞穴中苏醒过来。仆从们已经全数殒命,每一个人都被他的法术抽干,只剩下枯萎而死寂的空壳。 只有阿里曼还活着,而他也显得虚弱不堪。 热泪盈眶的马格纳斯几乎是逃着离开他的罪行现场,回到了弗泰普金字塔,对阿里曼的高声询问置若罔闻。孤身一人站在他数百年苦心研究的谎言之中,那猩红的迷雾终于笼罩了他的视线。他曾讥讽安格隆的狂怒,然而在这场彻底的毁灭之后,他也品尝到了暴力所能带来的满足感。 马格纳斯站起身,从书房的废墟中走出来,对于自己失去控制而倍感耻辱,他需要恢复清晰的神智。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已经粉身碎骨,四下散落,随着他踩过满地的残骸而咯吱作响。 他靠在阳台扶手上,用双肘支撑住自己,让凉爽的风吹拂他的头发,抚摸他的皮肤。在遥远的下方,提兹卡一如既往地运转着,其居民对于他所招致的厄运浑然不觉。他们尚且一无所知,但可怕的惩戒很快就会到来。 他不知道那惩戒会以何种形式降临,但他记得帝皇在尼凯亚上所说的话,因此十分悲观。人们穿过秘眼广场和千狮街,聚集在城市西区星罗棋布的公园里,那是主要的聚居区。 港口在北边,城市的这个区域在高墙环绕之下缓缓延伸到一片弧形的海湾面前。金色的沙滩一直铺展到视线之外的废土中。矗立在东部群山侧面的是马格纳卫城,那块突起的石脊曾是一座壁垒,但早已沦为遗迹。一座马格纳斯的壮丽雕像站在它的顶端,标志着原体初次踏足普罗斯佩罗的地点。 他多么希望自己能收回最初的那些脚步! 数十家剧院环绕着马格纳卫城,阶梯式的观众席嵌在岩石脚下,演员们如同军人般在每一块铺着大理石的舞台上昂首阔步。五个完美的圆丘按照黄金分割排列在一片起伏的公园里。在被遗忘的年代中它们曾扮演神殿的角色,如今却成为了体育场馆。 无数尖塔守卫的兵营散布在城市中,马格纳斯为他们感到最大的悔恨。他们全都会因为生在普罗斯佩罗而犯下死罪。 学派的金字塔占据了天边,如同玻璃箭头般从那镶金的城市中拔地而起。阳光照耀在它们的侧壁上,一块块偏振晶片里仿佛跃动着火焰。他之前看到过这个幻景,当时还以为它只是个暗喻。如今他明白了。 “这一切都将归于尘埃,”他悲伤地说。 “并不一定,”他身后的一个声音说道。 马格纳斯转过身,但疾言厉色都僵在了嘴边,因为他发现说话的并非某个入侵者。 而是他自己。 或者说是另一个他。 挂在门边的镜子已经破碎了,只剩下若干残片依附在铜制镜框上。在每一片玻璃中,马格纳斯都看到了自己眼睛的闪烁倒影,或嘲弄,或愤怒,或善变,或高傲。那些眼睛带着狡黠的笑意盯着他,颜色各不相同,目光中却有着同样的困惑。 “镜子?事到如今你还要迎合我的自负,”马格纳斯说道,这背后的意义让他深感疑惧。 “我告诉过你这是最容易设下的陷阱,”那些倒影的声音湿滑而交缠。“如今你终于明白了。” “这就是你一直以来的目的吗?”马格纳斯问道。“将我毁灭?” “毁灭?绝不!”那些倒影高喊道,仿佛为这个问题倍感愤慨。“你一直是我们的首选,马格纳斯。你知道吗?” “什么的首选?” “用来引发毁灭与重生的永恒混沌,创造与湮灭的无尽轮回,往复循环,无始无终。是的,你一直是首选,而荷露斯是个次等的备选。永恒之力在你身上看到了巨大的潜能,但就在我们转化你灵魂的同时,你已经变得太过强大,迫使我们另寻目标。” 那些倒影慈爱地微笑起来,“但我始终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属于我们。当怀疑的目光投向你和你的军团时,我们在其他地方编织着腐化。我为此感谢你,因为盲目者已经点燃了燎原之火的第一颗火星,虽然所有人都还蒙在鼓里。” “你是什么?”马格纳斯问道,他穿过门廊回到了自己房间的废墟中。寒霜在镜子碎片上聚集,他的呼吸变成一团团白雾。 “你知道我是什么,”那些倒影说。“至少你应该知道。” 一块碎片中的眼睛开始旋动变幻,最终化作一条生有多彩双眸和明艳羽翼的炽烈巨蛇:他在阿苟鲁的山脉之下杀死的那头怪兽。它再度幻化,变成一个个闪亮的形体,直到马格纳斯辨认出浩瀚之洋中那个极端庞大的无定阴影。 “我曾经对你自称克罗佐,盘踞深渊者,弥散的恶魔,但那些只是凡人赋予我的空洞标签,在他们张口的瞬间便过时了。我自时间之初就已经存在,我将见证这个宇宙的终结。名字对于我而言毫无意义,因为我既是一切也是虚无。在你们这个年轻种族的贫乏语言里,你该称我为神。” “就是你帮助我拯救了我的军团,”马格纳斯绝望地说道。 “拯救?不。我只是推迟了他们的末日,”那个阴影说。“这项赠礼如今已经到期了。” “不!”马格纳斯喊道。“求你,千万不要!” “我恩赐给你子嗣的时间是有代价的。你在接受我赠予的力量时就明白这一点。现在你该完成那笔交易了。” “我没有和你这样的存在进行过交易,”马格纳斯说。 “喔,但你确实有,”那些眼睛笑道。“当你在绝望中呼喊着向虚空深处求助,寻找拯救你子嗣的方法时——你变成了扑火的飞蛾,马格纳斯。你献上自己的灵魂来拯救他们的,而如今是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那就把我带走吧,”马格纳斯说。“放过我的军团,让他们为帝皇服务。他们没有过错。” “他们和你一样饮鸩止渴,”那些眼睛说道。“而你又为何希望他们服侍一个背叛了你的人?一个向你展示了无尽的力量但禁止你沾染它的人?什么样的父亲会打开一扇通往无数奇观的大门,却命令你不得逾越雷池?这个人图谋利用你的躯体来避免自身的毁灭。” 那些玻璃中的影像再次改变,马格纳斯看到了笼罩在跃动电弧中的黄金王座。一具呼嚎不已的衰朽尸骸坐在上面,它昔日强悍的身躯变得焦黑而丑恶。 “这将是你的命运,”那面镜子说道,“永远被禁锢在帝皇的灵魂引擎上,遭受无法忍耐的苦难来满足他的一己私欲。目睹真相吧。” 马格纳斯想要移开目光,但他无法忽视那恐怖的影像。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说的任何话?”他喊道。 “你已经知道了自己末日的真相;我没必要夸大其词。检视虚空吧,搜寻你的宿敌。他和他的凶蛮战犬已经出发。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就相信自己吧。” 马格纳斯闭上眼,将他的感知投射到浩瀚之洋的沸腾湍流中。它的本质躁动不已,凶暴的浪潮如雷霆般怒吼着。在笼罩一切的混乱中,马格纳斯察觉到一条平静的通道,诸多灵魂正在里面穿行。 他靠近那些生命能量,看到了自己的末日会如何降临。 马格纳斯的眼睛骤然睁开,怒火喷薄而出。白热的烈焰在他手中爆发,他的房间被汹涌澎湃的火海所淹没,这最为平凡而原始的力量让一切变成了灰烬。木头和纸张被马格纳斯炽热的怒火焚化,他在绝望中没有毁灭的东西此刻都被他的狂怒所吞噬。 一根炽烈的火柱从他的金字塔顶端冲天而起,熔化的玻璃碎片如雨般洒落。提兹卡的目光全都投向了弗泰普金字塔,那束喷涌的烈焰比火凤学派的更甚万分。 只有马格纳斯之书毫发无损,其页面不受这凶残烈火的侵蚀。 那面镜子已经无影无踪,熔融的裂片冒着泡,在他脚边汇成一滩。 “你可以毁灭他们,”那液态玻璃中逐渐消褪的倒影说道。“你只需开口,我就可以撕碎他们的战舰,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不,”马格纳斯双手捂着脸,跪倒在地。“永不。” 当他听到大门被冲破的声音时,马格纳斯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他抬起头看到乌希扎尔走进房间,满目疮痍让他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震惊。一支圣甲虫隐修会小队和他一同前来,他们头盔上右眼的护目镜被一道纵向刻痕所遮盖。 马格纳斯听说在尼凯亚议会之后,这个传统已经被军团广泛接受,但如今他的子嗣所展现出的崇敬就像他心头的一根毒刺。 “乌希扎尔,”马格纳斯噙着泪水说,“离开这里!” “大人?”乌希扎尔喊道,向马格纳斯走来。 马格纳斯抬起一只手阻拦对方,他想起自己目睹的事物以及那位虚空凶神所展示的一切,悲伤几乎要将他压倒在地。 马格纳斯的全部思维如同一记重拳般击中乌希扎尔,让他不禁一阵趔趄。在这位传心者面前,马格纳斯匆忙将自己的心灵屏蔽起来,但已经太迟了。乌希扎尔知晓了一切。 “不!”乌希扎尔喊道,那摧心断肠的背叛之痛让他无法承受。“不可能!你...是真的吗?告诉我那不是真的。你所做的...将要发生的...” 马格纳斯感觉他的心如同灌铅般沉重,他咒骂自己这不可原谅的瞬间失神。 “是真的,我的儿子。全都是。” 他能看到乌希扎尔哀求的目光,盼望他说这只是个玩笑,或是可怕的测试。虽然马格纳斯想要保护他的子嗣免受父亲罪行的牵连,但他知道他做不到。他已经欺骗了自己和他的战士们太久了,绝不能再放弃这个真相与救赎的最后机会。 无论那意味着什么。 “我们必须警告军团,”乌希扎尔嘶声道,他扭过身朝圣甲虫隐修会吼着命令。“调动尖塔守卫,命令舰队备战。向民兵发布武装通告,将全部非战斗人员疏散到反光洞穴!” 马格纳斯摇摇头,一道坚不可摧的力墙在乌希扎尔和他麾下的战士面前升起,将他们困在这焦黑冒烟的房间里。 “我很抱歉,乌希扎尔,真的很抱歉,”马格纳斯说道,“但我不能让你那样做。” 乌希扎尔开始朝他转回身,但在他的儿子能够直视他之前,马格纳斯就终结了他的生命。 第二十六章 好学生 我的命运属于我 分道扬镳 空气中带着浓厚的咸味。猛烈的海风吹拂而来,让勒缪尔不禁回想起北非的蜿蜒海岸,心中泛起一阵怀念。他家乡周围的海水早已褪去,但那干燥的海床依旧会将昔日与大洋共处的记忆散播到空中。 他摇摇头抛开那段回忆。他需要集中一切精力。 提兹卡的港口摩肩擦踵:这里挤满了大汗淋漓的装卸工,司机,机仆以及搬运工。塞佩亚瑟琳号按照计划将在四个小时之后离开星球轨道,为她启程而进行的最后一些准备工作已经开始收尾。卡车,补给车,行李车和水罐车小心翼翼地在这繁忙的港口中穿梭,尖锐的鸣笛和司机的怒吼几乎要盖过引擎的咆哮。 这里一天到晚都充满了灼热金属的刺鼻气味,客机与货机嘶吼着直冲云霄,将最后一批船员和乘客送达他们的泊位。很多人都在离开普罗斯佩罗,港口中弥漫着一种触手可及的紧张感。 勒缪尔的神经像弓弦一样绷着。身穿红色大衣的普罗斯佩罗尖塔守卫在这里巡逻,而港口监督员则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地检查着通行许可和证件。 卡蜜尔走在他身边,双手端庄地交握于身前。她身穿一条翡翠绿的低胸长裙,裙摆,领口和袖口上嵌着黑色蕾丝。她一开始很抗拒这套贵族装束,直到勒缪尔指出一位贵族绅士的配偶理应穿着得体。 此刻,那位贵族绅士正坐在轿子里,从他们住所偷来的丝缎和天鹅绒垫子增进了其浮华的外观。虽然身披一件做工极其精致的外套,但马哈瓦斯图卡里马库斯看起来丝毫不像一位来自地球的高傲贵族,他正低垂着目光,用黑色手杖敲打自己座驾的支柱。 只有勒缪尔侥幸不必伪装自己,他穿着平日的记述者长袍,扮演马哈瓦斯图的私人书记员以及卡蜜尔的阉仆。在他们计划如何混上一艘前往塞佩亚瑟琳号的客机时,这个角色的后半部分让大家不禁莞尔。至少,除了勒缪尔之外大家都笑了。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支队伍,九名机仆扛着若干沉重的箱子,里面装满了马哈瓦斯图在身为马格纳斯傀儡的岁月里所执笔的无数文章,记录本和秘典。勒缪尔曾劝说马哈瓦斯图把它们扔掉,但那位老人态度非常坚决。过去需要被留存下来。历史就是历史,轮不到他们来判断究竟哪些该被铭记,哪些该被遗忘。 “我可不会当焚书之人,”马哈瓦斯图的话不留余地。 他们平安无事地进入了港口区域,数个世纪的和平以及逐渐安定的银河已经让普罗斯佩罗的居民变得散漫。 “我们要怎么做?”卡蜜尔问道。这是她早上所说的第一句话,她昨晚向凯娅坦白了自己要离开的决定,那引发了一场激烈的争执。 “相信我,”勒缪尔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光说这个,却从来不说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现在又没法知道。” “真让人安心。” 勒缪尔没有回答,他能理解卡蜜尔的尖酸言辞。他们穿过人群,避开那些主要道路,满载着士兵和船员的宽轮卡车正开往装载泊位。高大的机库,储料仓和燃料塔组成了港口的大部分建筑设施,他们在其间蜿蜒而行,走向那些位于海岸线边缘的银色平台。 最后一批即将前往星球轨道上那艘大型运输船的十余架飞机在各自的泊位中咆哮着。这是他们离开普罗斯佩罗的唯一机会。 勒缪尔带领他们走向停机坪,此刻两架飞机乘着尖啸的尾焰攀上苍穹。几名经过了体型强化的机仆毫无怨言地扛着马哈瓦斯图的轿子,卡蜜尔试着表现得优雅得体,但并不成功。这队人马十分引人注目,勒缪尔盼望这一切都符合他们作为塞佩亚瑟琳号高贵乘客的身份。 “这不行的,”卡蜜尔说。 “会行的,”勒缪尔坚持道。“必须行。” “不。我们会被拦下来,困在普罗斯佩罗上。” “如果抱着这种态度的话,那就肯定没戏了,”勒缪尔厉声说,他的耐心逐渐耗尽了。 “勒缪尔。卡蜜尔,”轿子里的马哈瓦斯图说道。“我理解我们都承受着很大的压力,但如果不是太麻烦的话,你们两个能不能他妈的闭上嘴!” 勒缪尔和卡蜜尔顿时都愣住了,那位老人的恶语让他们倍感震惊。 勒缪尔抬起头看看马哈瓦斯图,说实话,对方显得比他更受冒犯。 “我为我的粗鄙道歉,”马哈瓦斯图说,“但那似乎是唯一一个让大家冷静下来的方式。相互斗嘴只能让事情更糟。” 勒缪尔深吸一口气。 “你是对的,”他说道。“我很抱歉,亲爱的。” “对不起,勒缪尔,”卡蜜尔说。 勒缪尔点点头,继续引路。他们最终抵达了客机停机坪的入口。这次一个安保检查点挡在了他们面前,即使是普罗斯佩罗的居民也不会让危险区域畅通无阻。尖塔守卫站在大门两侧,身穿蓝色长袍的官员检查着所有前往停机坪之人的身份。 “我们就要知道那些训练到底有没有用了,”卡蜜尔说。 勒缪尔点点头。“但愿我是个好学生。” 他们向检查点靠近,勒缪尔将他从卡莉斯塔的笔记本里撕下来的一页纸递给那位百无聊赖的官员。上面的文字毫无意义,但如果对方找不到头绪的话这会更容易一些。 那位官员皱起眉头,勒缪尔抓住了这个时机。 “阿索卡 宾度萨拉大人和库玛拉黛薇 钱德拉女士将登上塞佩亚瑟琳号,”勒缪尔说道,将一股他自己都缺乏的自信投射到对方的灵气中。“我是他们谦卑的仆人与书记。烦请指明哪架待命的客机最为华贵。” 勒缪尔凑近一些,狡黠地压低声音说道,“我的主人已经习惯了普罗斯佩罗的奢华。如果我们不能被分配到一架堪比宫殿的飞机,那么大家都会不好受,你明白我的意思。” 那位官员依旧在皱着眉头凝视纸上的字。他很快就会看穿勒缪尔的虚张声势,明白自己盯着的是一派胡言。勒缪尔感觉到对方的官僚思维正在处理眼前的文字,于是增大了对于其灵气的操纵。他抽去乐观与暴戾,并将那些文件捏造成他们三人的旅行许可和泊位明细。 那位官员放弃了勒缪尔的文件,拿出他自己的数据板。 “我没看到你们的名字,”他满意地说。 “拜托,再查一遍,”勒缪尔说着又挨近了一些,此刻三架客机从海岸上冲天而起。他能察觉到身后卡蜜尔与马哈瓦斯图的恐慌,便加强了心灵冲击的力道。然而他明白这已经是徒劳了。 勒缪尔听到身后一声惊讶的喘息,随后令人宽慰的认同感就像毯子一样铺在他心头。从那位官员突然变得迷离的目光来判断,他同样受到了影响。某个人走到他身边,一个女性的声音说道,“这几位是我的客人,他们刚刚被加到旅客名单里。” 勒缪尔微笑着看到凯娅把手搭在那位官员的臂膀上,感觉到她的影响力扩散开来。似乎每个普罗斯佩罗的原住民都掌握着一定程度的灵能,他惊讶于自己之前居然从未发现过。 “是的,”那位官员说道,他听起来很疑惑,却说不出为什么。“我看到了。” 随着凯娅的确信感逐渐增强,他点了点头,向大门两侧的士兵挥手示意。那位官员为他们的箱子盖了章,并将四块泊位牌交给勒缪尔,每一块牌子中央都印着一枚眼睛。勒缪尔努力掩饰住自己的欣慰。 “我的主人感谢你,”他说着,带领队伍穿过大门。 在他们刚刚离开官员以及守卫视线的时候,卡蜜尔就扑进了凯娅怀里亲吻她。她们一直拥抱着,直到马哈瓦斯图小心地轻咳一声。 “你来了!”卡蜜尔说道,泪水抹花了她的眼影。 “我当然来了,”凯娅说。“你以为我会让你丢下我跑掉?” “但昨晚—” 凯娅摇摇头。“昨晚你所说的世界末日把我弄昏头了。你要离开让我很害怕。我不想离开普罗斯佩罗,但如果你认为有什么坏事要发生的话,我相信你。你一直都是对的。无论关于什么。我爱你,我不会和你分开。” 卡蜜尔用长裙的袖子擦着眼泪,毫不在乎自己把那布料弄皱了。 “确实有坏事要发生,我确信,”她说道。 “我相信你,”凯娅紧张地笑了笑。“反正如果你弄错了,我们也可以回来啊。” 勒缪尔朝那位官员为他们指定的客机点点头。 “我们最好抓紧,”他说。“我们的船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们这支杂牌队伍跟着身穿蓝色制服的地勤人员走向一架银光闪闪,体态修长的轻型飞机。它宽阔的机翼将他们笼罩在阴影中,平坦的货舱挂在起落架下方,他们要从这里爬到乘客舷梯上。 勒缪尔允许自己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卡蜜尔和凯娅笑意盎然,手牵着手走向飞机。 就连马哈瓦斯图都面带笑容。 一个紧迫的声音让他们脸上的笑容无影无踪,“停下。乘客舷梯上的人,站住别动。” 勒缪尔转过身看到叫住他们的人,他的心顿时如坠冰窖。 一位普罗斯佩罗尖塔守卫军官正率领一队士兵向他们走来。 “这看起来可不妙,”他说。 “你无需惧怕我,阿蒙,”马格纳斯说道。“自从我初次踏足普罗斯佩罗,你就是我最忠诚的仆人。