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露斯叛乱系列——宿敌 宿敌 阴影中的战争 James Swallow 出场人物 处决小队 艾瑞斯提 凯尔,获准刺客,文迪卡支派 詹妮克尔 索姆,蛰伏者,文尼纳姆支派 迦兰丁,湮灭者,艾佛索支派 冯 塔瑞尔,筹算者,文努斯支派 柯茵,幽影,卡利都斯支派 艾欧塔,噬灵体,丘利萨斯支派 刺客庭 刺客尊主,泰拉至高领主之一 文迪卡宗主,支派首席领袖,文迪卡支派 文尼纳姆宗主,支派首席领袖,文尼纳姆支派 艾佛索宗主,支派首席领袖,艾佛索支派 文努斯宗主,支派首席领袖,文努斯支派 卡利都斯宗主,支派首席领袖,卡利都斯支派 丘利萨斯宗主,支派首席领袖,丘利萨斯支派 禁军 康斯坦丁 瓦尔多,禁军总司令 帝国之拳军团 罗格 多恩,帝国之拳基因原体 埃弗雷德,第三连连长 荷露斯之子 狼神荷露斯,荷露斯之子基因原体 马罗格斯特,原体的侍从 卢克 赛迪瑞,第十三连连长 戴弗兰 科尔达,老兵军士,第十三连 怀言者军团 艾瑞巴斯,怀言者首席牧师 帝国人员 宰相马卡多,泰拉摄政 尤瑟夫 萨巴特,伊斯塔 维拉克鲁兹警探 戴格 西甘,伊斯塔 维拉克鲁兹警探 贝尔茨 莱姆纳,伊斯塔 维拉克鲁兹区域探长 卡塔 泰利马克,伊斯塔 维拉克鲁兹高级探长 尔诺 希格,帝国居民 梅瑞克松 尤洛塔斯,纳瓦吉太空男爵,观察员(泰比亚星区) 亥索斯,安保人员,尤洛塔斯贸易联盟 佩里格,受约束的灵能者,尤洛塔斯贸易联盟 卡普拉,达贡奈特居民 特瑞克 格罗尔,达贡奈特居民 丽娅 比耶,达贡奈特居民 阿斯缇德 辛诺普女士,达贡奈特居民 第一部分 处决 “对于那些违逆帝国之人,只有帝皇能够审判你们的罪行。你们只能以死亡来接受帝皇的判决。” ——刺客庭信条 “那怪物吹嘘着自己在征服了神皇的家园之后将展开何等暴行,却不知复仇之神已经听到了他的话语并铭记于心。” ——摘自古老泰拉诗人诺努斯之作品 “我们生活在平和之中,并维持这个假象。但事实上,战争从未停歇,它就在我们周围看不见的角落中爆发,无影无踪却如火如荼。而最愚蠢的事情在于,没有人愿意知晓真相。人们乐于继续平和的生活,任由那无声的枪弹划破头顶的天空。” ——记述者伊格内斯 卡尔卡斯 1 实物教学 欺诈之道 八芒星 吉格斯主星是个被谋杀的世界,已经被灰尘和余烬所覆盖。在营地周围,多孔的黑色岩石在低垂烟雾的笼罩下铺展开来,而这雾霾本身则源自那些被无数轨道轰炸化为放射性尘埃的昔日城市。诸多核武器军械库倾其所有将一整个世界送上了断头台,如今这个星球渐渐冷却的亡躯被自己的裹尸布所笼罩,在这团剧毒而死寂的放射性云团中窒息。 在入侵者最初登陆的这片峡谷中,陡峭的石壁尽力阻挡着席卷破碎荒原的烈风。若是那些在灭世弹雨中像纸张般烧焦的当地士兵还有侥幸逃生者,那么他们在这梦魇般的环境里也活不过一个小时。然而入侵者却远没有如此脆弱。 他们在盖格斯主星营造的致命环境对于他们自己而言微不足道。在此处的事务了结之后,他们将返回高居于轨道之上的战舰,把这颗垂死星球的污浊与恶臭从盔甲上清除掉,就如同洗去肮脏长靴上的干燥泥点一样。他们丝毫不会有所动容。他们不会停下脚步仔细思虑周围空气中充满的尘埃曾经是将盖格斯主星称为家园的每一个男人,女人和孩童。 这个星球死了,它通过死亡达到了一个目的。盖格斯星系中还有另外十余个殖民世界,比起这颗星球它们都要更为宝贵而富庶,它们会将视线聚焦在这块逐渐熄灭的余烬上。为何唯独攻击那个世界?当诸多战舰与它们擦肩而过的时候,这是它们在心中提出的第一个问题,而如今它们得到了答案:为了杀鸡儆猴。 托贝尔德的思绪没有踯躅在这一点上,他绕过风暴鸟机翼下临时搭建的凉棚,在狂风抽打绳索与布料的声响中聆听着周围战士的交谈。轨道上的舰队传来了消息。所有其他世界,还有诸多轨道平台以及星系防御舰队已经全数投降。十二颗人口众多的星球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抵抗和自由。颇有成效。 对盖格斯星系的征服无比迅捷,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毫无疑问,在数十年之后这场战争将化作史书中的一记脚注。舰队没有经受任何值得一提的损失,这仅仅是那场宏伟冲突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组分。在那条蜿蜒贯穿银河,从伊斯特凡星系指向泰拉的征伐之路上,盖格斯只是区区一块垫脚石。盖格斯是一个转瞬即逝的脚印,数百万人的鲜血并未留下任何痕迹。按照通常的战争逻辑,入侵者们甚至没有任何理由亲自踏足星球地表;然而他们还是来了,其背后原因不得而知。 托贝尔德用厚重长袍的兜帽捂住嘴,压低自己的咳嗽声。他在口中尝到了血腥味。当他与其余旗舰仆从迈出登陆船的时候,辐射就已经夺走了他们的性命。在日落之前所有仆从都会死。他知道自己也会分享同样的命运,但这是个值得付出的代价。在战舰上那个昏暗而狭小的寝室里,托贝尔德用四分之一的武器工具配制了一剂强效抗辐射药;其余部分则被他用来制作另一种混合物,并盛放于此刻藏在他手腕处的那支小玻璃管中。他尽量销毁了剩余材料,但还是担心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同时抗辐射药的效果也不尽如人意。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绕开一艘登陆船的引擎,透过浓雾看到了那座由非反光材料所搭建的庞大帐篷。在一瞬间里,狂风掀开了帐篷入口,让他得以一窥其中。他依稀看到反射着跃动火光的锃亮盔甲,以及像蠕动血泊般的湿滑物体。随后风便褪去了,让他无法继续窥探。然而那令人困惑的景象还是令他全身颤抖。 托贝尔德犹豫了一下。他需要穿过这艘风暴鸟与那座帐篷之间的开阔地带,并且绝不能被阻拦。他已经来到了这项漫长任务的最终阶段。他不能出错。还从未有人走到这一步。他不能冒失败的风险。 托贝尔德颤抖着深吸一口剧毒的空气。他在这项任务上牺牲了一年的时间,并为此放弃了他在某个显贵家族中已经努力维持五年的厨师身份。但他心甘情愿地抛下了那个精心营造的伪装,因为这项新的任务意义无比重大;通过一个个谨慎的步骤,借助一剂剂或隐秘或凶狠的毒药,托贝尔德顺利踏上了狼神荷露斯的旗舰复仇之魂号。 伊斯特凡的背叛已经过去了两年,那场血腥暴行揭开了反乱的序幕,是荷露斯向帝国以及他父亲,人类帝皇所发动的第一次攻击。在这段时间里,他横贯银河的稳步进军变得愈发势不可挡。正如今日之事所证明的那样,荷露斯麾下舰队所涉足的每个星系要么俯首称臣,要么陷入火海。伟大远征所收复的诸多世界纷纷被卷入,它们不得不抉择究竟是效忠于遥远的地球与君威难及的帝皇,还是凯旋的荷露斯与他麾下气势汹汹的战将。身在低层甲板的托贝尔德所能看到的一切都表明这支叛军正在一场场暴行中逐渐积蓄力量。荷露斯的铁拳攫取了一个个星区。任何人即便不是军事家也能意识到战帅在全力备战那场必将到来的进军——向泰拉本身以及帝国宫殿大门的进军。 绝不能允许荷露斯迈出那一步。 最初这显得是个不可能达成的目标。战帅本人,一位原体,一位半神,而托贝尔德只是个凡人。纵然他是个具备绝顶技巧与耐心的杀手,他也依旧是个凡人。在复仇之魂号上直接刺杀荷露斯是个毫无可能性的疯狂之举。托贝尔德在旗舰上劳作了近五个月才首次亲眼目睹战帅尊荣——而他所看到的那个伟岸存在令他难以自持,并在他心底引发了一个强烈的疑虑。我要怎么杀死这个人? 常规毒药对于阿斯塔特的体质而言毫无价值:他们能够摄入最烈性的毒素,就像托贝尔德喝一口酒那样轻松。但托贝尔德身在此处恰恰是因为他专精于毒药。它可以迅速夺人性命;它也可以极具耐心,难以察觉,蛰伏许久。他是文尼纳姆支派最优秀的毒师之一;在受训过程中他能够用最常见的材料配制出足以致命的兴奋剂,他终结了数十个目标而从未留下任何痕迹。他逐渐相信自己能够达成这一目标,只要命运为他提供一个机会。 他的武器装在一支小玻璃管里。托贝尔德所炮制的双重药剂主体是分子加速凝胶,其中还悬浮着一份经过基因改造的巴尔枯水体——这种剧毒的液态生命体可以在几秒之内抽干任何活体组织中的一切水分。当荷露斯宣布他将亲自率领一支登陆队伍前往吉格斯主星地表时,托贝尔德在那话语中听到了命运的钟鸣。这是他的机会。他唯一的机会。 复仇之魂号的低层甲板是普通人类与机仆展开劳作的地方,那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有人说战舰上属于阿斯塔特的区域里发生着种种邪异事件,畸变四起,鬼灵横行。托贝尔德也听到了关于所谓结社的传言,而诸般异变正是由此而起。他还曾听人描述过在被征服的星球地表所展开的某些仪典,那偶像崇拜式的愚昧行径与其中蕴藏的非人暴虐都令他倍感反胃。讲述这些事情的人往往很快便会消失,除了恐惧不留下任何痕迹。 他将精力集中在那武器上,聆听着逐渐减弱的狂风呼啸。荷露斯就在那座帐篷里,十步之外,与他的副官们——马罗格斯特和阿巴顿等人——共同举行某种仪式。非常近了,从未如此近过。托贝尔德做好准备,将他喉咙和关节里的痛楚抛诸脑后。他在走入指挥帐篷之后会把武器投放到荷露斯身边的酒壶里,并给战帅和他的高阶战斗兄弟都倒上满满一杯。饮上一口便能感染他们…而他盼望那足以致命,不过托贝尔德毫不怀疑自己没法活着看到任务成功了。他只能依靠对于自身技艺的信任。 那么,是时候了。他从风暴鸟的机翼下面迈步而出;一个声音说道“就是他了?” 附近的烟尘中传来了坚决而冷酷的回答。“对。” 托贝尔德试图转过身,但他已经被一个居高临下的阴影拽离了地面,那身披铁灰色铠甲的庞大身躯攥着他的长袍。一张冷笑着的凶恶面孔从幽暗中浮现,那充满棱角的容貌上写满了勉强抑制住的残暴。在交错纵横的疤痕之间,一双带着恶毒笑意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你要去哪儿,小东西?”他难以相信这么高大的家伙居然能够悄无声息地来到自己身边。 “大人,我…”他张口结舌。托贝尔德的喉咙如烈风一样干燥,阿斯塔特的铁拳让长袍勒住了他的脖子。他挣扎着喘息——但又没有过于狂乱地挣扎,以免这个叛徒认为他在试图进行无谓的反抗从而加以还击。 “嘘,嘘,”另一个声音说道。第二个身影从烟雾中出现,比第一个显得更加庞大而致命。托贝尔德的目光顿时落在那个阿斯塔特胸前的精细雕纹与华丽奖章上,这些都标志着对方在荷露斯之子军团中地位颇高且备受信任。不过他完全不必检视诸多军阶徽记,单单由那张满是笑意的面孔与金色的短发便能立刻认出这个战士。卢克赛迪瑞,第十三连连长。 “咱们不必搞得大张旗鼓,”赛迪瑞继续说道。他无意识地活动着右手;那未着铠甲的臂膀展露在外,让所有人都能看到由锃亮黄铜与氧化黑钢所组成的机械义肢。据说他是在伊斯特凡上与暗鸦守卫的战斗中丢掉了手臂,而这位连长骄傲地将那创伤当作某种荣誉徽章。 托贝尔德的目光闪回那位抓住他的战士身上,找到了第十三连的标志。他终于辨认出这是戴弗兰科尔达,赛迪瑞的副官之一;知道这一点对他而言却也毫无助益。他再次试着开口。“大人们,我只是在履行职责——” 但他的话语似乎卡在了喉咙里,托贝尔德重重地呛咳起来。 在科尔达身后,第三个阿斯塔特从登陆船的阴影中浮现,踏着与托贝尔德同样的路线绕过停泊于此的风暴鸟。刺客也认识这个人。干燥血迹般的猩红盔甲,雷云密布般的阴郁面孔,还有令人无法直视的双目。艾瑞巴斯。 “履行职责,”怀言者首席牧师沉思着说道。“这倒并非谎言。”艾瑞巴斯的声音近乎轻柔,仅能勉强压过吉格斯的呼啸狂风。 托贝尔德眨眨眼,感觉到潮水般的恐慌逐渐充满他的心灵。他惧意骤增,冰冷的确定性瞬间将他攫住。艾瑞巴斯知道他是谁。不知怎的,艾瑞巴斯一直都知道。他所有的谨慎行动,每一次毫无缺憾的毒杀——那个怀言者大摇大摆的姿态向刺客表明,这一切最终都毫无意义。 “我的职责是为战帅服务!”他脱口而出,急迫地想要再拖延一刻。 “安静,”艾瑞巴斯警告道,制止了他更多的话语。那个怀言者向指挥帐篷瞥了一眼。“打扰伟大的荷露斯没有任何好处。他会…不高兴的。” 科尔达在手中把托贝尔德转了过来,如同一位渔夫检视着令人失望的捕获,随后便要将其抛回大海。“如此脆弱,”他评论道。“他眼看着就要死了。空气中的辐射正在把他由内而外地侵蚀掉。” 赛迪瑞双臂环抱。“如何?”他质问艾瑞巴斯。“这是你的某种游戏吗,怀言者,还是说我们真的有必要来折磨这个奴隶?”他抿起嘴唇。“我已经厌倦了。” “这是个杀手,”艾瑞巴斯解释道。“可以说是一件武器。” 托贝尔德最终意识到他们都在等着自己回话。“我…只是个仆人…”他喘息道。他的四肢已经开始失去感觉,科尔达紧握的铁拳让他视野逐渐模糊。 “谎言,”怀言者轻快地指控道。 恐慌打破了托贝尔德心中残存的意志防线,让他的决心土崩瓦解。他感觉自己丢失了一切理性,如同野兽般被惊惧所掌控。他的训练,从孩提时代起就烙印在他身上的自控在艾瑞巴斯的冰冷目光下全数解离。 托贝尔德手腕微动,那支玻璃管立刻滑入掌中。他在科尔达手里狂乱地挣扎,让那个阿斯塔特微微有些措手不及,随后他将玻璃管猛刺出去。玻璃管水晶矩阵中的动作感应装置服从命令,打开了一个小口,让一圈微米级的细针从钝头处探出。这些比头发略粗的针尖足以穿透阿斯塔特的坚韧皮肤。托贝尔德试图杀死戴弗兰科尔达,他将玻璃管挥向对方满是疤痕的面孔,没有命中,再次挥击。他不假思索地这样做,如同一台运行过快,失去控制的机械。 科尔达用空余的手掌拍击刺客,那沉重的力道打碎了托贝尔德的下巴,让他一侧的头颅都凹陷下去。托贝尔德的右眼顿时失明,那冲击在他全身回荡起来。他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了地上,鲜血正从他破碎的口鼻中涌出来,迅速汇聚成一滩。 “艾瑞巴斯说对了,长官,”科尔达说道,他的声音显得绵软而遥远。 托贝尔德探出一只手,抓挠着黑色的沙土与光滑的石块。透过那只尚可视物的眼睛,他看到依旧装着毒药的玻璃管还躺在原处。他艰难地伸手去够。 “他说对了,”托贝尔德听到赛迪瑞叹了口气回应他的战斗兄弟。“最近他似乎总是对的。” 刺客仰起头,透过鲜血与浓雾看到一个个朦胧的身影,而这个简单的动作便已然引发了绝顶的剧痛。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蔑视着他。 “了结这些,”艾瑞巴斯说。 科尔达犹豫了一下。“大人?” “照我们表亲说的做,军士兄弟,”赛迪瑞回答。“这已经让我厌倦了。” 一个身影变得庞大,逐渐靠近,托贝尔德看到一只覆有铁甲的巨手捡起了玻璃管。“不知道这有什么效果?” 随后那个阿斯塔特就将刺客的武器一挥而下,把玻璃管中的一切注入了托贝尔德瘀青的手臂。 赛迪瑞以一种见多识广的慵懒姿态目睹了那个奴隶的毁灭。他饶有兴味地旁观着,期望此人的死亡能够与他至今亲历的诸多杀戮有所不同——在一定程度上,的确如此。 当那个奴隶的身躯在抽搐中迅速萎缩时,科尔达用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压低他的尖叫声。在伟大远征中,第十三连连长曾在卡斯隆卫星上把一个变种人溺毙于冰冷的湖水里,他当时将那畸变的怪物按在幽暗的水面之下,直到它停止了挣扎。此刻他看着那个奴隶中毒身亡,不禁回想起了彼时的杀戮。那个戴着兜帽的仆从令人难以置信地凭空溺毙了。在所有裸露的肢体上,赛迪瑞看到那个人饱受辐射的病态皮肉先是变得如尸体般灰暗,随后便再无定形,像纸张一样干枯紧绷,而其下的骨骼与肌肉则迅速凋萎。就连流淌在黑色土地上的鲜血也统统挥发,只留下一块毫无任何水分的印痕。科尔达最终把手甩开,让留在指尖上的一层粉尘被狂风卷走。 “这是种痛苦的死法,”军士检视着他的手说道。“看见这些了?”他指着自己手套指节处的一道微弱刻痕说。“这是他死前咬的,虽然没什么用。” 赛迪瑞扫了一眼指挥帐篷。没有人出来查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他猜测荷露斯与他的四人议会甚至不知道外面所发生的这场杀戮。毕竟,他们事务繁多。有那么多计划和策略需要筹谋… “我去知会战帅,”他听到自己开口说。 艾瑞巴斯迈近一步。“你觉得这有必要吗?” 赛迪瑞瞥了一眼牧师。那个怀言者总是可以随心所欲地获得旁人的注意力,仿佛他能够像吞噬一切的黑洞般将目光吸取到自己身上;同时他也可以造成截然相反的效果,让自己在一个人声鼎沸的房间里仿若幽魂,促使任何人的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仿佛他并不存在。若是要毫无隐瞒地实话实说,那么卢克赛迪瑞会承认与艾瑞巴斯共处一室令他颇感烦扰。每当这个怀言者选择开口的时候,第十三连连长都难以摆脱自己思绪中的不安。纵然他全心全意效忠于昔日的影月苍狼——以及今日实至名归的荷露斯之子——赛迪瑞还是不止一次地在心中自问,战帅究竟为何需要将艾瑞巴斯留在身边从而开展他反抗帝皇的正义事业。这是他如今所背负的诸多疑虑之一。随着战帅大军踯躅于幽深银河,对泰拉望洋兴叹的时光愈发长久,这种负担似乎也日渐沉重。 他低哼一声,指着那具尸体。“有人企图暗杀他。所以是的,表亲,我认为狼神荷露斯或许会对此感兴趣。” “你总不会天真到以为这可悲的行动是对战帅的第一次暗杀企图吧?” 艾瑞巴斯那近乎轻蔑的语气让赛迪瑞眯起眼睛。“我确信这是最接近的一次。” “再多走几步他就进到帐篷里了,”科尔达嘀咕道。 “距离是相对的,”艾瑞巴斯回答。“致命性才是关键因素。” 科尔达站起身。“不知道他是谁派来的。” “战帅的父亲,”艾瑞巴斯立刻回应。“若非帝皇亲命,就是他麾下的走狗所为。” “你似乎非常确信,”赛迪瑞指出。“但荷露斯树敌甚多。” 怀言者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此刻那些都不值一提。”他深吸一口气。“我们三人在这个威胁成为实际问题之前将其剿灭了。在此之后它就更没有必要成为实际问题。”艾瑞巴斯向那顶帐篷示意。“整个银河都等待着战帅去征服。如今已经有太多事情需求他的注意力了。你还要用这件小事来让你的原体分神吗,赛迪瑞?”他用靴子捅了捅那具尸体。 “我相信战帅可以自己决定,”赛迪瑞在一阵恼怒中抿起嘴唇。“或许——”他突然止住了话头,沉默不语,将那正在成形的思绪截断。 “或许?”艾瑞巴斯重复道,他顿时抓住了这个词,仿佛他明白跟在后面的话语是什么。“有话就说吧,连长。我们是同胞。我们都是结社的兄弟。” 他考虑了许久那些令他不吐不快的话,最终还是开口了。“或许,怀言者,如果我们不向荷露斯隐瞒这些事情,他就会选择一条更迅捷的道路。或许,如果他对于威胁我们反抗大业的种种因素有所了解,就会——” “径直向太阳星域以及地球高歌猛进?”艾瑞巴斯纹丝未动,却仿佛凭空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这就是根源所在,对吧?你感觉我们步调谨慎的进军太过缓慢。你希望明天就可以围困帝国宫殿。” “这样想的不止我的连长一个人,”科尔达诚恳地说。 “一个月便足矣,”赛迪瑞呲着牙说。“完全可以。我们都知道。” 艾瑞巴斯咧嘴笑了起来。“我相信从第十三连战士们的角度而言,事情无疑就是这样简单。但我向你保证,并非如此。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卢克赛迪瑞。有很多枚棋子需要放置,很多个因素尚未完备。” 连长恼怒地哼了一声。“你是什么意思?我们必须等到天象合适为止?” 怀言者脸上的微笑顿时褪去,被肃穆的神色所替换。“正是如此,表亲。正是如此。” 艾瑞巴斯语气中骤然添加的冷酷让赛迪瑞始料不及。“那么,我显然缺乏像你一样的洞察力,”他咬着牙说。“正如我无法理解这种悠闲战略的优越之处。” “只要我们遵从战帅,一切就都会顺理成章,”艾瑞巴斯对他说道。“胜利很快就会到来。”他看着那具逐渐解离,化作风中尘埃的尸体。“或许比我们任何人预想中更快。” “你是什么意思?”科尔达问。 “战争的真理之一是,”艾瑞巴斯没有抬起头,而是继续检视着死去的刺客。“如果某种战术可以用在我们身上,那么就也可以为我们所用。” 黎明带着云霞一同降临,在柔和的琥珀色晨辉中,泰比亚的闪亮群星开始从天空中消退,漆黑夜幕逐渐被碧蓝苍穹所取代。挤在环翼机那狭小座舱一角的尤瑟夫萨巴特将自己大衣的领口拉紧了一些。伊斯塔维拉克鲁兹的漫长夏季已经正式告终,秋冬季正踏着缓慢而谨慎的步伐自天边迫近。在这冷冽的清晨天空中,他完全能够感受到。在几周之内,大雨便会全数降临;这倒是颇为及时。据说,今年的收成会创历史纪录。 飞船颠簸着穿过一片紊乱气流,尤瑟夫也在座位里左右摇晃;和服役于警察部队中的其他飞船一样,这是艘受到精心维护的老旧机械,其血脉足以回溯到那波澜壮阔的二次殖民。座舱后方那些带有管道的飞旋叶片低吟不止,驾驶员操纵飞船向右舷微微转向,引擎呼啸的音调也随之改变。尤瑟夫面前的两名警员是除他之外仅有的乘客,他任由重力偏转了自己的头颅,透过无缝的圆形玻璃看着那空荡荡的观察舱。 一丝丝稀疏的白色云朵飘散开来,让他能够看得更清楚。他们正从布雷胡峡谷上空飞过,那些陡峭的红色石壁直落而下,其幽深裂谷的底部即便在正午也难见阳光。峡谷两侧诸多葡萄园的梯田正逐渐苏醒,坡状屋顶上的一块块太阳能板如同海船黑帆般招展摆动。数公里宽的格架从峡谷边缘向外延伸出去,依附在上面的碧绿藤蔓在晨风吹拂下泛起阵阵波浪,仿佛是被冻结在原地的翡翠奔流。如果他们能靠得更近一些,尤瑟夫觉得他就会看到诸多农夫以及披着陶瓷外壳的采摘机械在格架间穿行,从藤蔓网络上收获瑰宝。 环翼机在一阵低沉咆哮中穿过一道上升气流,校正航向,远远绕开那些从峭壁顶端直刺云霄的居住高塔。无数白色房屋依附在纤细尖塔的表面,而其中大部分的百叶窗还紧紧关闭,尚未迎接新一天的到来。在此刻的清晨里,首都的居民大多还沉醉于梦境中,而说实话尤瑟夫倍感嫉妒。作为他早餐的那一大杯浓咖啡让他的肚子甚为不适。昨晚他没睡好——最近总是这样——因此当通讯器将他从半睡半醒中一把拽起来的时候,那几乎成了一种恩赐。几乎。 引擎的呼啸变得愈发尖锐,飞船开始加速,在低空飞行中掠过首都空港周围的林地。尤瑟夫看着那棕绿相间的林海在脚下闪过,试着不让自己头晕目眩。 两名警员低声交谈中的一个词语毫无预警地飘入他耳中。他皱起眉头忽略它,强迫自己不去聆听,而是专注于引擎的声响;然而他做不到。那个词语,那个名字,像是怕引起灾厄般被轻声道出。 荷露斯。 每当他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那都像是一种诅咒。开口之人心怀恐惧,仿佛仅仅是念诵那个名字就会招致某个无形权威所降下的雷霆惩戒。亦或并非如此;或许是这个名字本身会引发反感,那几个组合在一起的音节若是放声说出便让人反胃。这个名字令他颇为不安。长久以来它都代表着高贵人格与英雄事迹;如今它的意义变得倍为复杂,在尤瑟夫冷静而细致的思维中难有定论。 他短暂地考虑斥责两名警员,随后又否决了这个念头。纵然伊斯塔维拉克鲁兹的繁荣城市沐浴在明亮的阳光之下,但这里依旧有诸多阴影,而其中一些比任何人想象中都更为深暗。近来那些阴影愈发修长而漆黑,人们必然会因此感到恐惧与疑惑。这是意料之中的。 环翼机拉高航线从最后一片高大松林上方掠过,驶向首都主空港的诸多高塔,停机坪和楼宇。 警察拥有特权,不必像民用飞船那样停泊在指定平台。驾驶员巧妙地让环翼机从两个货运气球间穿过,停在一片比飞船宽不了多少的钢筋混凝土上。尤瑟夫和两名警员刚刚迈下舱板,引擎气流便汇成一股飓风,让环翼机冲天而起,回到苍穹之上。尤瑟夫抬起手挡住飞旋的尘土与落叶,看着飞船离开。 他伸手从大衣里掏出拴着铁链的权证棒,让那根纤细的银色金属杆醒目地挂在自己胸前。他四下扫视,无意识地用拇指抚摸那标志着他警探身份的蚀刻与黄金镶嵌。与执勤时仅仅佩戴一块黄铜铭牌的警员不同,警探的权证棒昭示着他作为调查警官的职权。 走下飞船的三个人加入了其他一些正在计划对周围区域展开细致搜索的警官们。尤瑟夫看到他们身后一台自动封锁机正迈着沉重的脚步在现场周围拉上一圈带有警示标志的粗重缆线。 一张熟悉的面孔吸引了他的目光。“长官!”斯卡塔身材瘦高,有种被其他警员不客气地比作老鼠的气质。那位警员猫着腰快步来到他身旁,虽然环翼机早就无影无踪了。斯塔卡眨眨眼,显得苍白而认真。“长官,”他重复道。这个年轻人有野心从街头巡逻警员爬到更高的调查职位上,所以他往往试图在长官面前摆出一副清醒而细致的样子;然而尤瑟夫没心思告诉这个人,他实在有些太笨,难以胜任警探的角色。他不是个糟糕的警察,但他时常展现出的无知总会让萨巴特的手掌一阵瘙痒。 “警员,”他点点头说。“情况如何?” 一道阴影掠过斯卡塔的面孔,这超出了他以往的沉默姿态,尤瑟夫立刻有所察觉。警探来的时候仅仅预期看到一场寻常的犯罪,但斯卡塔一瞬间里的表情让他感到不安;今天早上头一次,他暗想自己究竟卷入了什么事情。 “呃,是…”警员张口结舌,费力地吞咽了一下,因为回想起某种事物而让目光短暂地失去了焦点。“你或许应该去亲眼看看,长官。” “好吧。带我去。” 斯卡塔领着他穿过一排排整齐的木箱,那些长方形的货物容器足有汽车一样大。埃斯图法格米的醇厚酒香飘荡在四周,渗入庞大的木箱,甚至浸润了石制的护墙。然而今天那令人舒心的温暖味道显得格外强烈而浓厚,仿佛它正试图遮盖某种远非如此美好的气息。 他听到附近响起一阵急促的犬吠,接着是某个人的怒喝以及随之而来的咆哮与尖鸣。“港口区的野狗,”警员说道。“被血腥味吸引过来的,长官。从日出前开始,这一早上我们都在驱赶它们。”这个年轻人显得有些不安,转移了话题。“我们应该是确认受害者身份了。现场周围有一些文件之类的。名字叫扎瑞德诺特。一个货车司机。” “应该确认了。”尤瑟夫重复道。“你们不确定?” 斯卡塔把警戒线提起来让警探钻过去,随后一同走入犯罪现场区域。“还没有完全确认,长官,”他继续说道。“尸检人员很快就会来比对齿系和血迹。”警员不自然地咳嗽了一下。“他…没有面部,长官。我们找到了一些零散的牙齿…但我们不确定那是不是,呃,他的。” 尤瑟夫沉默地接收了这些信息。“继续。” “我们询问了诺特的工头。显然,诺特昨晚照常打卡下班,回家找他的老婆孩子。但他没能到家。” “是他老婆报的案吧?” 斯卡塔摇摇头。“不是,长官。看起来他们关系不合。他们的婚姻合同还有几个月就到期了,所以两个人之间有些摩擦。她或许觉得他是出去花天酒地了。” “那就是工头报的案?” 警员点点头。“我们派人去他家查探他的反应了。还在等回话。” “诺特死的时候喝醉了吗?” 这一次,斯卡塔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为了他好,我希望他是喝醉了。对那个可怜的家伙来说算是种恩赐。” 尤瑟夫察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恐惧。在伊斯塔维拉克鲁兹,谋杀不是什么稀有的犯罪;毕竟,这是个建立在酿酒业上的繁荣世界,而爱酒之人——以及爱财之人——往往会犯下沾染鲜血的罪过。这位警探目睹过很多死亡,有些凶残,有些污秽,全都充满悲剧;但没有一项是他无法理解的。尤瑟夫明白犯罪究竟是什么——一种自我人格的弱点——他也知道什么样的诱因会让这种缺陷暴露出来。嫉妒,疯狂,悲伤…而恐惧是最糟的。 近来伊斯塔维拉克鲁兹恐惧盛行。这颗星球位于辽阔的极限星域,与泰拉王座相隔整个银河,而随着战事骤起,两军对垒,这个往往都不会出现在星图上的偏远世界显得愈发微不足道且孤立无援。帝皇和他的议会远在天边,而那场在附近星海中翻滚酝酿的叛乱风暴虽然尚无踪影,却还是用一团阴郁的愁云将一切事物都笼罩起来。在每个幽暗角落里,人们总是能看到未知威胁的鬼影。 他们很害怕;而感到害怕的民众会轻易变成感到愤怒的民众,他们会抓住任何无论真伪的轻慢而发泄自己的恐惧。今天的谋杀不过是数月以来席卷伊斯塔维拉克鲁兹的诸多案件之一;人们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杀人或自杀,对想象中的威胁展开攻击。虽然生活一如既往,然而在这正常的表象之下,一种低落的情绪感染了整个世界,即便人们假装并无异常。扎瑞德诺特也是一个这种情绪下的牺牲品吗?尤瑟夫觉得很有可能。 他们绕过一些高高摞起的货物容器,走进一片被木箱围成的小院子。在头顶上方,另一个货运气球缓缓飘过,短暂地让一块椭圆形阴影落在他们身上。几名警员正在现场进行指纹扫描,两个物证处警官操纵着复杂的司法摄像机和感应网,另外一人则拿着带有细长天线的通讯器。斯卡塔看了看其中一名物证处警官,她则悲哀地点头回应。在他们身后,一座纤细而高挑的货仓门户大开。警探立刻发现了金属大门上沾染的棕色痕迹。 他皱起眉头,转身打量着警官们身上有着同样铁锈颜色的大衣和高帽。“法务部的人在里面?”尤瑟夫朝货仓点头示意。 斯卡塔嘲弄地哼了一声。“法务部的人不在里面,长官。我们按规定通知了他们。接不通法务总监的办公室。不过他们要求及时得到汇报。” “那是自然,”尤瑟夫做了个鬼脸。无论法务部宣扬着怎样的豪言壮语和崇高理念,泰拉政务院在伊斯塔维拉克鲁兹上的这个分支部门对于监理星球运作并没有什么真正兴趣,而仅仅试图显得对此有兴趣。自从一次殖民的古老岁月起,伊斯塔星系的司法与执法责任就都落在了警察部门身上,而在伟大远征中建立于此的法务部也没有对这一现状进行任何实质性的改变。法务总监和他的部下似乎很乐意安坐在那令人敬畏的高塔里,让警察部门照常运作,处理一切“本地”事务。在尤瑟夫萨巴特二十年的工作中,他都从未搞清楚法务部究竟认为哪些不是本地事务。这一切背后的政治因素显然高居于这位警探的理解范畴之上。 他瞥了一眼斯卡塔。“你们找到凶器了吗?” 斯卡塔又看了看物证警官,仿佛在寻求许可。“还没有。或许是某种刀具。至少。或许还有,呃,其他工具。”警员脸上仅存的一点血色也尽数消逝了,他费力地吞咽了一下。 尤瑟夫在货仓门口停下脚步。属于屠宰场的鲜血与污秽的恶臭扑面而来,他的鼻翼抽动着。“目击证人?”他问道。 斯卡塔指了指上方的一座探照灯塔。“灯塔上有安保摄像头,但没有拍到什么。角度太差,照不清楚。” 警探将这些信息储存起来;那么,无论杀人者是谁,他都对于空港布局颇有了解。“检查五百米之内的所有摄像头,把存档文件收集起来,找些新人去仔细筛查。我们或许能碰上好运。”他小心地用嘴巴深吸一口气。“我们来看看吧。” 他走了进去,斯卡塔则犹豫地跟在后面。货仓内部颇为昏暗,只有透过低处几扇窗户斜射进来的淡淡晨光以及几台令人眩目的手提式弧光灯提供照明。四台瘦长的力场发生器站在三脚架上,用相互之间暗淡的黄色光晕组成一个粗略的正方形。这种半透式能量膜允许质量或动能达到一定阈值以上的物体自由出入,只是将颗粒物和其他微型物体保留在现场以备司法鉴定。 尤瑟夫走到力场前方,皱紧了眉头;被发生器围住的阴暗地面乍看之下空无一物。他迈步穿过力场,空气中的味道顿时更为浓郁。他转头看到斯卡塔没有跟着他一起进来,而是绷直身躯站在力场外面,将目光投在犯罪现场以外的任何地方。 石板地面上铺满了暗红的动脉血,这片浅浅的猩红池塘里还散落着一些肉体残渣。一根根肠子以及其他内脏反射着光线,另有一些沾满液体的乳白色事物。这如同是某个屠夫在工作中不紧不慢又毫不在意地抛下的剩余材料。 警探感觉到不相上下的恶心与困惑,但他将这些情绪压制住,让锐利的目光引领自己。他寻找着任何规律与形式。这是一场精心而细致的行为。并非一时起意,并非借机行事。冷静,镇定,毫不担心会被发现。尤瑟夫查探着诸多阴影,第一个问题在他脑海里浮现。 杀手是如何能做到这些,却又不让任何人听到的?现场有这么多的血,那个杀手是否也沾上了一些,留下了什么痕迹?还有,哪里是…? 尤瑟夫猛然停下脚步,眨眨眼。这片血池微微颤动,波纹四起。他能听到一声声滴落的轻响。“尸体…”他转头看着斯卡塔开口道。“这些不足以构成一具尸体。诺特的尸体在哪里?” 警员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指着上方。尤瑟夫将目光投向屋顶,找到了扎瑞德诺特的剩余尸首。 那个司机的躯体被打开了,警探只有在尸检法医那里看到过类似的手法——或者说这是尸检手法的极端变种。被建筑工用来将脚手架固定在陡峭岩壁上的铁制冲击钉将诺特留在了货仓屋顶上。脚踝和前臂各一根,让四肢伸展成X形。尸体躯干被斜对角割裂,其躯体,脖子和面部表皮被杀手掀开。这几块割裂的皮肤被分别拉伸;左右各一片,另一片引向胯下,还有一片从死者血腥的头颅上延伸出去。四枚冲击钉将这几片鲜血淋漓的皮肉固定住。这个人展露无遗的尸体上还悬挂着一根根脱落的肌肉和断裂的骨骼,指着下方那腥红的池塘。 “你见过这样的东西吗?”斯卡塔带着深重的厌恶勉强开口。“这太恐怖了。” 尤瑟夫对此的第一印象是种雕塑,是种艺术品。在货仓昏暗的金属屋顶上,司机的尸体组成了一枚八芒星。 “我不知道,”警探低声说。 2 迷罩 假面示人 寻常的刀刃 帝国宫殿与其说是堡垒,倒不如说是一座城市,那宏伟壮丽的建筑群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无数高楼尖塔与石雕金像一直蔓延到天际。这片在数千年里一度被诸多城邦和国度所瓜分的辽阔疆土如今都掩埋在人类帝国的光辉一统之下,成为其宏伟丰碑的基石。宫殿所占据的领域包括了整整数座卫星城市和居住区,其中既有拥挤的请愿者城也有宽广的极乐拱顶,从太阳星系最大的空港到令人屏息的永恒之门。数百万人在它的宫墙之内为帝国劳作,其中很多人直至终老也从未离开过他们出生,工作并逝去时所处的银色生态塔楼。 这是人类一切伟业那闪亮而跃动的心脏,是一个驾驭银河之种族的王座与摇篮,它的壮丽与尊严超乎任何文字所能完整描述的范畴。伟岸的泰拉正是帝国王冠上的璀璨珠宝,明亮而永恒。 然而;在一个化为大陆的巨型都市里,必定存在着种种隐形的房间与秘密的处所。光明不会照耀到这些角落——对于其中一些而言这正中下怀。 有一个房间被称为迷罩。它就在内部宫殿的范围里,但如果有人去检视那些为这座接天城塞奠基的大胆艺术家所留下的图纸,那么这个房间及其入口的存在是绝不会有丝毫痕迹的。从任何角度而言,这个地方都并不存在,即便是那些获准知晓其真实性的人也无法在地图上将它标识出来。如果你不应找到迷罩,那么你就不会找到它。 这个房间有诸多入口,在此处会面的人各自知道其中一二——隐匿于弧光画廊那些错视艺术品中的秘密路径;藏在安纳布尔那大门室内瀑布背后的通道;大太阳系仪旁边的死胡同;所罗门愚行以及西部观景台那部宝石蓝电梯中的隐形按钮;不一而足,其中有些在数个世纪以来都未曾使用。受到召唤前往迷罩的人会进入一片变幻无常,难以绘制地图的迷宫,而一台机械会指引他们找到房间,且从来不会重复之前走过的路径。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房间位于宫殿内部城塞中数千座高塔之一的顶端,而这也仅仅是基于渗入此处的暗淡阳光所进行的推测,如风帆般厚重的布帘时时刻刻将房间墙壁上的椭圆形窗棂紧紧遮住。