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无意冒犯,大人,但我相信年轻的乌希扎尔也是那样想的,”阿蒙说着,小心翼翼地在马格纳斯房间的废墟中穿行。他有一头灰色的短发,皮肤如同陈旧的羊皮纸般粗糙。他跪在乌希扎尔的尸体旁边,把手放在那碎裂熔融的胸甲上。 圣甲虫隐修会的战士们躺在乌希扎尔周围,他们的尸体被扭曲成了不自然的形状,血肉焦黑,仿佛和马格纳斯的图书馆一样被大火所吞噬。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阿蒙说。 马格纳斯垂下头,不愿直视他最老的朋友。第九连的连长没有作出任何控诉——他并不需要。没有任何控诉能够超越马格纳斯压在自己肩头的罪状。从他杀死乌希扎尔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约一周,他在这段时间里几乎要屈从于自我毁灭的冲动,用他的力量寻求了断。 出于对他安全的担忧,其他人也尝试过进入他的房间,但都被马格纳斯拒之门外,直到此刻。马格纳斯低头注视着贝勒克乌希扎尔饱受摧残的尸体,在悔恨与失落中长叹一声。 “那是一次不可原谅的失神,本不该发生,”他说道,“但他知道了太多,我不能放任他离开。” “知道了太多的什么?” “过来,”马格纳斯说。“让我展示给你。” 阿蒙站起身,跟随马格纳斯走到俯瞰提兹卡的阳台上。马格纳斯在阿蒙的灵气中读到了戒备,但并不怪罪他。只有傻瓜才不会有所警惕。自从他们作为师长与学生首次交谈已经过去了漫长的岁月,马格纳斯从未将阿蒙视作愚者。 马格纳斯望向正午的天空。 “和我一起遨游浩瀚之洋吧,”他说道。 阿蒙点点头,闭上双眼,马格纳斯让自己的光之躯体从血肉中解脱出来。凡间的困扰减轻了,但并不能完全被忽略。由大理石建成的提兹卡变得珠光宝气,将这座城市称为家园的无数灵魂如同微小的灯笼般熠熠闪光。 “他们多么脆弱,”马格纳斯说道,虽然还没有人能够听到他的言语。 阿蒙的光之躯体所发出的温暖辉耀在他身边出现,他们一同飞入碧蓝的苍穹。周围的世界从蓝色逐渐变为漆黑,点点萤火般的群星围绕着他们旋转。 深黯的太空又转化成了浩瀚之洋中令人目眩的多彩混沌,那浪潮席卷两位旅行者的灵体,让他们倍感慰藉与欢欣。 马格纳斯在前面引路,掠过那漩涡般的深渊,飞向只有他能够找到的目标。阿蒙,他的挚友与爱子,则跟在后面。最终,他们抵达了他一周之前曾看到的那片平静区域。 他能感觉到阿蒙在目睹了那支由厚重的战船,修长的突击巡洋舰,以及踏着毁灭步伐的战列舰所组成的庞大舰队时的惊恐。数百艘飞船正逼近普罗斯佩罗,它们属于不同阵营,但抱有同样的目标:湮灭。 首当其冲的战舰如同一柄出鞘的狂野利刃,即将对敌人进行致命一击。那生有獠牙的灰色舰船在星海中狩猎,用雕刻在锋利船头上的无情锐眼扫视着浩瀚之洋。 “那是我猜测的东西吗?”阿蒙问。 “是的,”马格纳斯确认道。 他们靠近了那艘凶暴的战舰,将虚空掠食者拒之门外的护盾无法阻挡两位如此强大的旅者。他们穿过一层层虚空盾,扎进厚达数米的精金船体,完整力场,以及蜂窝状的舱壁,最终来到了飞船的核心。 这支舰队的指挥官们在此聚首,计划着如何毁灭马格纳斯所珍视的一切,而两位普罗斯佩罗的子嗣则倾听他们的商议。马格纳斯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阿蒙没有,他灵气中爆发的波动将一道暴戾的能量扩散到船员身上。 “为什么?”阿蒙哀求道。 “因为我错了。” “什么错了?” “一切,”马格纳斯说道。“你教导我的所有事物,我都自负地认为我早已知晓。你警告我虚空之中有神明,而我却嘲笑你是个迷信的老傻瓜。现在我明白了,因为我目睹过这样一个存在,并自以为占据上风,但我错了。我做了可怕的事情,阿蒙,但你必须相信我是出于正当的理由。” 阿蒙飘向这艘舰船的主人,以及和他并肩站在指挥台上的那位身披金甲,有着铁灰色双眸的杀手。一队穿着相同铠甲的战士矗立在两位领袖所处的高台周围。 “尼凯亚议会?”阿蒙质问道。“他们理应称我们为术士吗?” “恐怕是的,虽然我如今才明白。” “而我们要为此遭难?” 马格纳斯点点头,穿过星船的钢铁躯壳,冲入像滚沸坩埚般的浩瀚之洋。阿蒙飞翔在他身边,他们掠回普罗斯佩罗,睁开眼睛看到提兹卡那令人安慰的熟悉景色,长呼一口气。 “军团对此一无所知?”阿蒙问道。 “是的,”马格纳斯说。“我在普罗斯佩罗周围拉上了一层帷幕。就算是黑鸦学派也无法看透它。千子必将明白何为盲目。” “对我们的惩戒日益临近,”阿蒙说道。“当它抵达的时候我们要怎么办?” “你很宽容,老朋友,”马格纳斯说。“那是对我的惩戒。” “他们的斧子照样会落在我们头上,”阿蒙指出。“我再问一次;当它抵达的时候我们要怎么办?” “什么都不做,”马格纳斯说道。“没有任何事情可做。” “总会有事情可做。我们可以在他们到达之前就毁灭他们,”阿蒙嘶声道,抓住马格纳斯的手臂。 马格纳斯摇摇头说道,“这与我们能否抵御威胁无关。我们当然可以。问题在于我们是否应该那样做。” “为何不应该?”阿蒙反驳道。“我们是千子,我们无所不能。对我们而言,没有任何道路无踪可循,没有任何命运隐秘难求。命令黑鸦穿透未来的迷雾。亮羽和猎鹰可以强化我们战士的能力,火凤将会焚化我们的敌人,天枭则能读取他们指挥官的思维。当他们抵达的时候,我们会严阵以待。” 马格纳斯倍感绝望,他在阿蒙的话语中只听到了先发制人的渴求。 “你没有听到我说的吗?”他央求道。“我不会出手,因为这正是自从我踏足于此就一直操纵我的那股力量希望我去做的。它们想要我奋起反抗我们的末日,它们明白如果我这样做,便恰恰证明了那些憎恨并惧怕我们的人所笃信的一切。” 阿蒙俯瞰整座城市,目光变得朦胧,失落的泪水在他脸颊上淌过。 “在你来到普罗斯佩罗之前,我一直被同样的梦魇纠缠,”他说道。“我梦见我所珍视的一切都被夺走并毁灭。它困扰了我很多年,然而当你像流星般从天而降之后,那噩梦就终止了。我再也没有经历过它。我说服自己那不过是源自古老长夜的远古记忆,但并非如此,如今我明白了。我预见到了这些。我热爱的一切都将要灰飞烟灭。” 阿蒙闭上眼,指节发白地紧紧握住阳台的围栏。 “或许我无法阻止它,”他说道,“但我会捍卫我的家园,如果你对我们的友谊有过任何的尊敬,那么你也应当如此。” 马格纳斯猛地转身面对阿蒙。 “无论我做过什么,我的命运属于我,”马格纳斯说道。“我是帝皇忠诚的儿子,我永远不会背叛他,因为我已经打碎了他的心,破坏了他最伟大的创造。我会接受我的命运,虽然历史将视我们为叛徒,但我们会知晓真相。我们会知道我们自始至终都是忠诚的,因为我们接受了我们的命运。” 那位尖塔守卫军官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勒缪尔试图去安抚对方的灵气。他的恐慌让这变得十分困难,然而在他能够施加任何影响之前,他发现那位军官的灵气中满是悲痛,而非戾气。 勒缪尔又仔细看看,认出了那个人的宽阔肩膀,整洁制服和胸口的金色奖章。 那位军官摘下头盔,勒缪尔开始盼望他们尚有一线生机。 “维萨拉连长?”他说。 “是的,高蒙先生,”普罗斯佩罗15号突击步兵团的索克姆维萨拉连长答道。“我希望能在你们离开之前见你一面。” “在我们离开之前?”勒缪尔问道,困惑于他们并没有被戴上镣铐押走。货舱的大门正缓缓关闭,他们很快就要起飞了。 “是的,我差点就错过了,因为任何一张名单上都没有你们的名字。” “是啊,”勒缪尔心虚地一笑,“确实不该有。” “无论如何,我很高兴我赶上了你们。” “是吗?”卡蜜尔问道。“为什么?你想怎样?” 那个年轻人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词,但最终他放弃了,把心里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我不确定卡莉斯塔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她不想留在这里,”他说道,勒缪尔在这个年轻人表露无遗的悲伤面前难以自持。“她想让你们带她离开。” 勒缪尔与卡蜜尔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 “这可能有点难了,”他说道。 “我明白,这毫无道理,”维萨拉说,“但她说过她想和朋友们一起离开普罗斯佩罗。” “这是她和你说的?”卡蜜尔问道,她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以防产生任何误解。“在她死了之后?” 维萨拉的脸上写满了犹豫和困惑。 “我相信是的,”他说道。“听我说,我昨晚梦见了卡莉斯塔。她和我一起坐在费奥伦托公园里,看着湖面上的阳光。我们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抱着对方。今天早上,当我被起床号叫醒的时候,我在床边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让我在这个确切的时间到停机坪来。我不记得自己写过那张纸条,虽然上面是我的笔迹,但那显然是卡莉斯塔的话语。她想让我到这里来,想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维萨拉从身旁一名士兵手中接过一个淡蓝色的瓷罐,递给勒缪尔。那是用来盛放挚爱之人遗骸的骨灰盒。 勒缪尔捧着那瓷罐微笑道,“你知道吗,我完全相信你。卡莉斯塔昨晚确实去找你了,作为她的朋友,我会遵从她的遗愿。” “那么你相信我昨晚真的看到她了?” “是的,”勒缪尔说道,他自己的悲伤也因此略得慰藉。“我相信。” 维萨拉向勒缪尔敬了个军礼,“谢谢你,高蒙先生。我会想念卡莉,但如果这是她的愿望,我又凭什么阻止呢?” “你是个很高尚的人,”卡蜜尔说道,走上前来轻吻他的脸颊。“我明白卡莉为什么喜欢你了。” 他微笑着向客舱点点头,一位恼怒的船员正等着关闭舱门。 “你们最好动身吧,”维萨拉说。“你们可不想错过塞佩亚瑟琳号。毕竟,岁月不待人。” “的确如此,”勒缪尔握住维萨拉的手说道。机仆将那些箱子搬进轻型飞机里,马哈瓦斯图也从轿子上爬了下来。卡蜜尔搀扶着那位德高望重的书记员走进飞机,维萨拉则带领他的士兵离开了停机坪。 勒缪尔跟随他的朋友们一起登机。随着舱门在他身后关闭,他以为自己看了普罗斯佩罗最后一眼。 他错了。 塞佩亚瑟琳号按计划起锚,优雅地脱离了她的泊位。银色的吊臂从轨道星港的中央枢纽探入太空,周围挤满了正在调动的战舰。千子的战列舰滑出空港,向星系外围扬帆起航,在一队队突击巡洋舰的环绕下离开普罗斯佩罗。 协调如此庞大的一场星船之舞绝非易事。弗泰普号率领一支足以将整个星球夷为平地的舰队驶向星系最远端,而安克陶号,普罗斯佩罗之子号以及奇美路号的航线也将它们送往千子领地的不同角落。 让舰队分散的命令带有最高级别的警示代号,四支战斗舰队全速驶向各自的目标。没有任何一位指挥官知道这个警示的缘由,但他们全都受到了严格的要求,只有在抵达指定坐标之后才能打开各自的命令。 所有舰长都明白,这会让普罗斯佩罗门户大开,但没有人胆敢违抗原体本人的命令。他们的职责并非质疑这次行动的意义。他们唯一的职责便是服从。 军事调动的优先级高于民用舰船,因此塞佩亚瑟琳号在等待中转路径的队列里花费了六个小时。最终,主舵手得以驶入开阔的空间,发动了等离子引擎,将这艘星船推向跃迁点。 如果虚空能够配合的话,从那里前往斯兰克斯星系的旅程将是三周时间。 抵达跃迁点通常需要四天,但由于出发的角度恰到好处,塞佩亚瑟琳号只花了三天就与普罗斯佩罗的恒星拉开了足够的距离,可以安全地启动虚空引擎。飞船的导航者表示另一个世界中的虚空浪潮是他所见过最平稳的,制图师进行了最后一次位置确认,随后将他的跃迁计算结果交给了导航者部门。 在飞船的观察拱顶里,勒缪尔和马哈瓦斯图闲聊着下一步的去向,卡蜜尔和凯娅则交握双手,聆听着安置在木制墙壁上的扩音器所发出的单调倒数。 这个拱顶居高临下地坐落在塞佩亚瑟琳号后部,将这艘大型运输船的舰身一览无遗。它的船体延伸到六十公里之外,钝楔形的船头如同兽吻一般。作为一艘用来运送巨量战备物资,士兵和装备的舰船而言,它已经是颇为华贵了。 他们四人很快就适应了船上的生活,那位受到误导的官员指派给他们的舱室显然是为出身高贵的乘客所设计的。 “你应该能在两个月之内到达地球,”勒缪尔告诉马哈瓦斯图。“你会到乌塔帕萨去,编目那些从废墟下面发掘出的古老记录。我听说他们已经校勘完毕了新亚历山大的所有数据核心,但肯定还有更多东西。他们如果不想要你帮忙就肯定是疯了。” “或许吧,”马哈瓦斯图说道,他沉重地倚靠着一根乌木手杖,那金色的杖首上嵌有一枚雕琢成眼睛造型的翡翠。“不过我这把老骨头恐怕经不起折腾了。” “瞎说,”勒缪尔说道。“你还有的是精力呢。” “谢谢你,勒缪尔,”马哈瓦斯图说,“但我可能会把注意力放在我的回忆上。趁我还能想起来一些。” “我乐意拜读。” “我想,会比我下笔更乐意吧。” 勒缪尔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看见卡蜜尔和凯娅也走到了观察拱顶的边缘。大约有六十个人聚集在这里观看飞船进入虚空,有些人对于如此庞大的舰船如何穿越星海感到好奇,另一些则期盼又惧怕那神秘莫测的虚空。 如果他们知道真相,勒缪尔心想。他们会宁愿挖出自己的眼珠也不要凝视那个拥有如此恐怖力量的国度。 “快了,”卡蜜尔说。 “是啊,”勒缪尔说着,朝那玻璃拱顶点点头,倒数只剩下一分钟。“我都有点忧伤了。” 翅膀般的叶片从庞大船体的各处伸展出去,虚空屏障逐渐启动,为跃迁做好了准备,周围的景象变得愈发模糊。 “要不了多久,”卡蜜尔握住勒缪尔的手说道。 “这一切就都会结束了,”勒缪尔说。 当警报响起的时候,倒数还剩下三十三秒。 那机械的语音被一阵尖利的噪声所切断。一串紧急照明灯将整座拱顶笼罩在红色的光芒中。 “发生什么了?”马哈瓦斯图喊道。 勒缪尔没法回答他,但在塞佩亚瑟琳号右舷方向骤然爆发的闪耀幽光让他不必承认自己一无所知。大团泡沫般的光芒绽放开来,点亮了这艘大型运输船周围的空间,仿佛有一根泛黄的獠牙在现实的架构上划开了一道可怕的伤口。它逐渐扩大,一束束焦灼的虚无之光从中流淌而出,就像是裹尸布上的鲜血。 开膛利刃般的庞大形体在那翻滚的漩涡中移动。 领头的是一艘修长而狂野的战舰;它铁灰色的侧翼粗暴地排列着火炮和鱼雷发射器。它的船头仿若犁铧,然而这艘飞船的职能在于战争,而非和平。 它棱角分明,线条流畅。它是一艘星海猎人,战舰杀手。 它脱离了那道现实中的裂缝,数十艘战舰紧随其后,或是金色,或是漆黑,或是与那舰队领袖拥有相同的徽记。 勒缪尔之前见过这艘战舰,那是在方舟边际星团,伯劳星上空。 “那是...?”勒缪尔喘息道。 “很不幸,是的,”马哈瓦斯图说。“我想那确实是。” “你认识那艘船?”卡蜜尔问道。“它是什么?” “那是拉芬克号,”马哈瓦斯图说,“黎曼鲁斯的旗舰。” 第二十七章 芬里斯的雷霆 失落的一切 狼族之王 太空野狼舰队的第一波轰炸在黎明之前击中了普罗斯佩罗。轨道防御系统完全措手不及。前一分钟所有扫描仪器还寂静无声,下一分钟就有一支庞大的舰队凭空闪现,雨点般的鱼雷已经向星球轨道上的火炮和导弹平台疾驰而去。大部分防御系统还来不及发出一枪一弹就被摧毁了。幸运的那些则在一阵仓促射击之后也灰飞烟灭。 舰队没有遭到任何来自地面的反应,于是向普罗斯佩罗逼近,在高层同步轨道上排列成攻击阵型。成千上万的武器瞄准了下方的星球:能量武器,动能炮以及轰炸火炮。那些战舰静静地悬浮在太空中,如同一艘艘参加星海竞速的宏伟帆船。拉芬克号打响了这场攻击的第一枪,它庞大的武器系统闪动起来,将灼目的冰蓝光束刺向下方。 随后,舰队的其他成员也全部开火。 虽然马格纳斯让他的军团对于帝皇惩戒的日渐迫近一无所知,猎鹰学派依旧在提兹卡上方不断维持着力场盾。就算是赤红的马格纳斯也无法神不知鬼不觉地解除那道防线。 这场灭顶之灾最初的警告是一股仿佛从天空直吹下来的热风,整座城市被笼罩在风暴压境的沉闷气氛中。.它充满了金属与燃料的焦灼气味。金字塔顶爆发出火花,静电在一座座银色楼阁间跃动,如同一位疯狂科学家的实验装置。 黎明前的灰白天空骤然爆发出万丈光芒,低垂的云层由内而外被点亮。随之而来的是大气层放电的惊天怒吼,如同没有闪电的惊雷。高超音速炮弹引发的多重音爆打破了那墓园般的静默,在城市中回荡的震耳轰鸣将尚在睡梦中的提兹卡居民全部惊醒。 第一束光矛如同天神的手指般刺在了提兹卡东北方一公里以外的位置。港口的宽阔水域遭到猛烈冲击,自海平面以下五百米深的海水瞬间变成了高温蒸汽。后续轰炸在几秒之内接连闪现,一道道垂直的耀眼光芒让喷泉般的水柱冲天而起。 大片滚沸的雾气从海面奔涌而来,将晨间劳作的港口工人烫死。炮弹踏着烈焰的轨迹穿过低层大气,震荡波撼动着海洋,让滔天巨浪冲向堤岸。 熔岩炸弹将峰峦夷平,把沟壑填满,一道道山脉在高大的蘑菇云中灰飞烟灭。大地因人造的雷霆而颤抖,对星球表面的无情轰击如同毫不停歇的桩锤敲打。在轨道上,越来越多的战舰把火力投入到这场轰炸中,将一枚枚房屋大小的炮弹抛向下方的世界。饱和攻击的目标区域覆盖了这座城市的每一寸领土,足以将整块大陆夷为平地。 然而提兹卡毫发无损。放眼帝国中的城市防御系统,猎鹰学派的力场盾无出其右。这道无形的屏障比最厚重的精金板更坚硬,比层层叠叠的虚空盾更牢固,它吸收了凶猛的轰炸火力,但维持它的战士们付出了惨重代价。 提兹卡的居民们如今全都苏醒了,他们走上街头,在困惑与惊奇中抬头仰望。他们几乎并无恐惧,因为他们挚爱的城市尚未遭到任何破坏。他们张大了嘴凝视着,灼目的能量武器在天空中留下炽热的痕迹,覆有铁甲的炮弹不断冲击那道护盾,用黑烟与火光涂抹着云层。匆忙集结的尖塔守卫部队涌进街道,试着催促居民回到家中,但这精彩绝伦的奇观将人们定在原地。 赤红的马格纳斯看着那炽热的能量风暴席卷他的城市。天空被染成血红,空爆燃烧弹将云团抹消,他目睹提兹卡四周的土地惨遭毁灭,一滴泪水从他眼中涌出。森林变为灰烬,草原燃起大火,未受开垦的旷野在几分钟之内化作焦土。 普罗斯佩罗的废土如今名副其实。 “现在我明白你的感受了,父亲,”他低语道,以太能量在他双拳中积聚,迫切地渴求释放。马格纳斯念诵起只有他知晓的心境秘语,努力寻求镇定。这是他的命运;这是他必须接受的惩罚。他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这高尚的理念绝不能被抛弃。 无论他多么渴望那样做。 他看着震天的雷霆徒劳地轰击猎鹰学派的护盾。 “我就在这里,”他向苍穹低语道。“动手吧。” 黑鸦学派圣殿的顶峰密室里烟雾缭绕,芳香的烟雾从石头里渗透出来,夹着凤仙花与香柏的甜美气味。挂在倾斜墙壁上的帷幕在外面吹来的暖风中摇曳,阿里曼努力维持住高层心境,毫不停歇的雷霆则试图干扰他。 他坐在黑鸦符记面前,那是一块椭圆形的平坦水晶,其中央的黑色尖晶石如同一枚巨眼的瞳孔。这是由黑鸦学派第一位首席法师从反光洞穴里开凿出来的,从那时起他就一直作为学派信徒们占卜的定焦点。它悬浮在一片反光的池水上方,虽然大地撼动不止,那漆黑闪耀的水面却平滑如镜。 阿里曼眨眨眼,他在池水深处瞥见一道新月的幽影。 符记的启示一向变化莫测,但近来它陷入了沉寂,就连黑鸦学派最具天赋的成员也无法对未来进行分毫的预知。安库埃南和阿里曼尝试过向普罗斯佩罗之外遥望,但都无功而返。他们的灵体完全无法进入浩瀚之洋,仿佛某些事物在主动阻止他们穿越普罗斯佩罗的天际。 之后,那场如同雷霆与钢铁之雨的轰炸就从天而降。 在第一批炸弹落地的顷刻之间,黑鸦学派的战士们就在金字塔下层整装待命。虽然提兹卡毫发无损,但普罗斯佩罗正在他们身边覆灭。而且这不会维持太久。那些未知的攻击者将很快意识到他们需要亲力亲为,用传统方式铲除千子。 这些神秘的敌人是谁?谁会疯狂到攻击一支身处其母星的阿斯塔特军团?更重要的是,他们何以悄无声息地调动如此庞大的火力? 在下达部署命令之前,阿里曼首先需要一些答案,因此他将自己的心灵与水晶同调,直接去寻找普罗斯佩罗一切知识的源头:赤红的马格纳斯。 数周以来没有人见过原体,但全城居民都目睹了从他金字塔顶端喷发出来的巨型火柱。人们十分恐慌。现在阿里曼明白为何了。 “大人,你的子嗣需要你的引领,”他从埃特皮奥那里汲取能量,将他全部的力量聚焦在这块水晶巨眼上。在最近的几周里,埃特皮奥一直陪伴着他,这个守护精灵已经不需他的召唤便可现身。它扇动着闪耀的翅膀悬浮在上空,阿里曼则运用他得到强化的力量,将自己的意识导向弗泰普金字塔中的水晶。 他能感觉到其他学派圣殿的顶峰密室中那些水晶的共鸣,除了乌希扎尔以外的所有连长都在急切地寻求信息。一团光晕在水晶深处闪烁,嵌在中央的那块宝石游动不止,仿佛由固体变成了液态。 “我的儿子们,”马格纳斯的声音在阿里曼脑海里回荡。尖锐而锋利,仿佛是水晶的鸣响。“这是我们军团最黑暗的时刻,但同样是我们凯旋的时刻。” 阿里曼感觉到了兄弟们的惊喜。直到此刻,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多么想念父亲的声音。他强迫自己专注于当下的事务。 “大人,发生了什么?”他问道。“谁在攻击我们?” “黎曼鲁斯和他的野狼,”马格纳斯平淡地说道,仿佛这天经地义,“还有禁军部队和寂静修会。” 阿里曼备受震慑,若非埃特皮奥,他险些要丧失对心境的掌控。即便如此,他依旧需要用极强的意志力来保持自己的理性与淡泊。 “为什么?我们何罪之有,会招致如此的暴力?” “你们没有,”马格纳斯说道。“始作俑者是我。这是我的末日。” “我们必须在他们展开突击之前进行部署,”弗西斯塔卡说。“力场盾无法再维持了。我已经失去了太多战士。” “那就降下它,我的儿子,”马格纳斯说道,“因为野狼已经出击。” “既然如此,那帮背信弃义的混帐就会明白攻击千子的代价,”卡洛菲斯低吼道。“我要让他们看看火凤学派是怎么打仗的。” “下命令吧,大人,”哈索尔玛特央求道。“求你了!” 水晶中央的眼睛暗淡下来,仿佛退回了深处。阿里曼看到了迟疑,一道回忆逐渐在他脑海中浮现,那是他在尼凯亚上与原体心灵相接的瞬间。 卡洛菲斯称太空野狼背信弃义,但阿里曼明白火凤学派的领袖错了。在这场战争中,被视为叛徒的并非太空野狼,而是千子。 “黎曼鲁斯憎恨我们,但就算是他也不敢私自攻击我们,”阿里曼开口道。“这道命令必然来自更高的级别。它来自帝皇——这是唯一的解释。大人,你在向我们隐瞒什么?” “你总是很敏锐,阿泽克,”马格纳斯说道,那枚眼睛重新变得清晰,充满了无奈的色泽。“我将真相掩藏了太久,蒙蔽了所有人,甚至包括我自己,直到我几乎要相信那不过是噩梦中属于旁人的经历。” 阿里曼察觉到了其他阿斯塔特兄弟的困惑,每个人都急切地想要冲入战场。如果太空野狼正在逼近,那么每一秒都无比珍贵。他盼望能率领麾下战士冲锋陷阵,但马格纳斯正在讲述的事物至关重要。 “你做了什么?”他质问道,语气中再无恭敬。“在你拯救我们的时候,你做了什么?你和浩瀚之洋中那些力量做了交易,而这就是代价,对不对?” “是的,阿泽克,”马格纳斯说道。“为了拯救我的子嗣,我与恶魔签订了契约,而就像在我之前的那位贤者一样,我也自以为占据上风。但自始至终,我都是个盲目的蠢货,是任由一个更强大的智能玩弄与操纵的人偶。” 一道灵能震波让尖锐的裂缝在水晶上穿行,那枚眼睛被扭曲的红色断痕分成两半。 “我当时很绝望。我已经无计可施,”马格纳斯说道,他的声音让脆弱的水晶上出现一道道裂隙。“在我用心灵之眼审视自我的一瞬间,我就意识到了它们的存在:浩瀚之洋中的永恒力量,比时间更古老,强大得超乎想象。只有它们可以从恐怖的变异和死亡中拯救你们,是的,我饮鸩止渴。你们重获新生,而我满足于此。有哪位父亲不愿尽己所能去拯救他的儿子?” “为此我们要遭受苦难?”哈索尔玛特问道。“为此我们就要被毁灭?” “他们认为我们是叛徒,”阿里曼说道,他逐渐理解并愈发惊惧。“如果我们反抗就恰恰证明了尼凯亚议会上对我们的一切谴责。我们无法预知未来...我们以为那是因为浩瀚之洋的潮汐背弃了我们,但其实是你,对不对?你阻止我们占卜未来。你遣散了舰队。你想要这样。乌希扎尔是因此缺席的吗?他得知了你的计划?” “注意你的言辞,阿泽克!”卡洛菲斯吼道。“原体绝不会那样。” “他是对的,卡洛菲斯,”马格纳斯说道,这简单的真相让他们心痛欲碎。“乌希扎尔在我虚弱的时候读到了一切。我不能允许他警告你们,否则我们的牺牲就会白费。为了顾全大局,我们必须被毁灭。” 如此深重而可怕的背叛让他们全都震撼无言,直到弗西斯塔卡作出了他所知道的唯一一种回应。 “谁也不会被毁灭,”弗西斯塔卡怒吼道。“如果鲁斯的狗想要打一架,我们就陪他们打。” “不!你绝不可以,”马格纳斯说道。“逐渐积聚的黑暗希望我们同室操戈。它想让两支忠诚军团自相残杀,在迫近的大战开始之前就因为盲目的仇恨而两败俱伤。我们不能容许它们得偿所愿,帝皇最终会需要他忠诚的野狼。我们必须接受我们的命运,放任这场毁灭的发生。” 阿里曼的愤怒穿透了他身处心境时的淡漠,他紧握起双拳。 “你一直都知道会有今日的清算,”他说道。“我们是普罗斯佩罗的赤红术士,备受同僚的憎恶,而这将是我们的结局,充满了背叛与鲜血。” “只能如此,阿泽克,”马格纳斯说。“我很抱歉。” “不,”阿里曼说道。“并非如此。或许你相信坦然接受命运更为高尚,但我会奋起反抗。” 阿里曼将他的意志聚焦在其他首席法师的水晶上。 “黑鸦将抗击侵略者,”他承诺道。“我的兄弟们,你们与我同心吗?” “猎鹰与你同心,”弗西斯塔卡说。 “亮羽会战斗,”哈索尔玛特说。 “火凤也是,”卡洛菲斯低吼道。“喔,火凤绝对会战斗。” 提兹卡周围的大地陷入了火海,那片焦土将会寸草不生。这座城市的大理石高墙,诸多辉煌的博物馆,图书馆和银色塔楼,以及壮丽的金字塔全都毫发无伤,在这场帝国有史以来最为密集而凶猛的轨道轰炸面前,猎鹰学派的力场盾寸土不让。 山脉熊熊燃烧,那些撼天裂地的爆炸让地平线永远改变了。 在轰炸尚未尘埃落定的时候,成千上万的入侵者已然现身。最初,提兹卡的居民们以为那些数不胜数的黑点只是被震到空中的泥土。但随着它们逐渐逼近,人们才发现那是大批从天而降的运兵船,突击艇和炮艇。承载着装甲部队与火炮的重型运输机紧随其后。 猎鹰学派的力场盾无法庇佑提兹卡免受这样的攻击,但它的防护已经并非必要。随着轨道轰炸的告终,一群群风暴鸟率先发动冲锋,紧贴着海面掠向提兹卡的港口。数百艘飞机跨越了翻滚的海水,在身后掀起喷涌的巨浪。从未有人设想过会有敌军能够踏足普罗斯佩罗并展开突袭,因此这里没有任何能够应对入侵者的防空武器。 提兹卡门户大开。 第一架如同巨型利刃般的铁灰色风暴鸟冲入港口,那凶蛮好斗的船头上涂着双狼的徽记。它用数枚导弹与一阵火炮扫射清理出通往泊位的道路。起落架在最后一刻就位,那架飞机重重地摔在废墟中。 在它刚刚着陆的刹那间,突击跳板轰然坠地,一个狂野的巨人一跃而出。他的铠甲上挂着狼皮,两根硕大的利齿从头盔下半部分刺探出来。 黎曼鲁斯是第一位踏足普罗斯佩罗的入侵者。他仰天咆哮,舰队从上空降下的毁灭令他欢喜。两头巨狼在他身边怒嚎,他麾下几十名最强大的战士也突入了港口。 数十架飞机冲进泊位,储料仓和燃料塔相继爆炸,火光冲天。数百名战士步入战场,如同一道呼嚎的潮水般从陷入火海的港口涌向城区。 数百架体型较小的雷鹰怒吼着跨越海面,沿着曲折的海岸线向马格纳卫城的高耸峭壁疾驰而去。在那闪亮的砂岩悬崖上,马格纳斯的青铜雕像用坚忍而慈爱的目光遥望他的城市。 提兹卡的东部区域是这座城市最初的领土,其他区域则是出自马格纳斯的手笔。这里的街道布局混乱而曲折,是提兹卡的嬉皮士们所青睐的散步场所。它被称为老提兹卡,坐落在一片延伸到海边的和缓斜坡上,那些百转千回的狭窄街巷中挤满了公园,剧院,隐秘的集市和别致的餐馆。 数十架雷鹰撞碎了大理石高墙,在那宽阔的临海广场上着陆,释放出数百名手持闪亮利斧,戴着巨狼颅骨状头盔的战士。提兹卡训练有素的民兵集中火力放倒了数名入侵者,但他们羸弱的武器绝对无法消灭足够多的敌人。 鲁斯的战士们在海边街区的燃烧废墟中穿行,重型运输船则将临岸的建筑压得粉碎,吐出带有太空野狼铁灰色涂装的轰鸣战车。庞大的猎食者,兰德掠夺者和维护者咆哮着碾过低层城区,用巨型火炮将房屋夷为平地,并消灭任何愚蠢到暴露其存在的目标。 一队队旋风火箭车低吼着驶出它们的运输船,在废墟中坐定,将方形的导弹舱瞄向马格纳卫城。在喷薄的烟尘与烈焰中,一枚枚火箭接连不断地冲天而起。十余枚导弹击中了那块巨石的顶端,让马格纳斯的雕像在一阵熔融的风暴中灰飞烟灭。在这个标志性的行动结束之后,那些导弹舱又转动起来,将一次次毁灭性的齐射投向提兹卡的中心。汹涌的热气流让大火四下扩散,光之城熊熊燃烧。 在运兵船与重型运输机着陆的同时,流线型的速攻艇尖啸着从头顶掠过,向城区释放出无尽洪流般的导弹。它们的攻击没有任何特定目标,攻击手接到的命令是任意开火。在空袭最初的几分钟内就有数百名平民丧生,还有更多人被游曳在街道中的速攻艇用火炮猎杀。 苍穹卫士空军指挥部从南部的机库派出了所有的双人悬浮艇。这些碟形飞行器配备了热线矛和导弹舱,城市上方的天空很快就陷入癫狂,被炮火,导弹,爆炸和狗斗所充满,两支部队对制空权展开了激烈的争夺。 太空野狼取下了第一滴血,普罗斯佩罗的军队则展开还击。 提兹卡的民兵们奋起保卫城市,他们拿起手头的一切武器,在屋顶和窗台建立火力点。没有人愚蠢到认为他们除了惹恼太空野狼之外还能有更多建树,但任凭入侵者不受阻拦地踏入提兹卡是无法想象也不可接受的。 尖塔守卫在轰炸展开之后已经高度警戒,如今他们在黑鸦学派的指引下全军出动。马格纳斯蒙蔽了军团,让他们未能察觉太空野狼的来临,但近在咫尺的未来路径对他们而言依旧清晰可见。 在索克姆维萨拉连长的指挥下,普罗斯佩罗15号突击步兵团驻守老提兹卡的上层斜坡,他们将防线部署在烈焰环绕的火凤学派金字塔,西边一公里之外的斯克弥斯丘以及黑鸦学派金字塔之间。维萨拉把指挥部安置在克里提斯画廊的前厅里,那是普罗斯佩罗最古老的画作与雕像的宝库。 在城市西南部,普罗斯佩罗突击尖兵集结了所有残部,他们的三座兵营被轨道轰炸引发的山崩所吞没。北部的巴拉丁卫士部署在熊熊燃烧的港口边缘,占据了奈弗雷特区那些图书馆与画廊中可以俯瞰城市的高层天台。他们的指挥官,卡顿 阿费埃,是普罗斯佩罗最古老家族之一的继承人,这位极具天赋的年轻军官颇有潜力。他将防线固定在卡菲埃拉丘周围,其敏锐的战术意图值得任何帝国军事专家的赞誉。 黎曼鲁斯和他的野狼在两分钟之内摧毁了阿费埃的阵线。 在黎明的微光攀上地平线之际,提兹卡已经陷入火海,虽然太空野狼的血腥攻势具有压倒性效果,但他们尚未遭遇这座城市真正的守卫者。 千子步入战场,战斗的形势骤然峰回路转。 阿里曼奔跑着穿过老提兹卡边缘的街道,他盔甲的自动感应系统轻易穿透了从燃烧的房屋中喷涌而出的滚滚烟尘。圣甲虫隐修会紧随他的脚步,心中满怀对复仇的渴望。前方的水榭园林已经被付之一炬,优雅的廊柱和美丽的喷泉在高热中分崩离析。 附近的斯克弥斯丘周围正展开激烈的战斗,普罗斯佩罗15号突击步兵团在抗击入侵者。狭窄的街道扮演着天然的制扼点,尖塔守卫的指挥官则想方设法运用这一优势。 大火正在下方延烧,吞噬着被太空野狼点燃的房屋,并逐渐向上坡扩散。阿里曼头顶的天空中涂抹着导弹的尾迹和爆炸的火光,一架飞机轰然坠入他身后的房屋,在冲天的烟尘与火焰中将其化作废墟。燃烧的梁柱和瓦片散落在街道上。 空气灼热而刺鼻,那是一座城市垂死挣扎的味道。 爆炸与枪炮毫不停歇的嘶吼在只听闻过欢笑与歌声的墙壁上回荡。舞动的尘云和烧焦的纸张纷乱飘飞,阿里曼从空中捏住一片残页。 “那是什么?”索贝克问。 “未见之物的证据,”阿里曼说道,阅读着那焦黑纸片上的文字。“大海上涌,光明断绝。在我们背叛彼此的那一刻,大海将吞噬我们,光明将尽然熄灭。在那一天,太阳会最后一次落下。” 阿里曼抛开那张纸,眼看它乘着热气流飘走。那些文字太合时宜,绝非偶然,他对于其寓意深感惊惧。他抬头仰望着无数典籍,卷轴和论文的焦黑碎屑,它们如同燃烧的雪花般纷乱散落。 “如此多事物尽皆失落,但我会将其重塑,”他立誓道。“所有一切,无论花费多少时日。” 阿里曼深吸一口气,他清楚地意识到这项工程的浩大。他的感知扩展到了极限,他的脑海中游荡着无数潜在未来的闪耀光芒。他深深抽取着埃特皮奥的力量之井来强化自己的意识。他感觉全身无比灼热,仿佛那守护精灵正在自己胸中燃烧。他曾经体会过这种感觉,但周围环饲的敌对灵魂迫使他将那道记忆抛诸脑后。 “圣甲虫隐修会!”阿里曼喊道,用手中的权杖指向一条通往老提兹卡的狭窄街巷。“备战。” 火焰与黑烟从街口喷涌而出,一队幽影般的战士冲破燃烧的残垣断壁,踏入宽阔的大道。他们的盔甲覆满尘土,涂抹着一条条漆黑焦炭的痕迹,但太空野狼的凛冬铁灰依旧清晰可辨。 敌军阿斯塔特发现了他们,立刻抬起爆矢枪,抽出悬挂着狼尾的凶残锯刃。 这个瞬间在阿里曼脑海中延伸开来。他的感知窜入自己的爆矢枪,追随着他将要发射的那颗子弹。在这电光火石的预知中,他看到子弹穿透一名太空野狼的护目镜,在他头盔后面炸开,让鲜血与脑浆四下溅落。这弹指之间的影像所蕴含的深重意义导致他有了分毫的迟疑。 阿斯塔特在自相残杀,这无比恐怖的事实让阿里曼浪费了一刹那。 太空野狼只需要这么久。 虽然千子早有戒备,太空野狼依旧率先开火。 冰雹般的爆矢弹冲击着阿里曼和圣甲虫隐修会。一名战士倒地而亡,他的胸甲四分五裂,内脏被高敏弹头炸得粉碎。另外两名战士也倒下了,但依旧在开火还击。阿里曼的震慑被打破了,戾气涌上心头,他手中的爆矢枪颤动起来,一名太空野狼仰面摔倒,头盔变成了冒烟的残骸。 另一个敌人被索贝克甩到半空,阿里曼的实践者用自己的心控力量将那个身披狼皮的战士砸死在花园的大理石墙壁上。其余三名太空野狼开始扭动抽搐,他们体内的富氧血液被阿里曼麾下的亮羽战士所气化。火舌舔舐着他们的护目镜,他们倒在地上,盔甲逐渐固封。圣甲虫隐修会的守护精灵在那些太空野狼周围舞动,在恶毒的狂喜中增强它们主人的力量。 最后三个太空野狼变成了炽烈的火柱,他们的盔甲焦黑熔融,仿佛一尊尊玛瑙雕塑,被禁锢在超乎想象的痛苦瞬间里。 阿里曼趁此喘息之机思量着他们的所作所为。埃特皮奥在他头顶闪烁,他感觉到守护精灵想要汇入自己体内的冲动。爆裂的猩红电弧在他指尖跳跃,他焦躁地将其压制下去。 “不得放肆!”他厉声说道,非常反感那守护精灵的急躁。 索贝克搓着手,走到他身边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阿里曼说。“那不重要。” “他们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但我们会把他们赶回到地球去,”索贝克说,阿里曼看到了那位实践者护目镜后面的炽烈光芒,他闪耀的守护精灵倒映在其中。 “我们杀死了兄弟军团的战士,”阿里曼说道,希望索贝克能理解此刻的深重意义。“我们已经无路可退。” “为什么要退却?发动这场战争的并不是我们。” “那无关紧要。这是战争,而在战争中,你就只有死战到底。要么我们打败太空野狼,要么普罗斯佩罗成为千子的坟墓。无论如何,我们都会输。”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熬过这次攻击,又会如何?我们不可能留在普罗斯佩罗。其他军团会前来替鲁斯了结我们。如果我们输了,那就没什么好说了。” 索贝克举起他的权杖,杖身流转着火焰。 “那么我们最好别输,”他说道。 卡洛菲斯倚靠在火凤圣殿的水晶王座上。他的盔甲反射着房间四周喷薄的火光。对于火凤信徒之外的人而言,这座房间中的灼热空气和汹涌烈焰将是无法承受的。 