有些人怀疑那光线或许是种障眼法,透过深色玻璃伪造而成,甚至彻底是人工照明。或许这个房间位于地下深处,亦或存在着诸多相同的房间,彼此之间毫无差别以致于令人无从分辨。 而一旦踏入此处,地球上就再没有更加保密的地方,除了帝皇王座室之外。没有人能够窃听一个并不存在的房间中所进行的交谈。此处的黑色桃花心木墙壁装潢简约,只有寥寥数幅画作和几个照明球,但其下隐藏的层层机关让这个房间以及里面所发生的事情免受任何手段的监视与窃听。这里有遮蔽辐射探测频率的机制,有吸收声音,热量与光线的仪器,此外还有一丝丝活体神经组织无休止地在所有灵能波段释放相当于白噪音的心灵活动。甚至有传言说这座房间被某种干扰场所笼罩,使得此处的时空产生不到一秒的错位,让整个房间存在于一瞬之外的未来,从而脱离宇宙中任何事物的影响。 迷罩里有张桌子,一张八边形的花梨木长桌,放在上面的全息投影仪用冷冽的光芒照耀着桌边的人们。其中六个围坐在一侧,第七人则居于首位。第八个人没有落座,而是孤身站在光线范围之外,安于担任一个充满阴影和棱角的高大身形。 坐在桌边的七个人都用由陶瓷和贵金属组成的面孔示人。他们脸上从眉毛到脖子的区域都被面具所遮盖,而正如他们身处的房间一样,这些伪装手段也远非表面上这么简单。每个面具都配备着先进科技,数据库,感应阵列,甚至是微型武器,且在外观上体现出各自主人的特质;唯有身居首座之人看起来平淡无奇。他的银色面具极其简约,仿佛只是一块锃亮的钢铁,仅有模糊的五官轮廓。面具上倒映出全息投影的幽光,那显示着诸多信息的光幕缓缓转动,让房间里的所有人都能清楚看到。 其中展示的信息令人恼怒而失望。 “那么他死了,”一个女性的声音说道,她的语音模式在经过分形扰乱之后无法辨别。她的黑色面具紧贴在脸上,几乎像是由丝绸所制;唯独那两枚代表她双目的椭圆形红宝石打破了这个幻象。“报告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还是这么急躁,一如既往,”一个经过同样扰乱的嘶哑低语响起,那块静止的面具仿若一个因水肿而变形的头颅。“我们应该静待确切消息,卡利都斯宗主。” 红宝石双眼隔着桌子怒视过来。“我尊敬的丘利萨斯宗主,”她简洁地回应道。“你要让我们等多久?直到战火烧到门外吗?”她将珠光宝气的视线投向桌边仅有的另一位女性,那块遮盖住对方脸庞的金绿两色雅致面具上缀着一列列水滴形珍珠和墨绿翡翠。“我们姐妹的手下失败了。我早就说过。” 戴着绿色面具的女人绷紧身躯,靠座在椅背上,让自己远离卡利都斯的怒气。她的答复冷若冰霜。“我要提醒诸位,你们都还从未像文尼纳姆支派这样成功将人员安插在距离战帅如此之近的位置上。托贝尔德是我最优秀的学生之一,足以胜任他开展的工作——” 这令一个人高马大的男性发出了轻蔑的低哼,他脸上那块在狞笑中展露獠牙的面具由白骨和钢铁制成。“如果他真的足以胜任,那个叛徒为什么没死呢?浪费了这么多时间,最后怎样?只是为了把一具新鲜尸体送到荷露斯门前?”他啐了一口。 文尼纳姆宗主在面具之下眯起双眼。“无论你如何轻视我的支派,亲爱的艾佛索,你至今的成果都没什么值得自负的。”她挺直身躯。“除了几次血腥残暴的死亡之外,你对这场任务还有什么贡献?” 生有獠牙的面具盯着她,辐射出背后那个人的暴戾。“我的手下制造了恐惧!”他厉声说。“每次击杀都是对关键性叛乱分子的斩首!” “更不用说还有巨量误伤,”一个严苛的声音干巴巴地说道。这句评论源自一块标准型号的间谍面具,与文迪卡支派中任何一位狙击手所佩戴的装备并无两样。“我们需要外科手术式的精准打击来移除叛徒之首。一把解剖刀,而非一枚手榴弹。” 艾佛索宗主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等到有人发明出能够让你坐在这里隔着半个银河击中荷露斯的狙击枪时,你大可以去拯救世界。但在那之前,躲在你的瞄准镜后面把嘴闭好吧!” 坐在桌子远端的第六个人清了清喉咙,歪过头。他的面具由多层透明材料所制,里面映射着破碎而随机的图像,在昏暗的光线下闪动不止。“容我向丘利萨斯宗主和卡利都斯宗主说一句?”文努斯宗主说道。“我们支派的预估机械和最为勤勉的筹算者们已经得出了结论,基于一切现有数据和模拟预期,托贝尔德活着完成任务的可能性是百分之零点二。误差范围可以忽略。然而,这也的确代表着刺客庭至今为止所有行动中对任务目标接近程度上的大幅提升。” “咫尺天涯,”丘利萨斯嘶声道,“如果失手了这就毫无区别。” 卡利都斯宗主抬头看着那位佩戴银色面具的人。“我想激活一位新的特工,”她开口道。“她的名字是姆申,是我支派里最棒的,我——” “托贝尔德是文尼纳姆最棒的,”文迪卡宗主突然恼怒地厉声说道。“侯斯瓦特也是我手下最棒的,正如艾佛索派出了他的顶尖高手,以此类推!但我们正在把最具天赋的学生投进一个绞肉机里,盲目而仓促地派他们去送死!向荷露斯发动的每一次攻击都失败了,而他简直显得毫不在意!”他神情严峻地摇摇头。“我们已经悲哀至此了吗?我们每一次会面都是为了细数各自的失败?”那个戴着面具的人张开双臂,示意自己的五名同僚。“我们都记得身在复仇山顶的那一天。我们在伟大远征的阴影中立下契约,用一句誓言为刺客庭注入了生命。数十年来我们借助秘密行动与暗中破坏去剪除帝皇的敌人。我们已经明确展示他们终究是无处藏身。”文迪卡宗主将目光投向文努斯宗主。“他在那一天说了什么?” 文努斯的面具闪着微光,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任何世界能远离我的统御。没有任何敌人能逃脱我的怒火。” 丘利萨斯宗主肃穆地点点头。“没有任何敌人…”他重复道。“看起来是除了荷露斯之外。” “不!”卡利都斯咆哮道。“我能杀了他。”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沉默地听着她继续恳求。“如果你能同意我出击,我就一定可以杀了他!” “你也一样会失败!”艾佛索低吼道。“唯有我的支派能够达成此事!只有我们可以终结战帅的生命!” 顿时,每一位宗主似乎都要发表同样的宣言,但在他们得以开口之前,那块银色面具背后回荡起一个命令。“安静。” 房间顿时寂静无声,刺客尊主深吸一口气,随后开口。“这种自相敌对与无端争辩毫无意义,”他语气平稳地说道。“自这个机构创建以来,尚未出现过需要多次任务才能将其移除的目标。至今,荷露斯困局已经耗费了隶属六个支派的八名特工。诸位都是各自支派的首席与奠基人…然而你们坐在这里相互倾轧,却无法提交一次我们急需的击杀!我要求你们找到一个消灭帝皇逆子的方案!” 艾佛索宗主说道。“我会派遣出我支派中所有活跃的成员。一次性全体出动。事已至此,我可以耗尽每一个艾佛索的生命来杀死荷露斯。” 自这场会面展开之后,那个戴着兜帽静立于一侧的人首次发出了声音;一个反对的低哼。 “我们的客人有话要讲,”文努斯宗主说。 刺客尊主向阴影颔首示意。“是吗?” 那个戴着兜帽的人微微迈步上前,让他的身影更清楚地显现在光亮中,却并没有展露出他藏在长袍深处的面孔。“你们都并非士兵,”他深沉的嗓音在房间中回响。“你们受到自己职业的制约,早已习惯独自工作,忘记了一切斗争中的基本原则。人多力量大。” “我说的不就是这个吗?”艾佛索宗主厉声道。 戴着兜帽的人忽视了对方的打断。“我聆听了你们的谈话。我看过你们的行动方案。它们并非有所缺陷。它们只是远远不足。”他点点头。“任何一位刺客,无论多么训练有素,无论来自哪个支派,都绝对无望独自终结叛徒之首。但诸位麾下刺客的协同合作…”他再次点点头。“那或许便足以。” “一支突击队伍…”文迪卡宗主沉思道。 “一支处决小队,”刺客尊主纠正道。“为这项任务专门挑选的精英。” 文努斯宗主在面具之下皱起眉头。“这样的提议…还从未有过先例。帝皇不会准许的。” “喔?”卡利都斯宗主说道。“你为何如此确信?” 文努斯支派之主躬身向前,他面具上的图像变得愈发杂乱。“秘密的帷幕是我们的立足之本,”他坚持道。“数十年以来我们在帝国的阴影中工作,游离于帝皇权威的边际,而这是有着充分理由的。我们为了服侍他所做的事情绝不可令他知晓,由此才能维持他的高尚与纯洁,而为了达到这一点我们遵循着种种传统。”他朝那个戴着兜帽的人瞪了一眼。“这是我们的道德标准。我们的斗争原则。” “同意,”文尼纳姆宗主说道。“派遣任何一位刺客都是极为精细而慎重的事务。在极端情况下,我们曾经在一项任务中出动两名或三名特工,但也都是同一个支派的成员,且必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文努斯点点头。“同时出动六人,源自每一个支派?你不可能指望帝皇准许这样的事情。这…毫无先例。” 刺客尊主沉默了许久;随后他双手指尖相对,轻触着自己银色面具的嘴唇处。“我所期望的是每一位支派首席都能毫无疑问地遵从我的命令。至于你所说的‘原则’,文努斯…告诉我,狼神荷露斯是否像你一样坚守于此?”他没有抬高声调,但他的语气中绝无反驳的余地。“你认为叛徒之首会将某种战术弃之不用,仅仅因为其难登大雅之堂?因为其毫无先例?” “他用轨道轰炸湮灭了自己的誓言兄弟,甚至是他自己的部下,”文迪卡宗主说。“我怀疑他早就毫无顾忌了。” 刺客尊主点点头。“而如果我们要杀死这个敌人,就绝不能被昔日的道德准则所阻碍。我们必须敢于更进一步。”他停顿了一下。“就这样办。” “大人——”文努斯伸出一只手开口道。 “吾意已决,”戴着银色面具的人语气决绝地说道。“这场讨论结束了。” 当其他人都离开了迷罩之后,隐藏在天花板上的机械鹰在房间里盘旋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出现任何新的监听仪器,而刺客尊主则终于放任自己深深叹了口气。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将银色的面具摘了下来,那些皮层吸盘放开了与他面孔的连接。他晃晃脑袋,让长长的灰发垂在自己肩头,他身上的袍子平淡无奇。“我觉得我需要喝一杯,”他嘀咕道。他的声音与之前在面具背后发号施令的腔调全然不同;这也理所应当。刺客尊主是个幽魂中的幽魂,诸位宗主仅仅知道他是泰拉至高领主之一;然而他究竟是帝皇议会上的哪一位成员,他们就只能各自抱有怀疑了。世上只有五个人知道刺客尊主的真实身份,而其中两个便身处于这个房间里。 一个机仆蹒跚走来,递过一只镶金茶杯,里面盛着掺有白兰地的红茶。“你要陪我来喝一杯吗,朋友?”他问道。 “如果宰相不介意的话,我就算了,”带着兜帽的人说。 “如你所愿,”在一瞬之间,这个站在帝皇身侧的人,这个身负泰拉摄政重任的人观察着自己忧思万千的面孔在玻璃杯中的倒影。马卡多此刻重归自我,刺客尊主的面具踪影全无,这个身份直到下一次需要启用时才会再次浮现。 他喝了一口茶,仔细品尝。他叹了口气。这个房间中的反灵能装置尚未强大到会对他造成任何不良影响,但它们的存在就如同某种隐形昆虫的嗡鸣,让他的灵能感官略受烦扰。在这种时候,马卡多往往会猜想哪一位宗主对于他的真实身份有所察觉。宰相知道如果他想发掘出所有支派首席的真实面目,只需将心神集中于此便可达成目标。但他从未强行如此;从未有过这样的必要。刺客庭宗主们存在于一种脆弱的特权状态中,而这得以确保他们的诚实;任何一位宗主都永远无法知道其同僚,下属甚至情人是否就是坐在这张桌子周围的另一张面具。这个团体在黑暗与秘密中诞生,而如今它只能在严守其存在准则的基础上继续隐遁其中。 马卡多刚刚打破了那些准则。 他的同伴终于完全踏入了光明,迈着缓慢而沉稳的脚步绕过桌子。这个带着兜帽的人身形高大,而坐在椅子上的宰相显得分外渺小。这位与阿斯塔特体型相仿的旁观者如同是危险的化身,他优雅的动作让那一席锈红色长袍如流水般涌动。一只布满伤疤的黄褐色手掌掀开宽大的兜帽,展露出覆盖着短粗黑发的头颅,以及神色严峻的面孔与微微眯起的双眼。在他喉头,带着金色斑点的闪电形烙印显露在领口之上。 “有话就说吧,总司令,”马卡多读取着他的灵气。“我能看到你身上散发的不安,就像一个冒烟的火坑。” 禁军总司令康斯坦丁瓦尔多用一种足以让旁人凋萎的凌厉目光瞥了他一眼。“我要说的都已经说了,”瓦尔多回答。“无论终将有何种后果。”那位战士的手垂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用一根手指抚摸着木料。他四下扫视;眼前的禁军卫士在身处这座房间时一直在推测其真实位置,对于这一点马卡多确信无疑。 宰相用一口甘苦交织的茶盖住了自己在微笑中逐渐扬起的嘴角。“我承认,我没有预期到你除了冷眼旁观之外还会开口,”他说道。“然而你打破了这类会谈中口舌争锋的惯有模式。” 瓦尔多犹豫了一下,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你为何召我来此,大人?” “来观察,”马卡多回答。“我想要询问你的看法——” 禁军转过身打断了他。“不要对我说谎。你召我来此并非仅仅是为了我的沉默。”瓦尔多观察着他。“你早就知道我会说什么。” 马卡多终于放任自己露出了微笑。“我…有些猜测。” 瓦尔多抿起嘴唇。“那么,我希望这样的结果令你满意。” 宰相察觉到这位战士打算转身离去,于是急忙开口将他留下。“不得不说,我有些惊讶。毕竟,你是帝国力量与高贵的化身。你是地球之主的贴身护卫,在任何人眼中都是最为纯粹的战士形象。正因如此,我本以为你会格外将刺客庭的战术视为…”他停顿了一下,寻找着合适的词语。“阴险的。甚至是卑鄙的?” 瓦尔多神色有变,且并非马卡多预期中的恼怒。他反而毫无笑意地微笑起来。“如果这是为了测试我而说的反话,宰相,那就真是有些拙劣了。我对于你有更高的预期。” “今天我挺累的,”马卡多解释道。 “禁军做过的很多事情都是你们刺客意想不到的。并非只有诸位宗主得到授权开展…特殊行动。” “禁军的职责范围十分明确。”马卡多感觉自己正皱起眉头。这场谈话并非在朝他预想中的方向进行。 “可以这么说,”瓦尔多貌似轻快地说道。“我至高无上的职责便是保卫人类帝皇的安全。为了达到这一目标有很多种不同手段。无论借助何种方式,终结逆子狼神荷露斯以及他所代表的威胁都是我职责所在。” “那么,你确实相信一支处决小队可以达成目标?” 瓦尔多耸了耸他宽厚的肩膀。“我相信如果支派间毫无意义的争斗可以停息,那么他们确有成功的机会。” 马卡多微笑起来。“你看,总司令。我没有说谎。我希望得到你的看法。你也告诉了我。” “我还没说完,”那位战士说道。“文努斯说得对。在帝皇得知这项任务后,他必定会感到不悦,而且他一定会得知这项任务,因为我会亲口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逐字逐句告诉他。” 宰相的笑容消失了。“这不明智,禁军。这会是个重大的错失。” “你不可能自负到认为你比他更为明智吧?”瓦尔多的语气变得刚硬。 “当然不是!”马卡多厉声回答,怒火骤然迸发。“但你我都明白,为了保护泰拉和我们主人的威权,有些事情必须被留在黑暗里。帝国处境微妙,我们都知道。我们在伟大远征上付出的一切努力,帝皇所达成的一切功业,这全都被荷露斯的叛乱置于极端险境。目前正在展开的冲突并非局限于遥远星球与辽阔太空的战场之上!它们同样发生在心灵与思想中;还有其他更为难以触及的领域。然而此刻,我们有机会在阴影中发动反击,无人知晓也不被铭记。我们可以完成这项血腥的工作,而避免让整个银河熊熊燃烧!一个迅猛的结局。将毒蛇一剑斩首。”他深吸一口气。“但很多人会将这视为低劣行径。会借此中伤我们。一位父亲下令处决他的儿子…这或许已是情理难容。而这正是为什么有些事情绝不可走出这个房间。” 瓦尔多将肌肉虬结的双臂环抱在胸前,俯首盯着马卡多。“这显然是个命令,”他说道。“但我不得不去想,这究竟是谁下达的命令?是刺客尊主,还是泰拉摄政?” 宰相的双眸在昏暗光线下熠熠闪亮。“这由你自己决定,”他说道。 在帝皇的启迪降临之前,警察办公楼所在地曾是一个祭拜偶像与先祖的地方。昔日,那些富有或是高贵之人的遗体便被埋葬在大厅下方的墓穴中,而诸多宏伟壮丽的雕像以及其他华而不实之物则充满了这座建筑的每个角落,一道道回廊与厅室引向无数的祭坛和庙宇,其中供奉着伴随一次殖民从古老地球远道而来的各路神祗。如今那些墓穴变成了囚室和数据间,武器库和储藏室。一间间厅堂则拥有了新的意义,成为安全与警戒的代表,而所有艺术品和偶像则大多被砸碎抛弃,只留下一小部分收藏在博物馆里,纪念那愚昧的过去。这一切都发生在尤瑟夫萨巴特出生之前很久。伊斯塔维拉克鲁兹上只有寥寥数人还能回想起这座建筑中残留的任何宗教意味。 教堂作为司法结构的重生颇为恰当。它如今是令人敬畏的警察总部,正如它曾经彰显着昔日祭司们的威权一样。萨巴特穿过大厅中长长的走廊,在旁边那些排队等待的人群中,诸多市民正与当值的倒霉警员们争辩不休,随后他迈过一道哨卡,在此守卫的枪械机仆用一道绿色激光扫过他的面孔,立刻放任他通行。他向桌边几个手握纸条的西区警探匆匆点头示意,摆手谢绝加入他们的娱乐活动;他踩着螺旋台阶来到了二层。这里几乎是一座楼中之楼,多层木制建筑搭设在如同机库般空旷的大厅内部。他迈入那个与往常一样简陋凌乱的房间,一摞摞纸张与照片松散地四处堆放,只有熟知如何解读之人才能看到其中蕴藏的某种杂乱秩序。在房间中央,一根根包裹着橡胶的粗重缆线从嵌有诸多黄铜插槽的立柱上延伸出来,连接着周围的通讯器和全息投影仪。其中一根缆线末端的监听耳机戴在尤瑟夫搭档的头上,那个人蜷着身躯坐在椅子里,双目紧闭,无意识地用手指玩弄着自己腕带上所佩的金色鹰徽。 “戴格,”尤瑟夫站在那个人面前,喊着他的名字。对方没有回应,于是警探猛地打了个响指。“醒醒!” 戴格西甘警探睁开眼睛,叹了口气。“这不是睡觉,尤瑟夫。这叫沉思。你从来都没经历过吧?”他摘下耳机看着他。尤瑟夫能听到微弱的合成语音从中传来,用一成不变的短促语调念诵着某场犯罪事件的报告。 戴格与他的搭档有着鲜明的反差。尤瑟夫身材比平均水平略高,体型清瘦,面孔干净利落,一头淡金色短发。西甘则矮胖圆润,胡须与卷发蓬乱不羁,带有双下巴的脸上永远是种垂头丧气的表情。他又深深叹了口气,仿佛整个世界的重担都压在他肩头。“反正我也没必要再听一遍了,”他继续说道,手腕一甩将耳机接头从立柱上扯了下来。“斯卡塔写的报告就跟这机械语音一样无聊。” 尤瑟夫皱起眉头。“我在那儿目睹的东西可是一点都不无聊。”他低头看到一些仓库犯罪现场的照片。即便成为了黑白图像,其中的恐怖事物也毫无逊色。每张照片中都有一池池鲜血,瞧见这些让当时的感官记忆骤然浮现在警探脑海里。他眨眨眼将种种感觉驱散。 戴格看到了。“你还好吧?”他忧虑地皱着眉头问道。“要歇会儿吗?” “不用,”尤瑟夫坚决地说。“你说有新消息?” 戴格点点头。“说不上很新。倒像是对于我们原有怀疑的确认。”他在无数纸张与数据板中翻了一阵,找到那张打印出来的文件。“对于伤口形式的分析对应到了一种专业刀具。” “医疗器械?”尤瑟夫回想起那些近乎外科手术般的精准毁伤;但戴格摇了摇头。 “其实是农业。”那名警探在脚下的纸箱里刨出一个塑料盒,打开之后展现出一把带有弧形锋刃与滚花手柄的刀子。“我从证物室里拿了一把上来,这样我们也有个实物可以看看。” 尤瑟夫立刻认了出来,他压制住自己伸手去触摸的冲动。这是一把收割刀,整个星球最为常见的工具之一,被伊斯塔维拉克鲁兹上数以百万的农工所使用。这种刀会出现在每个酒庄里,与它们所收割的葡萄一样毫无特殊之处。当然,它既然如此常见,便自然是伊斯塔上最为普遍的谋杀工具——但尤瑟夫从未见过这种刀被用来开展空港中的那种杀戮。借助如此粗糙的工具留下那般精细的伤口需要相当程度的技巧与时间才能达成。“泰拉在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嘀咕道。 “这是个仪式,”戴格用不知何来的信心说道。“不可能是别的。”他将刀放在一边,指着散乱的文件。除了属于空港谋杀案的无数资料之外,这里还有来自周边河谷中几片附属辖区的若干盒微缩胶卷和照片,在这场案件的报告通过警备网络传达至全球范围之后,相关信息就自动转交到了这里。此前还发生过一些案件,虽然与扎瑞德诺特的死并非完全相同,但其中都包含了类似的手法。戴格提出,这个杀手在犯案过程中逐渐“成熟”,对于其想要通过自身罪行来表达的意图愈发自信。 这并非伊斯塔维拉克鲁兹上发生的第一个连锁杀人案。但这与以往案件似乎都有所不同,虽然尤瑟夫尚未明确找到其特殊之处。 “我想不通的是,”他们身后的一个声音说道,“那混蛋是怎么把这个倒霉鬼弄到天花板上的。”尤瑟夫和戴格转身看到了贝尔茨莱姆纳探长,他肥厚的手里握着一摞照片。莱姆纳体型庞大,皮肤黝黑,永远面露微笑,即便是在目睹诺特的血腥死状时也带着一丝笑意;然而那温暖的表情是种伪装,掩盖着自私而圆滑的品性。“你怎么看,萨巴特?” 尤瑟夫构建出一个不置可否的回答。“我们正在对此展开调查,探长。” 莱姆纳扔下照片轻笑一声,尤瑟夫不禁感到牙根酸痛。“好吧,我希望你能找出一些更好的答案。”他指向房间对面的门。“高级探长就在门外。她要介入这个案子。” 戴格低声呻吟了一下,尤瑟夫感觉自己顿时泄了气。如果辖区指挥官要插手此案,那么两位警探的工作就必定会加倍辛苦。 仿佛莱姆纳的话是一道召唤咒语,房门应声打开,高级探长卡塔泰利马克带着一名助手走了进来。泰利马克的出现如同一阵电流般席卷整个房间,所有警探和警员都匆忙让自己显得分外认真勤勉。然而她似乎毫不在意,径直向尤瑟夫和戴格走来。那个女人穿着笔挺的裙装制服,脖子上悬挂的金杆镶嵌着单独一道银环。 “我正在跟萨巴特警探和西甘警探说你要介入这个案子呢,女士,”莱姆纳说道。 指挥官显得心不在焉。“有何进展?”她问道。这个女人的面孔棱角分明,目光甚为凌厉。 “我们正在建立一个坚实的调查基础,”戴格回答,他与自己的搭档一样善于提供模棱两可的答案。他吞咽了一下。“不过,有些跨部门事务可能会在今后引发麻烦。”他正要继续说下去,泰利马克却已经向莱姆纳投去一个“你怎么还没把这件事说清楚?”的目光。 “不必担心,警探。我刚刚从法务总监那儿回来。” “喔?”尤瑟夫试着让自己的声音中不带讽刺。 泰利马克接过话头。“法务部现在忙得很。他们正在整个星球范围上开展几场行动。这件…案子不必成为他们额外的负担。” 行动。这似乎是时下用来描述法务部在伊斯塔维拉克鲁兹上所作所为的惯用方式。这个毫无褒贬色彩,任人解读的词语掩盖着他们实际行径的真相——那就是悄无声息地筛查诸多城市中无论地位高低的一切角落,搜寻任何反帝国思想与亲荷露斯势力的蛛丝马迹,将所有可能会发展成叛乱的萌芽无情剿灭。 “这只是些尸体,”莱姆纳轻描淡写地指出。 “没错,”高级探长说道。“而且实话讲,警察更适合这种调查工作。法务部并非这个世界的本地人,而我们是。我们对于这里的了解是他们永远都比不上的。” “正是,”尤瑟夫表示赞同。 泰利马克赏给他们一个紧绷的微笑。“我想要迅速而沉稳地处理好这件事。我们何不借此提醒法务总监和他远在泰拉的主子们,伊斯塔人有能力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 尤瑟夫听到这里点了点头,一部分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应该点头,另一部分是因为泰利马克刚刚证实了她想要迅速了结此案的真实原因。这位高级探长觊觎着警察总长的位置,谋求执掌整个星球的警察力量,这绝非秘密;而她若要达成这一目标,那么现任者——据传也是她的情人——就需要拿到唯一一个他尚可升任的职位,即这颗星球的帝国总督。警察总长真正的竞争者只有一个,那就是法务总监。若能在这样一桩罪案上表现出果决姿态,那么在选举来临时必然会有所助益。 “我们在调查一切相关方向,”莱姆纳说。 高级探长用手指敲着嘴唇。“我希望你们格外注意这件案子与那些在布雷胡峡谷附近活动的宗教狂徒之间是否存在任何关联。” “神统派,”莱姆纳抽抽鼻子,好心地解释道。“一群怪人。” “恕我直言,”戴格说,“他们算不上狂徒。他们只是——” 泰利马克没有让他把话说完。“恶行会落地生根,警探。帝皇将伟大远征引领到这里并非意外。我不会让迷信行为在这座城市或是我管辖范围里的任何城市中散播,明白吗?”她看了一眼尤瑟夫。“神统派是一个地下邪教,违逆了帝国法律。找到他们与这件案子之间的联系,先生们。” 无论那种联系是否存在,尤瑟夫在心底暗暗补充。 “那么,你们清楚我的观点了?”她总结道。 他又点点头。“完全清楚,女士。我们会尽己所能。” 泰利马克抽抽鼻子。“还要再努力些,萨巴特。” 她迈步而出,莱姆纳跟在后面,临走时向他投来一个微弱的笑容。 “只是些尸体,”尤瑟夫看着他们离开,巧妙地模仿探长的声音。“他的意思是,目前为止死的都是小人物。没有值得他注意的人。”他呼了口气。 戴格的表情变得比平日更加悲观。“干嘛那样栽赃神统派?”他嘀咕道。“他们能跟连环杀人案有什么关系?泰利马克对于那些人的了解完全来自谣言,都是些无端偏执的胡说八道。” 尤瑟夫扬起一边的眉毛。“你就知道得更清楚了?” 对方耸耸肩。“显然不是,”他沉默了一阵之后说道。 在他把伊瓦克哄睡着之后,尤瑟夫回到客厅里坐在暖气旁。他微笑着看到妻子给他倒了一杯上好的雾酒,他举杯啜饮,她则在另一个房间里设置自动洗衣机。 尤瑟夫让自己迷失在那甘美的佳酿中,思绪远飘天外。在酒杯里,他仿佛看到了辽阔而未知的奇异海洋。不知怎地,这景象让他放松下来,他的心灵接受着翻卷波涛的抚慰。 仑妮亚的轻咳声让他吓了一跳,一滴酒从杯中溅了出来。他的妻子早已走进客厅,而他沉溺在幻梦中的思维竟然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 她投来一个忧虑的目光。“你还好吗?” “还好。” 仑妮亚并未被说服。十五年的相爱显然足以让你拥有一种洞察力。而正因如此,她也没有追问。他的妻子了解他的工作,也知道他会尽量将公务留在家门之外。她只是问了一句。“你需要聊聊吗?” 他喝了口酒,没有看着她。“还不用。” 于是她改变了话题,然而这并未让尤瑟夫感到很轻松。“伊瓦克学校里今天出事了。一个男孩被带走了。” “为什么?” “伊瓦克说是因为有些高年级小孩在玩一种游戏。他们管那个叫战帅与帝皇。”尤瑟夫放下酒杯,她继续说着。然而他已经意识到仑妮亚要说什么了。“这个男孩,他说了一些关于战帅的话。伊瓦克的老师们听到之后报了上去。” “报给法务部了?” 她点点头。“如今大家都在议论。要么就完全不敢议论了。” 尤瑟夫抿起嘴唇。“大家都很迷茫,”他最终说道。“所有人都担心未来会发生什么…但这种事情…太愚蠢了。” “我听到过一些谣言,”她开口道。“有些人认识在其他星球,其他星系的朋友。” 他在辖区里听到过类似的东西,说话之人要么改变语音,要么压低声调。谣言和辟谣四下盛行。人们讲述着可怕的事物与残忍的行径,将其归咎与服务战帅或效忠帝皇之人——有时候一件事情会被同时安在两个阵营头上。 “以往对我畅所欲言的人如今都缄默不语了,”她补充道。 “就因为我是你丈夫?”她点点头,这让他皱起眉头。“我又不是法务部的!” “我想法务总监的人让情况变得更糟了,”她说道。“之前,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没有什么辩论是不能公开进行的。但现在…在叛乱之后…”她思绪杂乱,没能继续说下去。 仑妮亚需要他的宽慰,需要他安抚她的忧虑,但尤瑟夫掏空心思也没能找到任何话语。他张开嘴,却不知道要向她说什么,此刻房子外面突然传来了玻璃被砖头砸碎的声响。 他立刻站了起来,冲到窗边,透过百叶窗向外窥视。呼喊声迎面而来。在那条从他家大门前方蜿蜒而过的小路上,他看到四个年轻人在围攻另一个。他们手里举着瓶子,仿佛那是一根根棍棒。他眼看着第五个人被碎玻璃滑倒,摔在地上。 仑妮亚已经打开了墙边的木盒子,警讯通报机就躺在里面。她用一个目光表示询问,他点点头。“报警吧。” 他将外套从客厅的衣帽钩上一把扯下,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些!” 尤瑟夫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他一只手放在门闩上,转头看到伊瓦克小小的身影。“父亲?” “回床上去,”他告诉儿子。“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将权证棒挂在脖子上,冲了出去。 等他来到路边时,那些人已经开始对摔倒在地的受害者拳打脚踢了。他听到了叫喊声,而那个被当作诅咒的名字再次出现。荷露斯。 第五个年轻人在流血,他用双臂抱住脑袋保护自己。尤瑟夫看到一记沉重的钩拳从右边挥了过去,将那个小伙子打翻。 警探手腕一甩,让藏在袖兜里的警棍落入掌中。随着一阵嘶鸣,那根记忆金属棒延展到了四倍长度。他心中燃起一股怒火,大声喊道。“警察!”话音未落,他一棍扫向最近处那个攻击者的膝盖。 那个年轻人立刻倒地。其他人反应过来,急忙退却。其中一个人手里攥着半块砖头,他掂量着自己的武器,似乎在考虑是否要投掷出去。尤瑟夫扫视他们的面孔。这四个人用围巾蒙住了口鼻,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是铁路上的混混。那些年轻人白天在货运站工作,为连接空港与酒庄的单轨货车装卸物资,到了晚上他们则四处游荡,犯一些轻微的罪行。但他们平日里不会在这个居住区活动,今天显然是被受害者吸引过来的。 “逮捕他!”其中一个指着受伤倒地的年轻人说。“他是个叛徒,没错!狗娘养的叛徒!” “不…”那个人喘息道。“不是…” “警察也好不到哪里去!”握着半块砖头的那个人咆哮道。“都是一路货色!”他嘶吼一声抛出了手中的投掷武器,尤瑟夫将砖头挡开,但额头还是被扫中,让他踉跄后退了几步。那些混混眼见如此,立刻四散奔逃,消失在街道拐弯处。 在一瞬间里,尤瑟夫被难以置信的狂怒所充满,他只想冲出去追上那些混混,将他们都打翻在石子路上;然而他压下怒火,弯腰把那个受伤的年轻人搀扶起来。那个人的手已经被碎玻璃划得鲜血淋漓。“你还好吗?”警探问道。 年轻人蹒跚地退开一步。“别…别伤害我。” “我不会的,”他说道。“我是个警察。”尤瑟夫的脑袋还因为那块打偏的砖头而嗡嗡作响,但他的注意力突然莫名地投在了那个年轻人口袋里一卷印着红色文字的纸张上。他握住年轻人的手,从对方兜里抽了一张出来。那是神统派的传单,上面所印的华丽辞藻与宗教概念在他看来不知所谓。“你从哪儿弄到这些的?”他质问道。 在路灯的眩光下,尤瑟夫终于看清了那个年轻人苍白的面孔;他脸上此刻写满的恐惧比刚才面对那些手持酒瓶砖块的混混时还要强烈。“别管我!”他大声喊着,用双手猛推警探。 尤瑟夫失去平衡——归功于他脑袋里的痛楚——摔倒在地。他摇摇头甩开弥散的疼痛,看到那个年轻人一路狂奔遁入黑夜之中。他咒骂了一句,试着站起身来。 警探的手摸到了石子路上的什么东西,某种弯曲而锋利的物体。最初他以为是一块碎玻璃,但光线落在上面的样子有些不对劲。尤瑟夫低头细看,明白过来那究竟是什么。他不禁猜想…这是在混战中从谁的口袋里掉出来的? 那是一柄饱经风霜的收割刀。 3 必为之事 死矛 干预 瓦尔多赤裸上身,迈步走入格斗训练大厅,守护者长戟高高扛在肩头,那华丽而冰凉的金属长柄贴在他的肌肉上;然而在房间里等待他进行晨练的并非事先预定的六台格斗机器人,而是一个身着长袍的孤独身影。对方高大壮硕,即便未着战甲也足以俯视禁军总司令。 那个人仿佛漫不经心地转过头,他身旁架子上的一列武器与瓦尔多手中长戟并无二致。他抚摸着金属长柄末端那悬在重型爆矢枪下面的锋刃,如同一位精明的商人在下订单之前检视一卷上品绸缎。 禁军卫士一时间不知道该遵循各种规章;按理说,这座训练大厅属于禁军,因此称得上是他们的领地。任何非禁军人员擅自进入都是…不礼貌的。但这位来访者的身份——瓦尔多不愿将他视为入侵者——足以对于这种观点提出质疑。最终,他选择在格斗场边缘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礼,宁愿显得过于谨慎也要避免有所不敬。“大人。” “有趣的武器,”对方答道。那声音低沉而稳重。“它看似过于华丽,甚至是陈旧过时。妄下结论之人或许会认为它并无效用。” “每件武器都可以发挥效用,只要握在正确的手里。” “握在正确的手里。”那个身影终于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瓦尔多身上。借助那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冷冽阳光,帝国之拳基因原体罗格多恩的面孔如同是花岗岩雕琢而成。 在一瞬间里,瓦尔多有种冲动,想提议多恩尝试一下禁军长戟,但最终还是谨慎地一言未发。无论气氛多么轻松,你也不能随意向一位阿斯塔特军团之主发出挑战。除非你愿意将这项挑战进行到底。 “我为什么来这里?”多恩替瓦尔多提出了问题。“我为什么没有在宫殿城墙上履行职责,而是来到了这里?” “你想与我谈话?” 多恩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回复一样继续说了下去。原体抬头望向华美的屋顶,上面描绘着一队驾驶喷气摩托的禁军战士在请愿者城的天际线上全速驰骋的景象。“我毁掉了这个地方,瓦尔多。以保卫安全的名义,我将宫殿化作了壁垒。我用火炮替换掉艺术品,让花园转变成埋伏区,将致命性注入到一切美好事物中。你明白这是为什么吗?” 多恩语气中的某些东西让禁军卫士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武器。“因为这场战争。为了保卫你的父亲。” “我对于这种损毁与磨灭并不感到自豪,”多恩回答。“但这是必为之事。荷露斯必将来此,而届时为了加以抵抗,我们必须发动全部力量。”他向前迈了一步。“全部的真实力量,瓦尔多。除此之外一切都是枉然。” 瓦尔多保持沉默,多恩则用冰冷的目光发出质问。在这个寂静的时刻里,两人相互打量着,正如在冲锋陷阵前检视战场的格局。 帝国之拳打破了漫长的静默。“这座宫殿和我…我们彼此之间已经很熟悉了。对于在它内部所发生的事情我并非一无所知,无论那些事情是否光明正大。”他皱起粗重的眉头,仿佛在心底做出了一个决定。“你与我,我们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如你所愿,”禁军说道。 多恩盯着他。“我知道各个刺客支派和它们的潜行杀手在开展一场大规模行动。我确信这一点,”他坚持道。“我也知道你牵涉其中。” “我不是刺客庭的一员,”瓦尔多告诉他。“对于他们的工作机制我并不了解。”这至多算得上一半的实话,而多恩也很清楚。 “我一向认为你是个充满荣誉感的人,总司令,”原体说道。