以太中的火焰精灵与元素化身在空中飞旋舞动,虚无的身躯后面留下闪耀的轨迹。西欧达如同一个炽烈的天使般悬浮在他头顶,自从轰炸展开之后,那守护精灵的形体就膨胀到巨大无比。 身披战甲的参入者围绕着他,他们的站位组成了代表水与火狂暴交融的神圣六芒星。他们手中捧着采自反光洞穴的灵魂水晶,如余烬般闪动的生命能量在其中熊熊燃烧。 “你确定吗,大人?”法瑞斯说道,这位忱信者的声音显露出迟疑。 卡洛菲斯微笑起来,在精心雕琢的王座扶手上活动着十指。窜动的火花在水晶内部游走,他能感觉到圣殿墙外那个倍受创伤的意识,它的滔天怒火,以及对上阵杀敌的渴望。 “我从未对任何事情如此确信过,法瑞斯,”卡洛菲斯说道。“开始吧。” 法瑞斯从他的领袖面前退开,对参入者们点头示意。他们垂下头颅,卡洛菲斯轻叹一声,感觉到他们的能量汇入自己体内。王座迸发出灼目的光芒,他奋力引导着那股几乎将他吞噬的狂暴力量。 “我是火凤学派首席法师,”他咬紧牙关嘶声道。“烈焰是我的仆从,因我乃狱火之主,而我将教予你焚灭众生。” 西欧达席卷而下,笼罩了他的身躯。卡洛菲斯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从肉体中抽离出来,汇入一具由钢铁,水晶与怒火组成的躯壳。肌肉和筋腱被巨型活塞和液压纤维束所取代,其中交织着新近安置的灵能共鸣水晶。他的武器不再是爆矢枪,而是足以抹消千军万马的庞大火炮,以及能够碾碎房屋的铁拳。 卡洛菲斯以神的视角俯瞰战场,他是一个重返杀伐的战神化身。他的四肢感觉僵硬而新奇,他的意识逐渐适应那庞大的尺度与沉重的身躯。他活动着肢体。长久休眠的组件吱嘎作响,气动装置重新点燃的尖鸣穿透了激战的轰响。 西欧达的烈火沿着他无比庞杂的身躯涌动,为其注入新生。他迈出一个雷霆般的脚步,用刺耳的战斗号角释放出一道原始的怒吼。 如同一头从千年沉睡中苏醒的巨龙,狼族之王再次踏入战场。 第二十八章 坚守阵线 反目成仇 了解敌人 那些喷气摩托金光灿灿,弧形的车头仿若巨鹰尖喙,侧面造型则是后掠的双翼。身处猎鹰广场尽头的弗西斯塔卡看到七辆摩托俯冲下来向他展开攻击。骑乘在上面的战士同样身披金甲,头盔顶端的猩红羽饰如同旌旗般在身后飘扬。悬挂在摩托下方的速射火炮喷吐出烈焰,撕扯着通往麦拉斯集市的石板路。 每一发炮弹都轰起喷泉般的碎石,但弗西斯塔卡毫无惧意。他将重心放在右腿上,双手凭空一抓,仿佛在拉开一道帷幕。四辆喷气摩托顿时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空中陨落。弗西斯塔卡将敌人砸在提莫兰图书馆的高墙上,撞碎了它昔日卫士的雕像。 另外三辆摩托骤然爆炸,哈索尔玛特让一道灾难性的电流涌入了它们的引擎。燃烧的残骸轰然坠地,翻滚着滑向千子,最终在弗西斯塔卡面前不到一米的位置缓缓停下。 “禁军,”他低哼一声。“他们也不过如此。” 提兹卡北部区域已经陷入火海。刺鼻的黑烟从港口直冲天际,钷燃料的恶臭中混杂着焦油,橡胶和金属烧焦的辛辣气味。厚重的云团低垂在城市上空,黑色的灰尘如雨般飘落。成百上千的平民从他身边涌过,冲向塞满了书本和卷轴的弗泰普金字塔。街道上铺满了残破的典籍和碎裂的雕塑。猎鹰学派昔日英杰的石像曾经俯瞰这片广场,但如今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尊在敌军炮火中苟延残喘。面无表情的头颅与指向前方的手臂散落在石板路上。 巴拉丁卫士的残兵败将混杂在平民中,那些浑身浴血的士兵蹒跚着从港口撤退,漫天炮火让他们晕头转向。负责阻挡第一波敌军登陆部队的防线如今只剩下这些惊恐万分的幸存者。 “天枭学派那边的消息,”哈索尔玛特说道,从他的位置小跑到弗西斯塔卡左侧。 “怎么了?” “狼王来了,”哈索尔玛特兴高采烈地说。“据说他第一个在港口落地,正朝这边打过来。” “打?”弗西斯塔卡说道。“我不认为有什么可打的。那些野狼在轻松地收割尖塔守卫。” “你没有真的指望他们能守住,对吧?”哈索尔玛特说。“他们只是凡人,而这是一场阿斯塔特的战斗。” “不只是阿斯塔特,”弗西斯塔卡指着喷气摩托的残骸说。“禁军也想要我们的项上人头。” “那么他们都得死,”哈索尔玛特说道。 “除了狼王的位置,还有其他消息吗?” “阿里曼已经封锁了北部防线。他驻守在老提兹卡的上层斜坡,从卫城到黑鸦金字塔东侧。” “所以我们负责亮羽金字塔和港口之间的西部阵线。” “看来是的,”哈索尔玛特说。“天枭学派在秘眼广场就位了,他们会向我们提供敌军作战计划方面的情报。剩下的尖塔守卫在与军团整合,但我们指望不上他们。” “卡洛菲斯呢?” “还没消息。” 拖曳着尾焰的导弹划过天空,在头顶上方引爆。锋利的弹片四下横飞,将十余平民撕成碎片。 “他们来了!”哈索尔玛特喊道,冲回他的位置。 三个方形的身影在烟雾中前进,它们引擎的咆哮如同鲜活巨兽的嘶吼。夹带着大团尘埃与火焰,三辆庞大的兰德掠夺者冲入广场。黎曼鲁斯的战士紧随其后,数百名身披战甲的斗士组成了一道剑刃与爆矢枪的浪潮,呼嚎着不断逼近。 在芬里斯的子嗣之间还有一些全身金红的战士。他们手中的战戟有着黑色的长柄与闪动的利刃。能够与这样的战士一决高下让弗西斯塔卡露出了微笑。 一群群淌着口涎的巨狼在广场上奔行,它们的森森利齿上挂着军服和血肉的残渣。千子向敌人开火,广场上顿时扬起子弹的风暴。枪炮的震耳轰鸣被巨狼的嚎叫所掩盖。弗西斯塔卡打了个响指,把一只头狼拧成两半。爆矢弹炸裂盔甲,将太空野狼击倒在地,但鲁斯麾下的战士颇为擅长借助掩蔽展开冲锋,因此伤亡甚少。 重型激光炮投射出无比明亮的炽热光矛,让头顶的天空闪动不止。千子阵线上爆炸四起,轰鸣的爆矢弹不断撼动着他们的位置。沉重的震荡波在广场上蔓延,但这样的攻击在猎鹰学派力场盾面前不值一提。 他伸出手臂,紧握拳头,将注意力集中在领头的兰德掠夺者上。他猛地抽回手,在一阵灼目的光芒中将其左边的侧挂武器撕扯下来。那辆重型坦克扭向一边,撞在另一辆兰德掠夺者上,将二者之间的士兵全部碾碎。 弗西斯塔卡微笑起来。 “你们没想到自己会遇到什么,对吧?”他说道。 下一句愤怒的驳斥卡在了他喉咙里,令人痉挛的剧痛绞动起他的五脏六腑,如同有人正一把抓住他的肠子往上拽。他尝到了胆汁的苦楚,感觉自己全身都覆盖上一层莫名的冷汗。 另一辆坦克轰然爆炸,蛛网般的耀眼电弧在其外壳上蔓延。最后一辆兰德掠夺者也开始熊熊燃烧,奥拉麦格玛麾下的战士向它的正面装甲投去一团团火球。然而那辆坦克继续前进并开火,用履带将无价典籍与绝世雕塑碾成粉末。奥拉麦格玛本人站在一尊倒塌的猎鹰大师石像上,如同交响乐团的指挥家般编织着一道道白热的烈焰。 “那家伙太自负,”弗西斯塔卡说道,他在发现奥拉麦格玛的缺陷时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过失。一枚导弹疾射而出,撞在兰德掠夺者车顶,从装甲上弹开并在其身后爆炸。 弗西斯塔卡一甩手将几名太空野狼击飞,把他们抛向那辆着火的兰德掠夺者履带之下。他们的盔甲在令人满意的爆裂声中破碎。在刚刚碾死几名同僚之后,那辆坦克就从两侧喷发出烈焰。逃生舱门轰然打开,全身着火的驾驶员试图逃离那熔炉般的内舱。奥拉麦格玛将他们全数焚灭。 闪电在太空野狼之间舞动,将他们战甲包裹下的躯体炸裂。嘶鸣的烈焰将大地熔融,力场盾则吸收着对方大部分的反击火力。军团放手一搏的景象让弗西斯塔卡大笑起来,他们全部的潜能终于摆脱了桎梏,如今再没有虚伪小人会因为千子在剿灭帝国之敌方面无出其右而抱怨不止了。 一阵冷战让弗西斯塔卡骤然心惊,他脑海深处察觉到一种鬼魅般的触碰。他曾经体会过这种感觉,但在他能够回想起来之前,一只巨狼穿过火焰扑了过来。它的皮毛燃烧着,他抬起臂膀用一个手势将它甩开。 什么都没发生。 巨狼猛扑上来将他撞倒在地。它一口咬下来,利齿在他的护目镜上刻下深深的划痕。泛黄的爪子撕扯着他身侧,他低哼一声,感觉到自己的血肉被洞穿。那巨狼疯狂地啃噬他,弗西斯塔卡则奋力让它远离自己的喉咙。 他与那野兽四目相对,直视其内心,看到了巨狼面具下的异形本质。他顿悟地瞪大了眼睛,但如今为时已晚,只有战斗。 那野兽的巨口咬住了他的脖子,但在它能够合上双颚之前,弗西斯塔卡一拳打进了巨狼的肚子。他的拳头冲破肋骨,碾碎内脏,将它的脊椎折断。它眼中的光芒顿时涣散,弗西斯塔卡满怀厌恶地将它的尸体抛开。他站起身,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他召唤力量流入其中,却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没有与浩瀚之洋的连结,没有它一丝一毫的火焰。 一个穿着合身金甲的苗条躯体闪现在视野之中,修长的剑刃挥向他的腹部。他用权杖将长剑挡开,打量着面前的攻击者。那是个女人,但绝非一般的女人。她的下半张面孔被银色面具所遮挡,黑色的双眼周围纹着泪滴。 如今弗西斯塔卡明白自己的力量为何失效了。痛苦的尖叫在周围响起,他意识到随着更多寂静修女的现身,力场盾已经消解。她探出长剑向他刺来。他再次用权杖招架,将弯曲的杖头滑向对方的剑柄,猛力扭动。 她料到了这一招,于是抽回长剑,扭转身躯,用一柄纤细的匕首抢攻他下盘。弗西斯塔卡迈步前迎,让那匕首在他的腿部铠甲上折断。他用膝盖猛冲对方面部,撞碎了遮盖她下颚的面具。鲜血和牙齿飞溅出来,但那女人翻滚着与他拉开了距离。 在广场边缘各处,数百名身披盔甲的战士冲撞到一起。在这场战斗中已经没有任何一方占据优势;这是凶残,焦灼,以命相搏的白刃战。 弗西斯塔卡拔出战斗刀,面对那披挂战甲的女人摆出了格斗姿态。他将权杖挡在身前,短刀抬在肩头。 “好吧,虚无室女,”他吼道。“我就用老办法杀了你!” 虽然卡洛菲斯的凡躯静卧于那金焰流转的水晶王座之上,他却迈着巨人的脚步在提兹卡的废墟中穿行。楼宇仿若孩童的积木,大火如同闪动的余烬。凡人则是点点尘埃,任由他的雷霆步伐碾成粉末。 他走过克里提斯画廊向斯克弥斯丘进发,宽广的海面铺展在他右方。老提兹卡的狭窄街道难以容纳狼族之王这样顶天立地的战争机械,他如同古老神话中的灭世巨兽般横行,让一座座古老建筑轰然瓦解。 枪炮向他喷吐着火力,但全都徒劳无功。西欧达的热量在他的右臂中聚集,他释放出一道烈焰洪流,用厚重的火云笼罩了六条街道。他听不到尖叫声,但他能看见那些受害者呼嚎着跪倒在地,乞求救赎。 狼族之王的巨炮仍然可以运作,但他的守护精灵与浩瀚之洋建立了连结,将他的火能力量增进百倍,以致他完全不需要那些武器。泰坦庞大的双拳被火焰所笼罩,随着每一个手势,他将坦克大小的火球投向敌人。卡洛菲斯大笑起来,火舌从他的双臂喷薄而出,将入侵者逼回他们的飞船。 进攻方在提兹卡刻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但卡洛菲斯清楚地看到那些入侵者急躁地想要冲破防线,已经过于深入。狼族之王可以切断他们的后备力量,千子部队则能将敌人赶回大海。 天枭报告着敌军部队的走向,黑鸦毫不费力地破解对方的奇袭。虽然战斗胜负未分,但通过他的神之视野,卡洛菲斯能看出千子正逐渐占据上风。 “你们胃口太大了,”卡洛菲斯怒吼道,他的话语在现实中变成了泰坦号角中传出的震耳轰鸣。 炮艇和速攻艇疾驰而来,枪口喷吐着火舌,导弹射向他的装甲外壳。没有虚空盾的他本该颇为脆弱,但一道火焰护盾将炮弹化为熔融的铅水,让导弹在击中他之前就被引爆。他能感觉到自己守护精灵的狂野欢欣,它的力量在争夺控制权,但他牢牢把握住自己的权威。 它发出妒恨的尖鸣,灵魂深处的一阵眩晕感让卡洛菲斯抽搐起来。 狼族之王停下了脚步,它的以太护盾烟消云散,爆炸的火光在它覆有装甲的胸膛上浮现。那些喷气摩托,速攻艇和炮艇闻到了鲜血的味道,立刻一拥而上,打算了结它。 “回去,”他嘶声道。“这是我的!” 西欧达尖鸣一声,愤怒地回到了狼族之王体内。 一波排山倒海的热浪从泰坦身上奔涌而出,十余架飞机被那猛烈的焚风从空中击落,它们的引擎被熔为铁块,驾驶员化作枯骨。 卡洛菲斯向火凤圣殿地上啐了一口,鲜血在高热中嘶嘶作响。他的盔甲冒着烟,黑光在他双眼后面积聚,烈焰的泪水从他脸上划过,刻下一道道焦黑的疤痕。 黑鸦学派图书馆中昔日的空旷和静谧已经被癫狂与混乱所取代。安库埃南指挥着数百名书记员和机仆,将整座图书馆的书架与数据核心清空。这巨大的房间中存放着无数典籍,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绝对无法全部转移,但阿里曼的命令非常明确。 一切能够被抢救的东西都要运往弗泰普金字塔。 火光透过水晶墙壁,在图书馆的钢铁与玻璃书架上跃动。过分超载的高大机仆搬着一箱箱书籍,惊恐万分的书记员则把更多东西扔到已经不堪重负的运输车里。 在对于图书馆的抢救工作中,他曾试着维持一定程度的秩序,但很快就意识到这无法实现。近在咫尺的战火所带来的恐惧如同瘟疫般在他的仆从中扩散,他精心安排的计划顷刻之间便土崩瓦解。 “注意把纳克特抄本和预言分开!”他喊道,眼看着一个双目含泪的书记员将不同年代的书籍打包到一起,塞进机仆手中满溢的驼篮里。卷轴和残页飘落在水磨石地板上。附近的一阵爆炸将屋顶上的灰尘震落,图书馆中回荡起惊恐的尖叫。 一个个身影从他身边涌过,臂弯中都塞满了厚重的书籍和成卷的地图与羊皮纸。黑鸦学派在探究未来的过程中收集了如此庞杂的知识,以至于他们尚未得以全面地研究并解读。在这毫无意义的攻击之下,有多少关于未来之事的信息将会失落? 一阵眩晕感席卷而来,他不禁伸出手稳住自己。他扶着一座冰冷的铁制书架,抬起头扫了一眼离自己手指最近的书籍。那是本带有皮革封面,破损不堪的巨龙之书,与旁边的亚图姆之书和麻绳装订的女巫预言格格不入。 他急忙把手抽走,仿佛被烫到了。 “命运之龙,”他低语道。 自从他加入千子以来,安库埃南总会梦见一头由冰与火组成的嘶吼巨龙。它的吐息让恒星覆灭,它的目光让万物创生。他一直试图解读这个梦境的含义,但巨龙拥有无数种标志性意义。 对于一些人而言,巨龙代表着聪颖绝伦的人类征服不羁的自然,或是一种原初混沌的化身,只能通过对心灵与身体的戒律磨练才能将其毁灭。对于另一些人而言,它则是智慧的标志,被古代帝王用来强化他们在臣民眼中的君权。安库埃南则认为,它代表迫近的末日。 他从书架前退开,对于危险的刹那预知在脑海中闪现,让他抬头仰望。一个烈焰环绕的物体正坠向圣殿,它的外形隔着水晶墙壁显得模糊而虚幻。 安库埃南转身奔向图书馆的入口,圣殿在巨大的轰响中颤抖起来。一艘全身火光的金色雷鹰炮艇冲入圣殿,让玻璃板和精金立柱化作碎片。那艘失事炮艇仅剩的一边机翼撞在巨大的主体支柱上,它旋转着一头扎进天花板,随后在雷霆般的爆炸中坠落在图书馆里。 剃刀般锋利的碎片与起火的引擎燃料从废墟中喷射出来,图书馆中干燥的纸张迅速被点燃。安库埃南被冲击波的力量打飞,撞穿了一座高高的书架,躺在一摊从运输车里散落出来的典籍中。那书架随后四分五裂,汇成一阵玻璃和金属碎片的雨点,砸落在他身上。 安库埃南挣扎着想从那片残骸里脱身,但腿部和胸膛的灼热痛楚让他躺倒回去。他深吸一口气,低头检查自己的伤势。他的腿被压在了倒塌的柱子下面,一根钢条如同长矛般穿透了他的胸膛。他刚才的动作扯开了伤口,鲜血从他破裂的心脏中喷涌而出。就算是他的第二个心脏也无法弥补如此迅猛的失血。 燃烧的液体在图书馆中扩散,抓挠着呻吟不已的书架,四下搜寻新鲜的纸张来满足其无尽贪欲。安库埃南周围全是已死或将亡的书记员,他们的躯体被横飞的破片撕碎,或是烧得面目全非。他抬起头看着闪亮的玻璃碎片从被炮艇撞出的巨大破洞周围纷乱散落,如同一道水晶的瀑布。安库埃南凝视着那令人心醉的景象,玻璃碎片的坠落在他眼中放缓,他在其中看到了一只只金色眼睛的倒影。那些眼眸哀伤地看着他,安库埃南强烈地感觉到它们虽然能够轻易地拯救他,却选择不那样做。 “为什么?”他央求道,但那些眼睛没有回答他。 一阵微弱的金属摩擦声在他耳边响起,他扭过身子想要呼救,但话未出口便看到一只黑色渡鸦正歪着头凝视他。它的翅膀漆黑而闪亮,但他能看到那只鸟头颅中无比精巧的机械改造。它狐疑地打量着他,安库埃南却因面前这个自己学派的标志而微笑起来。 “你是什么?”他问道。“未来的幻景?救赎的标志?” “我觉得都不是,”他身边一个粗哑的声音说道,安库埃南扭过头看见一个战士,对方身上那凛冬清晨颜色的盔甲熠熠闪光,就像覆盖着一层寒霜。安库埃南在这个太空野狼的肢体语言中看到的只有仇恨。那只渡鸦尖鸣一声振翅而起,停落在他肩头。 这个战士握着一柄顶覆鹰徽的权杖,更多人在他身后涌入黑鸦图书馆。他们身披金色或灰色的铠甲,手中修长武器的枪口喷吐着嘶鸣的蓝色火舌。 “你是谁?”安库埃南喊道,他试着召唤以太来击倒这个鲁莽的入侵者。但没有任何力量响应他,这种无力感化作摧心之痛刺入他胸口。 “我的名字是欧谢尔沃德梅克,太空野狼第五连领袖阿姆洛迪斯卡森斯卡森松的符文牧师,”这个战士说道,他摘下头盔显露出淡蓝的双眸,以及一张蓄着胡须,饱经风霜的面孔。他头戴一顶皮帽,安库埃南在对方身后还看到一个婀娜的女人,她穿着青铜与金色的合身盔甲。她的眼睛冷漠而无情,其中的空寂让他不禁退缩。 “沃德梅克?命运之龙,”安库埃南嘶声道,在顿悟中瞪大了眼睛。“是你...一直是你。” 这个符文牧师微笑起来,但并非出于欢欣,而是源于正义得偿的胜利感。 “命运之龙?我猜是吧,”他说道。 安库埃南试着去抓自己的权杖,但它在那毁灭性的坠机中遗失了。他努力想把腿抽出来。 “不要挣扎,”沃德梅克说。“你会死得舒服一些。”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安库埃南央求道。“这是个可怕的错误,你必须明白!想一想如果你们这样做,有多少知识将会失落。” “我们在服从帝皇的意愿,”沃德梅克说,“就像你们本该做的一样。” “千子是忠诚的,”安库埃南喘息道,一团血沫从他口中涌出。“一直都是。” 沃德梅克跪在安库埃南身旁,用一只冰冷的手套按住他的脸。 “你有遗言吗?死前最后的一句话?” 安库埃南点点头,未来在他面前展露。他一边咳着鲜血,一边道出他最后的预言。 “我能看到你心中的以太,符文牧师,”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嘶声道。“你和我一样,终有一天你所服侍的那些人也会与你反目成仇。” “我几乎要怜悯你的妄想,”沃德梅克摇摇头说,“几乎。” 沃德梅克站起身,挥手示意更多携带火焰喷射器的战士前进。安库埃南能听到喷薄的烈焰将无数个世代所积累的知识付之一炬,泪水在他眼角涌现。 “在你死前,你要告诉我一件事,”沃德梅克说道。“你要告诉我在哪儿能找到那个通星术的阿泽克阿里曼。” 弗西斯塔卡的体型和力量占优,但那个虚无室女如闪电般迅捷,她的长剑就像一条抽动的银蛇。他们在广场的废墟里决斗,置身于一片混乱的白刃战中。坦克的焦黑残骸四处散落,玻璃碎片从猎鹰金字塔上那些冒着烟的大洞泼洒下来,如同一阵闪亮的水晶之雨。 金色窗台上的一座座雕像坠落在地,摔得粉身碎骨,炮火毫不停歇地轰击东边的区域,为这场战斗提供着富有节奏感的背景。火光在战士们身上涂抹了一层赤红,虽然他与以太的连结被切断,弗西斯塔卡却感觉自身的力量得到了释放。 他缓缓转动着自己的权杖,那个寂静修女用空洞的双眼盯着他。 “你一无所有,对不对?”他说道。“我怜悯那些看不到我所见之物的凡人,但你?你生活在死寂的空间中,静默是你唯一的同伴。杀掉你都算是慈悲。”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而是迅猛地一剑刺向他咽喉。弗西斯塔卡闪到一边,在她迈步上前反手挥砍的时候将臂膀向外一扫。她的剑划过他的小臂,在手套上留下一道刻痕,而他则探出权杖扑向对手。 她身躯后仰躲过他的攻击,同时双腿横扫,脚跟狠狠踢中他的膝盖。他的盔甲被震裂,剧痛向大腿蔓延。弗西斯塔卡后退一步,将重心放在完好的腿上,微笑起来。 “你动作挺快,这我得承认,”他说道。 她依旧没有回应,并用一贯的优雅躲过他随后的攻击。一串子弹在他们身边扬起喷泉般的碎石与沙尘,他从那沉重的冲击面前退却开。 “是时候结束了,”他说道。 那个女人再次展开进攻,但他却丝毫不加阻拦。长剑刺进他的胸甲,割开层叠的陶瓷与塑钢,但在其穿透他左肋之外的硬化骨板前,他向前猛踏一步,将战斗刀捅进那个女人的手臂。 刀刃刺入她的尺骨和桡骨之间,让她在剧痛中尖叫起来。 “现在不寂静了,嗯?”他怒吼道,将她扯向自己。她试图对抗他的力量,但挣扎仅仅加剧了她的痛楚。弗西斯塔卡用头盔猛撞她的脸,那个寂静修女的头颅顿时凹陷下去。 他把战斗刀抽出来,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一阵痛苦而舒爽的战栗中涌回他的四肢百骸。尤提帕在他头顶闪现,守护精灵的存在让他感到喜悦,同时强化着他的力量。弗西斯塔卡将沾血的刀刃入鞘,端起爆矢枪,换上一个新的弹夹,拉动枪栓。他将那柄插在自己胸口的银刃折断,转身离开面前的那具尸体,小跑着重新加入战斗,一路上抓住机会向敌人射击。 那狂暴的战斗如同一道沸腾巨浪般翻涌,双方都无法取得优势。太空野狼拥有无缚的狂怒与绝对的专注,但他们缺乏把握全局的清晰视野。千子则冷静而淡漠,每一位战士都升入了低层心境以聚焦自身战技。作为阿斯塔特,他们天生就擅长凶蛮的近身格斗,但马格纳斯教导过他们,总有另一种更聪明的方法能够取得胜利。 “了解敌人,”马格纳斯曾说过,“由此你会明白如何击败他。” 太空野狼和禁军显然学到了这一课,否则他们如何能想到与寂静修会的虚无室女同行?而知道这一点便让弗西斯塔卡得以扭转战局。 他穿过拥挤的战场,将他的心灵铺展到这片汹涌澎湃的情感中。愤怒与仇恨的猩红浓雾悬在鏖战双方的头顶,但三块死寂区域如同静默的岛屿般孤立在这修罗场中。 “抓住你们了,”他嘶声道。 他看到哈索尔玛特与奥拉麦格玛正并肩奋战,于是杀出一条血路朝自己的同僚靠近。一个身穿灰色盔甲的战士用链锯斧挥向他,但弗西斯塔卡心念稍动便将那柄武器从对方手中夺走,把斧刃上的嘶鸣利齿埋进那个战士的脸,在整个过程中丝毫没有停顿。 他放慢脚步,进入了另一个虚无室女的影响范围。他爬上那曾经承载着阿肯那托斯大师雕像的空荡底座,将爆矢枪紧紧抵在肩头,通过尤提帕的眼睛扫视着战斗中的死寂区域。 他的守护精灵俯冲而下,跨越战场,弗西斯塔卡感觉到胸口爆发出一阵痛楚。他低下头。那个伤口还在流血,这很奇怪。随后他便看见了自己鲜血中的闪烁光芒,并察觉到它的野心。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愤怒地压制住随之而来的惊惧。 他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尤提帕眼中的景象上。 他将准星瞄向自己看到的第一个虚无室女。她正在一群太空野狼和禁军的环绕中对抗哈索尔玛特的战士。后座力让爆矢枪猛地撞在他肩头,那个女人应声倒下,她的脖颈和肩膀被子弹的爆炸撕扯开。 他跟随着尤提帕的指引,找到了第二个虚无室女,把一枚子弹送进她胸口。第三个女人试图在一辆兰德掠夺者的残骸后面寻找掩护,但他仓促之中还是将她击杀。 眨眼间,千子便转守为攻。闪电从哈索尔玛特手中奔腾而出,奥拉麦格玛则释放着一股股汹涌洪流般的液态火焰。力场盾骤然闪现,金字塔脚下的太空野狼被震飞出去。 弗西斯塔卡怒吼一声,从底座上一跃而下。 纯粹的能量撞击他的敌人,如同骑兵冲锋般将他们打散。虽然在自己的力量被夺走之后他曾体会到一种奇特的自由感,但那转瞬即逝的喜悦无法比拟此刻的欢欣。 哈索尔玛特和奥拉麦格玛出现在他身边,两人对于命运的峰回路转显然颇为欢喜。奥拉麦格玛与太空野狼一样狂野,而哈索尔玛特重获力量后的宽慰则显得可悲。 千子集结在连长们周围,组成一柄闪电环绕下的长枪,直刺太空野狼部队的主体。太空野狼和禁军节节败退,他们因缺乏对抗千子致命力量的手段而倍感无助。 一道可怕的怒嚎在广场上回荡,猎鹰金字塔上的每一块玻璃都爆裂成钻石般的碎屑。它们如同水晶之雨般洒落,每一块残片都倒映着战场上的火光与黑烟。 弗西斯塔卡单膝跪地,这巨大的噪音让他的自动感应系统过载。 “以浩瀚之洋的名义,那是什么...?”他话音未落便想起自己曾听到过那样的嚎叫。 “伯劳星,”哈索尔玛特说道,他也回忆起了同样的经历。 太空野狼向两边让开,弗西斯塔卡看到高大雄伟的狼王在一群金甲巨人的簇拥下穿过阵线向他们走来。 第二十九章 我绝不能 无缚之力 巨人陨落 老提兹卡已经不复存在。他年轻时很喜欢探索那些安静而曲折的古旧街巷,如此它们已化作了灰烬与碎石。千子战士在闷燃的废墟中小心翼翼地穿行,一边跑动一边射击,或是与敌人白刃相交。海岸线被炮火扬起的厚重尘云所遮盖,难辨踪影。一蓬蓬黄色火球与低沉的金属轰鸣撕扯着云团,让他挚爱城市的更多区域在一阵阵撼动大地的炽热爆炸中灰飞烟灭。 马格纳斯站在弗泰普金字塔顶端的阳台上目睹提兹卡的覆亡,至今为止这是唯一一座未受摧残的建筑。他的房间里已经没有任何反光的物体,那阴险的声音无法再哄骗劝诱他作出更多错误的决定。 他紧握住阳台的扶手,为这即将失落的世界与他濒临灭亡的子嗣流下了苦涩的泪水。昔日用启迪之光普照万世的壮丽灯塔如今陷入了战争的漩涡。 城市北部变成了焦灼的地狱,宫殿熊熊燃烧,园林化为灰烬。南边的港口是地平线上一块漆黑的污点,那里的所有建筑都被他兄弟的攻势所夷平。 他能感觉到黎曼鲁斯正身处城市西部,在猎鹰金字塔脚下战斗。康斯坦丁瓦尔多以及那位名叫阿蒙的战士与他并肩而立。透过心灵之眼,马格纳斯体会到了弗西斯塔卡,哈索尔玛特和奥拉麦格玛麾下那些千子战士的勇气与激昂。他明白这些人之中的大部分很快都会殒命,因为在狼王身后留下的只能是苍凉死寂,这令他倍感哀伤。 在东边,阿里曼正率领他的部下抵御强敌。就算是太空野狼的狂暴或禁军的强大都无法冲破阿里曼的防线,他的战士们利用预知能力抵挡住了每一波攻势。 东边只有为数不多的寂静修女,大部分都在黎曼鲁斯和瓦尔多身侧。入侵者没有带上足够多的寂静修女,他们以为对提兹卡的进攻仅仅是清扫战场。他们妄想着轨道轰炸便足以消灭千子,而这让马格纳斯颇为愤怒。 虽然尖塔守卫的主力部队在突袭打响的顷刻之间便惨遭湮灭,但千子出色地完成了集结,阻止战斗演变成一场溃败。身披赤红盔甲的战士势单力薄,他们将提兹卡的六座金字塔连接起来,组成了以秘眼广场为中心的圆形防线。弗泰普金字塔是最靠南的一座,环绕它四周的闪亮池水中漂满了被浸湿的书页,恐惧致使其中蕴藏的古老智慧尽皆遗失。 爆裂的以太能量在他体内暗流涌动,渴求被释放到敌人之间。马格纳斯奋力将其控制住。浩瀚之洋的火焰冲击着他,如同最具诱惑力的毒瘾般穿过位面之间的帷幕投来呼唤。 马格纳斯惟愿步入提兹卡的街巷,击退那些入侵者,向他们展现自己真正的力量。一念之间,他的手指迸发出火花。他紧握双拳,将思绪内敛。 他能听到诸位子嗣呼喊着央求他参战,但他置若罔闻,将他们的声音从脑海中逐退。 这是他所做过最困难的事。 一个恳求几乎要打破他的坚决,那是他挚爱子嗣的声音。 帮帮我们,那声音说道。 “我不能,阿泽克,”他紧咬牙关说。“我绝不能。” 遮天蔽日的黑烟涌入港口周围的街道。雷霆般的爆炸如同酗酒神祗的脚步,在城市中横冲直撞,枪炮的嘶吼与尖叫声交织在一起,混杂成一曲完美的地狱交响。菲尔托伦躲在倒塌的雕像后面更换爆矢枪的弹夹,一阵断断续续的火力撕扯着花园的墙壁。他学会中的一百名战士驻守在这道防线上,两翼则是另外的二百名。敌军曾三次尝试从港口中突破出来,但第七学会的枪炮与刀剑三次将他们驱赶回去。 菲尔托伦麾下的战士对于提兹卡的这个区域无比熟悉,黑鸦学派的预言指令则让他们能够完美地协调并维持阵线。配合上天枭学派收集的情报,他们总能以绝佳的阵形应对每一波攻击。 尸体散落在街巷中;敌友双方皆有折损。鲜血泼洒在洁白的大理石墙壁上,一条条猩红的溪水在道路的裂缝里流淌。菲尔托伦已经打光了十二个弹夹,他们的武器能够继续射击完全归功于不断运送弹药的尖塔守卫。 令人痉挛的剧痛突然绞动起他的五脏六腑,莫名的虚弱让他低哼一声,全身抽搐。他努力甩掉那种感觉,咽下喉中辛辣的粘液,摆脱骤然出现在视野里的一片模糊。炽烈的爆炸扯开了他们的阵线,他眨着眼消除那一块块明亮的残影。 “注意右边!”他喊道,三名战士被暴风般的子弹撕成碎片。独特的沉闷轰响告诉菲尔托伦那绝非步兵武器可及。身披赤红盔甲的战士们手持重型武器在废墟中穿行。他向一座倒塌的金狮雕像瞥了一眼。 港口和提莫兰图书馆之间的街区已经面目全非,那些廊柱林立的大道与飞扬的华美楼阁化作了一片充满烈焰与碎石的废土。化学污染物从起火的港口飘来,漫天的枪炮轰鸣不息,无数典籍正被付之一炬,种种浓厚的气味掺杂在咸咸的海风中。 太空野狼和身披金甲的战士小心翼翼地穿过一片闷燃的废墟,这座昔日的画廊收藏着诸多古老长夜之前的雕塑,那些难以解读的作品明显出自异形手笔。如今它们已是入侵者铁蹄下的碎片,菲尔托伦感觉以太能量在自己体内翻涌,德托阿则煽动着他的暴戾。他深吸一口气,驾驭住自己的情感。心境毫无助益,他能察觉到守护精灵渴求伤害敌人的狂暴欲望几乎要盖过自己的战术思维。 “那会让我与他们毫无分别,”他嘶声道,强行将它的猩红怒火压制下去。 又一波子弹啃噬着那座金狮雕像,仿佛它是由松软的砂岩所堆砌。菲尔托伦匆忙躲开那逐渐解离的狮子,冲向一道坍塌的石制拱门寻找掩护。他辨认出那是画廊圆顶的一部分,扭过头看到一丛灰烟从建筑的内部升腾而起。速攻艇在头顶的天空中留下一条条轨迹,频繁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画廊的一部分骤然倾覆,将至少三十名他的战士压在成吨的碎石下面,扬起滚滚尘云。就在画廊的墙壁刚刚倒塌之后,入侵者们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嚎叫。 “后撤!”他大喊着,绕过坍塌的拱顶朝敌人开火,将一枚枚子弹射向猛冲而来的太空野狼。他的战士紧随其后,用精准而致命的爆矢弹充满了各自指定的射击角度。一些敌人倒下了,但那远远不够。菲尔托伦估计至少有六百名太空野狼正从港口展开凶猛的推进。 他们是狂野的蛮族,毫无阿斯塔特应具备的优雅与镇定。他们的盔甲上挂满了符咒,颅骨和皮毛,简直就是一个只配遭受灭绝的野蛮部落。 其中很多人未着头盔便冲入战场,他们或许因嗜血而将其抛弃,亦或愚蠢到忘记保护自己最重要的部位。菲尔托伦让他们为此付出了代价,他仔细挑选目标,每一发子弹都炸飞一颗头颅。 爆炸性的枪弹往返交织,破片四下横飞。他躲回圆顶的废墟后面,能听到爆矢弹冲击那覆有黄铜的表面时发出的沉重闷响。 一个身穿赤红盔甲的战士冲到他身边,他向自己的哲人图勒克简洁地点头示意。那个人是一位优秀的学者,比第七学会的任何成员都更加迅速地掌握了自己的力量。就连菲尔托伦也只能勉强接受由马格纳斯和军团带回普罗斯佩罗的深厚学识与强大技艺。在其他学会施展奥秘威能的同时,第七学会则采用传统方式作战。 “我们这样没法挡住他们,”图勒克说。“我们需要利用我们的力量!” “还不行,”菲尔托伦说道。“那要留到最后一刻。” “这就是最后一刻!”图勒克催促道。“还有什么机会?” 菲尔托伦知道他是对的,但依旧感到迟疑。在运用浩瀚之洋的力量方面,他的部下远不如其他学派那样经验丰富,他担心一座如此暴戾的熔炉会引发怎样的后果。但就像图勒克所说...还有什么机会? “好吧,”他最终说道。“传我的命令,让所有人利用一切必要的手段把这些混蛋打回海里去。” 图勒克点点头,菲尔托伦能看出这道命令给他带来的狂野期望。 他扫视坍塌的拱顶,太空野狼背后一个怪物般的庞大身影让他深吸一口气,那灰色巨兽身披厚重的陶瓷装甲,迈着雷霆般的脚步踏过碎石,全身的机械组件响动不止。那个无畏机甲全身覆盖着尘埃,被火焰烤成焦黑,装甲上布满弹坑,背后的旗帜也在燃烧。 它的一支手臂是闪电流转的血腥巨拳,另一支则是旋动的导弹发射器,正从它肩头那巨大的导弹架补充弹药。 “躲开!”菲尔托伦喊道,一串导弹向他们疾驰而来。 导弹砸进拱顶的废墟里,巨大的冲击将他抛向空中。他摔进一个鲜血荡漾的弹坑,手里的爆矢枪不知所踪。他翻身站起,却没能在附近找到任何武器。 被枪弹和爆炸撕碎的千子尸体散落在弹坑周围,面目全非。那令人痉挛的剧痛再次袭来,他弯下腰,发觉德托阿的力量已经自作主张而无法阻挡地汇入他体内。 菲尔托伦周围的碎石悬浮到空中,他脚下的鲜血逐渐沸腾。浩瀚之洋的力量在他全身涌动,但在细胞层面上,一个可怕的缺陷已经开始毁灭他。 千子正迈向坟墓。在狼王发动攻击的几分钟之内就有数十个战士殒命,他的狂怒不可阻挡,他的蛮力无法估量。他身上的盔甲工艺绝伦,手中的霜刃可以将战士斩为两段,他如同一头率领兄弟展开狩猎的兽群领袖般凶暴。他的近卫是冷酷而高效的屠夫,只有最幸运的子弹或剑刃才能穿透其终结者铠甲。 虽然弗西斯塔卡没有看到更多令人憎恨的寂静修女,但他知道她们就在附近,因为他愈发虚弱的力量正从指间流逝,就像墨水由一支断裂的羽毛笔中滴落。禁军猛力挥动他们的守护者长戟,极具效率地劈开盔甲和血肉,每一次攻击背后蕴含的力道都恰好足以取人性命。 弗西斯塔卡感觉到守护精灵力不从心的愤怒,它的能量被逐渐抽干。他开始提取自己更深层的后备力量,用他的灵魂本质作为代价。他将情绪转向外界,与他麾下的战士一起为生存而战。 刚刚还濒临战败的敌军顷刻间便将他们重重包围。千子的长枪刺入了太空野狼的躯体并直取要害,但鲁斯挡住了那致命一击。更糟的是,局势已全面逆转。太空野狼探出利爪,禁军将千子斩落沙场,巨狼则在战场边缘寻找机会。 “我们必须后撤!”哈索尔玛特的声音盖过了枪炮嘶吼与剑刃相交的震耳轰鸣。“我们过于深入了。” 弗西斯塔卡明白确实如此,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黎曼鲁斯那怪物般强大的身影所吸引,狼王正在屠杀千子,丝毫不在意自己每一刀所抹消的无价知识与宝贵经验。 “就这么办,”他吼道。“重整防线。” 哈索尔玛特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暴怒,于是问道,“你要干什么?” “我能了结这些,”他说。“快去!” 哈索尔玛特无需催促,立刻将命令传达下去。第二,第三和第八学会的战士有序地相继解散阵线,展开撤退。太空野狼顿时闻到胜利的气息,他们重新掌握了主动权,立刻一拥而上。 “你们以为会这么容易?”弗西斯塔卡嘶声道。他挥舞着权杖,发出一声满怀恨意,不逊于巨狼呼嚎的怒吼,冲进那狂乱的战场。一团蓝焰从他的权杖上爆发,刺入面前敌人的胸膛,将他点燃。对方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痛苦咆哮倒在地上,弗西斯塔卡和他的亲信突入敌阵。 炽烈的火光在一旁迸发,他看到奥拉麦格玛正率领麾下的战士与他并肩前行。弗西斯塔卡知道自己本该因为第八学会连长抗命而感到愤怒,但他心中只有充满仇恨的正义感。一丛丛白热的烈焰从奥拉麦格玛手中奔涌而出,将陶瓷板甲如同蜡烛般熔融。着火的巨狼在剧痛中嘶吼,高热的爆炸将濒死的战士吞噬,抽走他们肺里的空气。弗西斯塔卡的爆矢手枪轰鸣起来,将一个禁军裸露的头颅炸飞。他的权杖挥舞出炽烈的圆弧,让盔甲如蛋壳般碎裂。他用凶蛮的技巧展开杀戮,察觉到一股火流在体内涌升。他的双眼充满光芒,四肢笼罩着烈焰。 他能在前方看到狼王与他金色的盟友。他的视野逐渐收缩,直到眼中只有他的权杖将要震裂盔甲,烧焦敌人的运动轨迹。他大杀四方,身上每一个细胞都能体会到那些感觉。 他的手臂如活塞般挥动不止,用他从未拥有过的力量敲碎甲胄,折断骨骼。他的躯体充满了沸腾的能量,但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猎物身上。敌人惊恐地从他面前退开,无法抵御他的威能。