“然而我在付出巨大代价之后已经学到,有时候我必须修改对于一个人品性的看法。” “如果你所言不虚,那么你就知道这必然是一件极端机密之事。” 多恩目光灼灼。“意思是,如果没人通知我,我就不该知道这件事?”他又向前迈了一步,瓦尔多则依旧稳稳站在原地。帝国之拳脸上那一成不变的沉稳表情却比恼怒的咆哮都更令人不安。“我质疑任何如此隐秘之事的存在意义。我是阿斯塔特,生来就流着战士的血。我不支持这种懦弱的战术。” 瓦尔多将长戟垂向地面。“一些人眼中的懦弱战术或许会是另一些人眼中的权宜之计。” 多恩的表情微微变化,嘴唇扬起。“我与刺客庭的特工在战场上打过交道。最终都不是什么美好的经历。他们的关注点太…狭隘。他们更适合宫廷暗斗与争权夺势。而非战争。”他双臂环抱。“说吧,禁军,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瓦尔多身躯僵直。“我…不能说。” 在一瞬间里,原体脸上的紧绷感回荡在整座房间里,瓦尔多紧握长戟的指节立刻泛白;随后多恩转过身。“真可惜。” 原体轻蔑的口气让禁军倍感恼怒。“我们目标一致,”他坚持道。“都是保卫帝皇。” “不,”多恩抬头看着窗户,放任自己叹了口气。“你的首要职责是尽一切可能保卫人类帝皇的生命安全。而我,以及我诸位兄弟的首要职责是保卫帝国的安全。” “这两者是一体的,”瓦尔多说。他没有预料到自己话语中潜藏的一丝疑虑。 “并非如此,”多恩说着迈步离开。“太狭隘了,禁军。”原体在房门处停下脚步,但并未回头。“这场谈话没有结束,瓦尔多。” 瑟桑拉提格喜欢假装这架飞艇是他的。每当他在傍晚离开伊斯塔的首都,无精打采地踏上漫漫归家航途时,他总会坐在窗边,从这个悬挂在雪茄型飞艇腹部的狭小座舱中俯瞰无数居住塔楼化作过眼云烟,想象着那些厂房和酒庄里的劳工仰望他的座驾缓缓驶过,脸上写满了对于此般要人的嫉妒。这个座舱与单轨火车的车厢差不多大,但其中装潢华丽,座椅舒适,暗藏在厢壁中的自动机械可以提供饮品与其他便利。这架飞艇通常服务于重要客户或紧急出行的高管,但在大部分时间里它都无所事事地停泊在机库里。 然而无论他怎样想,这架飞艇都不是他的财产。它的拥有者是尤洛塔斯贸易联盟,而他妻子常说他也属于联盟,纵然他在公司中的职位高到足以时常乘坐这架飞艇,但他在心底明白自己永远不会真正拥有与之对应的财富和地位。 不过他不喜欢总去想这些。正如他尽量不去想自己的妻子。无论是他作为高级数据员的可观收入,还是那座位于峡谷区优美市郊的精致别墅,亦或家中儿女所上的私人学校…她对这些都毫不在意。这恰恰引发了拉提格对于公司飞艇的喜爱。当他身处飞艇之中时,他会感觉到短暂的自由。借助几张刻意贴上错误标识的货运单,他在正确的地方施了些贿赂和好处,由此从一位联盟技师那里学到了如何调整飞艇那温顺而简单的机械大脑,轻而易举地让它驶向并不存在于菜单选项中的目的地。比如白月牙区,对于拉提格这样的人而言,那里总能找到价格合适的亲密陪伴。 他微笑起来,倾听着在飞艇跨越纺锤峡谷时推进器发出的低沉轰鸣,开始考虑是否要改变航向。他的妻子正在某个荒谬的社交俱乐部里参加那无休无止的赌博活动,因此他在回家时不必忍受那批判式的话语和神色。既然如此,何不再晚些回去呢?何不到白月牙区一游?这个大胆的念头让他微笑起来,他逐渐下定决心。拉提格舔了舔嘴唇,俯身前探,将手伸向控制面板。 此时他才注意到了那个物体。在他对面的座椅上躺着一个像种荚般的奇怪圆球。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手指戳了戳——顿时脸色苍白。那个东西触手温暖,仿佛是由血肉组成的。 拉提格胃里一阵翻滚,他在喉中尝到了那尚未完全消化的丰盛午餐的酸楚味道;然而他还是无法阻止自己再次伸出手,将那个圆球谨慎地拿了起来。 借助透过座舱窗户照射进来的光线,他发现那个圆球上布满纹路,质地奇特。他将圆球在手中翻转检视,最终凑到眼前仔细查看。 当它突然打开时,他发出一声惊叫。那个圆球从中裂成两半,展露出一枚藏在血肉包裹之下的眼球,那活体器官般的模样让它显得分外恐怖。它自己转动起来,拉提格意识到那眼球正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仿佛是认出了他。 他顿时在厌恶中将那眼球抛开,它滚落到一个座椅下面。他感到困惑而恶心,此刻只想赶快降落。座舱内部环境分外闷热,汗滴聚集在拉提格大衣领口周围。 就在他还在试图理解刚刚所发生的事情时,一面舱壁突然开始移动。那绣着金线的酒红色丝绒装潢如同浮在水面上的油脂般涌动变幻。某个东西正在从舱壁上脱离出来,它的形体在转瞬之间变得愈发具现而切实。 拉提格看到逐渐成形的头颅和躯干,看到指节修长的手掌。在那个形体凭空出现的舱壁位置有一种怪异的沸腾效果,光线照射在某种像蜥蜴表皮般波动不已的事物上。 拉提格的理智无影无踪。他没有尝试逃走,反而紧紧缩在座舱远端的角落里,背靠窗户。那个头颅被他的动作所吸引,转了过来。伪装成丝绒墙壁的皮肤变成了暗红色,看起来如同染色的革料或是被剥皮的血肉;那个双腿纤瘦的形体彻底从墙壁上剥离下来,它抬起脑袋,展现出一个覆满纹路的头颅,口部如同野兽般突出,下颚则是怪异的犁状。银色的倒钩利齿整齐排列在它口中。两个漆黑深暗的眼眶中没有眼珠。 一股鲜血与硫磺的气味从那邪灵身上散发出来,让拉提格咳嗽不止。他骤然呕吐,像个孩子般哭泣起来。“你要干什么?”他找回自己的声音,发出哀求。“你是谁?” 对方的回答嘶哑而空洞,声调奇特,仿佛是从一道深渊中抽提上来。“我是…死矛。”与其说是回答,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问题。 那个生物向他迈近一步,手中握着一柄弧形刀具。 运输机轰鸣着穿过从大西洋平原上升腾而起的热气流,在空旷的货舱里,机身在推进器强大动力下发出的呻吟清晰可闻。运输机俯瞰着绵延无边的沙漠,早已消磨成粉末的锈蚀被狂风席卷着从荒原上直探苍穹。在遥远的过去,这片区域曾深居于海底,那时泰拉的地表还覆盖着数片大洋;如今只剩下一些难以与其名称相配的内陆海,而那也仅仅是在贸易城镇围绕之下日渐缩小的泥塘。大部分广阔的平原都已经被王座世界上诸多城市无休止的扩张所吸收,但依旧有大片无人监管的疆土,上面点缀着被逝去海洋所雕琢的丘陵以及塞满了古老船舶残骸的峡谷。泰拉之上已经少有可以称为荒野的地方,而这里便是其中之一。 运输机的驾驶员技巧娴熟;她孤身躺在位于机头的驾驶舱里,通过缆线联入系统,她的每一个神经冲动都被转化成机翼的微弱转动与引擎功率的精细调节。运输机的迅猛航程直指目标,横穿荒漠驶向聚集在艾佐山岭诸多峰峦周围的遥远城市;她采取了一条那些较为大胆的飞行员所常用的航线。更为谨慎的驾驶员则会飞到高纬度,进入由地球议会所监管的官方航空通道——代价是额外的燃料与时间,而对于工作配额严格的飞行员来说,风险较大的选择往往是更好的。主要的危险来自于锈蚀沙尘暴和狂风——但在天灾之外也有人祸。大西洋平原的辽阔疆域是诸多盗匪集团与拾荒者蛮族的根据地。 初看之下,这艘飞船所装载的货物平淡无奇——然而只需仔细观察便可发现,它们无非是为了填充这条单薄航程所作的伪装。飞船真正运送的是两名乘客,而他们相较之下天差地别,令人难以相信居然是被同一个机构派遣出来的。 康斯坦丁瓦尔多盘腿坐在两个立方体纯净水箱之间的机舱甲板上。一席防沙斗篷包裹着他庞大的身躯,难以掩饰下面那套七拼八凑的粗制盔甲。他日常所披挂的禁军装备精美而华丽,与此形成鲜明反差;这套盔甲简陋而陈旧,饱经风霜。它覆盖在瓦尔多壮硕的躯体上,勉强维持形状,仿佛在试着将他禁锢其中。他身边放着一支印有科技游牧部落符文的老旧激光枪,以及装着野外求生工具和补给的探索者背包,然而后者完全是为了掩人耳目。瓦尔多经过强化的体质足以让他在这片荒原上存活数周,仅仅依靠露水和昆虫维持生命。不过,那把激光枪他倒是能用上。瓦尔多所作的一切伪装都在维持一个虚浮的假象,远远难以让他瞒过深层调查,但足以帮助他不引人注意地自由行事。这位禁军早已熟稔此道,他在鲜血游戏和其他重要任务中都采取过类似伪装。这件事也是一样,他在心中沉思。 在货舱对面,瓦尔多这趟旅途中的同伴很不舒服地坐在一张随着运输机每次穿越紊乱气流都颠簸振动的帆布座椅上,他俯身前倾,将右臂抱在怀中。那个身材较为矮小的人穿着与禁军相同的防沙斗篷,正忙着检视从他右手的机械手套上投射出来的全息屏幕。他用空闲的左手操纵着全息矩阵中的文字与图形,显得心无旁骛。他的名字是冯塔瑞尔,投影的幽光照亮了他淡橄榄色的面孔与黑色的双目。塔瑞尔头上的细密发绺尽量遮盖住了隐藏在他脑后的青铜色插口,他可以借助这些与系统交互,接收记忆植入和数据传输。与机械神教成员全心全意献出自身肉体的方式不同,塔瑞尔所接受的移植改造更为隐秘而细致。 瓦尔多眯起双眼检视对方,尽量掩藏自己的注意力。宰相在介绍塔瑞尔时的态度很明确,他的选择绝无质疑的余地。这个小个子是文努斯宗主对于处决小队的贡献,他是支派中最年轻的特工之一,脑子里塞满了各种数据以及服务帝皇的意愿。塔瑞尔这类人被称为筹算者;从本质上讲他们就是人体计算机,然而与那些毫无自我意识的机仆完全不同。在战略和战术层面上,筹算者的洞察力无人能及;他们的存在确保了文努斯支派作为刺客庭情报部门的坚实地位。据说他们从未错判,算无遗策。然而,在瓦尔多看来这是夸大之词;制造并散播谣言本就是文努斯的专长。 禁军用余光看到货舱顶端角落中的监视摄像头微微转动了一下。他之前已经发现摄像头的视线似乎常常会停留在他身上,而此刻那个仪器已经将注意力完全集中于此。瓦尔多没有转头,瞥见塔瑞尔稍稍挪动了身躯,将全息屏幕遮挡起来。 禁军一咧嘴,在转瞬间站起身走了过去。塔瑞尔在慌乱中做出应对,但瓦尔多已经来到他面前,握住了他的右臂。全息投影展示着监视器的视角,聚焦在禁军身上。大量数据像光晕般笼罩在他图像周围,显示着生理特质与身体机能;塔瑞尔用某种手段渗透并控制了运输机的内部安保系统,借此来满足他的好奇心。 “不要刺探我,”瓦尔多对筹算者说。“我很重视隐私。” “你也不能怪我,”塔瑞尔匆忙说道。“我一直在猜你是谁。” 瓦尔多考虑了一下,依旧将对方握在铁腕中。他们在登机时一言不发,直到此刻都从未交谈过;对方任由自己的好奇胜过了谨慎,这并不令人感到意外。塔瑞尔这样的人对于原始信息的渴求与瘾君子的需索没有什么两样;崭新的信息会让他们倍感狂喜,尽自己一切所能将其收集并掌握。他难以想象这种冲动与刺客庭对于极端隐秘的执念究竟是如何达到平衡的;或许这就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文努斯支派及其特工的怪异品性。“那么我是谁?”他质问道。“既然我已经抓到你在用监视器窥探我,那么自从我们离开帝国宫殿之后你显然干了不少事。” “请放开我的手,”塔瑞尔说。“你弄疼我了。” “并没有,”瓦尔多回答,但他还是松开了手。 筹算者迟疑了一下,点点头。“你是康斯坦丁瓦尔多,禁军卫士总司令,误差低于百分之十四。我是通过生理数据和现存记录,以及从其他源头采集的多种信息判断出来的。”塔瑞尔向他展示全息投影;其中的信息来源无比繁杂,包括交通路径,宫殿厨房的食品采购清单,清洁机械的工作路线,还有瓦尔多在晨练时所砸烂的机器人的维修记录…在禁军战士眼里这简直是一片白噪音,然而那位筹算者在操作时显得轻车熟路。 “这真是…令人惊叹,”他称赞道。“但在我看来似乎并非刺客的手法。” 这让塔瑞尔绷紧了面孔。“文努斯支派移除过很多帝国之敌。我们尽己所能,与你一样,总司令。” 瓦尔多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那么你究竟除掉了多少个泰拉的敌人呢,冯塔瑞尔?” 筹算者眨眨眼,愣了一下。“按照你所理解的终结方式?一个都没有。但我在数个目标的消失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比如?” 一时之间,他觉得塔瑞尔或许会拒绝回答,然而筹算者随后开口,语气简洁,仿佛是在提供数据简报。“我会给你举个例子。海卫一B殖民区的科利斯布拉甘扎议长。” “我知道这个名字。一个渎职者和罪犯。” “正是。我在进行常规数据检索时找到了一些伪造信息,由此发现他在挪用帝国资金,图谋构陷数名政界要人。他试图组建一个权力中心,从而左右帝国殖民政策。我借助若干伪装手段,将一些引人关注的材料植入布拉甘扎的私人数据库中。那些伪造信息最终导致他死在同谋者手下,进而揭露了那些人的身份。” 瓦尔多回想起布拉甘扎的事情;他涉嫌谋杀一名年轻的贵族女士,纵然他坚称自己无罪,但铁证如山,选举他任职的海卫一议会也随之群起而攻。布拉甘扎看似是在前往某个小型星体去服苦役的路上遭遇航行事故而死。“你泄露了他转狱的路线详情。” 塔瑞尔点点头。“最干净的击杀就是毫无痕迹地借刀杀人。” 禁军不由得点点头。“我无法质疑你的逻辑。”他后退一步,给那位筹算者留出空间放松下来。“既然你手中有这么多数据,或许你可以和我讲讲我们要去找的这个人?” “艾瑞斯提凯尔,”塔瑞尔立刻回答。“文迪卡支派。正在执行一项长期任务,最终目标为彻底剿灭在大西洋限制区中流窜的匪帮。实战特工中的顶尖水准。五十二个确认击杀,包括达斯暴君,墨托格海文女王,灵族战将瑟连斯尼尔卡辛,兄弟连长——” 瓦尔多抬起手。“我不需要了解他的成果。我需要了解他。” 对于这句话文努斯特工思考了良久;然而在塔瑞尔来得及回答之前,瓦尔多突然透过机舱窗户察觉到了一点火光,禁军立刻转过身,心底全部的危机感骤然涌升。 他瞥见一支由白色尾气组成的长枪用那猩红的导弹枪尖直刺而来;它迈着螺旋形的步伐朝运输机急速逼近。迟钝的警报声此时才发出了嘶吼。在他完全意识到那闪光和火焰究竟是什么之前,运输机就在一阵剧烈的震动中骤然向右舷偏斜。浓烟涌入货舱,瓦尔多听到了金属撕裂的尖鸣。 运输机坠向那朦胧的锈蚀尘云,而没有将自己固定在机舱中的这两个人也随之翻滚。 尤瑟夫每次来到医院都会感到略有不适,仿佛仅仅踏入医疗场所就会令他自发患病。他很清楚其他人——其他那些不在执法部门中供职的人——对于接近警察也有类似的感觉;即便没有犯任何罪行,他们也会感觉到一种自发的负罪感。然而尤瑟夫的这种感觉十分强烈,一旦他有任何值得找医生看看的疼痛或不适,一种深在骨髓的厌恶感都会骤然增强,足以让他压下病症,自己将它扛过去。 很不幸,他的工作中有很大一部分职责都迫使他频繁访问首都中规模最大的医院;而且他所访问的总是那个最让人避之不及的部分,停尸间。如寒冬般冷寂的木地板和墙壁上铺着闪亮的防水涂层,头顶上方一根根灯管所投射出的刺眼白光照亮了房间中的每一个角落。 在房间对面,死者挺立在装满液体的储存管里,这些容器平常都隐藏在地板或天花板的暗格中,在需要检视时可以被升起或降下。覆满寒霜的数据板显示着一系列彩色标记,表明哪些是新来者,哪些特需深层解剖,又有哪些可以交由其家人去举行葬礼。 两位警探迈入停尸间,在医学机仆和次级医师之中穿行,戴格在进门时摘下了帽子,尤瑟夫也将他的棕色羊毛帽别在肩章下面。 他们是来找提瑟丽的,那位一头金发的枯瘦女医师担任着停尸房与警察部门的主要联络人。她瞥了他们一眼,阴沉地点头示意。虽然她身为一个成绩斐然的医师以及水平高超的病理学专家,提瑟丽却是尤瑟夫所见过最为阴郁沉闷的人之一。他难以回想起她是否曾在某个瞬间里展现过任何积极的情绪。 “二位警探,”她这便算是打了个招呼,直接采用公事公办的口气。“你们今天居然能来。早上的交通拥堵之极。” “都怪这天气,”戴格的沮丧毫不逊色。“冷得像太空一样。” 提瑟丽阴郁地点点头。“是啊。”她敲了敲一个储存管。“有不少买不起燃料过冬的人都会装进这里面的。” “总督应该降低税收,”戴格用同样的语气说道。“这对老年人不公平。” 那位医师显然要继续说下去,但在他们两人由此进入一种协同抱怨天气,政府,收成或者其他什么事物的恶性循环之前,尤瑟夫急忙插话。“你说又有一具尸体?” 提瑟丽点点头,毫无迟滞地开始讨论公事。“瑟桑拉提格,男性,按照泰拉标准五十岁。像只崖鸥一样被开膛破肚。” “那就是死因?”尤瑟夫检视着玻璃后面的那张脸。“刀伤?” “最终是的。”提瑟丽吸了吸鼻子。“是用一把刀干的,过程缓慢,和其他几个一样。” “他的伤口也像诺特的案子那样?星形图案?” “被铺在一个非常昂贵的飞艇座舱里。不过,这次倒不是钉上的。”她汇报这项恐怖谋杀的语调和抱怨交通堵塞时毫无分别。“这案子挺恶心的。” 尤瑟夫咬着嘴唇。他在来医院的路上已经看过犯罪现场简报了。受害者的妻子此刻就在几层楼上的某个病房里,在精神崩溃之后借助药物强制进入了睡眠,她昨晚回家时发现飞艇停泊在家门口的草坪上,勤勉的机仆驾驶员还在徒劳地等待返回机库的指令。在飞艇座舱里,每一寸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都涂着拉提格的血。用死者血液所绘制的八芒星图案到处都是。 戴格看着数据板,无意识地抚摸自己的腕带。“拉提格是个平民,但他有些身份。算不上位高权重。他是尤洛塔斯的雇员。” “这让事情稍微有些复杂,”提瑟丽说。 她听起来似乎对此不太在意,然而事实上瑟桑拉提格雇主的身份足以让尤瑟夫对这场连环谋杀案的调查迅速脱离掌控。他本希望现场警员所提交的简略报告是错误的,即便他在心底知道并非如此。我的运气从来都没那么好,他告诉自己。高级探长将仕途押在这件案子上就已经够糟了,如今最新的受害者又是尤洛塔斯贸易联盟的高级雇员,两位警探立刻要面对一系列崭新的麻烦。 拉提格和他在这颗星球上的同僚都是一位星际贵族的属下,而那恐怕是方圆数光年之内最富有的人。太空男爵梅瑞克松尤洛塔斯阁下是一支行商舰队的主人,在伊斯塔维拉克鲁兹周围的数个星系中开展贸易。他的联盟在诸多世界上都拥有可观财产与庞大商机,从本质上讲堪称控制了当地一切星系间贸易与大部分星球间物流。尤洛塔斯的社交圈子里有高阶海军上将,导航者家族领袖,甚至是一位泰拉至高领主;他的家族历史可以追溯到古老长夜,而据说作为其家族传世之宝的行商许可竟是帝皇本人签发的。他的地位崇高之极,以至于被泰拉议会指派为观察员,监督泰比亚星区中的每一个人类殖民地。 “提瑟丽,”尤瑟夫压低声音迈近一步,仿佛在密谋什么。“如果我们能暂时把受害者的身份压下去,就几天——” 但她已经在摇头了。“我们试图保密,但是…”医师停顿了一下。“怎么说呢。坏事传千里。拉提格的手下全看到了。” 尤瑟夫的心沉了下去。“也就是说联盟知道了。” “其实还要更糟糕,”她说道。“他们在警察总长那里使了些手段,直接从犯罪现场把飞艇弄走了。” “他们不能这么做…”戴格撇着嘴说。 “他们已经这么做了,”提瑟丽继续说道。“联盟医师一会儿就要来接手这个倒霉鬼的尸体。”她敲了敲寒气环绕的储存管。“他们估计还堵在路上,否则早就已经把他带走了。” 尤瑟夫眯起眼睛。“这是警察的事情。这是伊斯塔人的事情。”他回想起泰利马克在警局里说的话,心中的恼怒变得愈发阴冷沉闷;仅仅过了一天,他的上级就把那些话忘得一干二净,转而为了讨好联盟竭尽全力;这只是因为伊斯塔维拉克鲁兹向整个极限星域供应红酒,而若是没有尤洛塔斯,这颗星球的经济便会像葡萄一样在藤蔓上枯死。 戴格终于低声咒骂了一句,提瑟丽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这还没完呢,”她继续说道,仿佛是在斥责他。“拉提格的上级向太空男爵本人发送了一条星语者通讯。显然他打算亲自介入此事。” 尤瑟夫感觉到自己面无血色。“尤洛塔斯…他要来这里?” “喔,毫无疑问,”提瑟丽说。“事实上,我听说他的一些亲信已经进入亚空间,在来的路上了。” 尤瑟夫不由自主地又开始感觉身体不舒服了,他深吸一口冷冽的无菌空气。在一阵无名怒火中,他从戴格手中一把抢过数据板,瞪着上面的信息。“这已经不是一场调查了,这他妈是一杯毒酒。” 瓦尔多骤然清醒过来,忍住了一声反射性的咳嗽。他察觉到自己躯干上压着重物,一股股沙尘在周围飘荡。附近还有某种炽烈的热源在炙烤他的皮肤。他尝到了燃料焚烧的气味。 禁军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发现一处轻微脱臼,除此之外他在坠机中只受了些皮外伤。他小心地将前臂复位,活动了一下,那瞬间的痛楚迅速消退。瓦尔多用双手托住压在他身上的东西——他注意到那是一块机身残骸——将其推到一旁。 他站起身,立于滚滚浓烟与熊熊烈火之中。瓦尔多对于冲击的瞬间只能回想起一些零散的记忆碎片;闪现的痛苦,货舱在他周围天旋地转,那受伤的运输机一头栽向沙漠。他曾听到塔瑞尔的呼喊;然而附近毫无筹算者的踪迹。瓦尔多迈步前行,洒漏在整片区域中的燃料上舞动着炽烈火舌,让一堆堆机身残骸冒着滚烫的轻烟。运输机的碎片排成一列铺展在赤红的荒原上,一直延伸到视野之外,而中央则是一条被机身划出的焦黑壕沟,它在坠毁后逐渐减速的过程中抛下了满地残片。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物体;那卵形的驾驶舱已经挤压变形。座舱玻璃内部涂满了鲜血,瓦尔多明白驾驶员未能在坠毁中幸存。他四下张望。逐渐逼近的火墙步伐迅猛,他已经没有多少回旋余地了。他瞥见一块火墙中的薄弱处,立刻猛冲过去。在最后一秒,瓦尔多飞身扎进烈火中,冲了出去,他身上的防沙斗篷燃起火苗。 他落在运输机残骸另一端,蹲伏在地。他将已经开始燃烧的斗篷从背上扯下来,用力抛开。瓦尔多重重喘息着抬起头;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喔哟,”一个粗哑的声音说道,“这是谁啊?” 他数出了八个人。他们穿着拾荒匪帮的标志性装备,那些七拼八凑的盔甲来自十余个不同源头,他们的面孔则藏在呼吸面罩和兜帽之下。所有人都配备了大口径武器——主要是各种制式的伐木枪,但他也看到两个手持双管激光枪的家伙,另有一个匪徒端着典型的等离子枪。他们的车辆与其他装备一样五花八门,有两架四足步行平台,几辆拥有厚重轮胎的沙地摩托,以及一台气垫船。 瓦尔多用久经沙场的战士所具备的冷酷战术眼光评估对方。只是八个,八个人类,其中一些似乎接受了反射强化,甚至是大脑皮层植入,但依旧只是八个人。他完全确信自己可以在六十秒之内干掉对方,这还是在他不慌不忙的条件下。 只有两件事让他有所犹豫。其一是站在气垫船座舱顶部那台四联激光炮后面的匪徒。瓦尔多在那个枪手的火力范围中暴露无遗,即便他体质坚韧,但在未着禁军战甲的时候那台重型武器还是足以在他迈出十步之内将他放倒。 其二是冯塔瑞尔,他脸上遍布血迹和瘀青,跪在一架步行平台前面,被一个拾荒者的枪口顶着后背。 “哈,”他听到那个受伤的筹算者费力地开口说道。“你们现在要后悔了。” 瓦尔多皱起眉头,继续四下扫视,忽略面前的匪徒,转而将目光投向周围的天际线。空气中低垂的锈蚀尘云十分遮挡视线,然而他经过基因改造的双眼锐利如鹰。 “举起手来,”端着等离子枪的拾荒者说。瓦尔多本已猜测拥有这把强大武器的人应当是匪首,而这句命令也证实了他的想法。他不予理会,继续四处遥望。“你是聋了吗,怪胎?” 在大概一公里之外的远处,禁军依稀看到一点闪亮。某座沙丘顶端的的金属反光。他忍耐住微笑的冲动,转身面对那些拾荒者,不经意地将自己摆在同时能看到匪帮和那座沙丘的位置上。“我听到了,”他对匪首说。 “这家伙个子真大,”一个拾荒者说。“是个什么变种吗?” “有可能,”首领说道。“是不是啊,怪胎?” 塔瑞尔充满恐惧地大声喊叫。“你在等什么啊?帮帮我!” “是啊,帮帮他,”气垫船上的枪手发出挑衅。“你要是敢就动一动。” “你们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瓦尔多开口道,他的话语缓慢而清晰。“我本希望可以在山区着陆,亲自来搜捕你们。然而你们先下手为强,我不得不尊敬这一点。你们发现猎物并展开袭击。”禁军发现气垫船后部还有一台无人照管的武器。那个地对空导弹舱直指天际。“你们侥幸命中了。” “这跟运气没关系,”匪首说道。“你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不敢苟同,”瓦尔多回答。“如我所说,你们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你们招致了帝皇的注意力。” 这个名字在匪帮中引起一阵骚动,但匪首迅速将恐慌压制下去。“胡说八道,你是个骗子,怪胎。没有人在乎这里发生什么,没有人,那个天杀的帝皇也不在乎。如果他真的在乎,就该来这儿跟我们分享一些他的荣耀。” “咱们就杀了他们吧,”那个枪手说。 “瓦尔多!”塔瑞尔在恐惧中惊呼他的名字。“求你了!” 没有人看到远方沙丘上的光芒闪动了一次,随后是两次。“我来告诉你们我是谁,”禁军说道。“我的名字是康斯坦丁瓦尔多,禁军总司令,我手中握有帝皇的怒火。” 匪首冷酷地哼笑一声。“你就是脑壳坏了,没别的。” “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瓦尔多抬起手臂,指着四联激光炮后面的枪手。“以帝皇之名,”他语气冷静而轻松地说道,“死。” 眨眼间,那个枪手的上半截身躯在飞溅的粉红色体液中炸成了碎片。 帝皇名号所引发的短暂恐慌顿时加倍地卷土重来。瓦尔多又指向看守塔瑞尔的匪徒。“死,”他继续说道。随着一声脆响,那个拾荒者的身体从脊椎处一分为二,摔落在地。“死,死,死…”禁军垂下手臂,静立于原地,另外三个匪徒则应声惨死。 塔瑞尔一头扎进沙地里,残余的拾荒者在恐慌中四散奔逃,一些人冲向车辆,另一些则绝望地寻找掩护。瓦尔多看到一个匪徒钻进步行平台发动引擎,仓皇逃离。挡风玻璃骤然碎裂,驾驶舱中血光四溅,步行平台轰然冲进一道沟壑,再无动静。其他人也在逃亡中一一倒毙。 一声狂怒的咆哮吸引了瓦尔多的注意力,他抬头看到那名匪首正猛冲过来——那绝非常人的速度,显然正如他最初所怀疑的一样,对方接受过神经改造。那个拾荒者用等离子枪瞄准瓦尔多的胸膛;这样近距离的一枪足以致命。 瓦尔多站在原地,毫无反应。如同一位诡术神祗的无形技艺,匪徒手中的那支枪突然被击飞到半空,破损的内部结构喷吐着蓝白色的汹涌火舌。 直到此时瓦尔多才迈步上前,一掌斩在对方喉咙上,打断了他的脖颈。拾荒者匪帮的最后一个成员倒地而亡。 当一片沙地仿佛脱离荒原化为人形的时候,太阳已经垂向天际。一席伪装斗篷闪烁着从锈蚀红沙变为幽深暗夜的颜色,展露出一个披挂潜行装甲的壮硕身躯,枪灰色的间谍面具遮挡着他的脸。面具上绿色的条状护目镜仔细审视瓦尔多和塔瑞尔,这两人此刻正躲在那辆气垫船的阴影里。一支长度堪比此人身高的纤细步枪背在他身后。 瓦尔多朝他点点头。“我猜你是艾瑞斯提凯尔?” “你没穿制服,总司令,”狙击手说道。“我险些没认出你。”他语调低沉。 瓦尔多扬起一边的眉毛。“我们之前见过吗?” 狙击手摇摇头。“没有。但我知道你。也知道你的成就。”他瞥了一眼筹算者。 “文迪卡,”塔瑞尔简短地打了个招呼。 “文努斯,”对方回答。 “我很好奇,”凯尔说。“你们怎么知道我在监控这里?” “你已经在这片区域中行动了很长时间。你应该会发现这场坠机。”禁军挥手示意四下。“我本希望借助搜寻你的猎物来找到你。看来事情的顺序有些变化,但结果没有变。” 塔瑞尔瞪了瓦尔多一眼。“所以你才没有攻击他们?你早就能把他们都解决掉,但你什么也没有做。”他皱着眉头。“我有可能丧命的!” “我考虑过是否该允许这一点,”狙击手漫不经心地抽抽鼻子说道。“但我放弃了这个想法。既然你们二位屈尊来此,那么总会有些重要的理由。” “你差点没打中那个有等离子枪的匪徒!”筹算者厉声说。 “不,”瓦尔多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说,“他没有失手。” 狙击手歪过脑袋。“我从不失手。” “你来到大西洋区域的时候没有带通讯器,”瓦尔多继续说。 “通讯信号会被检测到,”凯尔说。“会把我的位置暴露给匪徒。” “因此我们必须用些特殊手段来找到你,”禁军说。 塔瑞尔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何时开火的?” “他的武器瞄准镜上带有读唇扫描部件,”瓦尔多替狙击手回答。“我相信你的任务是开放式的。” “我一直在系统性地剿灭所有遭遇到的劫掠匪帮,”凯尔说。“我还有工作要做。也是个不错的练手机会。” “你现在有新任务了,”塔瑞尔说。“我们都有。” “是吗?”凯尔抬起手摘下了间谍面具,展现出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他有一头黑色短发,双眼锐利,鼻梁硬朗。“目标是谁?” 瓦尔多站起身,从胸甲口袋中掏出一根电磁信号棒,指向天空。“你会知道的,”他开口说,随后点燃了信号棒。 凯尔眯起双眼。“如此说来,这个神秘的任务是由你领队了,总司令?” “不是我,”禁军摇摇头说道,信号棒的炽烈光芒在他们周围投下跃动的阴影。“是你,艾瑞斯提。” 4 鲜血 武器 面孔与姓名 环翼机引擎的轰鸣让机舱内任何正常对话都难以进行,尤瑟夫只得在戴格耳边低吼,由此确保一定程度上的私密性。“我倒是不担心这些案子里的规律,”他说道。 戴格腿上摊着一个文件夹,他一只手捏着几张纸,另一手里则是个厚重的数据板。“什么规律?” “没错,”尤瑟夫回答。“什么规律也没有。我们每次遇到某个疯子大杀特杀的时候,总会有一些逻辑关系,无论究竟多么扭曲。有些人被杀是因为他们长得像杀手的残暴继父,有些人被杀是因为杀手脑袋里的声音说任何穿绿衣服的人都是坏蛋…”他指着那些文件。“但这里面有什么联系?拉提格,诺特和其他人?他们来自不同领域,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高有矮…”尤瑟夫摇摇头。“如果他们之间真有任何共同点,我是完全没看出来。” “别担心,”戴格干巴巴地说,“有很多人都会愿意给这件事编造出一些理论的。在拉提格的死之后,警备网络上肯定已经谣言满天飞了。” 尤瑟夫低声咒骂;他心事重重,一直没有仔细考虑过既然尤洛塔斯贸易联盟已经介入此案,那么伊斯塔新闻机构必然有所察觉。“就好象那上面的末日预言还不够多一样,”他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来个雪上加霜,让大家开始担心在暗巷里被人开膛破肚吧。” 戴格耸耸肩。“其实这或许反而能让大家暂时忘掉更大的麻烦。一个在你家后院逍遥法外的连环杀手足以令人保持警觉。” “那要取决于你家后院有多大了,是不是?” “说得不错。”尤瑟夫的搭档肃穆地缓缓翻阅数据板上的信息。他停在一段密密麻麻的文字上,眯起了双眼。“喔哟。有意思。”他把数据板递过去。“看看。” “血迹鉴定,”尤瑟夫说。这是拉提格死亡现场的分析报告,大量取样表明铺满座舱墙壁的体液确实属于那位不幸的职员。至少,绝大多数都是。在鉴定报告之中有一行与众不同的内容,被医疗机仆偶然采集到的样本。那与所有其他血迹完全不相符。 尤瑟夫在吸收了这些信息之后感到一阵微弱的惊喜,但他立刻将其熄灭。他不敢奢望戴格刚刚找到了案情的第一个重要突破口,以免招来霉运。 “这与之前的任何一个死者也不相符,”另一个警探说。他伸手去拿通讯话筒。“我跟警局说一声,让他们派人比对居民数据库…” 就在尤瑟夫亢奋的火花刚刚点亮时,屏幕下方附加的注释便当头泼来一盆冷水。“别浪费时间了。提瑟丽已经派人比对过了。” “啊,”戴格依旧面无表情。“应该想到的。她确实高效。那就没什么可高兴的了?” 尤瑟夫摇摇头。居民身份一栏显示未找到。这意味着杀手要么未经注册,要么就是彻底来自于其他地方,而前一种情况在伊斯塔维拉克鲁兹上颇为罕见。他沉思了一阵。“他不是本地人。” “什么?” “我们的开膛手。不是伊斯塔人。” 戴格盯着他。“这有点跳跃吧。” “是吗?这能解释他的血样为什么不在数据库里。这也能解释他为什么在犯案时不留痕迹。” “星球外科技?” 尤瑟夫点点头。“我承认这不太有说服力,但至少是一个方向。泰利马克盯得这么紧,我们必须要显得主动一些。要么这样,要么坐等下一场命案发生。” “我们完全可以等等看,”对方提议道。“我的意思是,既然尤洛塔斯的手下要来了…何不让他们去查一查?他们手里的资源总要比我们的强。” 他尖酸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搭档。“还记得你权证棒上刻着的‘服务与保卫’吗?我们可不是白叫警探的。” “我只是想想,”戴格说。 尤瑟夫察觉到搭档还有些没说出口的话,于是仔细审视对方。在其他人眼里,西甘此刻的阴郁表情与他平日里惯有的阴郁表情毫无区别;然而两人已经是多年的搭档,他能看出一些旁人完全无法察觉的情绪。“你有什么没告诉我的事情,戴格?”他问道。“自从我们接手这个案子之后你就一直有心事。”尤瑟夫俯身凑近一些。“这不是你干的吧?” 戴格发出一阵短促的咕哝,这恐怕称得上是他的笑声,但他随即严肃起来。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转过头去。“咱们两个见过不少世面,”他说道。“但是这次不一样。感觉不一样。别让我客观看待这件事,因为我做不到。我觉得这里面不只是…人类的疯狂。” 尤瑟夫皱起眉头。“你是说异形吗?整个星区里都没有一个活着的异形了。” 戴格摇摇头。“不是。”他叹了口气。“我也不确定我到底在说什么。但是…自从荷露斯…” 这个名字再次让警探心中骤然泛起一阵紧张感。“我完全确信这不会是他干的。” “有很多传言,”戴格继续说道。“据说一些公开宣告支持战帅的世界很快就变得死寂了。及时逃出来的人说他们看到了某种东西。他们说那样的世界上发生了一些事情。”他用手指敲了敲一摞犯罪现场的照片。“类似这样的事情。我知道你也听说了。” “那只是谣言。只是些担惊受怕的普通人。”尤瑟夫不知道自己听起来是否具有说服力。他深吸一口气。“而且这与我们现在的案子没有关系。” “我们走着瞧吧,”戴格阴郁地说。 尤瑟夫脑海中浮现起一个念头,他拿起通讯话筒。“不错,我们走去瞧瞧吧。”他按下控制键,与环翼机驾驶员对话。“改变计划,”他简洁地说,“我们不回警局了。带我们去尤洛塔斯的总部。” 驾驶员接受了命令,环翼机开始转向,引擎的呼啸变得更为深沉。 戴格困惑地看着他。“行商联盟的人还有几天才能到呢。你这是干什么?” “看起来大家都想顺着尤洛塔斯的意思,”尤瑟夫说。“我认为我们应该利用这一点。” 他们降落在联盟总部围墙之内一块树木环绕的停机坪上。为了能够在这片区域里诸多经典伊斯塔式建筑的宏伟庄园中显得与众不同,尤洛塔斯的总部特意遵从了天鹅座流派的设计理念,与伟大远征早期那些殖民星球宫殿的风格颇为神似。这座夏宫式的开放建筑充满了庭院和拱顶,四下点缀的喷泉与花园在这临近冬季的冷冽日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两位警探刚刚迈下环翼机的舱板,一名身穿行商联盟银绿两色制服的纤瘦女士就迎了上来。