他将战士如稻草般抛开,用一波波心灵之力把敌人碾压在地面,直到他们成为大理石上的一滩血肉。在他体内涌动的能量超凡绝伦。 弗西斯塔卡转过头看到奥拉麦格玛直面狼王,炽热的火焰在他全身流转。那位连长向原体释放出一股洪水般的以太能量。弗西斯塔卡发出一声胜利的怒吼,奥拉麦格玛的烈焰笼罩了黎曼鲁斯,在一阵星辰诞生般的灼目光芒中与他的冰封战甲相遇。但鲁斯几乎都没有眨眼,而奥拉麦格玛的遭遇则恐怖而震撼。 奥拉麦格玛的巨大力量从狼王的盔甲上反弹回去,如同照射在镜面上的光束,以太的恶毒将其创造者焚化,他的尖叫令人无比惊骇。奥拉麦格玛的本质被以太所吞噬,他充满痛苦的嘶吼让所有人动容。奥拉麦格玛化作一根炽烈的火柱,狂奔着逃离战场,太空野狼纷纷从他面前让开,不愿靠近这个遭受诅咒的灵魂。 弗西斯塔卡终于杀出一条血路,来到了鲁斯身边的金甲战士们面前,他大笑着看到敌人脸上的惊惧。他们的领袖转身面对他,弗西斯塔卡享受着那充满仇恨与憎恶的目光。覆有红色羽毛的金盔下面是一头黑发,弗西斯塔卡还看到对方拥有一对杀手的双眸。 康斯坦丁瓦尔多将长戟举在身前。“你是什么?”他怒吼道,这愚蠢的问题让弗西斯塔卡大笑起来。 “我是你的末日!”他声若雷霆,但扭曲变形的口部让那些话语变得模糊不清。弗西斯塔卡俯视着禁军首领,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身躯所遭受的异变。 他血肉的形态与功能变化无定,每一个器官和肢体都陷入了疯狂的转化与重塑。有机的组织和无机的盔甲令人惊骇地融为一体,他的肌肉在无缚的野心中翻涌。他怎么会没有意识到如此深重的异变?就在这个问题浮现于他脑海中时,答案也随之而来。 他的血肉已经不属于他。尤提帕的存在充斥他全身,其充满恨意的兴味与极具耐心的恶毒解锁了深埋于他基因架构中的凶暴潜能。那股狂野无缚的转化之力曾在他体内静静休眠,如今已脱缰而出,将积累了两个世纪的异变在两分钟内全数释放。 在瓦尔多眼中,弗西斯塔卡目睹了他和他的军团此刻的模样,并意识到他们的命运自始至终都是如此。瓦尔多冲上前来,守护者长戟直指他的心脏,弗西斯塔卡终于明白了原体为何不愿反抗。 “怪物!”瓦尔多吼道,将长戟刺入他变异的血肉。 “是啊,”弗西斯塔卡悲伤地说,他抛下武器,闭上双眼。 那金色的锋刃切开了他的心脏,死亡是一种令人宽慰的解脱。 菲尔托伦在一阵光耀的闪电中从弹坑里悬浮而起。嘶嘶作响的鲜血从他的盔甲上流淌下来,长鞭般的能量弧在他指尖跃动。他的战甲迸发出内在的光芒,仿佛承载着一座等离子反应堆的炽热核心。菲尔托伦用满溢着以太能量的双眸扫视战场,这地狱场景中一切的深黯恐怖都展露无遗。 对于黎曼鲁斯的战士和禁军而言胜利已经近在咫尺。太空野狼深深切入了提兹卡,正像一柄刺进仓皇之敌脆弱要害的利刃。千子的防线尚在坚守,但它即将瓦解也是毋庸置疑的。在这个银河中没有任何部队能够抵挡如此凶暴的攻势,如此致命的动机和如此无情的敌人:没有任何部队,除了手握浩瀚之洋威能的千子。 菲尔托伦看到了自己濒临覆灭的学会,那些面目全非的尸体,以及被狂嚎的太空野狼当作战利品的碎裂颅骨。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怒火汇成一股无形之力汹涌而出。在他附近的敌人被震飞,盔甲片片解离,血肉从骨骼上剥落。太空野狼身边那些覆有毛皮的恶兽爆炸成鲜亮的血污,它们的内在光芒在一阵异形怒嚎中瞬间被抹消。 菲尔托伦漂浮在战场上,双臂伸展于身侧,一念之间将敌军战士从面前扫开。自己掌握这强大力量的轻易程度让他大笑起来,全身流动的诸般感觉令他癫狂。他曾经惧怕这种力量,担心它们难以控制,但这简直易如反掌! 他麾下的战士们紧随其后,从他手中奔流而出的火焰与光芒融入了他们的身躯。那股力量无比狂野,但菲尔托伦毫不在意,他心甘情愿地扮演着一条通道,任由那源自浩瀚之洋的混沌能量肆意涌动。 三个身覆狼皮和护符的太空野狼无畏机甲发射出一阵暴风雪般的子弹。菲尔托伦只用一个手势便将第一台无畏解离成最原始的零件。他能品尝到机甲核心处那具凄凉残躯死亡时的痛苦和惊惧,并以此为乐。在黑暗的幽默感中,他迫使剩下的两台无畏向对方开火,用各自的武器将战友撕扯成冒着黑烟的金属残骸。 在他周围,第七学会的成员全身喷薄着与他相同的火焰。他和麾下战士们的力量与自信一同增长,他们的转变正是他此刻的倒影。 一对猎食者坦克向他开火。他将那两辆战车从地面卷起,抛进大海,太空野狼脸上的惊恐让他开怀大笑。他们溃不成军,惊慌失措,蜷缩在自己一手造就的废墟之中。 在菲尔托伦体内穿行的汹涌能量让他全身颤抖,他奋力维持控制,回想起马格纳斯和阿里曼所传授的理念与高层心境。力量只有加以束缚才能为人所用,他们如是说,菲尔托伦终于明白了其中真理,但他已经逐渐失去掌控。德托阿,昔日的守护精灵,如今的吞噬者俯冲而下,将最伟大的以太宗师也难以担负的庞大力量注入他体内。 “不!”他大声呼喊,感觉到了主仆角色的瞬间转换为德托阿带来的野蛮狂喜。 剧痛撕扯着他,菲尔托伦尖吼起来,涌入他体内的充盈能量让他的四肢逐渐爆裂。他的身躯无法承载如此庞大的力量,没有任何心灵戒律能够阻止他所遭受的灾难。 菲尔托伦仰起头发出最后一声充满惊恐顿悟的尖叫,随后他的身躯便像一颗超新星般爆炸。 在东边一公里之外,卡洛菲斯操纵着狼族之王迈向黑鸦金字塔的焦灼废墟。粗重的烟柱从那庞大建筑里喷涌而出,其中价值连城,无可替代的典籍正熊熊燃烧。 金色与灰色的微小身影在他巨人般的步伐面前四散奔逃。导弹和炮弹在他的火盾上熔化。他坚不可摧,攻无不破。从此以后他要如何回归凡人的战场?通过灵能共鸣水晶操控机器人小队已是超群的体验,但执掌一架机械战神则是无上的享受。 任何逃过他手中烈焰的敌人都被分叉的巨脚踩扁,他身后留下的毁灭之径比太空野狼的作为更加彻底。卡洛菲斯毫不在乎。房屋可以被整修,城市可以被重建,但作为一个钢铁巨兽踏足战场的机会或许仅此一次。 他坐在火凤学派圣殿的王座上,感觉到以太烈焰正灼烧他的皮肤,但他明白自己必须维持对泰坦的掌控。无数条性命与普罗斯佩罗的未来都维系于此。尤提帕的火焰像熔融黄金般在狼族之王的躯体里奔涌,但他能感觉到守护精灵想要夺取控制,引发惊天浩劫的迫切渴望。卡洛菲斯嫉妒地毫不松手,然而尤提帕的力量随着每一个生命的消逝与每一座建筑的崩塌而愈发强大。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战斗,他将视线从城市上扫过,寻找施展这庞大火力的最佳地点。 港口是关键。承载着更多士兵的重型运输船从轨道上俯冲而下,每一分钟都有数百名敌人踏入战场。在更远处,提兹卡的北部防线还在坚守。阿里曼的黑鸦学派正与天枭学派和尖塔守卫并肩作战,用前所未有的勇气阻挡住那些踏浪而来的入侵者。 阿里曼暂时不需要他的帮助。 如果能够摧毁港口,入侵者就失去了他们要彻底毁灭千子所必需的滩头堡。卡洛菲斯将他雷霆般的脚步转向港口,双拳喷吐着火焰与死亡。 卡洛菲斯与狼族之王昔日的机长运用截然不同的方式感知周围环境。他比任何高阶驾驶员都更精确地体会着战争之潮的涨落。以太能量从猎鹰金字塔周围的战场席卷而来,他微笑着品尝如此深厚的力量。 就在他将自己的感知与下方狂暴的战场同调之后,便察觉到了黑鸦金字塔远端那骤然涌升的能量。他明白那是菲尔托伦,第七学会连长身上所积聚的超凡力量让他双眼圆睁。 他停下了狼族之王的脚步,但太晚了。 “王座啊,不,”他嘶声道,那足有一千米宽的炽烈火柱直冲天际,呼嚎的白热烈焰与灼目的地狱之光喷薄而出。云层瞬间踪影全无,第二个太阳的光芒普照着提兹卡。 狼族之王在那炽热的冲击中摇晃,卡洛菲斯感觉到排山倒海的以太能量从那现实架构的裂口中汹涌而来。他的火盾刹那之间便被抹消,泰坦被剥离到只剩下裸露的金属。绑缚在那些繁杂结构中的水晶顿时粉碎,尤提帕发出一声胜利的尖鸣,立刻夺走了他的控制权。 然而它的凯旋注定短命,泰坦熔融的骨架在无可承受的高热中逐渐弯曲。 它的肢体在庞大躯干的重压下折断,这架战争机械轰然砸落在黑鸦金字塔上,完成了欧谢尔沃德梅克所展开的毁灭。 卡洛菲斯奋力切断他与那临近覆灭的战争机械之间的连结,但尤提帕毫不松手,以太反馈向他席卷而来。他抽取着自己作为火凤学派首席法师的全部力量,试图阻挡那股火焰,然而银河中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抵御如此凶猛的威能。 卡洛菲斯在刹那间回味着自己末日的讽刺性,随后那烈焰便将他完全吞噬,整座火凤学派金字塔也在一团炽热的火球中爆炸成玻璃与钢铁的碎片。 第三十章 背水一战 真相为兵 狼印 阿里曼摇摇头,不明白自己为何仰面躺在一片尘土和碎石之间。他不记得曾经摔倒或是被击中,然而当他转动身躯的时候,一阵潮水般的痛苦与痉挛顿时将他攫住。他闷哼一声,很清楚那疼痛代表着什么。 他翻身站起望向西边,看到一根沸腾的火柱直冲云霄。浩瀚之洋的汹涌巨浪卷入这个世界,浑身上下那令人抽搐的剧痛告诉他,只要他释放自己的力量就会变得多么强大。闪动的光芒在他眼中积聚,纯粹的以太从他指尖淌下,将接触到的地面液化成莫名的形态。 每一个战士,无论敌友,都被那可怕的爆炸撞倒在地,冲击波如同地震般在城市中蔓延开。在那凶猛弹幕下苟且偷生的房屋都在这股力量面前土崩瓦解。 那光芒逐渐暗淡,撕开了这道位面之间裂隙的载体已经不复存在。阿里曼在地平线上看到一个炽烈的人影正横冲直撞,如同被高原蛮族点燃的稻草人,用来祭拜司掌丰收的原始神灵。 闪烁的图像在他脑海中显现,那是一个他无从改写的未来幻景,他将双眼闭上,在科瑞欧瓦伦姆陨落的那架巨型战争机械再次倾覆。阿里曼预见到了它将在何处倒下,但他丝毫不愿目睹黑鸦金字塔的毁灭。 他听到了那震撼大地的金属尖鸣与玻璃碎裂的声音,一切潜在的知识都在这巨响中化作漫天的灰烬与失落的希望。那庞大的战争机械轰然倒地,又一道冲击波在城市里扩散,而火凤金字塔也同时爆炸成一团火球。 这三重的毁灭让阿里曼倍感震慑与惊恐。这便是他军团的丧钟了。防线已经不复存在。整个西北城区都化为乌有,在敌人意识到这个天大的恩赐之后,他们很快就会势不可挡地一拥而入。 这场毁灭所带来的喘息之机转瞬即逝,而千子首先恢复清醒。在太空野狼逐渐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圣甲虫隐修会释放出一道致命力量的恐怖洪流。炽烈的锥形闪电将敌人烤焦,爆裂的能量弧在一个个战士之间跃动。嘶鸣的火焰席卷街道,吞噬一切,用无与伦比的地狱高热将石头,陶瓷与血肉全部融化。 最初,阿里曼还奢望那汹涌的以太能量会是他们的救赎,但他的希望顷刻间便被打碎。左侧十米之外的一名战士无比惊恐地尖叫起来,他的身躯爆发出恐怖的增生。他的盔甲逐渐开裂,可憎的异变血肉一涌而出。几秒之后,喷泉般的沸腾蓝焰把另一名战士卷到半空,眨眼间就将其彻底吞噬。 更多可怕的异变在千子身上显现,邪秽的触手将盔甲撑裂,覆有鳞片的肢体和满是皱纹的组织像胶质一样从颈甲和弹孔中挤出来,伴着令人恶心的湿滑声响。 战士们尖叫着跪倒在地,几十年中累积的血肉异变尽数显现。每一秒都有数十人屈从于那股恶毒的力量,而惊恐的呼喊并不局限于太空野狼。尖塔守卫在他们昔日的盟友面前逃开,由千子转变而成的堕落物体向他们展开了攻击,在盲目的饥渴中试图补偿其狂乱的生长。 “所有人后撤!”阿里曼喊道,他明白这个阵地已经失守。 抵抗了血肉异变的千子战士遵从命令,阿里曼一瞥之下便发现那些都是最年长而富有经验的军团成员。他高兴地看到索贝克也在其中。他和自己的实践者带领残部穿过老提兹卡废墟的边缘,沿着布满弹坑,火焰与碎石的街道迅速移动。 阿里曼检查自己的弹药,看到只剩下五个弹夹了。他的权杖依旧是一件强大的武器,爆裂的无形之力在杖身上流转。他用意志命令其失效,因为他不敢在周围充斥着如此多狂野能量的情况下使用它。在这场战斗结束之前他会需要自己的权杖,但此刻他将一切与之相关的念头逐出脑海,直到生死存亡之际。 就在他驱散了自己的力量之后,他立刻察觉出某个幽魂一样的存在正刺探着他周围的以太,仿佛另一个心灵的触手般寻觅着他。阿里曼能够感觉到那蛮荒猎手的狡诈,耐心和野性,这背后蕴藏着在冰封苔原上度过的漫长凛冬,只有从尚未变冷的猎物身上撕下的毛皮可以提供些许温暖。 他毫不费力地辨认出那个猎手,因为他曾与之共游浩瀚之洋。欧谢尔沃德梅克在追踪他,阿里曼放任自己的以太存在扩散到空气中,用这灵能足迹引来那个符文牧师。 “来找我啊,沃德梅克,”他低语道。“我等着你。” 阿里曼率领他的残兵败将穿过自己挚爱城市的废墟,沿路将一支支晕头转向的千子部队吸收进来,他们正从东西两侧向秘眼广场汇聚。他在身边数出了几百名战士,并盼望城市中心还有幸存者,因为他们需要更多战士来抵挡太空野狼与禁军。 秘眼广场就在前方,当阿里曼看到诸多倒塌在地,满是弹孔的雄狮雕像时,他突然意识到这条撤退路线将自己引到了何处:千狮街。最左侧的那尊雕像逃过了一劫,它金色的皮毛光洁如新,就像刚刚离开雕塑家的作坊一样,这让阿里曼几乎要笑出来。他停下了从老提兹卡逃离至此的脚步,抬起手触摸那头昂首挺胸的野兽。 “或许你确实幸运,”他说道,感觉自己很傻但毫不在乎。“如果你有多余的好运,不如给我一点。” “迷信不适合你,”他身后的一个声音说道,阿里曼带着真挚的宽慰微笑起来,从狮像前转过身看到哈索尔玛特一瘸一拐地走在撤退的战士们中间。阿里曼跑过去迎接他,两个人像结拜兄弟般拥抱起来。 “发生了什么?”阿里曼问道。 “狼王,”哈索尔玛特回答,阿里曼不需要更多的解释了。 “弗西斯塔卡?”他问道,部队再次向南行进。 哈索尔玛特将目光转开,阿里曼看到他的皮肤蜡白得可怕,如此病态的色泽对于他而言就像任何污秽的异变那样陌生而可憎。一向英俊地夸张的哈索尔玛特变得如此憔悴,这几乎是阿里曼在噩梦般的战场上所见过最令人不安的情景。 “血肉异变,”哈索尔玛特说道,他目睹的恐怖事物萦绕着他的双眼。“禁军的瓦尔多杀了他,但我认为弗西斯塔卡是自愿的。死亡总比变成怪物好。奥拉麦格玛也死了。” 阿里曼对于奥拉麦格玛只有连长间的交情,但弗西斯塔卡的死让他倍感哀伤。如果他能在这场恐怖灾难中生还,他一定要正式地悼念自己的朋友,他再次意识到只有死亡才能让他明白哪位同僚才是真正的挚友。 他强迫自己抛下悲伤,保持住低层心境来摒弃失落。他不禁猜想哈索尔玛特受到了怎样的冲击。玛特左边头颅上覆满了固结的血块,但那伤势不值一提。他的皮肤闪烁着内在的光芒,在转变的渴求中波动不止,阿里曼希望那位自负的战士能够抵御诱惑,不要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去阻止它。 “我们这是去哪儿?”哈索尔玛特边跑边喘息道。 “第二条防线,”阿里曼说。 “什么第二条防线?” “天枭金字塔和亮羽金字塔之间的东西向阵线,大图书馆在中间,弗泰普金字塔在后方。” “那是一条很长的防线,”哈索尔玛特指出。 “我知道,但它比上一条要短。如果我们能坚持足够久的话,提兹卡的大部分平民就能得到弗泰普金字塔的庇护,这至少有些价值。” “算不上什么。” “我们只能做这么多,”阿里曼说道,一边向南狂奔一边匆忙回头扫视,他已经听到了追兵的迹象。他麾下战士所变成的恐怖怪物能够拖延住太空野狼,但鲁斯的屠夫很快就会杀出一条血路。阿里曼咽下自己的愤怒,明白那毫无裨益,因为它有太多的目标。他的怒火足够燃烧上几万年。 愤怒于鲁斯和禁军所释放的无端暴力。 愤怒于如此多战士的无谓牺牲。 愤怒于自己轻易地放弃了必要的疑问。 最主要地,愤怒于马格纳斯让他们独自面对末日。 阿里曼带领他的战士横穿秘眼广场,在那顶端安放着火盆的巨大石柱旁经过,就像那座狮像一样,它也奇迹般地躲过了轰炸的浩劫。广场上挤满了从太空野狼和禁军的怒火之下逃离的平民,敌人的枪弹与刀刃丝毫不在乎其抹消的生命是何身份。惊恐的居民从四面八方涌入广场,朝最南边的出口逃去,那条被称为智慧之殿的宽阔大道与现下情景格格不入。 一道破碎的拱门躺在出口处,倒塌的石柱与天枭学派昔日学者的雕像四下散落。普罗斯佩罗大图书馆的金色身影几乎被汹涌而出的黑烟所遮蔽,而在远方,属于马格纳斯的那座宏伟金字塔俯视众生,其水晶形体熠熠闪光。 更多从以太爆炸与泰坦陨落中幸存的人涌进秘眼广场,阿里曼估计这里至少有三千名军团战士。与战斗开始时的军力相比这少得可怜,但依旧比他预计中要多。他不禁猜想究竟有多少人倒在敌军手下,而又有多少人死于在他们的队伍中肆虐的血肉异变。 他将那问题抛下。这于事无补,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他跑向智慧之殿,跃过疯狂学者艾哈兹瑞德的雕塑,索贝克与哈索尔玛特紧随其后。智慧之殿铺着黑色大理石板,每一块上都铭刻着源自大图书馆中杰出藏品的警示名言或经典段落。尘土,碎石和提兹卡的狂乱居民遮挡住了大多数石板,但阿里曼感觉到显露在外的石板中蕴藏着深邃的秩序,于是一边跑一边紧盯着脚下。 第一块石板上的文字是:若无智慧,力量将毁灭其拥有者。 阿里曼明白这绝非偶然,他将注意力集中在路过的每一块石板上。 追寻者索求力量而非智慧。缺少智慧的力量危难重重。莫如先求智慧。 身负知识者从不预测。屡行预测者并无知识。 若滥用力量,你将经历痛苦并学习。如果你能活下来。 最终,阿里曼带着沉重的笑意看到一块石板上写着,只有愚者才会为打倒某人的满足感而踏入战场。 他把握住了这些文字的深意,他猜想为何看到它们的人是自己。他已经无法改变千子的命运。 普罗斯佩罗上只有一个存在能够做到这一点。 千子在大图书馆脚下那昔日繁茂的公园中列阵。哈索尔玛特与索贝克将圣甲虫隐修会和支离破碎的部队组成一条环绕公园的防线,让他们的枪口指向北边。烧焦的树液与植被如同浓雾般弥散在空气中,从化作灰烬的树林飘来的烟尘低垂在地面上,如同在脚边旋动的毒云。大图书馆的废墟躺在他们身后,那金字塔的结构已经无法辨认。它的玻璃墙壁上映着诸多长廊中熊熊燃烧的火光。它的尖顶已经坍塌,黑烟从中汹涌而出,仿佛是一座陡峭火山在喷吐熔岩。 阿里曼盯着大图书馆,一个记忆中的影像与之重叠。 “怎么了?”哈索尔玛特问道,察觉出他脸上的惊愕。 “那根本不是尼凯亚,”阿里曼说。“我没有预见到那座火山。是这个...我看到的是这个。” “你在说什么?” “在阿苟鲁,”阿里曼的惊恐愈发深重。“我预见到了这个,但我没有认出来。我本可以警告马格纳斯。我本可以阻止这一切。” 哈索尔玛特一把拽住他。 “如果你看到了这些,那么它无论如何都会发生。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他说道。 “不,”阿里曼摇摇头。“不是那样的。未来的潮水都是可能性的倒影。我本可以——” "那无关紧要,"哈索尔玛特厉声说。“你没有预见到这些。阿蒙没有,安库埃南没有,马格纳斯也没有,黑鸦学派的任何人都没有。所以不要再纠结于那些你没有看到的东西,把注意力放在眼前吧!” 哈索尔玛特居然在教训他,这荒谬的事实打破了将阿里曼钉在原地的魔咒。他点点头,从大图书馆面前转过身,专注于此刻的防线。它比之前那道更容易防守,但考虑到为数不多的幸存战士,这道防线还是太长了。 公园里满是亭台,矮墙和楼阁的废墟。在平日里,居民与学者往往会聚集在小径上和凉亭里,在温暖的阳光中阅读充满智慧的文字。阿里曼在那些宜人的绿荫下度过了很多时光,埋头于一本本记载着古老知识,耐人寻味的典籍。如今那些残垣断壁,倒塌树木,破碎的基座与阴影里的洼地在他眼中已经变成了防御地形。 “我们能守住一波,最多两波攻击,”他说道,检视着这片公园饱受摧残的轮廓与角度。“之后我们必须撤退到弗泰普金字塔。” “我想那恐怕有些太乐观了,”哈索尔玛特说道,黎曼鲁斯率领六千名阿斯塔特和禁军向他们的阵线袭来,如同一头饿狼正在咬合的巨口。这景象的目的就在于打破防御者的意志,但阿里曼回想起古老地球一位领袖的名言,他高声朗诵出来,让每一位千子战士都能听见。 “保家护国,捍卫权利的爱国志士乃是地球上最可靠的士兵,”他大喊道,将爆矢枪抵在肩头。他瞄向前方,冷笑着看到欧谢尔沃德梅克的身影恰好落在准星之中。那个符文牧师处于射击距离之外,但阿里曼并不打算用一枚爆矢弹这样平庸的手段去了结他们之间的深仇大恨. 他将武器递给索贝克,转身面对哈索尔玛特。 “记得我在阿苟鲁说过,我们任由自己的力量定义我们,并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像阿斯塔特一样战斗吗?” “当然,”哈索尔玛特说道,阿里曼的话让他很困惑。“怎么了?” “现在就是如此,”阿里曼说着,摘下头盔坐在焦黑的草地上。“痛打那些野狗,让他们明白自己犯下的错误,低估我们将成为他们最大的悔恨。奋战到底,但所有人都不能使用自己的能力,否则必死无疑。” “你在说什么?你要干什么?” 阿里曼盘腿坐下紧握住权杖,觉醒的力量在镶金杖身与蓝铜饰环上劈啪作响。 “无视我自己的命令,”他说着,闭上双眼。 阿里曼在呼吸之间将他的光之躯体抽离凡尘。浩瀚之洋的汹涌潮水与这个世界近在咫尺,让他在位面间的转换易如反掌。那些波浪以排山倒海之势拍打着他的灵体,在实体宇宙中这口战斗的坩埚里翻滚的诸多强烈情感为其火上浇油。 血肉异变试图把他吞噬,但他将其压制住,明白这或许是自己最后一次遨游浩瀚之洋了。他飞升而上,看到提兹卡熊熊燃烧的蜿蜒轮廓,以及覆盖在昔日那些光辉建筑上的猩红浓雾。 “如此多的仇恨,”他低语道。“我们真的如此罪大恶极吗?” 他飞离大图书馆周围的公园,努力在惊涛骇浪之中维持方向。他能感觉到以太能量从西北方的巨大裂口中不断涌入,并听见一个饱受折磨的灵魂被虚空掠食者撕成碎片,那些贪婪的怪物正聚集在周围,盼望那道伤痕能重新开启。 敌军阵线上闪耀着明亮的生命力:那鲜活的金色与赤红展现出他们的决心和笃定。他们无法理解自己可能的谬误。阿里曼看到他们被一团诡秘的欺骗之云所笼罩,并为他们的无知感到悲哀。 “如果你们知道自己遭到了背叛,就会与我们同心协力,终结这一切。” 黑暗的遮罩悬垂在不断逼近的战士与坦克头顶,身处于那些虚无空间中的敌军将领正受到寂静修女的庇护。阿里曼退避三舍,他明白自己如果踏入那令人憎恶的黑暗,就必将被抛回凡躯。他的宿敌绝不会涉足于此,因为他与旁人同样伪善。 阿里曼微笑着看到了欧谢尔沃德梅克,他如此高傲自负而又充满愤怒,能够存活在世上已是奇迹。虽然阿里曼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军团的存活,但他不得不承认,他会享受接下来的那场启迪。 他伸出幽魂般的双手将沃德梅克的光之躯体从肉身中拽了出来,他的迅猛动作令人猝不及防,那个符文牧师盔甲之下的肢体骤然僵直,如同一尊血肉的雕塑。他的同僚和随从匆忙上前,但他们已经帮不上沃德梅克的忙了。 阿里曼放开了自己的宿敌,他闪亮的躯体逐渐成形,固化成下方那个人的明亮倒影。他的灵气爆发出炽烈的震惊与愤怒,但当他看到悬浮在面前的人之后,那就很快转变成了戒备与仇恨。 “巫师,”沃德梅克厉声说。 “你对我就只有这种话可讲吗,老朋友?”阿里曼双臂抱胸问道。“只有辱骂?” “我今天一直在找你,”沃德梅克说。 “我知道,我感觉到了你笨拙的追踪。普罗斯佩罗的任何一个参入者都能察觉到你。你是如何找到了我的灵能足迹?” “你在图书馆里的兄弟出卖了你,”沃德梅克胜利地说。 阿里曼大笑起来。 “你以为如此?”他问道。“如果安库埃南那样做了,就是因为他想要让你找到我。他知道我会杀了你。” “不敢苟同,”沃德梅克说着,手中出现一柄金色的长杖。 阿里曼摇摇头,那金杖顿时爆炸成逐渐暗淡的碎片。 “你真的认为在这里,在这个国度,我们还要那样战斗?” 沃德梅克猛扑向阿里曼,双手如利爪般探出,面孔幻化成嘶吼的狼首,双颚大张着准备扯开他的喉咙。阿里曼也冲上前去,他们在一团轰然爆发的炽烈能量中相撞。 沃德梅克挥来利爪,但阿里曼如同水银般迅捷,一边躲避着每一次攻击,一边在浩瀚之洋中急速上升。他们像蕴藏着遗传密码的双螺旋一样飞转着在以太中穿行,沃德梅克用尖牙利爪展开狂乱的攻势,阿里曼则以优雅和精准抵挡对方。 “你和我一样,”他说着,避开又一次凶猛的攻击。 沃德梅克从阿里曼灼目的躯体前退开,摇了摇头,将巨狼形态收回自己闪亮的血肉中。 “我和你毫不相同,”他怒吼道。“我的力量来自芬里斯上生与死的自然循环。我是风暴之子。我和你毫不相同。” “然而你并不在芬里斯,”阿里曼说。“我们对它的称呼不同,但你用来召唤风暴和震裂大地的力量与我用来占卜未来和塑造命运的力量完全相同。” “你对我就只有这种话可讲?”沃德梅克厉声说道。“只有谎言?我不会相信你的任何一句话。” “谎言?”阿里曼说。“看看你们正在对我的世界做些什么。我没必要说谎。我以真相为兵。” 话音未落,他已急冲而出,用自己的本质把沃德梅克包裹起来。他将一束明亮的长枪刺向符文牧师,但那并非对沃德梅克光之躯体的袭击。那是一柄真相之矛。 “如果不能看清将你蒙蔽的弥天大谎,你就无法理解真相。在你从谎言中解脱之前,启迪毫无意义。当你不受任何形式的欺瞒时,真相的力量就会与你融为一体。这便是我给予你的赠礼,欧谢尔沃德梅克!” 阿里曼将一切都注入那个符文牧师心中:荷露斯的腐化,对帝皇一切憧憬的背叛,迫在眉睫的庞大战争,以及那可怕的终局。无论胜败,一个终极的黑暗时刻都将来临,而在阿里曼向沃德梅克展示一切的同时,他也得以知晓究竟是什么促使了太空野狼与禁军对千子发动如此凶猛的战争。 他看到了荷露斯的口蜜腹剑和康斯坦丁瓦尔多的恶意中伤,那些话语背后有着不同的动机,但其目的都是将黎曼鲁斯推向充斥着毁灭的命运。 如此程度的背叛让他无比震慑。阿里曼已经接受了狼神荷露斯的反乱,毕竟对于编织那些天罗地网与虚假幻境的存在而言,亿万年的岁月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这些?这些是凡人的奸诈行径。这些谎言出自高尚的缘由,却不幸招致了普罗斯佩罗的毁灭。 愤怒将阿里曼笼罩,他再次扑向沃德梅克,狂怒地撕扯他的灵体。沃德梅克反抗着,但他的挣扎软弱无力,他的心灵已经被阿里曼展现的恐怖事物所点燃。 他们在浩瀚之洋里坠落,二人心中情感的千钧之重将他们扯回各自的躯体。大群虚空掠食者向他们袭来,那些恐怖的怪物如同超乎理解的梦魇,是拥有无尽饥渴的可憎邪魔。阿里曼感觉到了它们的存在,并用自己全部的想象力为它们继续塑造出最可怕的毒牙利齿,莫名形态与嗜血本能。 他们最终回到了被仇恨冲刷的提兹卡,那鬼魂般的影像如同藏在厚重迷雾或脏污玻璃后面一样模糊。阿里曼看到战斗正在公园废墟中爆发,太空野狼与千子为了错误的理由沙场相见,一决生死。索贝克,哈索尔玛特和圣甲虫隐修会守护着他的凡躯,但战况将千子的阵线步步逼退。 黎曼鲁斯是一根炽烈的光柱,他正在大杀四方,阿里曼明白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止这位狂野战神将千子彻底毁灭。他身边的两头巨狼代表着光与暗,它们将敌人扑倒在地撕成碎片,其凶暴程度与主人无异。阿里曼把视线从狼王以及他的凶兽同伴身上扯开,将瘫软的沃德梅克定在面前。 那个符文牧师已经变成了他昔日高傲自我的破碎倒影。生命能量从他的灵体中流淌而出,他的灵气闪动不止,阿里曼的真相对他的神智造成了巨大伤害。 那一切的自信都无影无踪,他的灵魂暴露在外,毫无防备。 “这是为了安库埃南,”阿里曼说着,将沃德梅克扔给那些虚空掠食者。它们在狂暴的饥渴中一拥而上,用虚空利爪与幻变长牙撕扯他无助的躯体。几秒之内,那个符文牧师的灵魂就被尽数吞噬,永远失落。 阿里曼带着不小的满足感看到欧谢尔沃德梅克身披盔甲的躯体瘫倒在地,随着灵魂的死亡,肉体也无法苟活。一部分的他对于这黑暗行径倍感惊恐,但他的内心因为宿敌的彻底毁灭而颇为欢愉。 阿里曼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感觉到诸多同感损伤像淤青一样覆满他全身。战斗的轰鸣震耳欲聋,野狼的怒嚎在提兹卡的废墟中回荡。在一瞬间里,他就意识到提兹卡的战斗结束了。普罗斯佩罗已经失陷。 他紧紧握住权杖,看到那金蓝相交的杖身逐渐暗淡褪色,直到变成了通体漆黑。其中的意义明确无疑。 “罢了,”他说道。 阿里曼与哈索尔玛特并肩作战,在太空野狼和帝皇禁军的凶猛攻势面前坚守阵地。链锯剑起落不止,冰冷的利齿上沾满了阿斯塔特的鲜血,爆矢枪用一发发子弹穿透并炸开目标的躯体,完全没有瞄准的时间。 那道防线没能抵御住黎曼鲁斯的无缚狂野,他们正在弗泰普金字塔的阴影中背水一战。在马格纳斯的居所脚下,无数晶莹的玻璃碎片漂浮于覆满油污的水面上。提兹卡幸存的居民逃过了入侵者最初的怒火,此刻正藏身于金字塔中,他们是一群伟大学者仅存的后裔,其祖辈在古老长夜中不仅艰难求生,更是欣欣向荣。 装甲车辆将倒塌的雕像与折断的树木碾碎,它们的炮口瞄向战场后方那座庞大的金字塔。双方陷于鏖战,射击手难以避免误伤,因此他们转而摧毁敌军原体的藏身之所。弗泰普金字塔在余晖中闪动,那光耀的表面与银色的高塔沐浴在自身覆灭的炼狱火光里。它正面雕刻的生命之符上绽放出一团团爆炸,玻璃从金字塔破碎的表面上倾泻而下。 阿里曼明白他们已经末日临头,因为只剩下不到一千五百名军团战士了。这样一支部队能够轻易地征服星球或是压制暴乱,但面对三倍于己的敌人和一名原体,这场战斗只有一种可能的结局。 死战到底会导致两个军团在即将来临的战争中都极具劣势,但阿里曼不能任由这些野蛮人玷污他的世界,正如他无法改变过去。狼王将无可替代的学识付之一炬,毫不在意地用手中霜刃毁灭着银河中绝无仅有的珍贵文物。 这样的无知妄为必须遭到报偿。 “我说过你太乐观了,”哈索尔玛特说着,用权杖刺穿了一名未着头盔的太空野狼的脖子。鲜血从那伤口中喷涌而出,哈索尔玛特随后用迎面的一枚子弹了结敌人。 “我承认错误,”阿里曼说道,他接受了自己命不久矣的现实,思绪开始游荡。在这最后的时刻,他不禁猜想勒缪尔和其他记述者究竟如何了。自从卡莉斯塔俄瑞斯死后,阿里曼再没有见过他们,他盼望他们逃过了这场浩劫,但也明白他们恐怕已经死了。这个念头令他感到悲伤,但如果这场战斗教会了他任何东西,那就是悔恨毫无价值。只有未来是重要的,而只有通过寻求知识才能保护未来。他哀伤地意识到,自己永远都没有机会重铸那些在普罗斯佩罗上失落的事物了。 一头尖吼的巨狼向他扑来,阿里曼将一枚爆矢弹送进它的头颅。它摔落在他面前,阿里曼惊恐地后退一步,发现这绝非巨狼,而是身披残破盔甲的怪兽,仿佛一个战士的躯体被转化成了某种地狱邪物。 “以浩瀚之洋的名义!”哈索尔玛特喊道,更多人与狼的恐怖融合体向他们冲来。 欧谢尔沃德梅克曾说过的一句话在阿里曼脑海里浮现,他看着大群呼嚎的怪物涌入战场。 “狼人!”他高声叫道,将洪流般的爆矢弹射向成片的野兽。 “他们还说我们是怪物!”哈索尔玛特大喊。 那些狼人曾是阿斯塔特,但身负可怕的诅咒。它们面如恶兽,只有深陷的金黄双眸中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智慧的光芒。纠结的毛皮覆满了它们的脸颊和双手,但它们的双颚并不像巨狼那样伸展出来。它们以剃刀般锋利的尖牙锐爪作为武器,因为这些野蛮的杀手早已忘却如何运用科技。 只有最精准的射击可以将它们撂倒,它们能承受对于阿斯塔特而言都足以致命的重伤。它们的利爪能够轻易撕开战甲,它们的獠牙像动力剑刃一样凶残。那专注的狂野是千子从未遭遇过的,他们在这新近现身的恐怖敌人面前被迫后撤,太空野狼胆敢驱使如此堕落的邪物作战,这令千子倍感惊恐。 狼人将千子阵线洞穿,每一秒都让那鲜血淋漓的伤口逐渐扩大,刀刃般的利爪令一个个战士殒命。胜利的呼嚎充斥四周,太空野狼和禁军迅速突入由狼人扯开的缺口。千子部队被分割包围,倒在霜刃战斧与闪亮的守护者长戟之下。 阿里曼沿着宽阔的玄武岩大道向弗泰普金字塔撤退,那是他们在提兹卡最后的避难所。军团中最强大也最勇敢的战士们与他并肩而行,朝着通往金字塔内部的青铜大门冲去,准备在原体的注视之下献出生命。 狼人的嚎叫上升到震耳欲聋的高潮。 而在上方,那些呼嚎终于得到了回应。 第三十一章 普罗斯佩罗的挽歌 紫色闪电劈开苍穹,夜幕骤然降临。黑雨倾盆而下,眨眼间浸透了一切,空气中充满了尘土的苦涩。阿里曼震惊地抬起头看到一个火焰巨人从弗泰普金字塔最顶端飞落下来。那生命之符上波动着明亮的绿火,多彩的闪电球从天而降,每一次炽烈的轰击都将数十个受诅咒的狼人焚灭。 大地四处开裂,环绕金字塔的水面暴怒地翻滚沸腾。漆黑的波浪冲上岸边,从金字塔倾洒下来的玻璃碎片被卷入一道拥有智能的汹涌旋风,如同长矛般疾射而出,将敌军战士钉在地面上。 阿里曼察觉到庞大的能量正在积聚,于是唤起他全部的力量控制住自己的身体,明白他血肉中的诅咒会试图颠覆形体的枷锁,释放出各种前所未有的恐怖变异。然而异变增生的痛苦之潮并未出现,他仰望着那个由光芒与火焰组成的辉煌形体逐渐靠近。 赤红的马格纳斯无比耀眼,他的金色盔甲与狂乱红发上迸发着炽烈的以太能量。他的权杖投射出灼目的电弧,让诸多装甲车辆在雷霆般的爆炸中毁灭。马格纳斯用目光扫过惊恐的太空野狼,他眼中那幽冥深渊般的无尽混沌让一切胆敢与他对视之人都陷入疯魔,瞬间毙命。 提兹卡上方已是一片癫狂,浩瀚之洋的力量不断压迫,天空变成了通往亚空间的透明窗口。山脉般庞大的球形巨眼和仅在狂人梦中出现过的万变怪物睥睨着下方末日临头的世界。这恐怖而亵渎的景象让数百人顿时殒命。 没有任何理性之人能够目睹此般邪秽而面不改色,入侵者停下了杀戮的脚步,被诸般恐怖存在的饥饿目光所震慑。就连狼人也在那些可憎的生物面前退缩,它们突然意识到了自身存在的无比卑微。 只有黎曼鲁斯和他的巨狼同伴毫不畏惧马格纳斯的幻象,阿里曼在狼王眼中看到了一丝期待的光芒,仿佛他盼望着即将到来的战斗。 马格纳斯踏足于大道之上,时间的流逝骤然放缓,每一滴雨点的下落和每一道闪电的延伸都变成了慢动作。大道上铺就的火山岩在马格纳斯脚下泛起转化的波纹,阿里曼在原体面前跪下,数个世纪里训练出的遵从让这个动作不由自主。 千子原体是黑暗之中一个神圣而绝美的光辉身形。他金色的盔甲从未如此明亮,赤红的长发从未如此鲜活。他的血肉中燃烧着无比庞大,前所未有的力量。他的眼睛盯着阿里曼,那饱受折磨的目光中蕴含的深重绝望令他全身血液骤然凝固。在那一瞬间里,阿里曼体会到了马格纳斯昔日看到子嗣们变异成怪物时的惊恐,以及数个世纪之后目睹他们因一位兄弟的疯狂野心而惨遭屠戮时的悲痛。 他理解了促使原体束手旁观的高尚理念,并意识到那绝非自己所揣测的缘由。他感觉到了父亲对于自己怀有疑心的谅解,在脑海中聆听着他的声音。 “这自始至终都是我的末日,而非你们的,”马格纳斯说道,阿里曼明白每一位千子战士都能听到。“你们是我的子嗣,而我辜负了你们。” 原体的话语让阿里曼想要落泪,他能体会到那种目睹了万物创生却功败垂成的悲哀。当马格纳斯再次开口的时候,唯独阿里曼能够听到原体的声音。 “阿泽克,带领我的子嗣进入金字塔。” “不!”他喊道,悲伤的泪水与那无休止的雨点混合在一起。 “你必须如此,”马格纳斯坚持道,他抬起赤红的臂膀指向金字塔那已然敞开的青铜大门。引人注目的白色光芒从中照射出来。“阿蒙手里有一份无价的礼物在等候你,你必须将它从此处带走。你必须如此,否则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你呢,大人?”阿里曼问道。“你要做什么?” “做我必须做的,”马格纳斯说着,遥望黎曼鲁斯的凶暴身影,他正像一座冰川般缓缓踏上大道。原体俯身触碰阿里曼胸甲中央的翡翠圣甲虫。它闪耀着淡淡的光芒,阿里曼感觉到了其中蕴含的庞大力量。 “这取自反光洞穴,”马格纳斯说道。“我的军团中每一个战士胸口都有一枚。当时机来临之刻,将你全部的能量集中在这块水晶以及属于你战友的水晶上。” “我不明白,”阿里曼央求道。