穿着同样制服的两名男子远远站在她身后,体型足有她两倍之大,面孔隐藏在呆滞的红外护目镜下面。尤瑟夫没有在他们身上看到明显的武器,然而他知道对方必定有所武装。高度自治的贸易联盟在泰比安星区所拥有的诸多特权之一便是允许太空男爵忽视任何有损于其商业行为的星球本地法律,显然伊斯塔的武器管制条例就位列其中。 那位女士抢在尤瑟夫之前开口,坚决要为这场毫无预兆的访问立下些规矩。“我的名字是贝拉格若斯皮,我是一名联盟的高级联络官。我们有话直说吧,”她带着虚假的微笑说道。“我恐怕很快就要去参加一场重要会议。”这位女士一口顺滑的极限星域口音立刻显示出她绝非本地人。 “当然,”尤瑟夫平稳地回答。“我们很快就能说完。警察部门需要调用联盟数据库来查阅进入伊斯塔维拉克鲁兹的所有星船及其乘客和船员的详细名单。” 格若斯皮眨眨眼睛。她被这开门见山的要求吓懵了,反而没有直接说不。“哪艘船?” “所有飞船,”戴格配合地说道。 她久经训练的自动否决此刻才出现。“这不可能。数据库中的信息是属于尤洛塔斯贸易联盟的财产。它不能向任何本地司法机构公开。”在格若斯皮口中,本地仿佛是与无关押韵一样。“如果你们需要任何与伊斯塔居民有关的数据,我或许还可以提供协助。否则的话,恐怕不行。”她转身便要离开。 “你认识瑟桑拉提格吗?”尤瑟夫说。 这让那个女人停下了脚步。她巧妙地掩饰住了自己的犹豫。“是的。我们有过几次共事。”格若斯皮抿起嘴唇。“这重要吗?” “我们正在调查谋杀他的凶手是否在向尤洛塔斯男爵的雇员展开报复性袭击。”这完全是个谎言,但确实为尤瑟夫带来了他所期望的效果。那个女人眨眨眼睛,显然在猜想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受害者。警探毫不怀疑如今这座总部中的每一个人都已经得知拉提格是如何惨死的了,无论他们是否应该知道。“我们认为杀手或许是乘坐尤洛塔斯联盟所运作的飞船抵达了星球地表,”他补充道。 如果凶手的确来自其他星球,那么这一点就是毫无疑问的;联盟掌握着每一艘抵达伊斯塔维拉克鲁兹的星系内飞船,而依据帝国交通法律,所有旅行者都必须接受简单的医学检测,以此避免将特定生态圈内的感染源散播到其他世界。这些检测数据就收录在联盟数据库里。 格若斯皮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她原本打算搪塞两位警官并继续回去工作的计划已经土崩瓦解。尤瑟夫猜测她正在想办法借助某种更高的权威来解决此事。“联盟特派安全人员会在五十个小时之后抵达。我建议你们届时再来向他们提交申请。” “这不是个申请,”尤瑟夫回应道。“鉴于至今为止频繁发生的谋杀案件,在他们抵达之前恐怕还会出现两名,甚至三名受害者。”他保持着平稳的语调。“时间紧迫,我相信就算是男爵本人也会同意这一点。” “男爵也会来,”格若斯皮有些心不在焉地说,仿佛对此感到难以置信。 “他必然希望我们可以尽一切所能来应对这起不幸的事件,”戴格说。“而且雷厉风行。” 她看着尤瑟夫。“请你重复一下你们需要什么,警探?” 他忍住微笑的冲动,将一个数据板递给对方。“我们找到了一个未知的血液样本。我需要将它在联盟数据库中进行比对。” 格若斯皮接过数据板,她那训练有素的微笑重新出现。“联盟当然会尽一切所能来协助警察部门履行其职责。请在这里稍候。”她快步走开,留下两名沉默的卫兵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戴格瞥了一眼他的搭档。“等到莱姆纳发现你私自来过这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降职到贫民窟的街头巡警。” “不,”尤瑟夫说,“他要作的第一件事会是在泰利马克面前开脱自己,以免东窗事发后遭到连累。但只要我们能拿到任何切实证据,他就没法指责我们擅自行动。” 戴格看着格若斯皮消失在主楼里。“你要知道,她很有可能找不到任何我们用得上的东西。” 尤瑟夫瞪了他一眼。“那样的话,我们的事业就完蛋了。” 戴格阴郁地点点头。“咱俩都明白就好。” 这个夜晚如鲜血般温暖,也飘荡着潮湿的血腥味。空气静止而厚重,仿佛在裹挟挤压冯塔瑞尔。他叹了口气,用一块微孔手帕擦了擦额头,继续检视悬浮在他沉思者手套上方的一层层全息光幕。 在这间陋室对面,那名狙击手盘腿坐在远处窗边的一池阴影里,将步枪抱在臂弯中。凯尔目不斜视地开口说道。“你就真的难受到没法安静地坐定一会儿?还是说所有文努斯都喜欢扭来扭去的?” 塔瑞尔瞪了一眼文迪卡。“这种闷热,”他算是解释道。“我感觉…被玷污了。”他四下扫视;按照散落在周围的碎片与残骸判断,这个房间曾是一座狭小居所的正厅,但显然已经被大火和坍塌化为废墟。屋顶上的若干大洞让光线照入屋中,而源自低垂乌云的细雨也一同倾洒进来,地板裂缝所散发的异味在塔瑞尔经过强化的味觉感受器中被判定为人类排泄物,烧焦啮齿类以及杂醇油的混合气味。这座房子位于恩丹尼斯克区的破败贫民窟深处,住在这里的下等居民像窝中的老鼠般挤在一起。 “我猜你不常离开你们支派的基地,”凯尔说。 “从来没有这个必要,”塔瑞尔为自己辩护道。他和他的筹算者以及解密者同僚们参与过很多场行动,且一向是在支派基地里或刺客庭专属星船上通过远程手段完成任务。亲身踏足现场的念头近乎难以想象。“这是我的,呃,第二次外出任务。” “那么第一次就是被瓦尔多带着去找我?” “是的。” 凯尔讽刺地轻笑一声。“等到你归巢之后会有多少惊人的故事可以讲啊,小蜜蜂。” 塔瑞尔绷起面孔。“不要嘲弄我。我来这里完全是因为你需要我。没有我的协助你就找不到那个女孩。” 狙击手拒绝将目光转到他身上,而是继续盯着自己的步枪。“这倒是真的,”他承认道。“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需要和我一起来这里。” 自从瓦尔多总司令将指挥权交给了文迪卡,并命令他们来到这个热带城市之后,塔瑞尔便一直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按照他的判断,这场任务的隐秘性必然极端重要,因此不能冒险让任何从恩丹尼斯克区现场传递至文努斯基地的信号遭到检测。他不禁猜想究竟是怎样的敌人有可能击败帝国之中最为尖端的信息保密机制,然而他找不到任何答案;事实上这种可能性的存在就让他倍感忧虑。“我们动作越快,就能越早离开这里,也越早离开对方,”他诚挚地说道。 “需要多久我们就要花费多久,”凯尔回答。“要守株待兔。” 筹算者并不苟同,但没有发话。他将注意力转回全息投影上,翻阅着如同玻璃书页般悬浮在空中的光幕。然而任何窥探他的旁人都只能看到他手指的动作,仅此而已;塔瑞尔将图像调整到了只有他的特殊视网膜透镜才能读取的视觉频段。 渗透本地的监控网络略有难度,但对他而言还不具有挑战性。筹算者释放出了一群半有机半机械的网蝇去穿透它们所能找到的任何光缆,将所有窃取而来的信息呈递给他。每一只网蝇都称不上是个精密的仪器,然而聚集成群之后它们所回传的信息足以在他手中汇聚成对于周围环境的详细解读。塔瑞尔已经构建出了附近建筑的结构图,以及步行与车辆交通情况,此刻正在努力破解整片区域中数百个监控摄像头的权限密令。 这里被恩丹尼斯克区的居民称为红巷,婉转地说是个享乐主义追求的核心地带。执掌此地的军阀们本就法制松懈,对于这里更是格外纵容,而作为回报,从全泰拉乃至于整个太阳系慕名而来寻欢作乐的大批游客所贡献的可观利润也会由军阀们分一杯羹。这种地方竟然能够存在于王座世界上,塔瑞尔对此感到极为困惑,正如他无法理解大西洋平原那些匪帮的存在一样。他对于泰拉的印象是个统一而光辉的世界——他安坐在支派基地的工作站里透过屏幕所看到的正是如此。然而如今,来到了外面…他迅速意识到有很多肮脏,杂乱,黑暗的角落与他对于帝国的看法格格不入。 他的手套发出一声轻柔的鸣响。“你进去了?”凯尔问。 “快了,”他回答。网蝇已经钻进了藏在数层常见信号缆线下方的深层图像传输网络,暴雪般的信息顿时向他展示着广场对面一座高大建筑中诸多受到屏蔽的房间里正在发生的事情;一个个男人,女人和其他难以分辨性别的人对彼此所做的事情既引人注意又令人厌恶。“我…进去了,”他嘀咕道。“开始,呃,面部识别扫描。” 瓦尔多向塔瑞尔提供的面部特征在一个个图像中闪过,如同在按图索骥。筹算者试着维持一种客观目光,然而他所目睹的东西让他倍感不适;比起肮脏的环境与湿热的空气,这些场景更让他觉得自己遭受了玷污。 突然,她出现了,扫描程序终于将目标锁定,那个女孩黄褐色的面孔藏在一个房间中暗红色灯光的阴影里。“位置确认,”他说道。 “很好,”凯尔说。“在她被杀掉之前,想办法联系到她。” 艾欧塔睁开眼,看到了这个房间。她曾经猜想如果自己再看一眼,房间是否还会存在,显然是的。这证实了她之前的推测,自己所体验到的感觉并非虚幻,而是真实的。在某种程度上,这有些难以接受;如果她早先认清了自己的处境,艾欧塔或许不会任由那些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躯体上。然而话说回来,为了维持她在红巷中的伪装身份就必须如此。对于那些行为她只有模糊的记忆,如同一个遥远的梦境。用来强化她伪装身份的植入信息已经开始像沙丘般瓦解,试图回忆其中任何特定部分都十分困难。 这不重要。伪装身份逐渐消退,她真实的自我在其下展现;事实上,与那些对于她支派运作方式充满误解的人想象中不同,艾欧塔并非白纸一张。不。她是装在一个瓶子中的液体,毫无定形,需要得到指引,需要充满空间。 她扫视这个猩红的屋子,覆满四周墙壁的华丽天鹅绒挂毯上用金线绣着各种情色图景,厚重的地毯中央是一张卵圆形大床。漂浮于半空的照明球将房间笼罩在放纵的光线中,唯一的自然光照源自那扇关闭的百叶窗。 这个风月场所的经营者对于她似乎是爱恨相交。艾欧塔的天赋让他们莫名地感到不适。或许是她漆黑双眸中的深邃与空洞,或许是她惯有的沉默态度。无论这种天赋如何具现,都足以让他们心神不宁。有些人喜欢这样,他们享受其中的刺激,如同体验一只毒蝎爬过他们的裸躯;但大多数人对于她都避之不及。她在无形之中令旁人感到恐惧。 艾欧塔触摸着那个环绕她喉咙处深色皮肤的颈环。他们所感受到的仅仅是她的九牛一毛。倘若没有这个藏匿在颈环之中的压制仪器,她内心深处的冰冷虚空早已扩散开来了。 她吸了吸幽香的空气。脱离了她的装备让艾欧塔感觉怪怪的,不过一向如此。覆盖在她躯体上的轻柔丝袍薄如蝉翼,总会让她忘记自己穿着衣服。她的右手——她展开杀戮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埋进闪亮的黑发之中。那只手心不在焉地玩弄着从她头顶垂下的长辫,她在心中猜想杀戮何时才会到来。她的双眼游移到床头的木盒上,而就在此刻她得到了答案。 另一个女人迈着男性化的步伐走入房间,她的后脑上戴着一副信号发射头饰,纤巧晶莹的脑波回路与植入仪器闪烁着柔和的光芒。这个女人脚踏闪亮的蓝色高跟鞋,以近乎两米之高的身躯俯视着娇小玲珑的艾欧塔,她凹凸有致的丰满身材展现无遗,那件极尽暴露的衣物若是平铺开来必然只是寥寥几条皮革而已。她手中握着一柄粗重棍棒般的仪器,一头带有利刃,另一头闪动着电光。 那个女人朝艾欧塔露出狞笑。这个丑恶的表情与她的面孔格格不入,艾欧塔看到了对方唇边和鼻翼的微弱抽搐,显然是那个头饰在发挥功效。“你是新来的,”那个女人说道。她的话语略显含混。 艾欧塔点点头,保持着谦卑与怯懦的姿态。 “他们告诉我说你有些奇怪,”她说着,探向艾欧塔的手。“有些独特。”那个丑恶的狞笑变得更宽。“我确实喜欢独特的东西。” 此时她完全确认了。原本有可能不是他,但支派为了在正确的时间与地点将艾欧塔安插进来已经花费了太多精力,绝不会允许任务的最后阶段出现差池。这声音属于那个女人,然而这些话语——以及此时此刻驱使她行动的人格——则属于全雅俊,本地军阀,恩丹尼斯克区九大家族之一的继承者。而根据情报,他也是一个背叛帝国王座的骗子,违背了尼凯亚敕令,且涉嫌支持反世俗邪教。 “我们来玩玩,”全雅俊迫使那个女人开口。他本人戴着另一顶信号发射头饰,躺在附近某个地方,将意志注入到那具傀儡里。这位军阀很喜欢此般游戏,借助占据旁人的身躯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艾欧塔知道她支派总部中的很多守护者都十分反感全雅俊的所作所为,然而她自己对于这个人只有微微的好奇,正如她与其他人类的一切交际那样持着淡薄超然的态度。 艾欧塔不禁猜想被全雅俊所操纵的那个女人是否保持清醒,并冷漠地考虑着这种经历可能引发的心理创伤;但这只是些琐碎之事。她需要专注于这场杀戮。“等等,”她说道。“我有件东西要给你。”艾欧塔示意那个木盒。“一个礼物。” “给我,”对方命令道。 艾欧塔让丝袍从肩头滑落,随着全雅俊傀儡的目光上下游移,她转身拿起了木盒。血样感应锁将盒盖打开,她像侍者呈上美餐般单手托起盒子。杀人的那只手则解开了颈环。 “这是什么?”全雅俊的困惑笨拙地映射在女人脸上。“一个面具?” 灯光落在一个金属骷髅头上。一只眼睛是闪亮的红宝石,另一只则是由诸多浑浊蓝宝石组成的棱镜,上面探出一些厚重叶片与奇特天线。“算是吧,”艾欧塔解释道。 颈环在一声轻响中解开,艾欧塔感觉到一股寒流骤然在她体内涌过,仿佛她心灵深处的一扇防洪闸门应声打开。此刻,她不再需要掩藏自己,不再需要将那虚空封存起来。 全雅俊借那女人之口惊呼一声,随后头饰的心灵反应矩阵就开始冒烟爆裂,那根棍棒也从傀儡僵硬的手中滑落在地。随着一阵紊乱的尖鸣,头饰中的灵能水晶逐一破碎,那个女人则踏着带刺的高跟鞋趔趄了几步,摔倒在床上。她发出一声声呻吟与呜咽。 艾欧塔歪过头仔细聆听;随着她的虚无本质扩散开来,同样的哀嚎在这座房子里此起彼伏。 在心灵连线彻底断开之前,她跳到床上,将脸紧紧贴住那个痛苦女人的面孔,直视对方的双眼。“我想吻你,”她对全雅俊说。 在窗外,这个风月场所对面一座平淡无奇的破旧住所轰然打开,潮水般的慌乱人群涌入街道,他们衣衫不整的身躯上披着绝非本地人可以负担得起的昂贵华服。 艾欧塔轻盈地跳回地板上,从骷髅头盔下面取出折叠的潜行服,轻松熟练地穿了进去。面具最后戴上,她顿时倍感安心。 那个抽泣的女人呛咳着吐出最后一个词语,全雅俊对于她的操纵随后便彻底瓦解。“丘,丘,丘利萨斯。” 但艾欧塔没有听见;她已经在一片碎裂的玻璃与木片中冲出窗户,奔向对面那座建筑。 在他们等待格若斯皮的时候,尤瑟夫四下扫视停机坪的周围环境。通常奔涌着多彩水柱的喷泉此刻寂静无声;随着他仔细检视,他发现那些精致的花园显得缺乏照料。一向完美的草坪上甚至出现了枯死的斑块;联盟显然在一些日常维护事务上有所松懈。他不禁猜想这种微小细节对于大局情况有何启示。 戴格曾试图与一名安保人员搭话,他采取了抱怨天气的惯用手法,然而那名卫兵显然没有聊天的兴趣。“他们的制服不错啊,”戴格走回停泊的环翼机旁边。“你觉得他们要自己出钱买吗?” “想跳槽了?” 戴格耸耸肩。“或者休个假。休个长假,去个安静的地方。”他抬头仰望天空,随后将目光移开。 尤瑟夫察觉到搭档有心事,却不由得问出了长久以来在他自己脑海里萦绕的问题。“你觉得他会来这里吗?” “战帅?” “还能是谁?”他们周围的空气仿佛骤然凝结了。 “法务部说阿斯塔特会处理好这件事,”戴格的语气表明他并不相信这一点。 尤瑟夫皱起眉头。如今他开口道出了这个问题,便难以不去想它。“我还是没法接受。一位帝皇的子嗣发动叛乱。”这个念头倍感虚幻,就像雨滴反叛云朵一样。 “莱姆纳说根本没有什么叛乱。他说这是地球议会的烟雾弹,为了让偏远星球不知所措,由此维持对王座世界的忠诚。毕竟,恐慌的民众就是顺从的民众。” “我们尊敬的区域探长是个白痴。” “这我同意,”戴格点点头。“话说回来,与战帅反叛自己的父亲相比,这远远算不上什么惊人的消息。除非是脑子出了毛病,否则他能有什么理由做出这样的事情?” 尤瑟夫感觉到一阵寒意涌过,仿佛太阳被阴影遮蔽了。“这跟疯狂无关,”他开口道,丝毫不明白自己为何这样说。“况且,为父之人也会犯错误。” 他在戴格脸上捕捉到一丝恼怒。“那是普通人。帝皇可远不止如此。” 尤瑟夫考虑着如何回答,但他的注意力被返回的格若斯皮所吸引。她精心准备的高傲淡漠已经被一种严峻的表情所替代,其中忧虑和恼怒参半交织。他不得不猜想究竟是怎样的发现能够让她的态度如此大变。她手里拿着那块数据板,以及一张纸。“你找到什么了?”他问道。 格若斯皮犹豫了一下,随后简洁地遣散了两名保安。在只有他们三人之后,她紧紧盯着两位警官。“在我们说任何话之前,我需要你们首先做出几个保证。如果你们拒绝下面任何一个条件,我都不会向你们提供信息,明白吗?” “我听着呢,”尤瑟夫说。 她用修剪有致的纤细手指数着几个条件。“这场会面从未发生过;任何在日后宣称其存在的尝试都会遭到否认,并被视为诽谤之举。在任何情况下你们都不能在一切官方调查记录中提及下列信息的获取方式,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的任何司法场景。最后,且最重要的是,尤洛塔斯贸易联盟的名字不能与你们所调查的嫌疑人产生任何关联。” 两位警探交换了一个眼神。“我猜我除了同意之外别无选择,”尤瑟夫说。 “你们两个都要同意,”她坚持道。 “那好吧,”戴格警惕地点点头。 格若斯皮递过数据板,打开那张折起的纸。尤瑟夫在上面看到一行行文字以及一个凶恶男子的照片,那人满脸胡茬,双眼深陷。“你们所提供的血样在医疗记录数据库中对应到了一个特定样本。他的名字是尔诺西格,据我们所知他就在伊斯塔维拉克鲁兹。” 尤瑟夫伸手去接那张纸,但她收了回去。“他是你们一艘船上的乘客?” 那个女人没有直接回答,戴格立刻意识到了。“你手里是一张雇员记录,对不对?西格不是乘客。他为你们工作。” “啊,”尤瑟夫顿悟地点点头。“原来如此,这就清楚了,是吧?太空男爵最不希望的就是他家族的名誉被一个连环杀人狂所玷污。” “尔诺西格不是联盟雇员,”格若斯皮坚持道。“在四个月之前他就不再是我们之中的一员了。在一次…事件之后,他的合同与股份已经被联盟永久终止。” “继续说。” 她扫了一眼那张纸。“西格在一座隶属联盟的深层太空贸易站中发动了暴力行为,因此被解雇。” “他用刀刺伤了别人,”尤瑟夫随口说道,而她瞪圆的双眼证实了他的猜测。“出人命了?” 格若斯皮摇摇头。“无人死亡。但确实用到了…武器。” “他如今在哪儿” “我们对此没有记录。” 戴格撇着嘴。“也就是说你们把这个暴力狂丢到我们星球上的时候完全没有向当地执法部门有所警示?我觉得我能找到某位法官来查一查这种不负责任的危险行为。” “你误解了。西格是在接受了与他恶劣行径相称的一段拘留之后才被释放的。”格若斯皮又看了看那张纸。“根据我们安保人员所作的记录,他表现出了诚挚的悔恨。他自愿来到伊斯塔维拉克鲁兹,被一个慈善性质的康复机构所收容。正因如此他才请求被释放到这个星球上。” “什么机构?”戴格问。 “文件上标注它从属于一个叫作神统派的组织。” 尤瑟夫低声咒骂一句,将文件从那个女人手中一把夺了过来。“给我。后面的事情交给我们了。” “记着我们的约定!”她有些面红耳赤地提醒道;但两位警探已经大步向环翼机走去。 军阀全雅俊从那张华贵躺椅上骤然起身,长袍大敞,周围的侍从们纷纷躲开。他口齿不清地咆哮起来,撕扯着那张包裹住他头部的金色机械网络,诸多精细的树突状结构探入他的耳道,鼻孔和口腔。“把这玩意弄走!”他大声呼吼,胡乱挥动的双臂打翻了一支水烟和一张堆满了酒杯与药瓶的桌子。 在一阵撕裂的剧痛中他终于将自己解放出来,瞪着眼睛四下寻找他的卫士。全雅俊能听到狂乱与惊慌的声音从房间外面的大厅中传来。出大麻烦了,一道恐惧之潮在他心底涌升。但这随即转化成了愤怒,因为他发现那名卫士正趴在地上,盯着一滩自己的呕吐物。 全雅俊狠狠踹了他一脚。“你在地上干什么?起来!起来保护我,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那名卫士像醉汉般蹒跚起身。“黑暗,”他嘀咕道。“黑幕降临。”他咳出一口胆汁。 全雅俊又踢了他一脚。“你应该保护我!你为什么让我失望?”愤怒让他面孔通红。这位军阀违逆帝国法律,未经泰拉议会的恩赐或准许便为自己安排了一个既掌握格斗技巧,又身负灵能的卫士。数月以来,他所豢养的这个杀手一直是他把守最为严格的秘密,但如今这个秘密显然已经暴露了。“一个丘利萨斯来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名卫士点点头。“我明白。” 当他首次得知这个刺客支派的名号时,当他最初听闻这个词语背后的故事时,军阀并不相信那些。他可以理解灵能者,那些人被虚空的触摸所赐福——亦或是被诅咒。灵能者的本质在亚空间中熠熠闪亮,将实体与虚幻的两个世界永远连接在一起;但如果灵能者代表着一个极端,普通人则是中庸的暗淡烛光,那么处在另一个极端的又是何物?是什么人代表着那种黑暗? 他们被称为不可接触者。据说只有不到十亿分之一的偶然机会,某些孩子生来没有灵魂。相对于如恒星般燃烧的灵能者,他们便是黑洞。这二者是两个对立面的化身。冰与火。光明与黑暗。 人类帝国一如既往地找到了对这种异常存在加以利用的手段。丘利萨斯支派搜集一切他们能够染指的不可接触者,据谣言所称他们甚至在一些藏匿于泰拉荒野的血肉工坊里直接培养这种个体。直到现在全雅俊都从未相信过这些,他将丘利萨斯本身视为一种为了让那些在帝皇庇护下执掌权威的统治者们心存恐惧而杜撰出的故事。但此刻他知晓了恐惧,以及随之而来的真相。 全雅俊趔趄着走向门口,长袍突然被两只手拽住。“军阀,请留步,”一位侍从说。那个躯干宽厚的人语速极快。“停下!游戏还没有结束。还没有收集液体,没有完成仪式!” 军阀转身瞪着侍从。与其他所有为红巷幕后金主运营这些污秽场所的人一样,那个人穿着由一缕缕鲜艳丝绸所制的衣服。他全身皮肤上纹着无数图案,其中圆盘,棍棒和对立新月的样式反复出现。这在全雅俊眼中毫无意义。他试着将那人推开,但对方毫不松手。 “你不能离开!”侍从嘶吼道。“还不能走!”他紧紧攥着军阀的手臂。 全雅俊啐了一口, 从兜里掏出一把拳刃。“滚开!”他高声咆哮,朝那人喉咙猛刺了三下。军阀将对方扔下等死,自己则冲出房间来到走廊。他的卫士紧随其后,苍白的面孔上满是冷汗。他一边走一边低声自言自语。“通讯器!”全雅俊喊道。“把你的通讯器给我!” 卫士服从了命令。一行鲜血从他右眼流淌下来,如同是猩红的泪水。 军阀在其他顾客之间横冲直撞,用拳刃杀开一条路来,并朝通讯器吼出一串指令。“空中卫队!”他喊道。“发动区域空袭,现在现在现在!” “地点?”身在全雅俊基地中的接线员担忧地问道。 “红巷!”他回答。“把它从地图上抹掉!” “大人,你不是在那里吗?” “立刻执行!”这是唯一一个能够确保杀死丘利萨斯的方式。他别无选择。 在那座残破的房屋里,凯尔屏息凝神,侧耳聆听。透过下方街道中传来的惊慌呼喊,他间谍面具的声音感受器察觉到了抗重力引擎的声响。“文努斯,”他说道。“你听见了吗?” “炮艇,”塔瑞尔盯着他的全息光幕。“旋风级。我检测到了攻击阵型。” 凯尔的面孔扭曲起来,他将武器中的弹夹弹出,迅速换上另一种弹药。 军阀穿过庭院时仰望细雨濛濛的夜空,正好看到第一轮导弹砸进广场周围的建筑里。烈焰与黑烟的巨拳将最高的那座破败塔楼紧紧攫住,一道道火舌四下蔓延,在周围引发新的炼狱。 跟在他身后的卫士被剧烈头痛折磨得近乎失去了神志,勉强能够直线前行,这位灵能者护卫以超凡的毅力将自己拖到了停在大门附近的轿车旁边。尸体环绕在车辆周围,被其自动安保系统电击致死。轿车的驾驶机仆认出了他,立刻将鸥翼式车门打开,让卫士和军阀钻进车里。又一轮空袭轰然击中附近建筑,无数瓦片从屋顶震落,徒劳地砸在轿车的防弹外壳上粉身碎骨。 “带我走,”全雅俊命令道。“不要停下。” 那名卫士刚钻进来一半身子,突然猛咳一阵,口中喷出鲜血。他转过头看到一个身穿闪亮黑衣的影子从屋顶一跃而下,落在庭院里,他头颅中的剧痛顿时燃烧得更为炽烈。无形的力量从那个身影上辐射出来,将雨水蒸发成一团光晕般的雾气。 “杀了她!”军阀尖利的声音里充满惊惧。“杀了她!” 全雅俊在灵能者背后猛踢一脚,将他从安全的车里踹了出去,卫士跪伏在地。鸥翼式车门立刻关闭,紧紧封锁。 丘利萨斯刺客迈步上前,那名卫士则站起身,看到几滴雨水沿着她骷髅状头盔的弧线滑落,从那枚红宝石眼眸中流淌下来,就像是她在哭泣一般。卫士探向自己灵魂深处,穿过那炽热的痛苦,穿过那威胁着要将他淹没的恐怖虚无。他找到了一息烈火,将其全数释放。 那股火能脉冲凭空具现,从他颤抖的指尖奔涌而出。烈焰洪流正中丘利萨斯,她后退了几步,晃动着那形状奇特的钢铁头颅;然而卫士心中迸发的微弱希望在顷刻间便随着那烈焰一同熄灭,仿佛是被刺客的凶恶装备所彻底吞噬。 他察觉到轿车在断断续续地前行,然而他无法将注意力从那棱角分明的狞笑骷髅上移开。蓝宝石眼棱熠熠闪亮,这被称为心能之镜的恐怖武器将狠毒的目光投射在他身上。 原始而纯粹的力量由亚空间的架构与卫士徒劳的袭击中汲取而来,如同奇点将其事件视界上的光线尽数吸收一般,此刻那力量脱缰而出。一股能量脉冲从那灵能武器中骤然闪现,将军阀的卫士击飞出去,砸在庭院的围墙上。他瘫倒在地,爆燃成一个火团,他的躯体与尖叫被烈焰彻底淹没。 全雅俊话音含混地大吼着,驾驶机仆则用车头处的保险杠将前方行人推开。轿车刚刚冲进街道,新的一轮导弹空隙就把红巷撕成了碎片。机仆发动引擎,驶向那条连接此处与全雅俊基地的桥梁。 一道黑影随着爆炸的光芒闪现,轿车的防弹挡风玻璃在靛青色烈焰的舔舐下骤然碎裂。大团合成材料在高温中变形崩塌,机仆顿时被熔融的玻璃所淹没。轿车向侧面偏转,撞在了路边护栏上。 全雅俊狂乱地拉动车门把手,随后用拳刃猛刺上去。他已经完全陷入了盲目的惊慌。 丘利萨斯好整以暇地从前窗钻进车里,仿佛满不在乎一般解除了他的武器。骷髅头盔凑到军阀面前,他顿时失禁。“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吻我,”她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情感。 全雅俊的嘴唇被紧贴住冰冷的钢铁面具,他全身窜起剧痛。军阀躺倒在座椅上,喷出一口灰尘。纯粹的痛苦在他肢体末端沸腾起来,他看着自己的血肉迅速发黑,化作尘埃,直到他的双眼也干瘪解离。全雅俊的生命能量被彻底吸干,抽入了刺客潜行服的能量矩阵里,最终除了一摊无法辨认的残渣之外他踪影全无。 艾欧塔从目标的座驾中离开,周围环境突然被灼目的白光所覆盖。抗重力引擎的气流抽打着地面,让尘土与军阀的遗骸四下飞扬。她头盔中的感应阵列察觉到一艘炮艇的武器系统锁定了她的身影,她站在原地,考虑着自己是否会死。 眨眼之间,她在红外光谱中看见一束光芒划破天空,那枚穿甲弹击破炮艇的防弹舱盖,将驾驶员和炮手一同斩首。自动飞行系统立刻接管了骤然失去控制的旋风级炮艇,让它缓缓降落下来。 两个人随后从一座冒烟的房屋废墟中出现,其中一个身披文迪卡支派的行动装备,另一个则只穿着普通的潜行服。艾欧塔朝他们瞥了一眼,随后继续凝视四散的大火。 狙击手将两具尸体从驾驶舱中拽了出来,他的同伴则谨慎地来到她身边。“艾欧塔?”他问道。“噬灵体,丘利萨斯支派?” “当然是她,”文迪卡说。“别犯傻了,塔瑞尔。” “你要跟我们走,”被称作塔瑞尔的人说道。他指着那艘被狙击手征用的炮艇。 艾欧塔用一根手指抚摸她骷髅面具的狞笑牙齿。“你也会吻我吗?” 对方骤然脸色苍白。“以后再说吧?” 5 恐惧 释放 无辜 “丈夫?” 仑妮亚将手搭在尤瑟夫肩头,顿时将趴在厨房餐桌上打盹的他惊醒;他险些碰倒了手边那杯红茶。他抢在茶杯翻倒之前一把握住,没让茶水溅出来一滴。 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嘿。这次动作快多了。” 尤瑟夫的妻子裹紧了身上厚重的外套,坐在他对面。天色甚晚,早已入夜,但整座屋子里只有餐桌上方的一个照明球亮着。狭窄的灯罩将光线压迫成锥形,而灯光范围之外的一切都只是阴影中的模糊轮廓。 “伊瓦克也醒了吗?” “没有。他还在睡,这让我很高兴。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常做噩梦。” “是吗?”尤瑟夫开口问道,随后心中立刻泛起负罪感。“我最近总是不在…” “伊瓦克能理解,”仑妮亚截住他的话头。“我没听到你进门,”她说。 尤瑟夫点点头,抑制住一个哈欠。“你和儿子都已经睡了。我不想把你们吵醒,所以沏了杯茶…”他拿起杯子啜饮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 “然后在椅子上睡着了?”她轻声责备道。“你最近太常这样了,尤瑟夫。”仑妮亚将几缕散落的赤铜色长发从眼前拨开。 他点点头。“抱歉。是这个案子。”尤瑟夫叹了口气。“它…很麻烦。” “我听说了,”她回答。“有段时间到处都是关于那个案子的谣言,之后达贡奈特的消息传了过来。现在大家又都在聊这件事了。” 尤瑟夫眨眨眼。“达贡奈特?”他重复道。那个星球是伊斯塔维拉克鲁兹的贸易伙伴,位于泰比亚星区商业航线上数光年之外,它所在的星系环绕着一枚淡黄色的恒星。按照人类帝国的星际标尺,达贡奈特基本上可以说是个邻居。他要求妻子仔细说说;尤瑟夫和戴格通宵达旦地埋头于这场连环谋杀案的调查之中,竭尽全力寻找关于尔诺西格的任何消息,却始终一无所获,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看过除了调查案卷和医疗记录之外的东西了。 自从仑妮亚将他从瞌睡中惊醒之后,尤瑟夫头一次意识到她在掩藏什么,而随着她继续讲述,他终于明白了。她很担忧。 “有些飞船从达贡奈特进入了星系,”仑妮亚开口道。“星球防御部队的哨卡没能全都拦住,太多了。” 尤瑟夫感觉到一股怪异的惊惧在胸中浮现。“战舰?” 她摇摇头。“运输船,货船,那一类的。都是达贡奈特的飞船。其中有些只是勉强能够脱离亚空间。它们全都装满了人。那些飞船装满了难民,尤瑟夫。” “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在他开口提问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答案很有可能是什么了。自从整个星区得知那场横跨银河的叛乱之后,达贡奈特的政府就一直保持沉默,对此毫无表态。 “他们在逃难。显然,那里发生了内乱。整个星球在…忠诚的问题上决裂了。”忠诚这个词在她口中显得很陌生,仿佛对泰拉不忠的念头完全超乎想象。“那是一场暴动。” 尤瑟夫皱起眉头。“达贡奈特的总督不会让事情失去控制的。那些显贵家族不会让星球陷入混乱。如果帝国军队或者阿斯塔特被迫介入的话——” 仑妮亚摇摇头,握住他的手。“你不明白。是达贡奈特的显贵家族发动的叛乱。总督正式宣布支持战帅。那些贵族与荷露斯站在一边,否认泰拉的统治。” “什么?”尤瑟夫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他起身太猛了。 “发动武装反抗的是那些普通民众。他们说首都街道上都已经流血了。士兵与士兵开战,民兵与贵族卫队交火。任何能够逃离的人已经挤满了所有飞船。” 他静静坐在那里,努力吸收这一切。他不得不承认,这一连串事件中包含着某种程度上的逻辑。尤瑟夫在年轻时造访过达贡奈特,他回想起在那颗星球上,荷露斯在民众心中的地位仅次于帝皇;为尊崇战帅而树立的雕像比比皆是,达贡奈特人将他称为“解放者”。按照历史记录,在伟大远征早期那些将诸多失落的人类殖民地重新统一的岁月里,达贡奈特曾屈服于一位贪婪而腐败的教王治下,他借助恐惧与迷信统御着那座星球。荷露斯率领影月苍狼军团从天而降,解放了整个世界——而在此过程中只有一枚弹药被耗费,那便是他用来了结暴君性命的子弹。那场胜利是战帅戎马生涯中最为值得纪念的成就之一,也确保了他将永远被达贡奈特人尊为救世主。 因此,统治星球的贵族们情愿效忠于他,而非那个从未踏足于此的遥远帝皇,这也就并不令人吃惊了。尤瑟夫皱着眉头。“如果他们服从荷露斯…” “伊斯塔是否会效仿?”仑妮亚替他将问题说出口。“泰拉离这里很远,尤瑟夫,我们的总督也不比达贡奈特的统治者更坚定。如果谣言是真的,那么战帅或许比我们想象中更近。”他的妻子再次握住了他的双手,此刻他发现她在颤抖。“他们说荷露斯之子已经在前往达贡奈特的路上了,他们要控制整个星区。” 他试图唤起一丝坚决沉稳的声调,这正是他身为警探在危急情况下应当向民众展现的态度。“不会的。我们不必担心任何事情。” 然而仑妮亚的神情——她对于试着保护自己的丈夫所展现的爱,以及掺杂其中的深深恐惧——表明他的努力并无成效。 北极圈遭受化学污染的雪片敲打着机舱,数千年中积累的大气污染将鹅毛大雪染成了病态的淡黄色。在子弹形的机头外面只有平淡无奇的灰暗天空与飞旋的暴雪。艾瑞斯提凯尔向外瞥了一眼,随后转过身从升高的驾驶舱走回了后面的狭小舱室。 “还有多久?”被安全带绑在座椅上的塔瑞尔问道,他纤细柔软的手中握着刚刚完成一半的魔方。 “快了,”凯尔说道,故意没有提供明确的答案。 文努斯在烦恼中撇着嘴,心不在焉地转动着那个魔方的复杂结构。“我们越早到越好。” “害怕坐飞机?”狙击手微微感到好笑。 塔瑞尔听出对方话语中的笑意,苦着脸瞪了他一眼。“我乘坐的上一架飞机在沙漠里被击毁。我不是特别怀念那种经历。”他扔下魔方——凯尔惊讶地注意到文努斯已经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其拼好了——并卷起袖子操纵他的沉思者手套。“我还是不理解我为什么需要来这里。我应该和瓦尔多一起回去的。” “总司令要去履行他的职责,”凯尔说。“从今开始,我们得靠自己了。” “看来是的。”塔瑞尔向机舱远端投去一个谨慎的目光,那个叫艾欧塔的女孩就坐在角落里。塔瑞尔将自己放在了飞机座舱中距离她最远的位置。 而那位丘利萨斯则似乎在专心致志地观察飞机舱壁上的纹路,用她修长的手指来回抚摸。她仿佛迷失在了那重复的动作里,如同一位自闭症患者的表现。 “行动保密性,”凯尔说。“瓦尔多的指令很明确。我们集结他所需的队伍,任何人都不能得知。” 塔瑞尔迟疑了一下,随后俯身凑上前来。“你知道她是什么,对吧?” “不可接触者,”文迪卡抽抽鼻子。“是的,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文努斯摇摇头。“艾欧塔的身份是噬灵体。她不是人类,凯尔,与你我不同。那个女孩是复制体。” “克隆?”狙击手转头看着那沉默的丘利萨斯。“她的支派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倒是并不让我惊讶。”然而他依旧开始在心底猜想那些基因大师们究竟动用了何种手段。凯尔知道帝皇麾下的生物学专家技艺超群,学识渊博——但这可是将试管中的细胞培养成一个真实存在的,活生生的人… “没错!”塔瑞尔继续说。“一个没有灵魂的存在。她与其说是人类,倒更接近异形。” 一个微笑在凯尔嘴边闪现。“你害怕她。” 筹算者把头转开。“说实话,文迪卡,我害怕很多事情。这是我生活的常态。” 凯尔点点头。“告诉我,你有没有亲眼见过一个艾佛索?” 塔瑞尔面无血色,他苍白的脸颊与座舱窗户外面的极地大雪融为一体。“没有,”他嘶哑地回答。 “到那个时候,”凯尔继续说,“你就真该害怕了。” “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艾欧塔插话道。他们两人都以为那个女孩沉浸在自己脑海中的隐秘现实里,然而此刻她将注意力从舱壁上移开,神态自若地开口,仿佛她一直都是这场谈话的参与者。“我们要去找那个被称为迦兰丁的人。” 凯尔眯起双眼。“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他从未提起过瓦尔多名单上的下一个刺客。 “不是只有文努斯知道很多事情。”她歪着头凝视塔瑞尔。“艾佛索,我见过他们。”艾欧塔的手游移到安放在旁边一个空余座位中的骷髅头盔上。“都一个样子。”她向筹算者露出微笑。“他们是经过萃取的怒火。无比纯净。” 塔瑞尔瞪着狙击手。“我们跑到一片冰冻荒原来就是为了这个?来找他们之中的一员?”他打了个冷战。“一个解除保险的旋风弹头都更安全些!” 凯尔没有搭理他。“你知道迦兰丁的名字,”他对艾欧塔说。“你还知道什么?” “一些零星线索,”她回答。“我看到过他的手笔。血迹和碎肉,复仇杀手的足迹。”她指着塔瑞尔。“其实,筹算者说得对。迦兰丁是一件恐怖武器,比我们之中任何人更甚。” 她实话实说的语气让凯尔心生疑虑;自从瓦尔多带着源自刺客尊主本人的命令与职权出现在那片沙漠中之后,文迪卡的不安就愈发深重,如今艾欧塔说到了关键所在。他们都是独行杀手,拥有各自不同的作风。集结这支队伍在他看来实属异常;这绝非应有的行事之道。在他脑海深处的某个角落,艾瑞斯提凯尔发现自己也会害怕这些命令背后究竟有何根源。 “文迪卡!”运输机驾驶员的喊声让他猛然转过头。“进场管制没有响应。出事了!” 塔瑞尔咕哝着抱怨自己被诅咒的运气,凯尔从他身边冲进驾驶舱。飞行员开始让运输机发动紧急转向。透过飞旋狂舞的暴雪与冰雹,他已经能模糊地看到那毫无生机的斑驳大地,辽阔的北极荒原在污染深重的大雪中几乎难以辨认。就在飞机正下方,一座低矮厚重的钢筋混凝土建筑矗立在雪原上,只有饱经风霜的猩红轮廓和闪动不已的标记灯昭示着它的存在。然而在本该是六边形停机坪的位置,如今只有一个喷吐着黑烟与火舌的大坑。 凯尔捕捉到了驾驶员通讯器中那些微弱的惊恐呼喊,随着飞机盘旋接近,他似乎在那座建筑里瞥见了武器开火的闪光。他咬紧牙关;这不是一场事故。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喔。他们把他唤醒了,”站在身后的艾欧塔说出了他心中所想。“真是个错误。” “送我们下去,”凯尔厉声说。 驾驶员瞪大了戴着护目镜的双眼。“停机坪已经毁了,没有其他的着陆位置!我们必须放弃任务!” 文迪卡摇摇头。“在冰层上着陆!” “如果飞机在那里降落,有可能就再也无法起飞了,”驾驶员说,“而且万一——” 凯尔用一个目光让他闭上了嘴。“如果我们不立刻解决这件事,等到明天日出的时候,方圆一百公里之内的所有居住区都会变成屠宰场!”他指着一片雪原。“立刻降落!” 戴格西甘没有返回位于圆形公园西边那片拥挤住宅区中的家,而是乘坐公共交通来到了老市场区。在入夜之后,已经没有开门营业的商家,但这里依旧一片繁忙;工人们装卸货物,为凌晨早班做准备,用推车将一个个木箱搬来搬去,光亮的石板地面上铺着滑腻的污水。 戴格穿过脏乱的市场来到另一个车站,坐上随后到来的下一班车,毫不在意其终点站。随着单轨列车沿着嵌在石板路中的轨道前行,他缓慢而仔细地扫视了一遍车厢,用警探的谨慎目光打量着每一张面孔。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名乘客。三个身穿套头衫的青年装卸工,神色疲惫而严峻。一对回家的老夫妇。若干穿着工作服的男女。没有人说话。他们要么凝望远方,要么愣愣地盯着列车窗外。戴格能感受到他们心中的紧张感,那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这体现为暴躁脾气和空洞目光,还有紧绷的沉默与悲哀的叹息。这些人,以及像他们一样的所有人,全都遥望着被远方战火所点亮的天际线,并且在心中猜想——战火何时会延烧到这里?仿佛伊斯塔维拉克鲁兹的全体民众都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叛乱的阴影逐渐逼近。戴格转过头,看着闪过的街道。 他坐了三站,随后再次下车。他迈上一辆反方向的列车,在到达市场前面一站的时候等到列车发动才跳下踏板。警探小跑着穿过街道,向身后瞥了一眼,确定自己没有被跟踪。随后,戴格压低帽檐,消失在一条昏暗小巷里,来到一扇毫无标记的铁门前。 大门上的百叶窗打开,一张红润的圆脸向外窥探。辨认出他之后,那张面孔上露出一道宽阔的笑容。“戴格。我们好久没见你来了。” “你好啊,诺斯特。”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我能进去吗?” 铁门吱嘎作响地打开,他迈步而入。 里面很温暖,戴格眨眨眼睛,他已经僵硬的面孔解冻了一些。诺斯特递给他一个锡制的杯子,里面是加热过的酒,随后带领警探走下一道铁制旋梯。一丝轻柔的音乐乘着暖风飘来。 “我还在想你是不是改主意了呢,”诺斯特说。“有时候会这样。人们在接受信仰之后产生质疑。就像后悔买错了东西。”他干巴巴地轻笑一声。 “不是那样,”戴格说。“只是我一直没机会来。是我的工作。”他叹了口气。“我必须加倍小心。” 诺斯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当然了。我们都要小心,尤其是在如今的环境下。他会理解的。” 戴格充满负罪感地又叹了口气。“我希望如此。” 旋梯将他们引入一个低矮的地下室。房间长轴的墙壁上贴着照明灯,若干座椅粗略地摆成几排——其中一些是借来的塑料办公椅,另一些是从废弃居所捡来的破旧沙发,还有一些仅仅称得上是经过巧妙加工的木箱——它们组成半圆形围绕着一张铺有桌布的写字台。一些座椅上放着印有红色字迹的纸张。 高级探长卡塔泰利马克一定愿意花很大代价来找到这个地方。与这里一样大隐隐于市的几个地点屈指可数,分布在伊斯塔维拉克鲁兹各处。没有任何标记来显示其存在,也没有什么密令或手势来允许通行。那些受到感召的人自会找到此处,或是被志同道合之人引领而来;无论高级探长有何坚称,无论四下散播的虚妄谣言和愚蠢传说如何描述在这些地窖与密室中所发生的事情,这里都没有任何恐怖事物,没有鲜血祭典与黑暗仪式。这里只有组成神统派的一个个普通灵魂,仅此而已。他一边沉思,一边用拇指抚摸着手腕上那个已经被磨得锃亮的鹰徽饰物。 在写字台上,一个饱经风霜的全息投影仪闪动低吟;淡蓝色的泰拉图像悬浮在半空,按照那颗星球的日夜交替进行循环播放。投影仪边上是本敞开的书,其中字迹密密麻麻。那本书所用的藤纸只是寻常品质,也没有制作封皮;戴格知道诺斯特的一个朋友在印刷厂值夜班,是他利用其他项目的边角料以及机器的空闲时间暗中印制了很多本这样的书。 一双双手的抚摸让书页磨损得厉害,他很想把书捧起来仔细阅读,在那些文字中寻求宽慰。戴格明白只要自己开口,诺斯特就会给他一本,然而若是这样一本书放在他家中,被别人有意无意地发现,就必定会招致那些心存误解者的构陷…他不能冒这样的风险。 诺斯特站在他身边。“你来巧了。我们正要开始诵读呢。你一起来吧?” 戴格抬起头。地下室中只有寥寥数人,其中一些他认识,另一些不太熟悉。他捕捉到一张新来的面孔,认出那人是警局里的一名警员;对方投来了警惕的目光,但戴格点点头以示相互保密。“当然,”他对诺斯特说。 一个手掌缠着绷带的年轻人拿起书,递给了戴格的朋友。这本朴素简约的书籍仅仅在封面上有着唯一的装饰性元素。 那是用红色油墨所印的几个大字,帝皇圣言录。 如果迦兰丁曾经拥有过真正的名字,那也是不值一提的尘封旧事了。过去与未来本身对于艾佛索而言都是怪异而抽象的概念。这些事物——如果他有机会去仔细思考的话——只会引发困惑的刺痛;此外还有一切事物都会引发的愤怒。 艾佛索仅仅存在于永远充满怒火的现在,而过去与未来都是过眼云烟。过去,就在几秒钟之前,他刚刚斩首了一个试图用某种重型射网枪把他困住的卫兵。在几秒钟之后,他会纵身跃过机库起重架之间的空隙,从而截住一群逃向大门的技师。迦兰丁允许自己用这种方式理解过去与未来的本质,但要继续扩展开来就是毫无意义的。 他的生存之道便是活在杀戮中。对于其余的岁月他只有模糊的理解,在那些时候他会躺在营养液里,任由支派的医疗器械帮助他愈合伤口,或是为遍布他全身的兴奋剂注射器和药物腺体进行升级。在那些时候,他会沉浸在无梦无眠的状态中等待任务,而催眠式的数据流则会让信息像花朵般在他脑海中绽放,目标身份与情绪触发机制紧密相连,使得每次杀戮都会引起一阵喜悦,达成每个任务节点都能让他倍感欢愉,而一旦偏离方向便会招来痛苦。 然而这些事情此刻全都没有发生。他在纵身飞跃的时候暗暗思考,全身经过强化的肌肉放松下来准备接受冲击,他落地时的沉重撞击让一名技师即刻毙命。他大肆屠戮,用刀刃般的利爪将血管割裂,钢铁面具上的狞笑骷髅沾着点点猩红,与此同时他在脑海中搜寻着任务目标与胜利条件。 什么都没有。他继续深入,探寻着那短暂的过去。他努力回想着记忆的极限——或许是一个小时?他重新审视那一幕。骤然到来的苏醒。像坟墓般将他包裹在死寂之中,让他无意识地静静等待下一场辉煌出击的茧式运输箱突然破裂了。是一次故障,还是别的什么?是敌人所为?毕竟,这是迦兰丁默认的假定方式。他推测——以他所能达到的程度——如果自己是被其他原因所唤醒,那么就理应在催眠信息中找到缘由。 但什么都没有。没有指令,只有清醒。对于一个艾佛索而言,清醒就意味着荣耀的杀戮。多种混杂的兴奋剂和作战药物在他血管中沸腾,植入他躯干的微型人工腺体合成并释放出了大剂量的怒火,疾行和狂乱。在通常情况下,迦兰丁所配备的工具远不止这个面具以及植入皮下的进攻性武器;他会披挂盔甲,并佩戴一系列辅助系统。然而缺乏这些工具仅仅意味着他需要略微改变杀戮手法。他夺取了几把轻型机枪,四下扫射直到弹药用完,之后将那些武器当作棍棒把受害者打扁在地;然而用不了几次,枪身就会在他的狂暴攻势中四分五裂,只能随手抛弃。 他用一记重拳打碎了一个人的颅骨,接着越过临时搭建的路障,他的迅捷身手让躲在掩体后面的人来不及瞄准。他用那些人自己的枪将他们尽数杀死,随后奔向建筑深处。 如果迦兰丁能够勒住自己脱缰的思维,如果他能够暂时放缓心中的杀戮渴求,那么他或许会发现这座建筑显得有些熟悉;然而他做不到这些。 在缺乏任务指令与明确目标的情况下,艾佛索只能按照自己的训练行事;他会继续杀戮,寻找下一组目标,永远活在当下。 在诵读之后,戴格感到一身轻松,但他并非出于私人原因来到这里。在其他人相互交谈的时候,警探将诺斯特领到一旁,就着杯中热酒提出了问题。 诺斯特默默地听完戴格讲述自己的案子,最后点了点头。“我认识尔诺西格。我猜到你或许就是因为他才来见我的。他的面孔出现在了公共警备网络上。据说他需要去协助你们‘查案’。” 戴格忍住皱眉的冲动。莱姆纳在泰利马克的指使下故意向媒体泄露了西格的模样,打算用这种愚蠢手段来迫使他现身;事实上,这显然仅仅导致那个人藏得更深了。 诺斯特继续说道。“他是个深受困扰的人,这毫无疑问。可以说是个失去方向的人。但这正是神统派可以帮助他的地方。他在遭受监禁的时候从一个船员那里得到了一些材料。尔诺在我们这里找到了新的方向。”他转过头。“至少,有段时间是如此。” 戴格俯身向前。“你是什么意思?” 诺斯特看着他。“问话的是戴格西甘吗?还是警局?” “都是,”他回答。“这很重要。否则我不会问的,你知道。” “是啊,确实,”诺斯特叹了口气。“是这样。有段时间,尔诺来得很勤,他试着改变自己。他想要赎罪。尔诺努力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将那个愤怒而沮丧的混混留在太空里。这是一条漫长的道路,他很清楚。但之后他就来得少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个把月之前。或许一个月吧。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显得很不自在。他说他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诺斯特停顿了一下,整理思绪。“我有种感觉,某些人在…我也说不好,跟踪他?他变得烦躁,易怒。之前那些坏习惯全都重新出现了。” 戴格揉揉下巴。“他或许杀了人。” 诺斯特震惊地看着警探。“不。绝对不会。或许他曾经做过,但现在不会了。他已经做不出那样的事了。我可以向神皇本人发誓。” “我得找到尔诺,”戴格说。“如果他是无辜的,我们需要证明这一点。我们…我需要保护这一切。”他示意四下。“我在这里找到了方向。我不能丢掉它。”戴格想象着如果泰利马克或莱姆纳抓住西格,在严刑逼供下找到通向这里的大门,那将会发生什么。在他们世俗而理性的世界里,容不下对于帝国真理的揭露,容不下帝皇那无可否认的闪耀神性。这座教堂,以及其他所有类似的地方都会被彻底摧毁,焚灭殆尽,而让戴格西甘彻底改头换面的帝皇圣言录及其教诲也必将遭到抹除,再也无人知晓。他们会利用西格和那些罪案作为借口,将这些付之一炬。 “帝皇保佑,”诺斯特说。 “如果你给我个机会,我就能帮他一把,”警探坚持道,“告诉我尔诺西格藏在哪里。” 诺斯特将酒喝完。“好吧,兄弟。” 她听到身后传来自动武器的雷霆咆哮以及更多的凄厉尖叫。艾欧塔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急停下来,歪过头让骷髅面具的自动感应系统读取周围环境,将分析结果输入给她。他就在附近;她之前在一条走廊中突然出现,让他明确看到自己,并在抓住了对方的注意力之后立刻转身狂奔。艾佛索能够认出这是另一名刺客,而她无疑是那个狂暴杀手在苏醒之后所遭遇的最大威胁。他在展开追猎,但这并不妨碍他一路上停下脚步将任何不幸出现在他视野中的工作人员随手杀害。艾佛索支派的杀戮者们正是如此;他们纵然嗜血狂暴,遵从其野蛮本能行事,却依旧有条不紊。他们所过之处不留目击者,只有尸体。 艾欧塔静静等待,踮着脚晃动身体,随时准备在他现身的一刹那继续逃跑。根据筹算者从这座基地数据库中拼凑出来的情报,灾难性事故发生在从北极冰盖之下的深层低温储存库中将迦兰丁取出的过程中。装载着沉睡刺客的冷冻仓损坏了;超低温甲醇从破裂的管道中喷发出来,将操作人员全部瞬间冻结。在另一支队伍赶到现场的时候,冷冻仓的制冷剂已经流尽,迦兰丁苏醒了。即便是在半清醒状态下且手无寸铁,他还是将他们轻松杀光。 支派技术人员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优先去处理制冷剂泄露的问题——这很容易理解,考虑到这座基地的冷库中还储存着其他九名艾佛索实战特工。如果放任不管,迦兰丁的同僚们最终都会苏醒过来。但花费在稳定储存库状态上的时间给予了迦兰丁彻底融化的机会,让他得以开展剿灭基地中所有生命的行动。 “丘利萨斯?你在哪儿?”塔瑞尔的声音在她头盔中发出嘶鸣。 “八号区域,一层,面向西侧,”她答道。“正在等待。” “我已经掌握了主控制系统,”他说道,显然对于自己的成就颇为骄傲。“我正在关闭他身后途径的压力舱门。” 艾欧塔低头瞥了一眼自己右腕上的多管复合刺针枪,考虑着如何应对。“他不是一头动物,文努斯。他会发现你在驱赶他的。” “抓住他的注意力,”对方回答。 她没有再开口,因为此刻迦兰丁在走廊拐角处骤然现身,那厚重壮硕的躯体肌肉虬结。他的金属面具之下冒出一丝丝白气,随着他的每个动作,艾欧塔能辨认出埋在对方裸露皮肤下面的植入装置。迦兰丁从头到脚都沾满了鲜血。他停下脚步,像一台引擎般低吼起来,盯着她发出一声沉闷的轻笑。他手中握着一把机枪,枪管上淌着血滴。 她在刹那之间试图与他理论,随后便立刻抛弃了这个念头。据说每个艾佛索脑海中都编码了一段中止密令,那是一串毫无意义的话语,一旦说出便会迫使他们停止行动,甚至导致他们神经性死亡;然而即便真的如此,艾欧塔也相信这个狂暴杀手早已确保这座基地中知道那段密令的技术人员都死了。 迦兰丁用破损的枪指着她。“你,”他声音粗重。“快。” 或许这是个威胁——他保证自己很快就会夺她性命——亦或是对于她身手的称赞,将艾欧塔视作他苏醒以来所面对的第一个真正对手。这无关紧要;下一个瞬间他便像狂怒的驮兽般展开冲锋。 她向对方发射出一丛透明刺针,同时用一个轻巧的后空翻拉开距离。闪亮的刺针击中艾佛索的躯干,埋进他厚重的胸膛,然而那个狂暴杀手只是低哼一声将它们拍掉。 艾欧塔转身站在一道椭圆形的外部舱门前,塔瑞尔的声音再次传来。“他在那儿吗?”他急迫地问道。“我…我很难读取迦兰丁的位置…” 她点点头。艾佛索体内的诸多植入装置中包括了被动感应干扰器,能够打乱很多常用仪器的检测机制。“喔,他是在这儿,”艾欧塔回答。“他会在一百一十秒之内把我杀死。”这是根据迦兰丁以往杀戮手笔所作的预测。 “我在努力,”筹算者带着崭新的紧迫感说道。 “别着急,”她回答。 艾佛索停下脚步,歪着头打量她。艾欧塔深吸一口气,沉入自己心灵深处。她启动了潜行服中内置的能量矩阵,让那蛛网般的影响范围从实体空间扩展到幻变虚空;然而这个过程很缓慢。如果她对阵的是一个灵能者,她完全可以在眨眼之间把对方抽干,将其心灵能量化为己用。但此时此刻,她只能从最为常见的空气,热能和生命中汲取力量。她感觉到心能之镜像瞳孔般缓缓张开——然而她很清楚自己来不及完全充能。 另一个刺客发出低沉的笑声,弯下腰握住一根立柱上伸出的短粗钢管,在四溅的火花中将其扯了下来。他挥舞着那根铁棍猛冲过来。 艾欧塔身后的液压舱门突然发出一阵呻吟,在散落的碎冰中打开。极地寒风裹着雪片呼啸而入。暴雪立刻席卷走廊,将一切笼罩在白色之中。 心能之镜的力量逐渐达到顶峰,但正如她所料,迦兰丁已经进入了攻击范围,绝不会有所迟疑。在艾欧塔能够释放出自己灵能武器的丝毫威力之前,他便用铁棍狠狠打中她的胸口,将她击飞到舱门之外那大雪覆盖的庭院里。艾欧塔超然地注意到自己断了几根肋骨。她摔落在一个浅浅的雪堆上,将一口鲜血喷在头盔里。她并没有死,这意味着他想要玩弄自己的猎物。 他们称他为迦兰丁,是因为他来自迦兰特星云,那是位于帕修斯零号附近的一片奥尔特云。他是个天生的暴力狂,尚是目不识丁的孩童时便将自己所处的小星体上所有居民杀戮殆尽。艾佛索支派自然兴高采烈地将他纳入囊中。 艾欧塔努力起身,透过头盔护目镜看到另一张狞笑的骷髅面孔进入视野。迦兰丁握住她的脚踝,轻而易举地将她扔到庭院对面。这一次落地的力道被一片厚重雪堆所减缓,但她还是倍受冲击。她发出一声微弱的痛苦呼喊。在她耳中,文努斯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关闭舱门的事情,但这与她毫无关系。艾欧塔集中精力让心能之镜准备开火。如果他们的计划失败了,她就必须亲手杀掉他,用一道纯粹的虚空能量将他狂乱的思维碾碎。 艾佛索猛扑过来,狂笑着高高跃起。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那模糊的身影向她缓缓逼近;随后她在朦胧中听到一声沉闷的枪响,迦兰丁下落的轨迹突然偏转。他猛地摔向一侧,如同被一根隐形的牵线所拉扯。 艾欧塔看到那个狂暴杀手蹒跚着站起身,晃晃脑袋,胸前是一个冒着热气的伤口。丘利萨斯晕头转向地四下扫视,最终找到了攻击的源头。一个闪着微光的白色身影站在附近屋顶上,手中握着狙击枪。文迪卡随后将匿踪披风刻意设置为关闭状态,白色伪装顿时化作漆黑,如此一来艾佛索便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他将狙击枪抬在肩头,那个狂暴杀手则发出一声怒吼,显然暂时将艾欧塔抛诸脑后。 艾佛索再次发起冲锋,狙击枪也咆哮着回应。刚刚那第一枪所发射的是动能冲击子弹,足以震碎车辆引擎或是将一个未着盔甲的人化为碎片;那成功吸引了迦兰丁的注意力。第二枚子弹尖啸着化作一道残影,划破寒风击中艾佛索的胸膛。这是一枚由高密度强化玻璃所制的沉重飞镖。其中存放的胶质在命中之后会自动注入目标躯体;但这并非药物。每一位艾佛索刺客的身体都是个化学成分的炼狱,十余种战斗药剂在其中混杂反应,没有任何毒药或催眠剂能够起效。这枚子弹中存放的注射胶质功效十分特殊;当暴露在氧气之下时,它会引发一股强烈的生物电能,足以击晕一个猿人。 这是一次非致命性攻击,而迦兰丁对此似乎仅仅感到愤怒,仿佛将这种弱小武器用在他身上是一种侮辱。他将飞镖一把扯下,继续冲锋。凯尔再次开火,完美地击中了同一个位置,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但艾佛索没有放慢脚步,即便他胸前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上跃动着蓝色电弧。 在一瞬间里,艾欧塔感到了罕有的恐惧。文迪卡狙击枪的弹夹里有多少枚子弹?够用吗?她没有理会在自己耳中呼喊的文努斯,而是眼看着一枚枚子弹击中目标,在大雪中发出闷响。 艾佛索跳到文迪卡所处的屋顶上,挥出一只带有利爪的手,但钉在他身上的十余枚电击飞镖让他难以维持平衡。他一爪将凯尔的狙击枪打成两截,碎片横飞出去。艾欧塔站起身,用心能之镜瞄准;如果她现在开火,文迪卡也会被灵能冲击所波及。 然而此刻,艾佛索刺客的战意终于彻底流逝,迦兰丁趔趄着后退,屈服在那些伤口之下。他最后向凯尔挥出一爪,但并未命中,攻击的力道让他从屋顶上坠下,摔落在庭院里。 艾欧塔谨慎地俯身凑近。她并无把握。在她身后,狙击手也前来检视自己的战果。 “解决掉他了吗?”她听到塔瑞尔问。 “为了我们的性命考虑,”凯尔嘀咕道,“我他妈希望如此。” 戴格将轿车停在山脚下,关闭了引擎。“我们从这儿走过去,”他说道,微弱晨光在他的面孔上投下一层幽影。 尤瑟夫盯着他。“再跟我说一遍你是怎么找到这条线的?”他发出疑问。“再告诉我一遍你为什么非要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我要提醒你,最近这些天我都没多少机会躺在床上——就为了在整座城市都睡得好好的时候跑到这么一个荒废的酒庄来?” “我告诉你了,”戴格的回答不同寻常地简洁明了,“我有个线人。走吧。我们不能冒险坐飞机来,会把西格吓跑的…况且他都不一定真的在这里。” 尤瑟夫跟着他走进冷冽的晨风中,停下脚步检查自己手枪的弹夹。他仰望那座低矮的山丘。在沉重铁门的另一边坐落着布拉斯科酒庄的破败废墟。在整整三个季度之前被大火彻底掏空的建筑残骸位于南侧山脊,至今尚未重建,一直无人问津。在凌晨湿气的浸润下,烧焦木头的味道飘荡出来。“如果你认为西格在这里,”尤瑟夫继续说,“我们至少应该请求支援。” “我不确定,”戴格回答。 “这么说那个线人不太可靠了,”尤瑟夫说。 这引来一个阴郁的目光。“你知道如果我在警局里提一个字的话会怎么样。莱姆纳一定立刻就扑上来了。” 对此他无法反驳;如果莱姆纳介入此事,而戴格的情报又是错误的,那么倒霉的必然是两位警探。“行吧。但是别瞒着我。” 戴格又看了他一眼,几乎像是在发出恳求。“尤瑟夫。我很少求你什么事,但我现在要求你。相信我,什么都别问。好吗?” 他最终点点头。“好。” 他们穿过残破的围栏进入酒庄,沿着车道走向主楼。地面上散落着枯枝败叶。尤瑟夫向右边瞥了一眼,看到陡峭梯田中那无人照料的焦黑土地。在大火之前,这里一定满是碧绿藤蔓,而如今只剩下盘根错节的野生植被。尤瑟夫皱起眉头;他家里还有一瓶十年的布拉斯科佳酿。这是个不错的牌子。 “里面,”戴格指着一座房子低语道。 尤瑟夫迟疑了一下,他的视力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立刻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四处都是人类活动的痕迹,土壤上有很多近期的脚印。若是站在大门处遥望的话没有人能够发觉,然而站在这里,证据就颇为分明。尤瑟夫回想起诺特和拉提格的死,顿时将手探进大衣口袋里握住枪柄,用手中武器来让自己安心。 “我们抓活的,”他嘶声道。 戴格瞥了他一眼,从夹克里掏出一个温度感应器,四下扫描热源。“当然。” 他们在制桶工人宿舍中找到了嫌犯,对方正躺在半个酒桶里睡觉。他被两位警探的脚步声所惊醒,慌乱地站起身。尤瑟夫用手电的夺目白光将他笼罩起来,谨慎地瞄准对方。 “尔诺西格!”他厉声说。“我们是警察,你被逮捕了。站在原地不要动。” 那个人几乎在惊恐中瘫倒。西格挥舞着双手趔趄几步,撞在他的临时床铺旁,最终费力地扶着木桶站稳身子。他抬起颤抖的双臂,右手攥着一个老旧油灯。“你——你们是来杀我的吗?”他问道。 这个问题出乎尤瑟夫意料之外。他之前面对过杀人者,次数多到让他不愿去回想,而西格的态度不同寻常。他身上散发出一波波恐惧,如同辐射着热量的篝火。尤瑟夫曾经救出过一个被关在酒窖里数周的年轻人;那个男孩再次目睹光明时脸上的神情与尔诺西格此刻的样子毫无分别。这个人更像是受害者。 “你涉嫌犯下重罪,”戴格对他说。“你要跟我们走。” “我已经为我做过的事情付出了代价!”他反驳道。“我之后再没做过什么!”他看着戴格。“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我藏得很好,就连他也不知道我在哪里!” 尤瑟夫不禁猜想这个他是指谁,而戴格则回应道。“别害怕。如果你是无辜的,我们一定会证明。” “你们会吗?”这个问题虚弱而惊恐,如同孩子的话语。 随后戴格说了一句显得格格不入的话,然而那几个字却像是镇静剂一样,立刻让西格紧绷的肢体语言放松下来。戴格说“帝皇保佑。” 尤瑟夫转头再看西格的时候,那个人正直视着他。“我做过很多不值得自豪的事,”他说道。“但都是过去了。而且我没有做那些被赖在我身上的事。我从来没有杀过人。” “我相信你,尔诺,”尤瑟夫说,这些话未经考虑便脱口而出;而最奇怪的是,他确实相信对方,其中的坚定让警探自己倍感诧异。在某种本能的层面上,他知道尔诺西格在说实话。然而尤瑟夫丝毫不明白这种凭空闪现的决然信任源自何处,这令他深感不安;但他没时间仔细考虑了。 制桶工人宿舍的波浪状屋顶由金属和玻璃组成,其中一些部分已经被之前那场大火所损毁。晨风骤然转向,泛着霉味的空气中顿时充满了各种噪音。尤瑟夫辨别出环翼机的引擎呼啸,转瞬之间钠灯的眩目光芒就笼罩了整座建筑,数盏探照灯的强光穿过污浊玻璃与破败屋顶透入室内。扩音器传出尤瑟夫刚刚对西格所说的拘捕命令,诸多人影随之闪现。 警探抬起头,遮着眼睛,分辨出一个个警员的模糊身影从悬停的飞机上沿着绳索下降到地面,他们手中都握着沉重的枪支。 他转过头,看到西格脸上的纯粹狂怒。“混蛋!”他充满恨意地啐了一口。“我本来会跟你们走的。但你们撒谎!你们撒谎!” 戴格朝他伸出手。“不,等等!”他喊道。“我没有派他们来!我们是自己来的——” 西格又咒骂了一句,接着将油灯猛地甩了出去。油灯砸在地上粉身碎骨,而此刻上方完好的屋顶也被警员们击穿。随着屋顶碎片四下散落,燃烧的灯油舔舐到了室内各种杂物,浓烟与烈火骤然迸发。尤瑟夫将戴格猛推到一边,大火熊熊升起,将周围的腐朽木头和废弃物品尽数吞噬。 戴格试图去追西格,但一道火墙已经将他们隔开,而环翼机扬起的狂风则助纣为虐,让火势愈发迅猛。西格消失在火烟之中。 尤瑟夫大步走向正在解开速降绳索的警员们;其中一个已经在呼叫救火队了。警探捕捉到斯卡塔的面孔,立刻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子。 “谁派你们来的?”他盖过引擎的咆哮大喊道。“是哪个混帐搅的局?” 然而他在对方开口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6 奥提欧 谎言与谋杀 帝胄陨落 刺客庭毫不声张地将这艘飞船交给了他们。它的身份也变幻无常,正如其服侍的这群人一样;在目前这段驶向木星轨道的航程中,它披着哈里斯法叶号的旗帜与信标,那是一艘从谷神星出发,前往小行星带同盟中某个居住区的氧气运输船。但凯尔以及其他刺客知道这艘飞船真实的名称,奥提欧号。 从表面上看,奥提欧号是一艘平淡无奇的轻型运输船,与那些在帝国疆域中成百上千条星系内亚光速航线上往复穿梭的飞船并无两样。它的造型寻常之极,完全埋没在无数同类之中;这正是刺客庭麾下飞船的完美伪装。与帝国海军以及行商权贵舰队中的星海巨兽相比,奥提欧号十分渺小,但它的每一寸舰身都藏着谎言。短粗的三叉戟形主体部分——看似是货舱结构——事实上被一台强大亚空间引擎的复杂组件和能源系统所填满。这艘飞船正是围绕着那台古老引擎建造的,其神秘来源早已失落在时间长河中,而真正划分给舱室与住房的空间只剩下箭头状的飞船前部。这个重航空器形状的后掠式结构可以从舰身主体上脱离下来,像一艘炮艇那样自行降落。奥提欧号的内部空间狭小而拥挤,船员舱房不比监狱囚室宽敞多少,而六边形走廊与驾驶舱都配备了尖端水平的重力模拟装置,由此确保每一寸表面都能得到利用。 除了逐渐加入的处决小队成员之外,这艘飞船有三名永久性乘客,而其中任何一位都称不上彻底的人类。凯尔迈步走向船头,这艘飞船的星语者就沉睡在他脚下的隔离舱中,刻意陷入一种梦游式的迷离状态;同样地,奥提欧号的导航者也选择在一间类似的灵能隔绝舱里进行休眠,并且习惯性地将自己放在了位于舰身远端的引擎系统附近。两人对于艾欧塔的抵达都表示了深重的不悦,但强制将她放入静态力场的请求遭到了否决。导航者与星语者都具有敏锐而精巧的灵能感官,凯尔难以想象丘利萨斯身上辐射出来的负面光环会对他们产生何等的干扰;并无丝毫灵能天赋的他都会发现自己与那位不可接触者相处太久之后会倍感不安。她同意一直佩戴颈环,然而就连那个仪器也难以压制萦绕在艾欧塔周围的诡异气氛。 奥提欧号的第三名船员身上残存的人性最为稀少。凯尔还记得塔瑞尔第一次目睹这艘星船的驾驶员时脸上混杂的惊惧与着迷。这位驾驶员已经没有身躯了;正如阿斯塔特军团中备受尊敬的无畏机甲一样,这具数百年前的凡俗肉体如今只剩下禁锢在钢铁之躯中的微末残片。深藏在舱室后部庞杂硬件中的部分脑组织与神经节便是他仅存的一切。如今他和奥提欧号同为一体,舰身装甲是他的皮肤,聚变核心是他跃动的心脏。凯尔试图理解将自身躯体全部奉献给机械是一种怎样的感受,然而他完全无法体会。在内心深处,他对于这样的融合倍感惊恐;但他的看法无关紧要。驾驶员,导航者,星语者以及他们所有人都效忠于刺客庭的意志——他们要服从,而非质疑。 他在一道舱门前停下脚步,长靴重重地敲打着金属甲板。“奥提欧,”他自言自语道。“迦兰丁醒着吗?” “确认。”机械驾驶员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的一个扩音器中响起。那合成语音的声调平稳而冷漠。 “开门,”他命令道。 “服从,”答复立刻传来。“危险警告。前方存在强化重力区域。不要进入。” 舱门遁入甲板,一股带着化学药品气息与汗味的陈腐空气蔓延到走廊中。在房间内部,迦兰丁很不舒服地坐在地上,呼吸粗重。那位狂暴杀手明显费力地抬起头瞪着凯尔。“等我出去之后,”他将话语从嘴里挤出来,“我要把你撕成碎片。” 凯尔抿起嘴唇。他没有再靠近。虽然迦兰丁并未被任何链条或枷锁束缚在甲板上,但他依旧完全无法站起身来。艾佛索舱室下方的重力发生板以远超常态的功率运作,用这个刺客自身躯体的重量将他桎梏在甲板上。他暴露在外的皮肤下面血管暴起,经过改造的生理机能在努力维持其生命;任何未受强化的普通人类都会在大约一个小时之内死于内脏器官受损。 迦兰丁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待了两天,同时还忍受着多种安定药物和神经恢复剂的效果。 凯尔审视着他。“这对你而言一定很困难,”他开口说。“疑虑。不确定性。” “我可没有任何疑虑,”艾佛索喘息道。“放我出去,你就明白了。” “我是说这项任务。”转瞬即逝的犹疑在迦兰丁的骷髅面具背后闪现。“苏醒时毫无目标…这对你来说一定不好受。” “我会杀戮,”艾佛索说。 “是的,”文迪卡同意道。“你会杀戮不休,直到你遭到摧毁。但这毫无意义。没有价值。” 迦兰丁在一阵痛苦的低吼中试图发动扑击,向舱门方向徒劳地抓挠着。“我会杀了你,”他咬紧牙关说。“这总有些价值。” 凯尔忍住后退的冲动。“你这样认为?” “当时把你的枪弄碎了,”艾佛索汗流浃背地嘀咕道。“可惜。你…很在乎那把枪吧?” 凯尔没有上钩;那把珍贵的狙击枪是伊沙武器匠为他量身定制的,多年来弹无虚发。“只是一把武器。” “像我一样?” 他张开双臂。“像我们所有人一样。”凯尔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开口。“之前将你唤醒的那场事故…文努斯刺客塔瑞尔告诉我,如果要把你重新催眠并且完成所有前置步骤和准备工作会花费太多时间。所以我们要么把你扔进太空里,之后从你们支派中另请高明,要么寻求——” “其他方式?”狂暴杀手含混地哼笑一声。“如果我被支派选中参与这个任务,那么我就是你需要的人。没有我干不成。” “我不得不同意,”凯尔微微一笑。迦兰丁绝非表面上的无脑狂徒。“我想说的是寻求相互理解。” 另一名刺客痛苦地大笑起来。“比起把你的脑袋从脖子上拧下来,你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提议,狙击手?” 文迪卡盯着艾佛索遍布血丝的圆瞪双眼。“还没有任何明确指令,但各个支派宗主把我们召集起来只能是出于一个原因。一个目标。我认为你会希望参与他的死亡。” 他说出了那个名字,迦兰丁在骷髅面具背后狞笑起来。 尤瑟夫紧握双拳,用尽一切意志力不让自己出手把区域探长莱姆纳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揍扁。在一个头晕目眩的瞬间里,他想象自己攥着莱姆纳油腻的头发,将对方的脑袋一次次砸在警局地板上,直到血肉模糊。这股怒火的炽烈程度十分惊人,他耗费很大力气才忍耐下去。 莱姆纳正在戴格面前手舞足蹈,没完没了地指责说这都怪西甘没有遵守规程,没有呼叫援助单位。从布拉斯科酒庄回来的路上他就一直在唱这出戏。 “你们丢掉了嫌疑犯,”区域探长愚蠢地尖声说道,“你们让他从手心里跑了。”莱姆纳瞪着尤瑟夫。“你为什么不开枪?为什么不朝腿上来一发?或者直接干掉他?” “我本来可以带着西格从正门走进来的,”戴格咬紧牙关说。“他都投降了!” 