“我要做什么?” “行使你的命运,那早在你诞生之前便已注定,”马格纳斯说。“现在快去!” “我会与你并肩作战,”阿里曼起誓道。 “不,”马格纳斯的哀伤如同一道无底深渊。“你不会。你我的宿命此刻已经开始分道扬镳,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必须发生。为我做这最后一件事,阿泽克。” 虽然他心痛欲裂,但阿里曼还是点点头,周围的世界骤然涌动,时间之流摆脱了马格纳斯的降临所带来的扰动,恢复如常。熊熊烈火的呼嚎和虚无雷霆的奔腾重新席卷这个世界,枪炮的震耳轰鸣比之前更加响亮。 狼王的怒吼将它们全部遮盖。 阿里曼和千子转过身向弗泰普金字塔跑去。 惊恐的平民和疲惫的尖塔守卫让金字塔里人满为患。千子一拥而入,他们的盔甲上沾满了外面倾盆而下的梦魇黑雨。阿里曼保守地估计只有略多于一千名战士逃过了狼人的攻势。 “军团的十分之一,”他说道。 这令人惊惧的沉重损失让他感到眩晕。 在他努力接受挚爱军团的现况时,哈索尔玛特和索贝克来到他身旁。阿里曼在这巨大房间的中央找到了阿蒙,近乎全军覆没的景象依旧让他感到麻木。 阿蒙身上的盔甲洁净无瑕。他的武器尚未出鞘,他捧着一个厚重的箱子,上面有一把冷钢大锁。 “他说过你会活下来,”阿蒙说。 “原体?” “是的。多年之前当你罹患血肉异变,一息尚存的时候,他就知道你会活着看到这一刻。” “别给我讲故事,”阿里曼怒喝道。“原体说你有东西要交给我?” “是的,”阿蒙确认道,举起箱子让阿里曼打开。 “它锁着。” “对其他人而言或许如此,但对你而言并非如此。” “我们没时间了,”阿里曼嘶声道,转过头看到两位战争之神在天崩地裂的巨响中相遇。灼目的光芒充满了金字塔,黎曼鲁斯的嚎叫与马格纳斯的雷霆不相上下。 “你必须找出时间,”阿蒙厉声说,“否则这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阿里曼抬起手触摸那铁锁,它顿时在金属的轻响中开启。他打开箱盖,里面的那本书让他倒抽一口气,它暗红的封面老旧开裂,仿佛是一本考古笔记而非深奥秘典。 “马格纳斯之书,”哈索尔玛特喘息道。 “为什么是我?”阿里曼质问。 “因为你是它的新主人,”阿蒙说道。“你要保证它的安全,确保其收录的知识不会落入错误的手中。” 阿里曼把书从铁箱里捧出来,体会着蕴藏在那神圣篇章中的力量与期待。诸多咒语和秘文的巨大潜能向他发出诱人的呼唤,承诺着书中万般奥秘所能帮助他成就的伟大功业。 他想要拒绝,想要把这本书放回上锁的箱子里,从而不会再有任何人能够一窥奥妙并觊觎其深邃力量。他企盼马格纳斯能够归来并取回自己的秘典,然而他确凿无疑地明白,那永远都不会发生。 马格纳斯并不期望能够从与鲁斯的决斗中生还。 阿里曼拿起书跑回金字塔的青铜大门,绝望让他的脚步倍加迅捷。明亮的光芒与雷霆般的冲击从大门另一端传来,超越凡人理解的伟岸力量正在被释放。 阿里曼来到了大门旁,目睹两位兄弟的决斗,其狂野,强大与荒谬都前所未见。马格纳斯和狼王正在为一个世界的命运生死相搏。叉状闪电从地面直刺天际,将他们与野狼和禁军分隔开。 鲁斯向马格纳斯发动着暴雨般的攻势,击碎了那嵌有巨角的胸甲,而马格纳斯则用一团灼人的冷焰施以反击,震裂了他兄弟的盔甲并烧焦他结辫的长发。 两位斗士仿佛变成了参天巨人,就像他们在神话传说中的形象一样。狼王的霜刃挥向马格纳斯,但被他的金色战斧偏转,两人在一阵充满了炽烈闪电与震天雷霆的癫狂风暴之下展开史诗般的鏖战。这是一场跨越所有层面的死斗:无论是物理,心灵还是精神,每一位原体都调动着各自近乎无尽的力量来推动对方的毁灭。 金字塔周围漆黑如油的水面泛起剧烈的波浪,仿佛一阵无形的风暴正在下方翻滚。太空野狼和禁军穿过水面,踏着汹涌的泡沫向金字塔前进,打算为黎曼鲁斯提供支援。马格纳斯双手挥向两边,水中的战士们顿时发出剧痛的尖叫,那些黑水转变成了酸液,灼烧着陶瓷装甲,将血肉与骨骼腐蚀成胶质。 足以淹没这个世界的厚重暴雨倾泻而下,大地化作一片恶臭的沼泽,如同攫取之手般的扭动形体从中现身。受伤的战士被拖进泥沼,他们挣扎着对抗那凭空而来的敌人,但无法阻止自己遁入末日。 普罗斯佩罗正在分崩离析,位面之间的帐幕逐渐开裂,浩瀚之洋居民那令人疯狂的赘言与尖叫让凡间生灵惊恐地跪倒。一切感官都遭受着冲击,阿里曼只能勉强在一阵席卷金字塔的狂风中站住脚,玻璃板从建筑表面剥落,金银高塔也逐渐崩解。惊雷在午夜般的天空中炸响,动荡不止的地震扯开一道道愈发宽大的裂隙,提兹卡仅存的那些建筑也都轰然倾覆。 一切毁灭的中心便是马格纳斯和鲁斯,阿里曼看着两位泰坦以命相搏,那种苦涩的恨意只属于反目成仇的故友。这场搏斗是阿里曼所见过最为绝望的。他想要冲上前去提醒他们昔日的亲情,然而插手这样一场毁天灭地的战斗无异于自杀。 阿里曼曾警告麾下的战士不得施展自己的力量以防备血肉异变,但马格纳斯并未展现出这种克制,而是用覆满火焰与闪电的双拳轰击着黎曼鲁斯。鲁斯是一位原体,这种足以横扫千军的力量在他身上收效甚微,仅仅让他更为暴怒。 马格纳斯一拳打中鲁斯胸口,那冰封战甲顿时在星球撞击般的巨响中开裂,一块块陶瓷碎片刺入狼王的心脏。作为回应,鲁斯则扭断了马格纳斯的臂膀,阿里曼能听到骨骼粉碎的声音。一柄由纯粹思维组成的剑刃从马格纳斯的另一只手臂上凭空出现,他透过鲁斯盔甲的裂痕将其深深捅进狼王的胸膛。 那利刃从鲁斯背后穿透出来,狼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苦呼吼。一群非狼之狼用嚎叫应和着他们的主人。那两头陪伴鲁斯的狼形巨兽扑向马格纳斯,用双颚紧紧咬住他的腿。马格纳斯一拳砸在黑狼头顶,它发出一声含混的哀鸣瘫软在地,头骨必然已经碎裂。马格纳斯高声怒吼,用一个念头将白狼从腿上扯开,远远抛向聚集在鲁斯背后的军队头顶。 阿里曼感觉到很多双手在拉扯他,那呼嚎的狂风与猛烈的暴雨从大门席卷而入。他试着摆脱它们,此时某个人呼喊着他的名字。哈索尔玛特和阿蒙将他从入口拽开,庞大的门扉缓缓关闭。 “不!”他喊道,话语被尖叫的烈风卷走。“我们不能这样!” “我们必须这样!”哈索尔玛特指着将太空野狼与金字塔分隔开的汹涌水面大喊。敌人正把弧形的屋顶残骸当作简易船只,以爆矢枪托为桨,劈波斩浪向大门袭来。水面已经恢复了正常状态,只有四下漂浮的液化血肉与骨骼表明曾有人葬身于此。大群狼人冲入水中,成百上千的怪物组成一个个猎群向金字塔前进。 阿里曼穿过不断逼近的敌人看到马格纳斯和鲁斯正在大道上展开鏖战,他们恐怖而凶悍的战斗被虚无火焰与暴烈雷霆所遮蔽。一团黑光骤然喷发而出,鲁斯在剧痛中大声呼吼。他盲目地挥出霜刃,却在命运的指引下击中了对手最为可怕的武器:他的眼睛。 在一瞬间里,那缤纷瀑布般的光芒与火焰顿时熄灭,震慑人心的寂静铺展开来。一切动作都停止了,在大道上决斗的两位泰坦也不复存在,原体们恢复了往日的体型。 阿里曼大喊一声,他看到马格纳斯蹒跚着从狼王面前退开,一只手捂住眼睛,碎裂的臂膀上闪动着治疗能量。虽然黎曼鲁斯同样伤痕累累,但他还是抓住了这个机会。他猛扑向马格纳斯,像摔跤手一样抓住对方的腰,怒吼一声将他的兄弟高高抬过头顶。 所有目光都看着鲁斯将马格纳斯砸落在膝盖上,赤红君王脊椎断裂的声音撕开了每一个千子战士的心。 阿里曼跪倒在地,马格纳斯之书从手中滑落,同感剧痛像一柄白热的长矛般穿透了他。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更加剧烈的痛苦,因为那样的重伤足以将原体毁灭,而对于任何普通战士而言都是超乎百倍的致命一击。他跪在逐渐关闭的大门旁,狼人猎群和敌军战士已经来到了岸边,首当其冲的是一位獠牙沾满鲜血,头发全数烧焦,手持霜刃巨斧的连长。 狼王在胜利中仰天长啸,一阵血雨取代了如油的黑水,普罗斯佩罗在为她陨落的子嗣悲泣。阿里曼的泪水同样猩红,黎曼鲁斯将马格纳斯抛在地上,举起霜刃米约纳去斩落手下败将的头颅。 马格纳斯用仅有的一丝力量转过头,他残破的眼睛找到了阿里曼。 这是我赋予你们最后的赠礼。 黎曼鲁斯的剑刃一挥而下,但在那致命刀锋击中目标之前,马格纳斯低语出非自然的音节,早在人类第一次向苍穹之上的无名神祗发出含混的祷告时便无人知晓这些词句。马格纳斯的身躯在刹那间解离,整体结构被一个词语所消融,阿里曼轻呼一声,无比庞大而深不可测的力量涌入他体内。 那超过了任何凡人的承载限度,然而当它席卷而来之际,阿里曼顿时知晓了他的职责。 阿里曼用双手紧握住胸甲正中的翡翠圣甲虫,让它的所有弧度,细节与瑕疵充满自己的脑海,专注于那黄金底座的绝妙工艺和铭刻其上的那枚黑色圣甲虫的精确形状。 他对于这块宝石了若指掌,并在脑海中描绘出每一位千子战士胸口那块同样的宝物。就在他想象着它们的时候,他体内的力量也扩散到整个军团中,马格纳斯用最后的一丝气力拯救他的子嗣。 一阵可怕的呻吟打碎了这片死寂,仿佛世界的脊梁正在变形。那疯狂的声音撕裂了现实的基本架构,一位神祗的临终之息释放出不可衡量的超凡伟力。 普罗斯佩罗的表面扭曲起来,阿里曼感觉到一阵恐怖的眩晕感。仿佛整个世界都上下颠倒,又像是他正在一条无尽的隧道里坠落。这个世界骤然消失,被宇宙终结之际的彻底黑暗所取代,那是一切生灵早在亿万年前便已化作尘埃的时刻。 这黑暗并非静默,它被无数呼嚎所充满,仿佛狩猎的狼群正在世界之间的隐秘角落中游走。难道他们永远都无法摆脱帝皇的战犬? 那不可穿透的无光虚空突然被光芒与色彩的汹涌漩涡所取代,那些刺眼的幻景中有着地狱般的绝望和无以束缚的极乐。顷刻之间一切与全无便往复转换,随着那梦魇一同无限地延伸开来。 阿里曼感觉自己对于理智的掌握逐渐松脱,凡人所依赖的脆弱现实接连崩解,他的脑海被无数图景轮番轰炸。 他的思维终于大发慈悲地冲向昏迷,否则必将在这毫无停歇的感官轰击中堕入疯狂。 阿里曼在黑暗里漂浮,失落于时空之中。 这结束了。 然而这并未结束。 阿里曼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块破碎的黑色石板上。他全身各处都陷于痛苦,无论是伤痕累累的躯体还是不堪重负的心灵。闪亮的黑曜石地面上反射着余烬般的晶莹光芒,他呻吟一声,试着将记忆的残片拼接起来。 雷霆在上方轰鸣,暴烈的闪电在他面前投下晃动的阴影。虽然他的身体用炽热的痛楚表示抗议,但阿里曼还是强迫自己跪起身,四下张望普罗斯佩罗如今的境况。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马格纳斯最后的作为让他们的家园世界遭受了可怕的剧变,但他破碎的心灵很快就意识到这里的天空并不属于普罗斯佩罗。万般色彩的风暴翻滚沸腾,炽烈的光芒与火柱踏着曲折的舞步从地面直刺云霄。 他跪在一块向外延伸的黑石上,俯瞰面前那片破碎的火山平原,冒着黑烟的裂口与闪耀的熔岩之流密布其上。虬结的石块如同拳头一般从平原上探出,其顶端坐落着扭曲的银色高塔,仿佛是在嘲讽提兹卡昔日的优雅楼阁。拥有皮质封面的马格纳斯之书躺在他身边,他保护性地将其揽在臂弯中。 参差的峰峦高耸入云,闪耀的天空用雷霆发出怒吼。那光辉夺目的天穹比任何机械神教极光都更为壮丽,但它绝非数百年工业污染的副作用。那是充斥四周的原始以太和汹涌海浪般的庞大力量。 成百上千的军团战士漫无目的地在这破碎的大地上走动,身边的荒芜废土让他们倍受震慑。猛烈的震动从大地之下滚滚传来,仿佛星球的核心正在经受毫无休止的重塑。 阿里曼站起身,扫视那动荡不已的梦魇景象。一个佝偻的身影低着头向他蹒跚而来,他认出了卡菲德那饱受摧残的轮廓,他是黑鸦图书馆中的一位博学者。在这地狱般的环境里,一张熟悉的面孔令人倍感宽慰。 “卡菲德?是你吗?”阿里曼问道,感觉自己的话语让周围的空气中充满了潜在的奇观与喜乐,仿佛一呼一吸之中都蕴藏着能量。 那位战士没有回答,阿里曼察觉到了卡菲德体内的可怕力量。博学者抬起头,他所遭受的异变让阿里曼不由得倒退一步。独立的眼球从那位战士面孔中的每一寸皮肤里挤出来,以至于除了眼睛之外他脸上再没有嘴巴,鼻子或者其他任何器官。 卡菲德走到他面前,用无数枚眼睛沉默地乞求帮助。 阿里曼朝卡菲德挥出手,将洪流般的烈焰与闪电投向那位博学者。这种力量本是猎鹰和亮羽学派的专长,但它们自然而然地从阿里曼指尖一跃而出,仿佛他有生以来一直在接受那些学派的训练。 卡菲德焦黑的尸体瘫倒在地,化作灰烬。 阿里曼惊恐地逃下斜坡去寻找其他战士。 他很快就找到了哈索尔玛特,阿蒙和索贝克,然而不久之后他们就发现,那位黑鸦学派的博学者绝非军团中唯一屈从于血肉异变的成员。数十人不得不遭到处决,最终的幸存者似乎都未受任何异变的影响。 总共有一千两百四十二名战士逃过了对普罗斯佩罗的抹消。 “我们在哪儿?”索贝克提出了最明显的问题。 没有人能够提供答案,在漫长的日夜里,千子探索着成为了他们新家园的可怖废土,然而时间的跨度在此处难以衡量,所有人盔甲中的计时器都无法工作。 他们发现那些银色尖塔并非对提兹卡上类似建筑的滑稽模仿,而正是那些尖塔本身,它们在诡异巫术的作用下现身于此却并面目全非。除了这些源自失落家园的遗物之外,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昭示这个世界的性质。 黑鸦学派或是其他学派的力量都无法探知这里的位置,也找不到任何关于他们怎样抵达这片破碎荒原的线索。 在黑曜石高塔拔地而起的那天,这一切都改变了。 最初那只是另一场地震,大家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一种阴郁的气氛笼罩着千子,这理所应当,毕竟没有人能够淡忘自己家园,父亲和兄弟的陨落。 然而这场地震并没有简单地在无尽的火山平原上开启一道裂口并闭合另一道,随后消弭无踪。诸多裂隙由平原中央呈蛛网状向四周辐射,一枚黑色钻石破土而出,如同从地下刺来的玄武岩枪尖。 它直升天际,时时刻刻都变得愈发宽阔,直到一座新的山脉凭空出现。它俯瞰众生,甚为陡峭,比奥利匹斯山和阿苟鲁之山加起来都更为高大。碎石从那超乎常理的高耸巅峰上坠落,沿着棱角分明的边缘翻滚,它周围出现了一圈由碎裂巨岩和拥有怪异形态的庞大石块所组成的光环。 当那阵灰烬和碎石的暴雨停歇之后,千子战士们聚集在这座令人目瞪口呆的造物脚下,他们明白这伟岸的建筑绝非浑然天成。明亮的火焰从高高在上的峰顶放射而出,闪耀的蓝色光芒将它笼罩起来,仿佛闪电在其内部涌动,正如鲜血在循环系统中奔腾一样。 一个光辉的身影从巅峰降下,那闪烁不已的模糊形态披着星辰之光与无尽可能的力量。以太烈焰化作夺目的双翼从那人影背后伸展开来,千子跪倒在地,他们父亲的光芒普照四方。 马格纳斯轻柔地降落在他的子嗣面前,他们惊讶地看到他的辉耀点亮了这个世界的荒寂黑暗。这并非原体昔日里与他们并肩而行时所披挂的实体躯壳。这是一具能够脱离浩瀚之洋桎梏的光之躯体。马格纳斯牺牲了曾经承载他本质的血肉,并由此擢升到一个更为先进的形态,抛开了凡尘的枷锁和现实的局限。 “我的儿子们,”马格纳斯的声音中满是疲惫与无奈,“欢迎来到巫师星球。” 时光荏苒。 几个世纪还是几天,谁知道呢? 两者都是,两者也都不是。 我说不清自从我们初次踏足此地已经过去了多久,因为我逐渐明白时间的概念在这里毫无意义。我所知道的是,自从那丑陋而庞大的黑曜石高塔破土而出之后,情况就急转直下。有些人说我们无从知晓这个世界的邪恶会侵染我们。而我说:我们怎么会不知道。 哈索尔玛特最为惧怕,但我承认我也在经受那种梦魇般的惊恐,担心有一天我会失去一切,变成全无昔日自我的堕落怪物。有些人甚至欢迎他们新的形态,认为那标志着某种恩宠。 蠢货。 它在我们之中愈发盛行,自从马格纳斯将我们从普罗斯佩罗神隐至此,已经有七十二名战士屈服于血肉异变。 神隐...一个古老的词语,但或许颇为恰当,因为我们现身于此绝非巧合。这个星球自亘古以来就一直在等待我们,其创造者的智慧远远超过任何人的理解范畴,无论原体还是凡人。 马格纳斯在他的黑色高塔中郁郁寡欢,他窥探着深邃的浩瀚之洋,寻找任何能够证明他昔日作为理所应当的征兆。 他什么都找不到,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行为从来不受他的控制,因为他忘记了一切奥秘中首要的原则。 他任由自己的野心与高傲一叶障目,忽视了自身的缺陷以及天外有天的现实。 我不会犯下那个错误。 然而我们毕竟是血肉之躯,往往会重复昔日的过失,因此我特意确保身边之人与我唱反调,从而驾驭我的自负。 千子的血脉源自充斥于我们身边的力量。我们原本可以收集并传承一个隐秘世界的知识,却痛失良机。 在军团的幸存者中有些人不相信浩瀚之洋的力量有望得到掌控,而我们受诅咒的命运便是那可悲事实的明证。 他们错了。 这个世界充满了潜能,但也危难重重。我相信有一条道路能够让我们摆脱缓缓堕入末日的命运,然而我一旦踏足其上便再无退路。我开展的伟大工作会是第一步,它将证实我们昔日的正确与忠诚,并表明我们依旧能够是忠诚的。 我曾发誓要重塑在普罗斯佩罗的覆灭中失落的一切,而我打算履行那个誓言。这个秘密团体将是让千子在帝皇眼中重获荣光的开端。 我能感觉到他们逐渐靠近,那些我若要成就大业就必须说服的领袖们。 哈索尔玛特,我已经知道他会加入我,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惧怕自己血肉的毁灭。索贝克会遵从我命,一如既往,但阿蒙呢? 阿蒙会抗拒,因为他服侍马格纳斯的岁月比我们任何人所知晓的都更加长久。 他就是关键。 说服他便可成事。 马格纳斯之书在我面前摊开,其篇章中充满了禁忌的秘闻和源自被遗忘年代的上古知识。它蕴藏着通向我们救赎的钥匙。在那迷宫般的咒文,密令和仪式之中,一个强大的法术已经初现端倪,我相信它能够消解我们所遭受的一切。 我称它为红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