莱姆纳拧过身子面对他。“你是白痴吗?你真的相信这些?”他指着面前桌子上的一摞犯罪现场照片。“西格在玩弄你们。他打算拿你们两个开刀,而你们还蒙在鼓里!” 尤瑟夫终于找到开口说话的力量。“你怎么知道我们在那儿的?” “别傻了,萨巴特,”区域探长说。“你以为高级探长把这么重要的案子交给你们之后不会时时刻刻追踪你们?” 尤瑟夫看到戴格面色苍白,但没有指出来。他继续说道。“我们有切实的情报,来自…可靠的源头!我们本可以让西格认罪招供,结果被你们蜂拥而入给搞砸了!” “注意你的口气,警探!”莱姆纳反驳道。他用一根纤细的手指抚摸自己的权证棒来强调他的职位。“记清楚你在和谁说话!” “如果你想接手这个案子,那就来吧,”尤瑟夫继续说。“否则不要干预调查警官的工作!” 区域探长的丑陋笑容回来了。“我听从的是泰利马克的命令。” 尤瑟夫撇着嘴。“好啊,多谢你解释清楚。我以为把这个案子搞砸的仅仅是你的缺乏耐心和糟糕判断,但是显然问题来自更高一层。” “你这个以下犯上的——” “长官!”斯卡塔在莱姆纳把话说完之前冲进房间。“他来了!那个,呃,人。男爵的人。” 莱姆纳的态度在眨眼之间发生了转变。“什么?他们明天早上才会到啊。” “呃,”斯卡塔指着房门。“是。不。” 尤瑟夫转身看到两个人跟在斯卡塔后面迈步而入。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身高与萨巴特相仿,但胸膛更为宽厚,颇有夺球运动员的体型。他的灰发垂到肩头,一枚数据单片镜几乎遮盖住了右眼上方的暗淡疤痕。旁边则是一名白皙纤瘦的女子,她光洁无发的头颅上布满了精细的纹身。两人所穿的银绿双色制服与尤瑟夫在贝拉格若斯皮身上见到的相仿,但那个男子袖口处的华丽装饰想必代表着他的高阶地位。他注意到那个女人佩戴了一枚眼睛造型的黄金胸针。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这让他在对方脖子上看见一个明显的钢铁颈环,就像是用来束缚危险动物的那种工具。这在她身上显得粗糙而怪异。 那个男人扫视房间;他姿态中的某种东西告诉尤瑟夫,此人在进门之前已经听到了那场争论的每一个字。那个女人——他发现自己难以判断其年龄——则继续盯着他。 莱姆纳迅速恢复镇定,微微躬身。“两位特使。欢迎来到伊斯塔维拉克鲁兹。” “我的名字是亥索斯,”那个人说道。他语调肃穆。他指着自己的同伴。“这是我的同事,佩里格。” 戴格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女人。“她是个灵能者,”他慌张地开口。“那个眼睛。就是这个意思。”他敲了敲自己衣领上与佩里格胸针对应的位置。 尤瑟夫注意到眼睛的图案在那个女人的纹身中微妙地反复出现。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否认;即便是在最为偏远的银河角落,所有人也都知道灵能者是遭到禁止的。帝皇本人在尼凯亚星球所召开的议会上亲自取缔了对于灵能力量的使用,在此道禁令面前就连他的星际战士军团也无例外。虽然屈指可数的几类灵能者获准在帝国的严格管控下继续运作——例如在亚空间中引领星船前行的导航者,以及维持诸多世界之间通讯的星语者——但其余绝大部分都被视为心灵巫师,是需要受到围捕与阉割的危险异类。尤瑟夫至今还从未直面过任何一个灵能者,佩里格让他非常不安。她的凝视让他感觉自己是玻璃做的。最终她将目光移开,而他费力地吞咽了一下。 “男爵大人受泰拉议会恩准可以雇佣一名受约束的灵能者,”亥索斯解释道。“佩里格的天赋对于我的工作类型有极大帮助。” “什么工作类型?”戴格问。 “安保,西甘警探,”他回答。亥索斯的态度表明他熟知房间里每一个人的名字。 尤瑟夫点点头。他知道尤洛塔斯家族在极限星域中权势遮天,影响深重,但从未想象过竟然达到了如此地步。能够在无比严苛的尼凯亚敕令下获得特权,这背后意义明确无疑;他不得不猜想还有哪些规矩是太空男爵可以忽视的。 “我以为你们会直接前往尤洛塔斯总部,”莱姆纳开口说道,试图重新掌控谈话的方向。“你们一定旅途劳累——” “算不上,”亥索斯回答,他继续用目光扫描整个房间。“男爵很快就到。我们需要向他提交关于目前情况的完整汇报。我认为没理由拖延时间。” “有…多快?”斯卡塔在惊讶中问道。 “一天,”亥索斯说,这个答复让莱姆纳张口结舌。“或许更快。” 区域探长舔了舔嘴唇。“这样的话,我会准备一份简报。”他露出虚弱的笑容。“在男爵抵达之后我可以随时向他提交完整而彻底的——” “请原谅,”亥索斯打断了他的话。“萨巴特警探和西甘警探是这个案件的调查人,对吗?” “是的,”莱姆纳说,他显然不确定自己应该如何应对尤洛塔斯特使。“然而我是警局的高阶官员,因此——” “但不是调查人,”亥索斯的语调平稳而坚决。他用戴着单片镜的眼睛扫视尤瑟夫。“男爵希望得到第一手信息。来自关系最紧密的源头。” “当然,”区域探长如鲠在喉地说道,终于明白自己被遣散了。“一切按你们的意思来。” 亥索斯点点头。“我向你保证,区域探长。佩里格和我会协助伊斯塔维拉克鲁兹将这个谋杀者迅速绳之以法。请替我向高级探长和警察总长转达我的保证。” “当然,”莱姆纳带着虚伪的笑容重复道。随后他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间,在关上房门时酸溜溜地瞪了尤瑟夫一眼。 尤瑟夫感觉自己已经被今天所发生的事情榨干了精力,虽然这一天才刚刚开始。他叹了口气,转过头发现佩里格又在凝视自己。 当那个女人开口时,她悦耳的声音与那炽烈的双眸显得格格不入。“这里有个恐怖的事物,”她告诉众人。“黑暗聚集在感知的边缘。谋杀与谎言。”灵能者长叹一声。“你们全都目睹过了。” 尤瑟夫费力地将目光从她身上扯开,朝亥索斯点点头。“你打算从哪儿开始?” “听你的,”特使回答。 奥提欧号飘进木星的重力井,在诸多卫星轨道交织而成的繁杂网络中穿行。这仿佛是一个微缩的太阳系,只不过位居中央的并非炽热恒星,而是一颗巨型气体行星。无数人造卫星和小星体像云团般环绕在它身边,这些熙熙攘攘的定居点,工厂和锻造车间从那颗庞大行星的汹涌辐射中汲取能量,而它们所仰仗的富饶矿藏在经过了数个世纪的疯狂开采之后依旧没有枯竭。木星是泰拉的造船厂,它的天空永远都充满了星船。聚集在木卫三以及其他几枚卫星周围的空港与铸造间劳作无休,为帝国生产小到渡鸦式单人拦截机,大到帝皇级指挥母舰的一切飞船。 在这样一个挤满了各式星舰与轨道平台的地方,奥提欧号本应该能够轻松地隐匿行踪;然而安保措施极为严密,充满怀疑的目光监视着一切角落。在叛乱爆发伊始,一股由机械神教成员与怀言者军团战士所组成的反叛力量在小行星苏勒的隐蔽泊位中展开秘密行动,悄无声息地组装了一艘名为狂怒深渊号的无敌战舰。那颗环绕木星公转的星体在战舰轰然起航时化作了碎片,只剩下些许残骸留存在星球外层轨道中;然而苏勒的毁灭以及狂怒深渊号的诞生所引发的震撼至今依旧萦绕不去。 因此,奥提欧号只得谨慎前行,以免引发怀疑并招致注意。这艘安然躲在伪装之下的飞船从高楼林立的木卫二十四与木卫十二旁边穿过,随后驶向位处深层的伽利略卫星轨道,在木卫二的人工海洋与木卫一的沸腾岩浆之间继续前进。它迈着缓慢而稳健的步伐横穿那橙色,棕色与淡灰色的云层,径直向大红斑行驶。 一个巨大的纺锤形结构漂浮在那里,沐浴着猩红的光芒;萨洛思空间站仿若一个脱离了挂钩的水晶吊灯,在太空中自由旋转,映射星光。萨洛思与其他诸多用于工业或居住的空间站截然不同,它是一座娱乐设施,而木星的精英阶层正是在此寻欢作乐,将船坞和工厂中的繁杂琐事抛诸脑后。据说只有水星的轨道平台可以在奢华程度上与萨洛思相提并论。这里有金银铺就的大道,宽广宏伟的无重力花园;还有在帝国宫殿之外无出其右的歌剧院。 随着奥提欧号逐渐靠近,空间站几乎充满了驾驶舱的视野。 “我们为什么来这里?”艾欧塔问道,她一如常态地郁郁寡欢。 “来找下一名成员,”塔瑞尔回答。“柯茵,卡利都斯支派。” 迦兰丁弯着腰站在座舱后部,以免撞上机舱天花板。他发出一种嘶哑的啐吐声。“我们干嘛需要那种人?” “因为刺客尊主是这样要求的,”凯尔头也不回地说道。 文努斯从沉思者手套所投射的光幕中抬起头。“根据我的情报,这里正在举行一场重要的文化盛典。上演的是歌剧新俄狄浦斯。” “演的什么?”艾佛索抽了抽鼻子。 “一场由舞蹈,歌唱和朗诵组成的戏剧演出,”塔瑞尔继续说道,丝毫没有注意到对方的鄙夷。“这在木星周边区域是件大事。” “我肯定是把邀请函给搞丢了,”艾佛索嘀咕道。 “这个叫柯茵的就在那里?”艾欧塔漫步走到窗边,双手按着玻璃遥望萨洛思。“我们如何能在无数张面孔里找到一个容貌无定的卡利都斯?” 凯尔仔细阅读他所接到的那份惜字如金的联络章程,随后皱起眉头。“我们要…送束花。” 在伊俄卡斯忒殒命的时候,吉尔格拉雷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他坐在剧院提供的悬浮包厢中,双手紧紧攥住护栏,指节泛白。贴身保护他的机械卫兵静止不动地站在后面,丝毫无法理解它们的主人为何双唇颤抖,喘息急促。雷俯身前探,仿佛要用意志力阻止她将那钢铁套索环绕在自己纤细的脖颈上。一声悲泣哽咽在他喉咙中;他想要高声呼唤她,但发不出声音。 这位贵族之前看过同样的歌剧,虽然它总能抓住他的注意力,却从未像今晚这样触动心灵。新俄狄浦斯每半年一次的上演向来都是奢靡华贵的盛大场面,而在数十场正装晚宴与舞会的环绕之下,这场歌剧正是其核心所在。 木星周边区域中的每一个人对于今年的演出都心存疑虑;起初是有些讨厌的扫兴之人声称战时不宜演乐,随后是女主唱索丽皮斯蒙恩在一场悲剧性的气闸事故中丧生…更多人因此认为应当中止演出以示怀念。 说实话,雷并不怀念蒙恩的表演。作为伊俄卡斯忒,她的确展现出了角色的热情与力量,然而经过了这么多场演出之后,她对于这个人物的诠释已经显得陈旧而乏味。但这位新任皇后,这位新的伊俄卡斯忒——他听说此人来自水星的剧院——她接过这个角色,为其注入了崭新的生命力。在第一幕中,她似乎还在效仿蒙恩的风格,但她对于人物的独到演绎很快就绽放出来,彻底掩盖了前任女星的光辉,以至于在歌剧即将落幕的时候雷已经全然忘记了昔日主唱的风采。这位新演员同样带来了崭新的方向,整场歌剧跳出惯有的当代服装风格,转而采用一种超越时代的奇异装束,那些充满金属质感与柔和曲线的服饰在雷的眼中显得格外诱人。 此刻,舞台沐浴在血色的灯光以及大红斑的跃动闪电中,伊俄卡斯忒夺走了自己的生命,乐团奏响一曲不详的旋律。雷盼望剧本能够突然与他所熟知的那个故事分道扬镳;然而并没有。随着女演员的身躯化作羽翼四下纷飞,歌剧的最后一幕奏响了序曲,他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俄狄浦斯自毁双目的悲惨命运上,纵然那位主演倾尽全力奉献了一场精彩的结局,让全体观众都起立鼓掌。 当悬浮包厢在一阵轻柔的响动中返回高台之后,雷才终于勉强镇定下来,将自己的心神拉回现实。 她真的感动了他。仿佛这位新的伊俄卡斯忒是在为雷一个人表演;他发誓就在剧中伊俄卡斯忒殒命的瞬间,她将目光径直投了过来,与他一同落泪。 毫无疑问,身居高位的雷会受邀加入任何一场幕后聚会。通常他对此都不感兴趣,与其混在木星演艺圈那些趾高气昂的虚荣小人之间,还不如和机械相处更为轻松。然而今晚他不会拒绝。他要去见见她。 聚会气氛欢快,充满了那场表演的激昂余韵,仿佛早已消逝的音乐依旧萦绕在剧院之中。各界评论家轮流向导演以及那位诠释了悲惨王者的演员表示祝贺,然而他们在高谈阔论的同时都四下张望,想要看到这场演出真正的明星;那位新的伊俄卡斯忒是今夜的皇后。 受邀参加聚会的贵族们时而赞赏这场歌剧,时而讨论现下情况;而后者不可避免地涉及到那场叛乱,还有它对木星及其船坞带来的压力。苏勒那件事留下的伤口尚未愈合,纵然泰拉议会态度明确,纵然暗中清洗与追责问罪一直在进行。诸般指控依然层出不穷,有些人谴责战帅做出此等背信弃义的低劣恶行,另有一些人——在压低声音之后——猜测帝皇是否刻意容许此事发生,从而加强对木星的掌控。如今他们手中所有铸造厂的力量都全部投入到了生产一台意在击垮叛徒攻势的军事机械上,但在很多人看来这已经要将木星榨干了。对此提出质疑的人同样会对其他事情提出质疑;他们想知道一股机械神教和阿斯塔特叛乱分子究竟是如何暗中建造了狂怒深渊号这种量级的战舰,且丝毫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木星上是否也潜藏着乱党?显然火星的机械神教并非铁板一块,而据谣言所称,即便在地球上那些理应统一的民族国家中,同样有着业已倒戈的叛变军阀。这些问题在房间中往复循环,直到吉尔格拉雷迈步而入。 雷披着机械领主那覆满电路的华丽长袍,他作为智控军团卡皮坎教派领袖的崇高地位众人皆知。整整两支战斗机器人编队供他差遣,它们在伟大远征中与影月苍狼以及战帅本人一同冲锋陷阵,屡立奇功。 与智控军团的很多成员一样,雷摒弃了机械神教同僚身上那些粗劣的器官改造,转而垂青较为低调的强化方式,以此避免折损或冲淡他的人类外表;但熟知雷的人都明白,他身上所展现的人性往往是凤毛麟角且转瞬即逝。 三台经过改造的十字军型机器人卫兵步伐流畅地跟在他身后。这些昆虫状的机械都有着艺术品般的华美涂装,与战场上的标准型号相比,它们剥除了很多额外部件,只配备着藏在鞘中的动力细剑以及一柄激光枪。作为侍从走在他身边的第四台机械经过了特意定制,外形近似于一位人类女性,镀铬外壳光洁锃亮。 当雷在场时,没有人会提出关于忠诚的问题。他的机械可以在震耳嘈杂中捕捉到一丝耳语,而任何胆敢质疑雷是否全心全意服侍帝皇的人都会为此付出代价。 机械领主从奴工手捧的华丽托盘中拿起一杯淡白兰地和几块小点心,在入口之前先让他的机械侍从优雅地闻了一遍;机器人头颅中配备了大量感应元件,足以探测到任何细微至极的毒性物质。机械侍从摇了摇头,于是他放心饮食,但这并未满足他心中真正的饥渴。雷与歌剧院负责人谈论了一会儿,但只是用几句闲聊敷衍了事。两人都不想与对方共处——雷只是毫无兴趣,对方则无疑在猜想机械领主今日为何决定接受他一向不予理会的邀请——然而为了不失礼节他们只能假装交谈甚欢。 “雷大人?”他转身看到一名仆人走了过来,那个身穿萨洛思制服的年轻男子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神色。他紧张地绕过十字军保镖,将一张卡片递给机械领主;这便是他的失误。这个仆人没有等待接见,而是在得到允许之前就把卡片递了过来。 雷的侍从在一阵液压的轻嘶中迈步迎上,流畅地握住呈递卡片的手臂,将腕骨轻松捏断。在一声脆响中,仆人骤然面色煞白,双腿一软。若不是机械侍从紧握的铁腕,他早已瘫倒在地了。 “这是什么?”他问道。 那个仆人紧咬牙关地回答。“给你的信…信,大人…”他喘息着投来一个乞求的目光。“拜托,我只是按照那位女士的吩咐…” “女士?”雷的心脏立刻在胸中狂跳起来。“给我。” 他的侍从拿起卡片,放在镀铬的唇边。她探出一条与常人无异,并因此显得格格不入的舌头,缓缓舔过卡片,停顿了一下,随后交给主人。如果卡片表面上有任何接触性毒药,也已经被她摧毁了。 机械领主压制住双手的颤抖,阅读着白色卡片上那慵懒而圆润的笔迹。只有一个字:“来。”他将卡片翻转,在背面看到一个为歌剧院表演者预留的住房地址。 “有什么问题吗?”负责人满脸关切地问道。 雷将喝了一半的白兰地塞进那人手中,转身离开。他的机械卫士紧随其后,那个仆人则终于捧着断折的手腕跪倒在地。 这片位于萨洛思空间站顶级居住区的房子距离歌剧院只有一小段车程。雷在木卫四上有自己的轨道平台,所以并未在此购置住处,然而他曾经来这里造访过数位情人,所以对于路线颇为熟悉。他的机械卫队确保没有人胆敢上前阻拦,他很快就来到了那个房间门外。他的侍从敲了敲门,房门悄然打开。 里面传来一个柔滑的声音。“请进,”她说道。 雷迈出一步——随后迟疑了一下。他的心狂跳不止,如同一个刚刚坠入爱河的痴情少年,而他不得不承认,虽然自己分外享受这种感觉,但他依旧是他。在心灵深处对于一切事物都缺乏信任。他的种种敌人曾经试图用美色作为武器,但全都被他埋葬了;这会不会是一个类似的图谋?他的喉咙骤然干哑;他希望不是。他与这位女演员之间转瞬即逝的奇特共鸣显得如此真实,以至于仅仅想象那是虚伪假象就足以让他深感伤痛。 他在门口踯躅了很久,在心中思量是否应该转身离去,乘车前往港口,再也不回来。 这些念头仿佛刀片般在他腹中搅动;随后她再度开口。“大人?” 他在她的话语中听到了与自己相同的疑虑和恐惧。 他的侍从当先而入,雷正准备走进房间,却再次犹豫起来。即便他所期望的美好夜晚能够成真,他也不能忽视自己生活中的现实情况。他转身面对十字军型卫兵,下达了一串指令。那些机器人立刻在房门处各就各位,抬起武器进行警戒,同时垂下螳螂状的头颅以免损坏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吊灯。 雷走进房间,如入梦境。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她没有死!但这是理所当然的。那只是一场戏剧,然而在他眼中却显得如此真实。那个女人站在房间里,依旧穿着皇后的装束,线条柔和的无暇皮肤在薄如蝉翼的银色长裙下若隐若现。金属质感的亮粉点缀着她的颧骨以及那双幽深杏眼。她躬身行礼,随后羞涩地将目光移向旁边。“雷大人。我担心你不会来看我。我担心自己是一厢情愿…” “喔不,”雷嘶哑地说道。“不。这是我的荣幸…”他笨拙地微笑起来。“我的皇后。” 她抬起头看着她,露出一个倾国倾城的笑容。“你愿意这样叫我吗,大人?我可以当你的伊俄卡斯忒吗?”她拨弄着一道将屋子隔成两半的轻薄丝帘。 他像飞蛾扑火般迈步穿过那铺着厚重地毯的房间。“我非常愿意,”他轻声说。 那个女人——他的伊俄卡斯忒——瞥了一眼他的机械侍从。“她也一起来吗?” 她话语中的诱惑让雷眨了眨眼睛。“呃。不。”他转身向机器人简洁地下达命令。“在这里等。” 他的伊俄卡斯忒再次微笑起来,随后消失在丝帘后面。雷咧嘴笑着,解下自己的外套。他四下扫视,看到一束还没有拆开运送包装的新鲜土星玫瑰;他将外套扔在花束旁边,跟着她走进卧室。 在吉尔格拉雷殒命的时候,伊俄卡斯忒并没有哭。 雷刚刚迈入屋中,皇后就立刻迎了上去,用修长而有力的臂膀拥抱住他,将双峰紧贴在对方胸膛上,让她的整个身躯与他融为一体。机械领主头晕目眩地微笑起来,几乎喘不上气。他的反应颇为完美;他对于伊俄卡斯忒的无暇挚爱——那的的确确是爱,他大脑中释放的各种神经化学物质纯粹而精准——是数周以来那些精心准备且量身定做的信息素轰炸的最终产物。强效多巴胺和血清素类似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分批投放到雷的体内,其剂量低到足以规避那个机械侍从所配备的超敏度扫描装置。日积月累之下他终于被推入一种接近痴狂的状态;再搭配上符合他一贯口味的女伴躯体,这个涂满蜜糖的陷阱就布好了。 伊俄卡斯忒将雷的面孔拉向自己,用双唇贴了上去。他不禁一阵颤抖,彻底被她俘虏。这太容易了。 吉尔格拉雷与狂怒深渊号的建造脱不开干系。他的参与方式难以在法庭上遭到铁证如山的判决,也不会令他受到任何直接牵涉,然而其蛛丝马迹足以让帝国的守护者们对此确信无疑。无论他究竟有何罪行,或许是施加某些贿赂,或许是挪用人力物力,亦或是让某些本该被拒之门外的舰船畅通无阻,这位卡皮坎机械领主毫无疑问是在为叛徒荷露斯效力。 藏在伊俄卡斯忒舌头下面的微型武器被她推到贝齿之间。轻舔一下触发器便足以让这枚吻枪开火。针尖般的子弹穿透了雷的上颚,骤然碎裂,让无数单分子金属丝爆发出来。它们飞旋着割裂鼻腔,冲入大脑,将途经的一切撕成碎片。他向后趔趄了一步,倒在床上,鲜血和脑物质从唇边与鼻孔中流淌下来。雷的尸体将丝绸床单拽开,暴露出他所挚爱的那位女演员已经僵死的面孔。 他的杀戮者迅速行动,在目标尸首尚未变冷之前便褪去了那个死去女星的幻象。 血肉微微变化,伊俄卡斯忒的面孔逐渐模糊,如今更像是一张画纸上的素描。杀手吐出吻枪,扔在一旁,接着用尖利的指甲划过一条强健大腿内侧。皮肤上的裂痕随之张开,展现出湿滑的腔室,修长的手指从中掏出一个连接着某种金属卷的手柄。杀手轻轻晃动那个装置,迈步踱向丝帘。雷的死亡悄无声息,但那个机械侍从足够警觉到每过几秒就进行一次被动心跳扫描;如果它检测到一个而不是两个脉博… 金属卷先是扩展成一个纤细锥形,随后延伸到一米之长。在完全展开之后,这柄武器立刻变得刚硬;它被称为记忆剑,打造剑身所用的合金能够按照控制变软或者硬化。 柯茵很喜欢记忆剑,很喜欢那轻若无物的手感。柯茵也很喜欢它的功效。剑刃猛然挥出,将轻薄丝帘一分为二,这个动作让机械侍从立刻警觉起来——但还是不够快。柯茵一剑刺入那镀铬的胸膛,穿透装甲,捣毁了作为这个机器人大脑的生体皮层模组。它发出一声微弱的嘶鸣,随后便一动不动了。 柯茵将剑留在那里,准备展开下一步行动。吉尔格拉雷和那个饰演伊俄卡斯忒的女人对于柯茵而言都早已熟悉,扮演起来只是小菜一碟。卡利都斯很鄙夷“模仿”这个词。它无法真正概括一名卡利都斯是如何彻头彻尾地化作其伪装目标的。模仿就意味着效颦学步。然而柯茵会完全成为其目标;柯茵占据每个身份,即便只是短短一刻。 卡利都斯是一尊自我雕刻的石像。生体植入装置和大量变形剂让皮肤,骨骼与肌肉变得柔软无定。那些无法控制这种巨大自由的人会彻底崩溃,变成熔融蜡块般的怪物,全身骨骼和器官都瘫软瓦解。而像柯茵这样天生具备强大自我的人则能够成为任何人。 柯茵集中精力,变化成一个平滑灰暗的中性形体,几乎全无外表特征。卡利都斯无法回忆起自己诞生之初的性别;当你可以随意成为男人或女人,少年或老年,甚至人类或异形时,这就已经无关紧要了。 就在此时柯茵看到了那束花。那是在雷进门之前刚刚送到的。刺客拿起花束,注意到玫瑰花瓣的颜色与数量。某种近似于恼怒的表情在那张称不上面孔的脸上一闪而过,柯茵走到房间远端的通讯器前面,输入一串这种特定花朵样式所代表的密令。 通讯器立刻传来回应,这意味着源头是附近的一艘飞船。“柯茵?”一个粗鲁的男性声音问道。 卡利都斯马上复制了对方的语调。“你打破了我的沉默规章。” “我们是来协助你尽快完成任务的。你有新的指令。” “我不知道你们是哪些蠢货,也不知道你们自以为拥有什么权力。但你们在干扰我的任务并妨碍我的行动。”柯茵皱起眉头。在那张灰暗面孔上这是个丑陋的表情。“我不需要你们的任何协助。不要再打扰我。”卡利都斯切断通讯,转身离开。这种行为太不专业了。支派很清楚,一旦行动展开,刺客的伪装身份就不可暴露,除非遭遇极端危急情况——而某些人的缺乏耐心显然不是个充分理由。 柯茵坐在地上,集中心神回想吉尔格拉雷的声音,姿态和整体气质。皮肤开裂,转移,变厚。植入装置缓缓扩展,加大体型与身高。随着一分一秒的流逝,杀手逐渐进行变化。 然而在整个过程尚未完成的时候,三台十字军型机械卫兵就从房门外猛冲进来,寻找目标。 凯尔瞪着他面前的通讯器。“哼。这可不太礼貌,”他嘀咕道。 “高傲自负是卡利都斯支派成员身上所常见的性格特征,”艾欧塔指出。 迦兰丁在奥提欧号拥挤的舰桥对面看着凯尔。“我们要怎么办?去看场戏?去吃顿饭?”高大的杀手恼怒地发出低吼。“把我送到空间站去。我会把那个滑溜溜的变形者大卸八块地带回来。” 在凯尔开口回答之前,控制台上的一个扫描指示灯就闪动起来。塔瑞尔表情凝重地示意他手套上的全息投影。“飞船读取到了柯茵所在位置附近的能量武器开火。”他抬起头,透过舷窗看着悬浮在一旁的萨洛思空间站。“卡利都斯可能有麻烦了。” “我们应该提供协助,”艾欧塔说。 “柯茵不需要任何协助,”凯尔回答。“说得很清楚。” 塔瑞尔指着屏幕。“电磁扫描显示目标区域中存在多个机械单位。是作战机器人,文迪卡。如果卡利都斯遭到围困…” 凯尔抬起手打断对方。“刺客尊主选中这个人是有原因的。我们不如把这次逃生当作一个测试,怎么样?我们来看看这个柯茵究竟身手如何。” 迦兰丁饶有兴味地低哼一声。 柯茵冲到房子外面的封闭街道中,只受了些轻伤。卡利都斯及时从那具钢铁尸体上取回了记忆剑,但只能事后诸葛地意识到那个机械侍从体内必然具备某种作为故障保护的后备生体皮层模组,并由此向雷的其余机械护卫发出了警报。柯茵毫不怀疑还有更多机器人正在从机械领主的飞船向此处集结,主人的死亡激活了它们内置的杀戮方案。核心指令很简单——搜索并摧毁吉尔格拉雷的谋杀者。 可惜没有足够的时间。柯茵如果能够完成转变,那么就足以骗过那些机械的自动感应系统,在露出马脚之前抵达撤离地点并安然脱身。雷和那个女演员的尸体几天之后才能被发现,柯茵事先准备好的各种证据将会表明这对苦命鸳鸯是双双殉情而死。其中的戏剧化效果颇合萨洛思空间站调查机构的口味。 而如今,那一切都灰飞烟灭了。柯茵跛着脚缓缓前行,腿上那道被激光擦伤所留下的焦痕泛起阵阵炽烈痛楚。卡利都斯的身躯还停留在从中性模板向机械领主转变的过程之中,看起来如同一个尚未完工的粉灰色陶土模型。 一群狂欢者正巧从对面走来,柯茵迎了上去,紧紧盯住最近的那个人,将对方的身份想象为自己的。卡利都斯能够听到十字军型机器人的沉重步伐,它们正全速展开追捕,用机械代码相互交谈。 兴高采烈的狂欢者们对于这位新来者集体表现出一瞬间的惊愕。柯茵压榨出自己全部的意志力来迅速复制一个平民的面孔——虽然效果差强人意——同时一头钻进人群之中。 机器人稳稳站定,将街道挡住,抬起枪口,用感应模组的多面复眼扫视人群。随着机械卫兵展露出明显的敌意,狂欢者们也逐渐丧失了一些兴致。 柯茵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这无可避免,但至少给刺客争取了一点时间。卡利都斯四下搜寻,发现了一条通往观星拱顶的小巷,立刻穿过人群朝那边挤了过去。 就在此刻,机械卫兵开始向人群射击。这几台十字军型机器人无法在人群中辨认出明确目标,同时又相信主人的谋杀者就藏身其中,于是作出了符合逻辑的决定。把他们杀光,如此一来便再无疑问。 柯茵从尖叫着的慌乱人群中猛冲出去,四下横飞的激光大肆杀戮。刺客翻身扑进小巷中,径直跑到尽头。木星风暴的赤红辉耀透过观察窗渗透进来,用朦胧的猩红色光芒笼罩住一切。 还是时间。时间紧迫。卡利都斯集中精力,干呕起来,从次级胃囊中吐出一份面团状的白色物体。柯茵用颤抖的双手撕开包装,让装在里面的柔软材料接触到空气。它立刻开始变黑并融化,刺客迅速将其贴附在玻璃拱顶上。 机器人还在追杀。射击已经停止,十字军型卫队正朝小巷走来。柯茵看到它们的影子在弧形墙壁上跃动,逐渐逼近。 刺客坐在观星室中央,蜷曲身体,忘掉那个平民的面孔,忘掉吉尔格拉雷与伊俄卡斯忒皇后,转而回想起某种古老事物。柯茵让变形剂将血肉软化成蜡状,使其流动塑形,随后硬化成近似于昆虫几丁质的状态。空气被挤出,内脏相互紧贴。这具躯体在眨眼之间变成一个漆黑团块;但时间还是不够。 十字军型卫兵冲进观星拱顶,而就在此时那包热反应等离子也完成了氧化循环,骤然自爆。冲击波震碎了玻璃拱顶,观星室里的一切都被卷入太空。雷的机械卫士旋转着飞进真空,安全舱门则立刻将小巷密封起来。让自身皮肤化作茧壳将躯体包裹起来的柯茵也一同遁入黑暗。 在空间站外面,奥提欧号漂浮过来。 7 风暴预警 旧伤 目标 尤瑟夫萨巴特手足无措。 这座庞大的接见厅足以吞下三个他的房子,而其中的华美装潢估计比整个街区的所有房子加在一起还要昂贵。这里容纳的诸多奇珍异宝来自于极限星域南部的各个地方——全息投影周到地标识出源于德尔塔涛与帕沃尼斯的雕像,奥特拉玛出产的挂毯与刺绣,还有来自远东边陲殖民地的艺术品,墙上一幅幅银制画框中呈现着震撼人心的三联照片,更有无数水晶黄金钢铁青铜工艺品比比皆是…单单这一个房间里的藏品就足以让伊斯塔维拉克鲁兹上最为辉煌的博物馆也相形见绌。 在想到自己家园世界的时候,尤瑟夫条件反射地抬头望向上方的椭圆形窗户。那颗星球庄严肃穆地漂浮在太空中,光面缓缓旋转,赤道附近那丝带般的蓝绿色海洋逐渐沐浴在晨辉中。这诚然是令人心醉的美景,但他总是觉得整个星球的万钧之重就悬在自己头上,只待他略微走神便会坠落下来,泰山压顶。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戴格。另一位警探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我们在这儿干什么?”戴格轻声问道。“瞧瞧这地方。咱们的总督估计连那个照明灯都买不起。我这辈子从没感觉过自己如此微不足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尤瑟夫回答。“少说话,该点头的时候点头就行了。” “你是说让我尽量隐身?” “差不多吧,”几米之外,亥索斯正在压低声音自言自语;尤瑟夫猜测那位特使一定配备了某种通讯植入装置,允许他借助默读发送信息,就像警察们使用对讲机一样。自从那艘如天鹅般优雅的联盟穿梭机分毫不差地降落在警局庭院,几乎没有扰动树叶的那一刻起,尤瑟夫就意识到了;尤洛塔斯的庞大财富显然可以确保男爵和他的家族在一切事物上至臻完美。然而这与他昨天在行商总部所见的荒废景象依旧自相矛盾。他思索了一阵,提醒自己日后要继续探究这个问题。 穿梭机迅速将他们带入深层轨道,与一个椭圆形的庞然大物会合,这艘名为天辉号的巨型飞船扮演着尤洛塔斯联盟旗舰以及行商领袖太空宫殿的角色。另外几艘较小的星船像皇后身边的侍女般环绕在周围;但尤瑟夫觉得它们小仅仅是因为旗舰太过庞大。事实上每一艘辅助星船的吨位都足以与伊斯塔星球防御部队手中最强大的巡洋舰一较高下。 灵能者佩里格留在了地表,她坚持要求前往布拉斯科酒庄去感受现场。亥索斯解释说那个女人拥有借助触摸来读取任何物体近期历史的能力,她希望由此在那里寻找尔诺西格的心灵印痕。斯卡塔不幸被抽中担任她的护送者,那位警员脸上的无声恐慌显而易见。但佩里格的超自然天赋似乎完全不会让亥索斯有所不适,警探对此感到颇为惊奇。特使提起那位灵能者时的态度与尤瑟夫或戴格讨论犯罪现场物证官的专业水准一样——仿佛她只是一位拥有特殊技巧的同事,仅此而已。 亥索斯在抵达之后——在直白地遣散了莱姆纳之后——就全身心投入到这个连环谋杀案中,吸收着他能够获取的一切信息。尤瑟夫知道尤洛塔斯联盟已经尽其所能向这个人提供了大量情报——如果不是格若斯皮或其他联盟成员的事先介绍,他如何能够熟知警局中每个人的名字?——但他还是需要逐渐掌握整体情况。 戴格抽空在换班休息室里睡了几个小时,但尤瑟夫被亥索斯那沉默的专注所吸引,一直与他对坐交谈,陈述自己的看法与观点。特使提出的问题都充满深度,且维持客观。他促使警探重新回顾一些证据与假设,尤瑟夫发现自己对此人逐渐产生好感。他欣赏亥索斯的毫不做作,开门见山…他也钦佩这个人能一眼看透贝尔茨莱姆纳的嘴脸。 “这件事不简单,”亥索斯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浓咖啡说。“西格连环杀人,把尸体当作艺术品…这说不通。” 尤瑟夫深感同意;就在此时上面传来了信息。太空男爵已经抵达,总督则快要癫痫了。通常,尤洛塔斯男爵这种地位崇高之人的造访会是个重大场合,对于伊斯塔的商人与精英阶层而言堪称贸易节日,对于工人与平民而言则是难得的消遣——但是这一次完全来不及作任何准备。就在穿梭机将他们带上太空面见亥索斯的主人时,政府机关正乱成一锅粥,试图临时组织起某种欢迎庆典,让这件事显得像是早有计划一样。 莱姆纳最后还是不甘心地想要坐上那艘穿梭机。他说泰利马克命令他向男爵进行汇报,而自己如果任由两名低阶警官承担此般重任的话必会良心不安。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盯着尤瑟夫。尤瑟夫猜测泰利马克或许根本不知道这艘穿梭机的事情,也不知道他们受到了召唤,她估计正与警察总长,帝国总督和法务总监坐在一起焦头烂额,根本无暇旁顾。无论如何,亥索斯坚决阻止了区域探长借此自吹自擂的企图,将他留在地表,带着两名低阶警探来到了深层轨道。 这是一次让戴格永生难忘的经历;他之前从未进入过太空,平日里的沮丧神情此刻已经被静默的恐惧所替代。 亥索斯示意他们来到宽广大厅的尽头,一座高台与几把座椅摆放在一个庞大拱门前面。拱门之中是一块由多兰斯红色翡翠制成的浮雕。这件与尤瑟夫房子一样大的艺术品描绘着星际行商开展贸易,穿越星海,散播帝国光辉的场景。浮雕正中是伟岸的人类帝皇。他俯身前探,伸出一只掌心向下的手。跪在他面前的人穿着行商领袖的华服,将一本张开的书捧在帝皇手掌下方。 戴格看到浮雕,惊叹一声。“那…那是谁?” “第一位尤洛塔斯,”亥索斯说。“他是一名在数百年前为帝皇服务的战舰指挥官,为人勤勉而勇敢。作为对他忠心效力的嘉奖,帝皇赐予他自由航行的权利,将他任命为行商。” “但那本书…”戴格指着浮雕说。“那本书是干什么的?” 尤瑟夫仔细看了看,这才意识到戴格在说什么。浮雕显然表现出帝皇向下的手掌有一道伤痕,而且一滴鲜血——在这里由一枚精心雕琢的红宝石所代表——坠向那张开的书页。 “那是贸易许可,”一个新的声音说道,脚步声从他们身后传来。尤瑟夫转身看到了一个目光凌厉,神态高傲的男人,他身上穿着与浮雕人物相同的华服。一队卫兵和侍从紧紧跟在后面,但他显得对此毫不在意。“那是准许我的家族以人类之名畅游星海的官方授权书。我们的君主用自己的一滴鲜血表示认可。”他示意四下。“我们世世代代都将贸易许可安放在天辉号上。” 戴格扫视周围,仿佛以为能够真的看到那份实物;随后他便抿起嘴唇,脸上写满了失望。 “大人,”亥索斯说道,两位警探匆忙效仿他躬身行礼。“先生们。容我介绍梅瑞克松尤洛塔斯大人,纳瓦吉太空男爵,泰比亚星区观察员,尤洛塔斯贸易联盟之主——” “够了,够了,”尤洛塔斯摆摆手打断了他。“这些头衔等我到了星球地表之后还要听上几百遍呢。我们不如抛开繁文缛节说正事吧。”男爵用凌厉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尤瑟夫和戴格,随后继续开口。“我要把话说清楚,先生们。伊斯塔维拉克鲁兹的局势很微妙,正如泰比亚星区中的很多世界一样。风暴即将来临。一场由叛乱引起的战争已经爆发,当它席卷这些星球的时候必然会带来战火与死亡。必然会有。”他眨眨眼,停顿了一下。在一瞬间里,某种奇特的情感掺杂在他的话语中,随后他叹了口气,这便踪迹全无。“这些…杀戮。它们只会为已经缓缓陷入恐慌的民众徒增紧张感和恐惧。人们在心存疑惧时会盲目争斗,这对社会稳定有害。这对贸易有害。” 尤瑟夫深感同意地点头。显然行商领袖对于局势的理解远超警探的上司们;随后他脑海中突然冒出来一个令人心冷的念头。同样的事情是否已经在其他星球上发生了?尤洛塔斯是否已经在泰比亚星区的另外一些世界上看到了随之而来的一连串事件? “我希望这个谋杀者能够尽快被绳之以法,”尤洛塔斯总结道。“这个案子很重要,先生们。尽快了结它,让你们的人民知道,我们…帝国依旧握有大权。一旦失败,你们就会为混乱打开大门。”他转身离开。“亥索斯会提供你们所需的一切资源。” “大人?”戴格向行商领袖迈了一步。“呃,男爵大人?” 尤洛塔斯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扬起眉毛惊讶地看着警探。“你有问题?” 戴格脱口而出。“你为什么在乎?我是说,为什么在乎伊斯塔维拉克鲁兹?” 男爵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尤瑟夫听到亥索斯倒抽一口凉气。“达贡奈特正在陷落,你知道吗?”戴格点点头,男爵继续说道。“不止是达贡奈特。还有科尔萨二号。博曼。新密塔玛。全都被黑暗包围了。”尤洛塔斯迎上尤瑟夫的目光,在一瞬间里那位贵族显得苍老而疲惫。“尔诺西格曾经是我的人。对于他的行为我要承担一定责任。但不止如此。远非如此。”尤瑟夫感觉那个行商领袖的目光将自己钉在原地。“我们孤身在此,先生们。孤身面对风暴。” “帝皇保佑,”戴格轻声说。 尤洛塔斯向他投去一个怪异的眼神。“听说是的,”他最终答道;随后他迈步离开,这场会面由此告终,而尤瑟夫脑海中的问题远比答案要多。 当鸥翼式舱门打开的时候,冯塔瑞尔首先感受到的是混杂在一起的无数种气味。令人眩晕的浓郁花香在暖风裹挟下涌入机舱。投射进来的眩目阳光让他不住地眨眼,他跟着凯尔谨慎地迈下舱门,走入…不管这是什么地方。 艾佛索支派当时毫不介意向处决小队提供一座泰拉基地的坐标,而与此不同的是,文尼纳姆支派明确表示处决小队不可任意前来造访。宗主对此强调过数次;只有两名小队成员获准来到这座基地,而且他们都不得佩戴任何武器装备。 塔瑞尔已经逐渐熟悉凯尔的行为举止,此刻他能看出来文迪卡在未配枪械的时候十分不安。筹算者与狙击手颇有同感;他也被迫将装备留在奥提欧号上,失去了沉思者手套让他觉得很没有安全感。塔瑞尔的手一直不由自主地移向小臂。 他们乘坐那艘毫无标记的文尼纳姆飞船来到了这个被称为果园的基地,而整段旅途都没有向他们提供关于此处具体位置的丝毫线索。座舱没有窗户,无法让他们判断飞行方向。塔瑞尔也惊愕地发现自己的计时和罗盘植入装置都遭到了压制,而在他迈出机舱的时候,二者又立刻恢复了功能,让他不禁一阵眩晕。 他四下扫视;他们所处的停机坪位于一座金字塔顶部,簇拥在这座金属建筑周围的高大树木都长着如翡翠般闪亮的墨绿叶片。密林的气息十分浓厚,他的嗅觉处理节点疯狂工作,努力筛查无数种味道。塔瑞尔猜想他们位于南美广阔雨林深处的某个地方,但这只是个推测。无法确认。 一个身穿淡绿色和服,戴着眼罩式面具的男子从金字塔侧面一道隐蔽阶梯中现身,示意他们过去。塔瑞尔欣然跟在了凯尔身后,三人沿着台阶走下金字塔。随着他们来到树冠层下方,灿烂阳光就逐渐被一束束朦胧光柱所取代,其中充满了飞扬尘埃与舞动昆虫的轨迹。 一条由圆形灰色石块组成的小径在密林地面上等待着他们,三人依次前行,穿着和服的男子步伐稳健,充满自信。塔瑞尔则更为谨慎;丛林中随处可见的明艳植物吸引着他的目光。他看到很多微型机械在其间穿梭;这一眼看来似乎是狂乱蔓生的状态实际上是某种天然去雕饰的园艺效果。那些机械在精心展开修剪与收获。 他停下脚步,检视着一棵高大树木枝干上绽放的奇异花朵。他凑近了一些。 “最好别碰,文努斯,”身穿和服的男子轻柔地将手搭在他肩头,把他拉了回来。在塔瑞尔开口提问之前,此人用嘴唇发出一种奇怪的敲击声,那朵花则应声伸展开纤细的长腿,沿着树干爬走了。“拟态蜘蛛,来自贝塔科米亚III。它们很适应泰拉的气候环境。它们的毒液会在人体中引发一种出血热。” 塔瑞尔全身抽搐了一下,眨眨眼睛。他再次环视四周,从记忆库中提取数据,鉴定面前的诸多植物种类。蓖麻,龙葵和夹竹桃;海芒果,洋地黄和珊瑚豆;还有毒堇,飞燕草等数十种,全都饱含各自不同的毒素。从此之后他便将双手紧贴在身边,再也没有游荡到小径之外,直到他们被引入一片林间空地——然而称其为空地并不恰当,因为这里长满了藤蔓与灌木。在这片区域中央是一座古老房屋,无疑有数千年历史;它同样被丛林的触须所彻底包裹,而塔瑞尔注意到这是一种可以阻止轨道扫描与光学望远镜窥探的完美迷彩。 “这跟我预料中不一样,”凯尔嘀咕道,他们跟着那个人走向一扇覆满常青藤的大门。 “看起来像是一座别墅,”筹算者说。“我只能大致估计它的建造年代。雨林已经将它彻底攻陷了。” 塔瑞尔原本以为房子里面会和室外一样纷乱不堪,但他错了。这座建筑内部丝毫未受自然环境与野生动植物的影响,而是被精心恢复成其古老原样。只有屋子里的昏暗光线,以及从窗户透射进来的微弱阳光阐述着真实情况。文努斯和文迪卡被引入一间前厅,一个等待于此的机仆用球形仪器仔细扫描两人全身上下,甚至检查汗水和呼吸,确保他们没有将外面的任何有毒物质携带进来。身穿和服的男子解释称这是必要举措,意在维持果园各个区域间的毒素平衡。 他们从前厅来到一个休息室。墙壁上嵌着一排排轻薄的强化玻璃盒。塔瑞尔看到其中盛放着各种有毒的爬行类,两栖类和昆虫,分别处于它们所需的生态环境中,这令他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筹算者走到房间正中,本能地让自己站在一个距离所有盒子最远的位置。 一个覆有多彩甲壳的生物在笼子里飞动起来,吸引到他的注意力,那几丁质外壳的光芒让他回想起近期的一次经历。当他们将柯茵从木星外部的真空中拖进飞船时,卡利都斯的外表正是这个样子;变形刺客转化成了一种近乎胎儿状的怪异形体,借此在致命的太空中存活下来。柯茵的皮肤经历剧变,其质地接近于骨骼或牙齿。塔瑞尔回想起那种令人极为不安的触感,不由得再次全身抽搐了一下。 他将目光移开,看着凯尔。“你觉得卡利都斯能活下来吗?” “他那种人很不容易死,”文迪卡干巴巴地说。“以他们的自负程度,绝对不会接受这种俗气的死法。” 塔瑞尔摇摇头。“柯茵不是‘他’。不是男性或女性。”他皱起眉头。“至少,现在已经不是了。” “飞船会治愈…它的。等到我们的毒师加入之后,处决小队就组建完成了…”凯尔的话音逐渐微弱下去。 塔瑞尔想象自己心中的念头与狙击手一样;之后如何?他们齐聚一堂所要终结的目标究竟是何身份即将揭晓——而文努斯对于这个答案倍感忧虑。 只能是—— 这个念头即刻被打断,身穿和服的男子带着另一个人回来了。塔瑞尔辨认出女性的姿态;她是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身材苗条的年轻女子。 “按照我们支派首席领袖与刺客尊主的命令,”那个男子说道,“你们将得到一级毒师,蛰伏者索姆的协助。” 那个女人抬起头,用充满挑衅意味的锐利目光盯着文迪卡。凯尔则显得无比震惊,他轻呼一声 。“詹妮克尔?” 文尼纳姆挺直身躯。“我接受这项职责,”她决然地说。 “不,”凯尔咆哮道,惊愕逐渐转化成愤怒。“你不会接受!”他瞪着身穿和服的男子。“她不会接受!” 那个人歪着头。“这是文尼纳姆宗主亲自挑选的结果。不会有任何问题,也由不得你来质疑。” 塔瑞尔困惑而惊奇地看到凯尔平日里的冷漠与尖刻彻底崩解,被凶猛怒火所取代。“我是任务指挥官!”他厉声说道。“立刻给我找另一个蛰伏者来。” “这是在质疑我的技术吗?”那个女人抽抽鼻子。“你找不到比我更好的。” “我不想要她,”凯尔低吼道,他一直不肯看着索姆。“就是这么简单。” “恐怕不是,”那个男子冷静地说。“我说过,对于宗主的委派,你无权质疑。索姆是最终人选。没有其他选择。”他指着房门。“你们可以离开了。”他二话不说地走出了房间。 “索姆?”凯尔带着毫无掩饰的怒火嘶声说出那个女人的姓氏。“我现在该这样称呼你,是吗?” 塔瑞尔逐渐意识到这两名刺客之间有过某种不快的历史。他陷入沉思,回想着自从任务启动之初他所搜集到的关于艾瑞斯提凯尔的一切信息,寻找种种线索。这两个人曾是同僚或情人吗,他在心中暗想。他们年龄相近,完全可以是在同一所机构接受抚养,直到被不同支派带走展开单独培训… “我接受了这个姓氏来纪念我的导师,”那个女人说道,她的语调变得冰冷。“我在加入支派之后重获新生。我理应如此。” 塔瑞尔点点头。很多被刺客庭选中进行培养的孤儿都没有真正的身份,因而往往会继承他们赞助人或导师的姓氏。 “但你由此辱没了自己的家族!”凯尔咬牙说道。 这在一瞬间里让那个女人充满反抗意味的面具骤然滑落,展露出隐藏其下的悔恨与哀伤;塔瑞尔立刻看到了相似之处。 “不,艾瑞斯提,”她柔声说道,“在你以复仇之名滥杀无辜的时候,家族的名声就已经被辱没了。我们的父母不会死而复生,无论你夺走多少条性命都不会。”她从愤怒的凯尔与震惊的塔瑞尔身边迈步走进花香扑鼻的丛林。 “她是你妹妹,”塔瑞尔脱口而出,记忆库中的数据汹涌而来,让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艾瑞斯提和詹妮克尔凯尔,萨克斯特德公国总督的子女,在父母于当地武装冲突中丧生后沦为孤儿…” 文迪卡双目喷火地迈步上前,将塔瑞尔逼退到一个装满蝎子的玻璃盒旁。“你要是敢告诉其他人,我就亲手把你掐死,明白吗?” 塔瑞尔急忙点头,抬起双手保护自己。“但是…任务…” “她会照我说的做,”凯尔说道,怒火逐渐消退。 “你确定吗?” “她会服从命令。和我一样。”他后退一步,塔瑞尔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空洞与怀疑,与文迪卡妹妹的目光毫无分别。 天辉号的一些船舱里装满了沉思者,它们像耐心的家猫般发出阵阵低哼,一群群技师在其间往复穿梭,头上佩戴着晶莹的记忆管与盘卷的光纤线圈。根据亥索斯的解释,这些仪器是用来从尤洛塔斯贸易航线沿途的诸多世界上搜集金融信息的,它们借助商业分析模型对大量数据进行处理,从而预估特定星球在数月,数年甚至数十年之后所需的商品。 “我们要用这些东西干什么?”戴格问道。他一向难以接受机械的工作水准能够超过人类的念头。 亥索斯朝其中一台沉思者点点头。“我获准使用这台模块。来自伊斯塔维拉克鲁兹警备网络中多个源头的信息正在得到整合与筛选。” “你在这儿就能做这些?”尤瑟夫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特使点点头。“由于系统不兼容,数据传输非常缓慢,但我们还是能够达到一定程度的协调。足以检查首都的交通状况,对比嫌疑犯已知联系人的活动记录,等等。” “我们已经派遣了很多警员去干这个,”戴格坚持道。“眼睛和耳朵一向是最可靠的信息来源。” 亥索斯点点头。“我很同意。但这些机械可以帮助我们缩小调查范围。它们几个小时的工作能够为你们的警局和警员节省几周的时间。”戴格没有回答,但尤瑟夫能看出来他尚未被说服。“我们会收紧套索,”特使继续说。“西格不会再次溜走了,相信我。” 尤瑟夫瞪了他一眼,在对方的话语中搜寻丝毫指责的痕迹——但没有找到任何一点。无论如何,他还是深感忧虑,忍不住开口。“假设西格确实是我们的连环杀手。”他回想起在制桶工人宿舍里看到的那张面孔,以及他在发现尔诺西格的恐惧与绝望时心中涌升的确信感。他看起来像一个受害者。 亥索斯看着他。“你要补充什么吗,萨巴特警探?” “不。”他将目光移开,发现戴格脸上的表情令人难以捉摸。尤瑟夫心中的疑虑与西格无关;他回想起搭档在那座酒庄废墟中所说的话,以及他身上近来的变化。戴格有事情瞒着他,但他想不到如何能让对方开口。“不,”他重复道。“暂时还没有。” 其他人口中的“准备区”无非是一个临时征用的货舱,艾欧塔不觉得这个称呼有任何特殊意义。奥提欧号是一艘怪异的飞船;她还在试图了解它,但它一直在进行阻挠。这艘飞船伪装自己的身份,实际上是一个由诸多珍贵科技与古老秘密拼凑而成的个体;它接受了一项任务,埋头遁入黑暗。在这一点上她也是一样。她与这艘飞船几乎可以算是同类。 飞船的心灵会与她进行对话,但并非有问必答。最终,艾欧塔厌倦了那毫无实际进展的交谈,试着用其他方式来自娱自乐。为了检验自己的潜行技巧,她开始探索奥提欧号上那些最为狭小的空间,或是去窥探医护区,卡利都斯就躺在那里的一个治疗舱里逐渐痊愈。除了做这些以及冥想之外,艾欧塔用剩余时间在船舱的阴暗角落里捕捉蜘蛛,将它们收集到一个随手捡来的玻璃瓶中。她期望那些小虫子可以自行组建一个初级社会,但至今为止她都未能如愿。 此刻她在一个操作台的角落中又发现了一只蜘蛛,手疾眼快地将它捕获;随后,出于无聊所引发的残忍,她将蜘蛛腿一条条扯断,想看看它能否继续行动。 凯尔走进房间;他是最后一个到的。筹算者塔瑞尔一直在摆弄他的全息投影,与平日相比显得颇为沉默。自从文努斯陪同文迪卡带着那个自称索姆的女人从泰拉返回之后,他的情绪就一直十分低落。新来者也很少说话。作为一个刺客她显得有些柔弱;很多人第一眼看到艾欧塔时也会有类似的印象,但她身上那种冰冷的超自然光环通常足以在瞬间打消这种幻觉。迦兰丁占据了房间一角,像头恶犬般挑战任何胆敢侵犯其领地的人。他在玩弄一根锐利的金属——艾欧塔相信那是某种工具的残余——他让那临时改造的刀刃在指尖舞动,展现出令人惊讶的灵巧。他也很无聊,但这让他恼怒;不过话说回来,艾欧塔已经逐渐明白,艾佛索的一切情绪都是某种程度上的愤怒,或高或低。柯茵坐在一张铁丝椅上,卡利都斯的平滑外表如同一尊尚未完工的皂石雕塑。艾欧塔观察了一会儿那位幽影,柯茵则报以微笑。卡利都斯的皮肤逐渐变暗,接近于艾欧塔的肤色;随后凯尔便用手敲了敲房间头顶低垂的横梁。 “我们到齐了,”文迪卡说。他扫视四周,目光短暂地停留在每一个人身上;除了索姆之外,艾欧塔注意到。“任务现在开始。” “我们要去哪儿?”柯茵问道,嗓音与艾欧塔十分相近。 凯尔朝塔瑞尔点点头。“是时候知道了。” 筹算者在投影仪上输入了一串密令,云雾般的全息像素顿时在房间中央闪动起来,构建出虚幻的实体。它们组成了一个身穿朴素长袍的壮硕身影。他的面孔疤痕交错,近乎光洁的头颅上只有一道短发,而如果投影反映着真实情况,那么他显然比迦兰丁还要高大得多。全息影像摇曳摆动了一阵,艾欧塔辨认出高级加密的独特效果。这是实时影像传输,意味着信号来自于轨道上的另一艘飞船,或是泰拉本身。 凯尔向那个人点点头。“瓦尔多总司令。如果尊主准许的话,我们可以接受任务简报了。” 瓦尔多也点头示意。“刺客尊主将这项工作交给了我。考虑到此次行动的…独特性质,理应有一个第三方人员进行监管。”禁军仔细打量每一个人;艾欧塔想象着他正站在一个全息投影台上,仿佛与处决小队同处一室。 “你想让我们去杀掉他,是吧?”迦兰丁开门见山地说道,他将那把改造匕首扎进身边的舱壁中。“别藏着掖着了。我们都知道,即便谁也不想说出来。” “你的洞察力令人钦佩,艾佛索,”瓦尔多说道,他的语气表明这绝非赞扬。“你们的目标是前任阿斯塔特战帅,影月苍狼基因原体,叛徒之首狼神荷露斯。” “他们现在是荷露斯之子了,”塔瑞尔嘀咕道,话语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王座在上。是真的…” 文尼纳姆不悦地低哼一声。“如果禁军大人不介意的话,我有些疑问。” “说吧,”瓦尔多回答。 “每个支派都听说过传言,很多试图达成这个目标的任务最终全部失败了。我的同僚托贝尔德是最后一个前去送死的人,他和其他人一样丧命了。我质疑这种任务是否有成功的可能。” “索姆说得有道理,”柯茵表示支持。“这不是什么叛变的军阀。这是荷露斯,帝皇子嗣中的翘楚。很多人说他是最强大的原体。” “你们害怕了,”迦兰丁低吼一声。“不意外。” “我当然害怕荷露斯,”柯茵模仿着艾佛索的粗重声调回答。“就连一头野兽也知道要害怕荷露斯。” “我们这样一支处决小队前所未有,”凯尔开口道,将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自从初代宗主在复仇山上宣誓效忠帝皇以来都从未有过。我们是那一天,那些誓言,那种意志的化身。狼神荷露斯是唯一值得我们出手的目标。” “说得好,”索姆反驳道。“但毫无意义。”她将目光转回到瓦尔多的影像上。“我再说一遍;很多刺客庭同僚已经牺牲了,我们如何能够剿灭这个无懈可击的目标?” “荷露斯身边有忠于他的数个军团,”塔瑞尔说。“阿斯塔特,战舰,机械神教和智控军团,更不用提他麾下的普通士兵。我们要怎么接近他展开刺杀?” “他会自己送上门去。”瓦尔多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或许你们在猜想这支处决小队为何集结得如此迅速?这是为了应对最新情报,及时将叛徒放在你们的视野之中。” “如何做到?”柯茵问。 “按照马卡多大人和泰拉议会的判断,此时对于荷露斯的刺杀会让叛军陷入混乱,在反乱力量向太阳星域进发之前打破其攻势,”瓦尔多说道。“潜伏于泰比亚星区的帝国特工报告称荷露斯极有可能准备带领旗舰复仇之魂号前往达贡奈特星球彰显力量。我们相信战帅的部队会将达贡奈特作为立足点,以此确保泰比亚星区所有世界向其俯首称臣。” “如果你们确信如此,大人,为何不直接向达贡奈特派遣一支惩戒舰队?”索姆问。“你们可以用战列舰和阿斯塔特军团去解决问题,而非六个刺客。” “或许帝皇本人也可以…”柯茵嘀咕道。 瓦尔多用炽烈的目光凝视二人。“帝皇的行为由他自己决定!舰队和忠诚军团也有他们自己的战斗!” 艾欧塔点点头。“我理解,”她说道。“之所以派我们去是因为并不确定。帝国绝对无法仅凭一个‘可能’就让舰队一头扎进黑暗。” “我们只是六个人,”凯尔说,“但只要同心协力就能达成数百艘战舰也做不到的事情。一艘飞船可以轻松渗透到达贡奈特。而六个刺客…各个支派的精锐…则能够带来死亡。”他停顿了一下。“记住我们曾经立下的誓言,无论哪个支派。没有任何敌人能逃脱帝皇的怒火。” “你们要乘坐奥提欧号前往泰比亚星区,”瓦尔多继续说道。“你们要在达贡奈特展开潜伏,建立多种攻击手段。在荷露斯抵达之后,你们要终结他的叛乱图谋,格杀勿论。” “大人。”埃弗雷德躬身行礼,随后静静等待。 原体的低沉声音如同喜马拉雅山巅的隆隆雷鸣。“说吧,第三连连长。” 阿斯塔特抬起头,看到罗格多恩正站在露台上遥望落日。金色的光芒泼洒在帝国宫殿中每一座纤细高塔与每一处起伏岩壁上,为闪亮的金属与光洁的大理石染上一层夺目而柔和的琥珀色。这景象令人叹为观止;然而此间美感绝非完璧无瑕,一座座棱角分明的庞大建筑四下堆砌,那些经过改造的堡垒与炮塔如同一张愤怒巨口中的灰色钝齿。昔日的宫殿——那座华贵,光辉,蔑视一切责难与失败的宏伟建筑——已经被今日的宫殿紧紧覆盖住了,而这是一座为了抵抗致命强敌所树立的凶蛮壁垒。至今为止泰拉的天空尚未目睹大敌的面孔。 埃弗雷德知道自己的原体对于奉帝皇之命在这绝美宫殿上建造炮塔与工事倍感不安;虽然这位连长能够在宫殿和壁垒身上看到不分伯仲的雄伟美感,但他明白伟大的多恩在某种程度上认为自己将宫殿化作战场是对它的折损与磨灭。帝国之拳原体常常来到这个露台遥望城墙,而在埃弗雷德的想象中,他也是在等待自己叛变兄弟的到来。 他清了清嗓子。“长官。我接到了战团仆从传来的消息。各方面准备工作已经展开,关于恩丹尼斯克区和萨洛思空间站两起事件的报告也得到了确认。” “继续。” “你下令监视禁军的命令是正确的。瓦尔多总司令再次被目击进入迷罩参加秘密会议,所有刺客支派的首席领袖也都在场。”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多恩没有看着他,而是继续眺望宫殿。 “今天,”埃弗雷德回答。“在会议结束之后,一份通讯信息被传递至近地轨道空间,估计是一艘飞船。加密等级为最高。很遗憾,我的技术军士表示以他们的能力无法进行破解。” “不必尝试,”原体说,“况且如果真的破解了的话,那就有违规章了。帝国之拳不会越过这条线。目前不会。” 埃弗雷德的手探向自己的胡子。“如你所愿,大人。” 多恩沉默了一阵,埃弗雷德不确定自己是否被遣散了;随后他的指挥官再度开口。“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连长。你明白吗?正是这样的行为让腐朽扎根发芽。战争在阴影中进行,而非正大光明。这种冲突没有任何行为准则。没有任何不可逾越的底线。”他终于瞥了一眼自己麾下的军官。“毫无荣誉可言。”在他身后,太阳逐渐遁入地平线之下,露台上的阴影愈发深暗。 “我们要怎么做?”埃弗雷德问道。他愿意不问理由,毫不迟疑地执行原体所下达的任何指令。 但多恩并未直接回答他。“只有一个目标值得展开规模如此庞大的暗中行动,值得集结这样一支队伍。刺客庭意图杀死我的叛变兄弟荷露斯。” 埃弗雷德思索了一下。“这难道不会对我们有利吗?” “对于目光狭隘之人,或许显然如此,”原体回答。“但我亲眼目睹过刺客的子弹会留下什么后果。我来告诉你,连长兄弟。我们必将击败荷露斯…但他一旦死于刺客庭的手段,后果就会不堪设想,超出我们的控制。如果荷露斯遭到刺杀,叛乱舰队内部必然出现巨大的权力真空,而我们完全无法预料谁会接掌大权,他们又会进行怎样的可怕复仇。只要我的兄弟活着,只要他驾驭着那些叛变军团,我们就可以预判他的行为。我们可以与荷露斯抗衡,在正面战场将他击败。我们了解他。”多恩叹了口气。“我了解他。”他摇摇头。“战帅的死不会让战争结束。” 埃弗雷德静静聆听,点了点头。“我们可以进行干预。与瓦尔多和支派领袖直接对质。” “基于什么理由,连长?”多恩又摇了摇头。“我手里只有传言和怀疑。如果我像鲁斯或者可汗一样莽撞,或许这便足矣…但我们是帝国之拳,我们严守帝国法度。必须要有切实证据。” “那么你有何命令,长官?” “让仆从继续监视,”多恩抬头仰望逐渐入夜的天空。“目前我们要继续观察并等待。” 8 灰烬与尘埃 玩具 揭开假面 在贸易联盟总部所提供的四个宽敞房间中,佩里格最终选定了这一间。其他三个都被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或是因为采光效果太差,或是因为距离思绪杂乱的人群太近。尤其第二个备选房间中曾有人死去,那是在大约一百七十年前,一位女性因得知意外怀孕而夺走了自己的生命。当佩里格揭露这件陈年往事时,联络官格若斯皮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震惊与沮丧;看来尤洛塔斯的雇员中没有任何人知道伊斯塔总部建筑还有如此一段不光彩的历史。 无论如何,最后这一个房间很静谧,萦绕在佩里格感知中的嘈杂逐渐消退,这已经是她所能达到最为接近心灵平衡的状态了,毕竟这座建筑里充满了那些喋喋不休的自私灵魂。佩里格按部就班地调整心态,轻巧地将诸多外物从思维中抹去,借助一曲柔和而虚无的灵能之歌抚平所有扰动,正如利用互补音波来抵消某个声响。 此时她心不在焉地抚摸着自己的颈环。那仅仅是块金属,一个不起眼的事物,用来进行固定的闩锁只需她轻轻一扭就可以打开。然而对于看到它的人,对于那些能够读出蚀刻在黑铁颈环上的尼凯亚敕令的人而言,它具有深刻意义。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个奴隶的印记,但她佩戴颈环完全是为了安抚周围的人。这不是个压制仪器,这不会对她有任何妨碍;它的存在仅仅是让那些惧怕她心灵能力的人在对她发号施令的同时还能安然入睡,自欺欺人地相信这个颈环可以阻挡住她的超自然天赋。冰凉而坚硬的金属帮助她集中精力,她将意识沉入心底。 她在闭上双眼之前所看到的最后一个事物是身旁桌上的一个计时器;亥索斯和当地警察已经在几个小时前回到了天辉号上,然而她在觐见过太空男爵之后并未与他们会面。她不禁猜想亥索斯在做什么,但她压抑住冲动,没有探出思维的触手去寻找他。她的传心能力很有限,只是因为相处日久才得以察觉对方那无比熟悉的心灵。事实上,佩里格对于亥索斯的亲近感只会为她带来忧伤。她曾经趁对方睡着之后窥探过一次他放松戒备的思维,发现他毫不知晓灵能者对于她的卫士所怀有的特殊感情;这种古怪的依赖感难以被称作爱,却也找不到其他合适的描述方式,而他对此一无所知。这样最好,她在心中认定。佩里格不愿去想象如果亥索斯知道了会有什么后果。她很有可能会被带走。或许甚至会被送回黑船,尤洛塔斯男爵正是在那里将她纳入麾下。 佩里格抹杀了这些念头,将注意力转回手头的事务上,她紧闭双眼,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如同将一把钥匙狠狠捅进锁孔。 灵能者跪在房间中坚硬的木地板上。被她从酒庄废墟里挑拣出来的诸多物件排成一列,在她周围组成一个半圆。一些石块,一个从大衣上脱落的黄铜纽扣,某个肉串小摊的油腻包装纸,还有一张印满了当地哥特语方言文字的传单。佩里格依次触摸它们,往复循环,有时踯躅,有时折返。她用这些物品组建出一幅嫌疑犯的拼图,然而其中有很多空白之处。在这些位置上,她无法察觉到一个完整的尔诺西格。 纽扣上带着恐惧。这是在他逃离熊熊大火与环翼机的呼啸时脱落的。 那些石块。他曾经将它们拾起把玩,在小屋中四下抛掷作为消遣,以至于他的无聊与紧张打磨了石块本身的呆滞灵气。 油腻的包装纸上沾满了饥饿与恐慌。这里的图像十分清晰;他趁小贩转身时偷走了肉串。他本以为自己一定会被抓住。 传单中则带着爱。或者是某种近似于爱的东西,至少是一种佩里格所能够理解的方式。若要精确一些,那便是忠诚吧,其中还掺杂了一丝正义感。 这张纸让她犹豫不决,她透过紧闭的双眼凝视着它所生成的情绪光谱。西格是个复杂的人,佩里格有些抓不住脑海中的拼图碎片。他自我矛盾;他心底深埋着某种遥远而可怕的暴力回响,但此刻那已经被两股压倒性的对峙力量所掩盖了。一方面是光辉的希望,甚至是救赎,仿佛他相信自己能够重获新生;另一方面是同样强大的恐惧感,某种东西在追猎他,他成为了受害者。 佩里格的心灵检测称不上精准无误,但在身为调查者的岁月里,她已经逐渐发展出对于自身直觉的敏锐感知;正是这种感知告诉她,尔诺西格绝非以杀人为乐。当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形的时候,佩里格也察觉到了一种模糊而微弱的方向感。她任由自己的手捡起身边的触控笔,随后移向那个静静躺在地上的数据板。触控笔颤抖起来,自动书写程序开始录入一个个扭曲起伏的文字。 她的另一只手始终没有离开那张传单。她的手指拨动着纸张边缘,仔细体会饱受磨损的纸面,寻找那些因无数次折叠与打开而留下的痕迹。她不禁猜想这张纸对于尔诺西格究竟有着何等意义,让他能够如此在乎,而他在痛失至宝后又会感到怎样的苦楚。 这恰恰会是她寻找对方踪迹的方式。他身上散发出的哀伤像旗帜般在风中飘扬。触控笔自行书写,在数据板表面往复翻飞。 她心中燃起一股自信。她将会找到尔诺西格。她必将找到他。而亥索斯会很欣慰—— 她突然感到心悸,惊呼一声。触控笔在她猛然紧握的手中断成两截,破裂的笔杆扎进她的手心。佩里格浑身颤抖起来,而她很清楚这是为什么。在她脑海深处始终埋藏着一个她不愿面对的想法,某种她尽量绕开的念头,正如常人会小心对待皮肤上的一片淤青以免招致疼痛。 然而此刻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触摸着那块心灵伤痕周围已经变色的边缘,在随之而来的一阵阵轻微刺痛下不住退缩。 自从抵达伊斯塔维拉克鲁兹之后她就感觉到了。最初,佩里格猜想那只是心境剧变所带来的副作用,毕竟她是从天辉号上的静谧居所一头扎进了这座纷乱繁忙的陌生城市。 不对;她盼望那只是个副作用。 她壮起胆子将心神集中于此,颤抖得愈发剧烈。一个漆黑阴影浮现于她感知范围的边缘,近在眼前。比尔诺西格还要近。还要近得多,比亥索斯和那些伊斯塔警探所怀疑的更甚。 佩里格突然察觉到鼻孔和脸颊上的潮湿感。她闻到一股腥味。她睁开双眼,首先看到的是那份传单。整张纸都变成了深暗的猩红色,上面所印的文字早已无法分辨。佩里格喘着粗气,从跪坐的姿势中抬起头,发现这个房间以及其中的一切都是红色,红色,红色。她抛下那支折断的触控笔,用手抹了抹脸。浓稠的液体从她眼角淌落下来。是鲜血,不是眼泪。 在一股突发恐惧的推动下,她站起身来,不经意间踩碎了数据板的玻璃屏幕。整座房间显得又潮又闷,所有表面都如同血肉般湿滑。佩里格趔趄着走向唯一的窗户,伸手想要扯掉布帘将窗户打开,呼吸一口未受玷污的空气。 随着她的靠近,那道由猩红与阴影组成的窗帘像花瓣一样张开。某个近似于人形的躯体在那里凭空出现,借助纺锤形的双脚倒挂在天花板上。沉重的布帘在一声闷响中坠地,那个像涂满油脂般湿滑闪亮的身躯伸展开来。它的名字烙印在佩里格心灵的柔软表面上,她不得不开口道出,只为了驱除脑海里的深重恐惧。 “死矛…” 一张充满利齿与骨刺的畸形巨口从那个怪物的头颅上延伸出来。阴诡烈火笼罩着那张轮廓模糊的面孔,在两个漆黑深坑般的眼窝中跃动,而只有背负巫术视觉之诅咒的人才能看到。在一瞬间里,佩里格便意识到究竟是谁杀了那些人,究竟是谁将扎瑞德诺特,瑟桑拉提格以及其他受害者精心化作了恐怖的艺术品。 她一步步后退,完全发不出声音。此刻佩里格只想捂住双眼,将目光移开,寻找某个埋头藏身的角落从而不必被迫凝视那个叫作死矛的怪物;然而她无处遁形。她即便是将双眸从眼窝里挖出来,也无法移除自己的巫术视觉,这个生物的恐怖灵气会继续萦绕不散。 她惊恐地意识到这个杀手想要自己直视它,借助灵能天赋所赐予的深邃感知力目睹一切。它投射出一种迫使人专注凝视它的需求感,这种强烈渴望像一个黑洞般将她紧紧吸引住。 死矛在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什么。佩里格曾经触碰过其他杀人者的心灵,那种源于屠戮的可怕快感总会让她退避三舍;然而此刻她没有看到类似的东西。死矛的心灵是一片漆黑如墨的池水,像镜面般平滑,丝毫没有被疯狂,欲望或暴怒所扰动。它仿佛是绝对静止的,仅仅听命于一种无可动摇的坚定信念。这让她在刹那间回想起了亥索斯那有条不紊的严整思维;这个杀手拥有同样的顽强意志,以及永不偏离自身目标的方向感…就好像它在遵循一系列指令。 它还在邀请她一窥其妙。她明白如果自己拒绝的话,死矛会立刻将她撕成碎片。她绝望地试图冲破那团包裹在自己周围的冰冷迷雾,尽力向她的卫士投射出一道狂乱的召唤;与此同时,她也放任自己的心灵接受死矛的吸引,以图拖延时间,而在某种程度上,这个怪物的真实本质令她既反感又着迷。 死矛毫不做作;它将自己完全敞开。而她所目睹的可怖事物难以言喻。这个杀手是被制造成这样的,它来自于某个腐化不堪的人类族群,其源头早已无法追溯,随后它被包裹在一个怪异外壳中,所采用的活体材料仿佛是从亚空间的呼啸深渊中切割而来。无论是残酷命运的无端巧合,还是扭曲才华的有意之为,死矛没有灵魂,但是它与佩里格所遭遇过的任何一种灵能虚无个体都完全不同。 它是一个黑色不可接触者;反灵能力量的终极体现。佩里格曾以为这种东西仅仅是猜想,是疯癫巫师的狂乱梦魇——然而它就站在她面前,与她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她双目泣血。 随后死矛伸出刀刃般的手指,握住佩里格的手掌。她呼嚎起来,炽烈的痛苦在她全身延烧;这个杀手傲慢而轻易地切断了她右手的大拇指,捏在指尖赏玩着。佩里格紧紧握住自己受伤的手,鲜血不断喷涌出来。 死矛举起那根断指,扔进口中,咀嚼着骨骼与血肉,仿佛那是一份美味珍馔。佩里格头晕目眩地瘫坐在鲜血点缀的地板上,察觉到杀手体内灵能脉络的突然改变。 它那双漆黑虚空般的眼睛俯视着她,逐渐变成朦胧的镜面。她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心灵的倒影,她的灵能天赋被杀手复制之后又增强了千百倍,开始翻滚沸腾。死矛品尝过了她的血,吸取了她的基因编码——由此看透了她。它已经对她了如指掌。 她手脚并用地匆忙后退,感觉到自己与杀手的心灵突然达成了脆弱的共鸣,他们灵能力量的轨道逐渐重合。佩里格哭喊起来,哀求它停下,但死矛仅仅歪过头,让那股力量继续积攒。 她意识到对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杀戮过了。其他那些死亡都平淡无奇,不值一提。它想藉由杀死她来检验自身能力,如同一位士兵在测试枪械的精准程度。佩里格终于明白自己是数光年范围之内唯一可能威胁到它的存在;然而太晚了。 此刻,他们在两人之中的虚无空间相遇。佩里格的灵能力量不受控制地脱缰而出,涌向等待已久的死矛。那个杀手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其吞噬殆尽。 死矛随后释放了它的负担,映射出佩里格的一切,她的超自然天赋产生反噬,被放大成一股死寂而狂暴的飓风。 那个女人化为灰烬,彻底解离。 奥提欧号在亚空间那永不熄灭的闪耀烈焰中前行,穿过虚空的走廊,驶出太阳星域的边疆。双目失明的导航者引领飞船踏上一条条鲜为人知的路径,它们绝不会出现在帝国政府高层向普通舰船所提供的星图上。这些隐秘航线都是充满危险的捷径,其途经的动荡区域是大型飞船所无法驾驭的,因为大批船员的灵魂闪光足以明亮到吸引来那些四处游荡的活体风暴,然而奥提欧号可以不受察觉地悄然通行。这艘鬼魂般的飞船几乎是不存在的;经过微调的盖勒力场模糊不清,虚空引擎则速度超群,以至于亚空间中那些庞大的掠食者只能注意到它身后留下的轨迹。随着时光在泰拉飞逝,奥提欧号向达贡奈特一路前行;从某种角度而言,它已经快要抵达目的地了。 飞船上的处决小队再度集结,这次的会面地点是星船庞大引擎旁边的一个舱室。 凯尔一如既往地凝视四周。 迦兰丁还在把玩那柄自制的刀刃。他已经锲而不舍地将其改造成了一把与常人小臂长度相仿的凶恶短刀。“你有什么事,文努斯?”他问道。 塔瑞尔紧张地笑了笑,抬手示意那个替代了狭长舱室一整面墙壁的大型货箱。“呃,感谢你们来到这里。”他瞥了一眼凯尔,艾欧塔和其他人。“如今我们已经准备开展任务,我就有权行使我的下一步指令。” “解释清楚,”柯茵说。 筹算者搓着双手。“根据刺客尊主本人下达的指令,我只有在处决小队集结完毕,且奥提欧号离开太阳星域之后才能向你们展示这些物资。”他来到货箱上的一个键盘前面,输入了一串字符。“我负责为你们提供装备。” 艾佛索刺客立刻抬起头,态度在转瞬之间从傲慢变成了专注。“武器?”他几乎垂涎三尺地问道。 塔瑞尔点点头。“包括武器。这个货箱存放着我们此项任务所需的硬件物资。” “你知道这事吗?”迦兰丁瞪着凯尔质问道。“这艘飞船上一直都有全套装备,我却要到处捡垃圾玩?” 凯尔摇摇头。“我以为我们会在任务现场得到装备。”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船上有个军械库?”迦兰丁随手抛出短刀,塔瑞尔急忙俯身躲避,刀刃钉在旁边的一根立柱上。“给我一把武器,马上!我他妈感觉像是赤身裸体一样!” “真是个美妙的景象,”索姆嘀咕道。 “他需要武器,”艾欧塔心不在焉地说。“在脱离枪械的时候,他确实会感受到某种情感伤痛。就像亲子纽带的断裂一样。”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断裂,”身形庞大的杀手开始威逼文努斯。“我可以亲手扯断一些东西。” “打开!”塔瑞尔几乎是喊出了指令,控制封锁的液压装置发出一阵轻声嘶鸣。货箱沿着纵轴张开,展现出一排排枪械,辅助装备和其他物品。 迦兰丁的面孔被某种近似于喜悦的表情所点亮。“你们好啊,小美人儿,”他口中嘀咕着,目不转睛地凝视一排重型手枪,华美枪身上点缀着金属双翼与感应探针。他拿起一把枪,在手里掂量着。冷酷的笑声从他口中传来,枪械内置的基因识别装置与他脑叶中的植入芯片进行短暂交流,确认了他的身份与目标。 “处决者复合手枪,”塔瑞尔说道,他急促地眨着眼睛,从皮层深处的记忆池中调取信息。“投射爆矢弹与刺针的双重功能——” “我知道这是什么!”迦兰丁咆哮着打断了他。“喔,我俩可熟了。”他抚摸着手枪,仿佛那是一只宠物。 凯尔开口了。“所有人,需要什么就拿什么,但要确保你能用上自己拿的装备。之后返回各自房间,准备随时开展任务。我们不知道在目标抵达之前还能有多少时间。” “他或许已经在等着我们了,”柯茵说着迈向另一排武器。“亚空间的浪潮往往与时间之流相背。” 迦兰丁贪婪地抱着一大捆武器,拎上几串热熔手雷,又拿了一个带有恶毒倒刺的神经拳套与一台哨兵感应阵列的组件。随后他粗重地狞笑一声,俯身抓起一柄沉重的钝头斩首剑夹在胳膊下面。“我回房间去了,”他吃吃窃笑着怀抱自己的战利品离开了。 艾欧塔看着艾佛索远去的身影。“瞧瞧他。他几乎显得很...快乐。” “每个孩子都需要玩具,”索姆说。 丘利萨斯瞥了一眼武器架,随后转过身去。“我不用。这里没有我需要的。”她看了一眼文尼纳姆毒师,用手指轻敲自己的额头。“我已经有武器了。” “心能之镜,是的,”索姆说道。“我听说过。但它是一种变化无常的东西,对吗?据我所知,它的效用同时取决于敌人以及使用者本身的力量。” 艾欧塔抿起嘴唇微微一笑。“你可以这样认为。” 塔瑞尔紧张地走到她们身边。“我…我确实有一些单独为你准备的物品,丘利萨斯,”他说着递过一个覆满警告符文的厚重铁盒。“想看看吗?” 艾欧塔打开盒盖,歪过头。里面是十余枚由黑色金属制成的手雷。“喔,”她说道。“爆炸物。真无聊。” “不,不,”他坚持道。“这是一种崭新科技。尚未在任务中实地测试过的实验性武器。这是你们支派高级科学家的作品。” 那个女人从盒子里捏起一枚手雷闻了闻。她眯起双眼。“这是什么?闻起来就像恒星的寂灭。” “我没有获准得知全部细节,”筹算者承认道。“但我知道这个装置盛放着一种特殊的颗粒状材料,可以阻碍影响区域中任何灵能力量的运作。” 艾欧塔仔细检视那些手雷,把玩着保险环,最后幽幽地看了一眼塔瑞尔。“这些我拿走了,”她说着将盒子从对方手中抢了过来。 “你的奇妙玩具箱里有什么是给我们准备的?”柯茵掂量着一对记忆剑,轻快地问道。优雅的弧形剑刃在卡利都斯手中舞动,时常变幻形态。 “毒药索。”文努斯按下控制钮,一个带有生物危害标志的密封容器随之打开,展露出一条穿插着诸多玻璃短剑的腰带。 柯茵放下双剑伸出手,却发现索姆也是一样。卡利都斯微微躬身。“喔,请原谅,表亲。毒药当然是你的领域。” 索姆露出一个毫无暖意的紧绷微笑。“不。你先请。随便取吧。” 柯茵抬起手。“不,不。你先请。我坚持如此。” “如你所愿。”文尼纳姆小心地取出一柄短剑,在手中审视。她将武器对着灯光查看,不断转动玻璃毒刃,让其中盛放的彩色液体往复流动。最终她抽抽鼻子。“这些品质不错。它们足以对付任何挡在我们与荷露斯之间的人。” 卡利都斯又捡起几把剑。“那些不是人类的又如何?荷露斯又如何?” 索姆抿起嘴唇。“对于战帅而言这就像是被蚊子咬一口。”她看着塔瑞尔。“我会做好准备。” “还有这个,”文努斯递给她一把手枪。这件纺锤形的武器由一群黄铜管组成,在普通枪械弹夹的位置上是一个晶莹球体。索姆接过枪,窥探着替代枪口的网状格栅。 “毒液枪,”她将武器在手中掂量着说道。“这个或许有用。” “发射方式可以在细密雾状和胶质子弹之间调整,”塔瑞尔指出。 “你确定知道怎么用吗?”凯尔问道。 索姆骤然抬起手臂,用枪口直指文迪卡的面孔。“我相信我能回想起来,”她说道。随后她转身离开,用纤巧苍白的双手把玩着武器。 与此同时,柯茵发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箱子。与其说是容器,它倒更近似于一个布满环状纹路的贝壳,而唯一像是解锁机制的结构便是蚀刻在骨骼状闩锁上的一个手印——拥有三根超长手指与两根拇指的手印。 “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塔瑞尔承认道。“我是说,那个容器,看起来几乎像是——” “异形的?”柯茵用虚伪的轻快语气说道。“但那可是遭到禁止的,文努斯。别瞎想了。”卡利都斯的右手在一阵轻微的爆裂声中伸展变形,人类的指节逐渐重组融合,最终变成了接近于那个手印的样子。柯茵将手按在箱子上,箱盖立刻轻吟着打开,一滴滴紫色液体淌落到甲板上。容器内部的有机结构更加令人不安;在一个沾满紫色黏液,如肉体般湿滑柔软的底座上静静放置着一把质地近似于牙齿或陶瓷的黑色武器。它庞大而笨重,末端镶嵌着一枚泪滴形的多面水晶,是古老翡翠般的海绿色。 “这是什么?”塔瑞尔带着显而易见的厌恶问道。 “在我的支派里它有很多名字,”柯茵说。“它会割裂心灵,将智能和意念撕成碎片。被它所伤的人会变成一具空壳。”卡利都斯抬起剑,文努斯立刻后退几步。“你想仔细看看吗?” “这辈子就算了,”塔瑞尔坚决地说。 柯茵从口中探出一条苍白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将武器放回到容器里。卡利都斯抱起箱子,躬身致意。“我告辞了。” 柯茵离开之后,凯尔看了看文努斯。“你呢?难道说你们支派的成员不携带武器?” 塔瑞尔摇摇头,脸上逐渐恢复了一些血色。“我有自己的武器,只是不像你们的那样张扬。我的沉思者手套有内置的电击脉冲枪。我也有个小动物园。机械鹰,探测鼠和网蝇之类的。” 凯尔回想起自己在奥提欧号其他角落中看到过的储存舱,塔瑞尔麾下众多经过机械改造的啮齿类,猛禽和其他动物就在里面静静休眠,等待他下达命令重新苏醒。“那些东西没法保你活命。” 文努斯摇摇头。“啊,相信我,我会确保没有任何东西能接近到攻击范围之内的。”他叹了口气。“说到这个…也有为你准备的武器。” “我的武器毁了,”凯尔带着不少的怨毒说。“多谢艾佛索。” “它已经被修复了,”塔瑞尔打开一个修长的盒子。“看。” 每个文迪卡都配备着独一无二的狙击枪,根据其身高体重,射击风格,动作习惯,甚至是呼吸节奏所量身定制。当迦兰丁在北极雪原中打碎了凯尔的武器时,那就如同是夺走了他自我的一部分;然而盒子里的这把狙击枪与伴随他多年的那柄心爱武器简直毫无分别——极其相似,并且有过之而无不及。“灭杀,”他喘息道,弯下腰抚摸那毫无反光的平滑枪管。 塔瑞尔示意着武器的诸多组件。“多影像光谱瞄准镜。圆盘传送装弹器。液氮冷却鞘。耳语之颅消音器。陀螺平衡稳定仪。”他停顿了一下。“你原本武器的组件被尽可能多地回收利用在这里了。” 凯尔点点头。他能看到一部分枪托上有着崭新枪械绝不会出现的磨损痕迹。除了狙击枪之外,还有一把同样工艺的手枪躺在武器盒的天鹅绒内衬里。诸多特种子弹按照颜色分类排布在盒盖上。“很好。但我需要一些磨合。” “在荷露斯现身之前,我们毫无疑问会有很多练手的机会,”索姆说道。她并没有离开房间,而是站在一侧看着狙击手与筹算者交谈。 “我们会做任何必要的事情,”凯尔目不转睛地看着枪械回应道。 “即便是为此自我毁灭,”他的妹妹说。 狙击手绷紧双颚,目光落到了蚀刻在纤细枪管侧面的一行字上。那是笔迹优美的文迪卡训令,他所属支派的座右铭;Exitus Acta Probat。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凯尔说道。 尤瑟夫萨巴特在这个房间中目睹的死法完全超乎他的想象。无论是死在飞艇里的拉提格还是死在码头的诺特,那些恐怖景象纵然令他从心底感到惊惧厌恶,但并未压迫他的理性心智。然而这个…这件事不一样。 一套衣物掉落在佩里格房间里,从中挥洒出来的黑色尘埃散布四周。在那摊灰烬顶端,一座由黑色粉末组成的小丘覆盖着一枚钢铁颈环,上面的闩锁并未打开,旁边还有一根根如银针般映射着灯光的神经植入装置。 “我…不明白。”尤瑟夫身后的格若斯皮说道,她与警探一同站在走廊里,身边的诸多警员正不知所措地四处乱转。“我不明白,”她重复了一句。“那个女…女人去哪儿了?” 她险些要说女巫。尤瑟夫察觉到了那个并未脱口的字,立刻带着骤然迸发的怒火狠狠瞪了她一眼。格若斯皮无辜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他感觉自己的双手紧握成拳头。她对于这个死去的灵能者竟如此冷酷漠然;他努力压抑住愤怒,不让自己攥住她的脖子,把她摔在墙上,放声斥责她的愚蠢。随后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她哪儿都没去。这就是她的遗体了。” 尤瑟夫转身走开,从斯卡塔旁边经过。警员疲惫地朝他点点头。“西甘警探传话来了,长官。他们把他叫起来了。他正在路上。” 他也向斯卡塔点头示意,接着谨慎地迈过护栏走入房间,特别注意不去干扰那群借助摄像头和测距激光对犯罪现场进行扫描的小型探测仪。亥索斯蹲在地上,来回扫视墙壁,盯着窗户,凝望那摊尘埃般的遗骸。他背对着门口,但尤瑟夫听到了一声颤抖的喘息。几乎像是抽泣。 “你需不需要…静一下?”尤瑟夫开口说道,立刻感觉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他当然需要;他的同僚被残暴地谋杀了,而且是一种令人难以接受的可怖死法。 “不,”亥索斯说。“是的,”他又立刻改口。“不。不。会有时间的。之后会有。”特使抬起头看着他,双眼闪着泪光。“你知道吗,我觉得,在最后一刻…我觉得我听到她了。”他抚摸着自己头上的一根发辫。 尤瑟夫看到了在地板上组成一个半圆的诸多物品,那些石块和纸张。“这些是什么?” “媒介,”亥索斯回答。“灌输了嫌疑犯情感回响的物品。佩里格读取它们。她读取它们。”他心不在焉地纠正自己。 “我很遗憾。” 亥索斯点点头。“等到我们找到这个人,你要让我来杀了他,”他用坚定沉稳的声音对尤瑟夫说。“当然,我们会先确认他的罪行,”他点头补充道。“但是最终的处决。你要让我亲手来做。” 尤瑟夫感觉燥热不安。“咱们一步一步来吧。”他偏过头,在对方身后的远端墙壁上看见了那些标记。他走入房间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浅色墙壁上覆满了八芒星,与飞艇座舱里用鲜血涂抹的图案相同,与扎瑞德诺特尸体被切割而成的形状相同。杀手似乎是用佩里格的灰烬当作画笔,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标志。 “这是什么意思?”亥索斯嘀咕道。 警探舔了舔嘴唇;他突然口干舌燥。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脑后一阵发麻,就像是喝了太多浓咖啡又缺乏新鲜空气所导致的沉闷头痛。他眼中只有那些形状,他觉得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去审视它们,就能发现深藏其中的某种答案。这与伊瓦克学校作业的数学题没有什么分别,它们都需要被解答与领会。 “萨巴特,这是什么意思?”亥索斯再次问道。“这个词?” 尤瑟夫眨眨眼,那种感觉立刻无影无踪。他看着调查员。亥索斯从那摊灰烬中捡起了什么东西;一块数据板,屏幕已经四分五裂。然而它还惊人地继续运作着,只是图像会断断续续地闪动。 尤瑟夫小心翼翼地接过数据板,尽量避免碰到那沾满尘埃的屏幕。触摸屏还牢记着铭刻其上的文字,那段信息闪烁不已地展示在他面前,已经让人难以分辨。 “其中一个词是‘西格’,”亥索斯告诉他。“你看到了吗?” 他看到了;下方还有些凌乱的痕迹,像是要组成一行文字,但全都模糊不清。然而在那个名字上方,另有一个字迹清晰的词。 “白叶。这是个人名吗?” 尤瑟夫摇摇头,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不是一个人。是个地方。我很熟悉。” 亥索斯骤然起身。“近吗?” “在山谷那边,坐环翼机很快就到。” 调查员短暂的悲伤与哀愁顿时消失。“我们需要立刻过去。佩里格读取的信息会随着时间磨灭。”他敲了敲那破碎的数据板。“如果她察觉到了西格在这个地方,那么我们浪费的每一秒都有可能让他再次跑掉。” 斯卡塔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长官,我们在那个区域没有任何人手。增援单位都在处理空港那边一场情况严重的工人斗殴,还有贸易狂欢节的安保措施。” 尤瑟夫果断作出决定。“等戴格来了之后,让他接手现场,拖住莱姆纳。”他头也不回地走向房门,丝毫不担心亥索斯是否跟了上来。“我们这就飞过去。” 这位特使之前也失去过同僚,与这次一样难以承受;然而佩里格的死远不止如此。那如同一枚子弹,洞穿了亥索斯的灵魂。他凝视着一团团低沉的乌云在环翼机舷窗外面闪过,试图解读自己在情感上对这件事的反应,却徒劳无功。佩里格一直是个倍受信任的优秀同僚,他喜欢与她共事。她从未逼迫他谈及自己的过去,或是试图从他口中撬出一些本不愿透露的信息。与她相处时,亥索斯总是感觉自己得到了尊重,并且受益于她的出众能力与冷静智慧。 如今她死了;比死还要糟,她尸骨无存,只剩下一摊黑色余烬,丝毫无法代表他所熟知的那个人。他体会到一阵负罪感的凶狠刺痛。佩里格一直对他报以绝对信任,而他却没能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现在这场调查已经从工作范畴变成了私人恩怨,亥索斯深感疑虑。 如果他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亥索斯会立刻坚称处在他这种情况下的特使需要立刻从案件中抽身退出,由贸易联盟安保部门指派一支新的小队接手调查。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正因如此才尚未向太空男爵提交关于佩里格之死的正式报告,因为尤洛塔斯本人也会说同样的话。 然而此时此刻,亥索斯毫无退意,他知道事关重大。向一位新的调查员介绍所有详情要花费太多时间。萨巴特这样的本地人纵然可靠,警探的上司们却难担重任。 没错。但这些都是颇为可信的自欺欺人,都是镀了一层实情的谎言,事实上他此刻只想把杀死佩里格的那个畜生给干掉。 亥索斯双手交握,以免它们攥成拳头。他外在的冰冷镇定一如既往,而内心却是翻滚沸腾。随着环翼机开始盘旋降落,特使瞥了一眼萨巴特。“这个白叶是什么地方?” “什么?”萨巴特突然转过身,带着狠毒敌意厉声回应,仿佛亥索斯刚刚对他大加辱骂。随后他眨眨眼睛,那股无名怒火立刻消逝。“喔。对。那是个酒窖。很多小酒庄都在这里储存埃斯图法格米,要静静放上好多年,这样才能味道醇厚。” “有多少工作人员?” 萨巴特心不在焉地摇摇头。“它是…它是自动运行的。”飞行器在一阵颤抖中着陆。“快!”警探立刻站起身。“如果环翼机停留太久,西格就会知道我们是来找他的。” 亥索斯跟着他走出机舱,扎进一团被气流扬起的尘土与落叶里。他看到萨巴特对驾驶员打了个简洁的手势,环翼机随之轰鸣着重新起飞,让他们两人在骤然而来的狂风中弯腰躲避。 噪音逐渐消逝,亥索斯皱起眉头。“这样明智吗?我们能用上一个额外人手。” 警探已经开始前进,迈步穿过这个被他们当作停机坪的低矮仓库屋顶。“上一次西格溜掉了。”他摇摇头。“你想让这种事情再发生一次吗?”按照萨巴特的语气,那仿佛是特使的过错。 “当然不想,”亥索斯轻声说道,从大衣里掏出枪和便携式扫描器。“那么,我们应该分头行动。把他找出来。” 萨巴特点点头,俯身打开屋顶上的一个小门。“同意。你从上往下一层层搜,我们在地下室会合。如果你找到他了,就朝天开一枪。”亥索斯没来得及回答,警探就钻进门里,消失在黑暗中。 亥索斯深吸一口气,迈步前行,在屋顶远端找到了另一扇门。他停下脚步戴上一副眼镜,随后进入仓库。 酒窖里光线昏暗,但那副眼镜为他解决了这个问题。一池池阴影化作了明亮不一的灰绿色景象。亥索斯站在仓库顶层,看着环绕四周的巨型酒桶,一条条墙壁般厚重的弧形木板组成了那些庞大容器。浓烈醇厚的酒香无处不在,将温暖沉闷的空气彻底渗透。 他谨慎前行,长靴碾过一块块卡在地板缝隙中的坚硬糖晶,木板发出轻声呻吟。那台华丽书本造型的便携扫描器挂在一根皮索上,正在运作的感应机制缓缓脉动着光芒。一成不变的节律表明扫描范围内没有人类生命的迹象。亥索斯不仅猜想为什么萨巴特没有被检测到,不过这座建筑里有大量金属结构,而且扫描器的工作范围也十分有限。 特使的思绪时常回到佩里格留下的那块数据板上。根据其在灵能者遗骸灰烬中的位置来判断,她在临死前或许正拿着数据板。她借助那些从布拉斯科酒庄废墟中搜集来的媒介找到了尔诺西格,通过灵能将他追踪至此——然而那另一个词,数据板上的第三行字母…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她试图表达什么?她为何会那样死去? 最终,他再也无法对这些疑问置之不理,伸手从大衣口袋中将破损的数据板掏了出来。 又一个判断失误,他脑海深处的一个声音说道。这块数据板是物证,而他却将其带离了犯罪现场。亥索斯将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借着微光检视碎裂的屏幕。那行纷乱的文字几乎难以辨认,但他很熟悉佩里格沉稳圆润的笔迹。如果他能从一个新的角度,用一种不同的目光进行审视,或许就能解读出她试图写下的究竟是什—— 死矛。 他如同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骤然清醒。没错,他确定就是这个。飞扬的辅音和旋转的元音…是的。 但这是什么意思? 他迈出的下一步发出水波荡漾般的湿响,长靴边缘粘粘住了什么东西,仿佛地板上涂抹着厚厚一层胶水。 亥索斯仔细闻了闻,猜想是不是某个巨型酒桶泄漏了;随后那陈腐的腥气就蔓延上来,覆盖住了萦绕四周的沉闷甜香。他将数据板扔回口袋里,小心翼翼地重新戴上护目镜。 那里,一幅由血肉与骨骼组成的浮雕出现在海绿色的冰冷视野里。那具被开膛剔骨的尸体铺在一个庞大木桶的弧形表面上,一根宽阔立柱的阴影让伊斯塔的阳光永远无法照射到这里。 尸体躯干的表皮被彻底打开,从而让内脏,骨骼和肌肉可以随意摘取出来。受害者的残躯被钉在木板上,如同一场人类身体的展览;内脏与骨骼被重新排布,其中一些融合成了各种恐怖的崭新形式。举例而言,一根根肋骨像匕首般扎在毫无血色的肝脏上。骨盆被小肠包裹起来。一块海绵状的肺脏周围缠绕着数条神经。他身边是一片干燥的血池,那粘稠痕迹中掺杂着洒漏的酒,毫无疑问早已渗透了不止一层的地板。精心酿造的数千加仑美酒遭到了污染,被这场恶行所玷污。 在这摊缓缓淌落的血海边缘,诸多八芒星图案点缀着平淡无奇的木板。亥索斯的双眼还在其间捕捉到了另一个东西,他的注意力马上被吸引过去;那是一张脸。他小心翼翼地走近一些,长靴被地板粘住的感觉让他十分反胃。特使眯起双眼,将手中探测器的目标调整为这些血迹。 那是尔诺西格的脸,从他的头颅上被剥离下来,像一张用完的面具般抛弃于此。 探测器的尖鸣将他的目光从这恐怖事物上扯开。亥索斯接受过联盟技术人员的培训,熟知如何阅读探测结果,他低下头检视在屏幕上滚动的一行行数据。仪器告诉他,这些血迹已经是数天之前的了;或许甚至有一周。发生在尔诺西格身上的暴行远远早于佩里格的死,这一点毫无疑问。探测器不会说谎。 亥索斯吞下自己的厌恶,松开探测器让它悬挂在皮索上,随后抬起手枪,紧扣扳机。他的手颤抖不已,似乎无法抑制。 此刻脚步声突然传来。在这片干涸的血湖对面,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抽离出来,逐渐走近。亥索斯辨认出那位伊斯塔警探沉稳坚定的姿态;然而他毫不迟疑地从血迹中央迈步而过,靴子上吸附着那粘稠的胶状物质。 “萨巴特,”特使高声说,语气中充满了反感。“你在干什么,老兄?瞧瞧周围,你没看到吗?” “我看到了,”他答道。这几个字嘶哑干燥。 护目镜此刻感觉像是一副眼罩,亥索斯一把将它扯了下来。“泰拉在上,尤瑟夫,后退!你会污染现场的!” “尤瑟夫不在这里,”那个声音逐渐发生转化,变得湿滑流畅。“尤瑟夫离开了。” 警探走出昏暗的阴影,立刻显得与以往不同。在一张如水面油脂般流动变化的脸上,两个漆黑深坑紧紧盯着亥索斯。 “我的名字是死矛,”那个怪物说道。随后它的面孔连眼睛都没有了,变得再也不像人类。 9 达贡奈特 化身 陷落 达贡奈特上空的轨道中塞满了无数飞船残骸,那些游艇,穿梭机,低层轨道飞行器与单级货运驳船在试图逃离星球时都难堪重任。其中一些葬送于那支封锁了所有逃亡路径的护卫舰群,在激光炮齐射下机毁人亡;但更多仅仅是自掘坟墓。一艘艘过度超载或是准备不足的飞船难以承受脱离近地轨道的巨大压力,以至于引擎崩溃或是船体泄漏。这些在天空中星罗棋布的钢铁棺材逐一缓缓坠向下方的大地。入夜之后,星球上的居民可以看到它们拖曳着炽烈的轨迹返回家园,这时刻提醒着人们,倘若忤逆总督所建立的新秩序将有何等下场。 奥提欧号已经在达贡奈特星系中那道厚重小行星带的掩护下脱离了亚空间,此刻正在利用喷气引擎调整航向。借助近乎无懈可击的尖端隐身技术,它轻松避开了那些笨重的叛党巡洋舰以及其中神经紧绷的船员,藏匿于一座废弃空间站的空壳中。在引擎段船体——包括奥提欧号的星语者和导航者——相对安全之后,前部船体脱离下来,改组成近似于信使船或是武装飞艇的结构。驾驶员的大脑通过扫描叛党飞船来获取信息,对船体电镀涂装采取了相应改变,等到承载着刺客小队的飞行器降落于首都星港时,它的蓝绿双色机身已经与当地部队飞船别无二致,甚至和那些叛徒一样有着粗滥抹消的帝国鹰徽。 凯尔和柯茵站在通讯器旁,随时准备应对控制塔的质询。借助塔瑞尔的复杂扫描装置,卡利都斯已经窃听到了当地通讯流中的只言片语,足以模仿出能够蒙混过关的达贡奈特口音——但他们最终并未遭到任何质询。 因为控制塔早就被炸成了碎片,宽广的停机坪以及一座座机库都笼罩在烟雾之中,四周火光点点,在起飞过程中被击毁的飞船残骸躺在坍塌的候机楼与辅助建筑上。枪炮声和手雷爆炸的闷响在宽阔的跑道对面不时回荡。 凯尔迈步走下舷梯,透过狙击枪的瞄准镜扫视四周。 “近期的战斗,”迦兰丁说着,跟在他身后走出机舱。身形高大的狂暴杀手深吸一口气。“还能闻到血腥味和火药味。” “他们转移阵地了,”狙击手说道,他扫视着士兵与平民四下横陈的尸体。很难说清楚究竟是谁在向谁开火;达贡奈特陷入了一场内战,忠诚派与叛乱派的阵营划分对于新来者而言还无从辨别。一座庞大候机楼中骤然闪现的激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空气的爆鸣随后传来。“但没有走远。他们正在那些建筑里战斗。幸好这个地方还是交战区域。我们可以少费一些口舌。” 他将狙击枪抗在肩头,塔瑞尔也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文迪卡?我们下一步有何打算?” 凯尔回到机舱里。处决小队的其他成员聚集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们需要收集情报。弄清楚目前局势。” “达贡奈特的星球外部通讯很久以前就停止了,”塔瑞尔指出。“或许可以抓个俘虏来审一审…” 凯尔点点头,看着柯茵。“卡利都斯。我们回来之前由你负责。” “我们?”索姆注意到他的用词。 他朝迦兰丁点头示意。“我们两个。到星港里侦查一圈。” “啊,很好,”艾佛索揉搓着带有利爪的双手说。“活动一下。” “你确定两个人就够了吗?”索姆追问道。 凯尔没有理睬她,朝柯茵迈了一步。“确保大家都活着,明白吗?” 柯茵摆出一副沉思的表情。“我们都是孤狼,文迪卡。如果有敌人来找麻烦,我的第一反应或许是自己逃命。” 他没有上钩。“那么就把这个命令当作一个誓言高于本能的考验吧。” 那个怪物一跃而起,扑向亥索斯,萨巴特的大衣随之飞舞起来。调查员听到那阵如同猎猎疾风抽打船帆般的爆响,不禁后退几步,用手枪接连开火,然而本该正中目标的子弹却仅仅划破了空气。 那个自称死矛的东西落在他面前,用一记猛击将他打飞出去。亥索斯摔倒在地,将高高一堆巴尔萨扎酒瓶撞得四下滚落。他扭转身躯想要重新站起,剧痛立刻沿着脊梁窜了上来。 死矛抛下大衣,用一种与那邪异外表全然不相称的轻巧与谨慎解开纽扣,脱下白衬衫放在一边。亥索斯看到那个生物裸露在外的上身皮肤似乎在蠕动变化,像经过鞣制的皮革般猩红。他发现怪物胸膛之中仿佛有一只只手掌在向外推挤,还有一张尖叫面孔的轮廓。尤瑟夫萨巴特的面孔。 它的双臂开始像气球般迅速延伸膨胀。手指融合为平坦的板状结构,随后变得坚硬光滑。两只手掌最终形成了一对骨刃,暗粉色的神经组织像旌旗般悬挂在下面。 亥索斯用手枪瞄准目标,朝常人心脏的位置开火,但怪物的双臂骤然挥下挡住了子弹。他闻到一股屠宰场的刺鼻腥臭从这个生物身上散发出来,枪弹在它手臂上留下的焦黑伤口充满了黏液,迅速自动闭合。 这怪物的身体被混乱所主导。它以种种令人恶心的方式扭曲脉动,调查员莫名地确信有某种事物被禁锢其中,正试图逃脱出来。 那没有眼睛的面孔正对着他,大张的畸形巨口不住滴落唾液,亥索斯则终于找到了说话的力量。“他们都是你杀的。” “是的。”一阵短促的汩汩杂声答道。 “为什么?”他发出质问,同时手脚并用地后退,直到他背靠着那摊酒瓶。“泰拉在上,你究竟是什么?” “没有泰拉,”它咕哝道,话语中满是恐怖的笑意。“只有恐惧。” 亥索斯又看到了那张面孔,这一次它浮现在死矛肿胀的肩膀上。他相信那张脸在朝他呼喊乞求。快跑,它作着口型,快跑快跑快跑快跑—— 他颤抖着抬起枪口,全身热血仿佛都冻结了。他双手紧握武器,瞄准对方头颅。亥索斯一生之中见过很多难以解释的事物——奇特的异形生命,超乎理解的亚空间景象,最为黑暗的人性潜能——但与这个生物相比都会黯然失色。如果地狱真实存在的话,那么它想必就是那恐怖国度与现实世界的交集了。 死矛抬起刀剑般的臂膀,两道利刃互相打磨起来。“再杀一人,”它开口道。“更近一步。” “向哪里近一步?”他喘息着发问。那怪物再次扑击,亥索斯迎面给了它一枪。 死矛毫不在意。它先是砍向亥索斯的前臂,将右手与枪一同斩落。紧接着刺穿皮肤,肋骨和肺脏,带着四下喷溅的暗红色动脉血从背后透胸而出。 在死矛开始将他大卸八块的时候,亥索斯尚未彻底死去。他残存的一丝知觉听到了自己血肉被吞噬的声音。 随着他们逐渐靠近交战地点,枪弹声和痛苦的呼喊接连传来。一台固定式自动炮在宽阔的广场对面发出断断续续的爆裂轰鸣。 他们一路上发现了不少尸体,一开始艾佛索还停下脚步检视战场,四下查看有没有某个死者携带着值得留意的武器。然而他并未发现任何具有回收价值的装备,全都是平淡无奇的奈尔式伐木枪以及零星的激光枪。迦兰丁不喜欢激光武器;太脆弱,太轻巧,在重负荷运作下太容易失灵。他更偏爱实体弹药枪械的沉重手感,喜欢开火时那种令人欣慰的后座力,享受子弹出膛的低沉轰响与刺针破空的尖锐嘶鸣。紧握在他手中的庞大复合武器堪称完美;这如同是他自我本质的金属化身。 他蹲在一个高大的破损瓦罐后面,把玩着那柄处决者手枪,用手指包裹住枪柄。想要将它用在一个目标身上,任何一个目标身上的强大冲动几乎难以抑制。那种期待感在他的植入芯片中跳动,他感觉到脖颈处的化学腺体传来阵阵凉意,其中分泌的镇静剂正在努力调节他的迅猛心跳。 “艾佛索,”狙击手的声音从他骷髅面具的耳塞里传出。“南边有一组武装人员,在单轨车站入口处的破损钟表下方。他们躲在掩体里,有一把重型武器。”迦兰丁从瓦罐后面探出头瞧了一眼,看到那块残破的钟表。他低哼一声表示确认,凯尔继续说道。“他们在与一组防御部队士兵对峙。对方伤亡惨重。原地待命观察事态。” 最后这句话引得艾佛索笑了起来。“喔,没戏。”他一跃而起,兴奋剂注射器的轻声嘶鸣在耳边奏响,汹涌烈火立刻充盈全身。迦兰丁在面具之下圆瞪双眼,身躯像琴弦般绷紧。凯尔还在通讯器里说着什么,但听起来像虫鸣般微弱。 迦兰丁从俯瞰广场的露台中纵身飞跃,坠下两层楼的高度砸落在那块借助铁条悬挂于天花板上的破损钟表顶端。沉重的冲击让整块钟表骤然脱落,带着他一同摔在那个临时掩体背后。钟表落地时粉身碎骨,齿轮与表面四下飞溅,躲在自动炮背后的几个人一时间头晕目眩。 凯尔称他们为武装人员;这意味着他们不是士兵,至少不被官方所承认。经过药物强化的感知力在刹那间捕捉到了所有细节。他们穿着七拼八凑的盔甲,其中夹杂着星球防御部队或执法者的配置,手中武器也同样毫无规范。在看到这个头戴骷髅面具从天而降的高大怪物之后,自动炮操作员立刻掉转三脚架上的炮口,瞄向迦兰丁。 他猛扑过去,口中咆哮被处决者的嘶吼所掩盖。爆矢弹将一个个身躯化作猩红血雾,他随后扑入敌阵,用神经手套的锋利尖刺撕扯剩余的对手。手套上的凶恶倒钩咬噬血肉,将触及之人送往一种抽搐不已的癫狂死亡。自动炮操作员则被他一拳打穿胸膛。最后他踢倒了三脚架,让那把重型武器滚落在铺着彩砖的地板上。 他兴奋地颤抖着,大笑起来。透过肾上腺素的迷雾,他看到身穿星球防御部队制服的士兵们从掩体后面投来谨慎的目光,最终端着激光枪朝他靠近过来。 他戏剧性地朝他们躬身示意。“救了你们一命,”他厉声说道。“权当是泰拉领袖的一份赠礼吧。” “白痴。”凯尔的声音穿透了他狂乱思维的遮罩。“看看他们的胸甲!” 他看了一眼;所有星球防御部队士兵都佩戴着被抹除的帝国鹰徽,以示他们对于帝皇统御的弃绝。他们开火了,迦兰丁则又一次大笑起来,高举着处决者一头扎进枪林弹雨。 死矛的进餐方式有条不紊。在采取隐匿的这段时间里,他所摄入的那些食物足以供应伪装人格的生理需求,然而杀手真正的自我本质愈发饥饿。对于码头工人和数据员血肉的浅尝辄止仅仅略微拖延住了空虚的饥饿感,但远远无法提供切实的满足;而且毁灭那个灵能者的过程耗费了很多能量。 无论如何;他现在得以大快朵颐了。骨骼被剃刀一样的利齿碾碎,热气腾腾的内脏像成熟水果般肆意啃噬,还有可以开怀畅饮的鲜血。饥渴暂时被满足了。是的。暂时如此。 在思绪的深谷中,死矛还能听到那个伪装人格的幽魂心灵在被迫目睹这一切时的哭泣与尖叫。那个意识还无法理解自己如今只是个背景噪音了,早已不再具备能够影响外界事物的生命与力量。只要死矛把握着控制权,就永远都是如此。 尤瑟夫萨巴特仅仅是涂抹在死矛多变表象上的最新一层油彩,如同一匹新染的丝绸。这个杀手的血肉融合了一个亚空间掠食者的活体外皮,由此更为接近恶魔而非人类,不服从实体宇宙的任何既有律法。这是一个无定之躯,但绝非那种自作聪明地利用化学药剂脱胎换骨的蠢货。死矛的能力超越了伪装与变形的本质。在遭到封禁的古老神学著作中有一个用来描述神祗采取人形外表的词语颇为恰当;他们称之为化身。 在心满意足之后,他将亥索斯的遗骸收集起来,尽数装在一个木桶里。调查员的衣物和装备则被他精心取下,以备日后之用。他会从仓库屋顶把尸体残骸抛进下方的狭窄裂谷中,让谷底激流将其冲入大海;但在此之前还有最后一个步骤。 死矛从旁边一个供美酒成熟所用的巨型储存罐里拽出一个由血肉组成的卵状物体,并用牙齿将它撕开。恶臭的气体从中泄漏出来,一具赤裸的男性尸体掉落在木制地板上。这个肉囊是由一枚种子生长而成的,死矛在抵达伊斯塔维拉克鲁兹之后将其植入了某个无家可归的酒鬼肺里。借助他主人所运用的秽恶巫术,那枚种子将醉汉完全吞噬吸收,形成了这个胚囊般的静滞容器,在两个月以来替死矛存放着尤瑟夫萨巴特的尸体。 随着肉囊消解成一缕轻烟,他为萨巴特穿上了自己隐匿于伪装人格之下的这段时间里所披挂的衣物。静滞胚囊达成了功效。死去的警探看起来仿佛刚刚殒命;人类所掌握的任何手段都无法探知实情。贯穿了那个人心脏的刀伤重新开始流血,死矛将尸首精心布置好,从自己身上的肉体口袋里取出一柄收割刀,扎在伤口上。 他检视了一下萨巴特口腔上壁的那个细微破口,确保不会引人注意。当时他用钢铁般坚硬锐利的口器刺穿这里,舔舐了警探的大脑,从中萃取出组成其记忆和性格的诸多化学物质反应链。此后,死矛的恶魔皮肤便根据这些标志性信息展开演变。这个转化过程极其强烈而深刻,以至于当死矛放弃控制权的时候,那个伪装人格就不再是杀手所佩戴的一副面具了;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存在。这个至臻完美的伪装人格会相信自己的真实性,甚至足以经受住粗略的灵能扫描而不露马脚。 无论如何,还是有必要尽早杀死那个女灵能者,不仅是为了掩盖真相,也是为了迫使调查员展开行动。如今,下一个步骤已经准备完毕,尤瑟夫萨巴特这个身份毫无瑕疵地完成了使命。很快,死矛就会开始净除那个伪装人格,终于可以甩掉种种令人烦躁的道德思维方式,极度丑恶的同情心,还有对于其同僚,幼崽和床伴那令人恶心的热爱。从此以后,死矛将仅仅佩戴一张面孔,永远不再屈从于另一个人的自我。这种期待感令他兴奋得近乎晕眩。只要再向前迈几步,他的目标就近在咫尺了。 杀手跪在亥索斯旁边,一挥手切断脖颈,将头颅捧了起来。死矛粗重地狞笑一声,从嘴里吐出那根口器,透过右边眼眶刺进调查员脑中。它穿透障碍,深入搜寻,找到了那个死者逐渐冰冷的自我。 死矛将他一饮而尽。 柯茵放下单筒望远镜,收进军官制服的口袋里,这件衣服是筹算者在机场一具尸体身上回收来的。它略显瘦小,但卡利都斯皮肤下方那些充满液体的变形囊帮助刺客对自身体型作出了微调,变得更为适合这件制服。 “依你所见我们要如何进去?”艾欧塔说。站在一扇破损窗户旁那片阴影之中的丘利萨斯几乎是隐形的,只有那骷髅面具的铁灰色弧线反射着月光。当她在灵能头盔之下开口时,语音里便会带上一种奇特的金属声调,仿佛是从天涯海角之外传到柯茵耳中的。 “走正门。”卡利都斯看着那些在通讯站门口往复巡逻的士兵,仔细检视他们小心谨慎的步伐,分析肢体语言中的细微线索,这不仅仅是为了帮助潜入行动,更是要借此解读其心理状态。迦兰丁先前残杀了一些叛党巡逻兵,从他们尸体上找到的数据板将处决小队引来了这座通讯站。它是数公里之内唯一近似于兵营的战略要点,而目前凯尔还没有准备好让小队全体出动,离开相对安全的奥提欧号,沿着漫长公路前往几公里之外的首都城区。那座达贡奈特全球最庞大的城市本身在逐渐昏暗的天际线上清晰可见。一些高大的塔楼还冒着浓烟,另一些则已经如同相互倚靠的醉鬼般倒塌了;然而并没有任何直刺苍穹的弹道轨迹,没有冲天而起的蘑菇云,没有呼啸破空的战斗机群。一切都显得很平和,至少对于一个陷入内战的世界而言,这样一座城市已经是颇为平和了。 当柯茵向文迪卡询问侦查任务的成果时,艾佛索仅仅露出了一个狞笑,狙击手则简短地一带而过。“很复杂,”他当时回答。 柯茵对此毫不怀疑。经过数百次时常处于激烈战区的实地任务,她早已学到了一点,那就是安居后方的将军们口中所说的所谓“战场实情”往往远非事实。对于士兵与刺客而言,唯一可靠的事实就是武器与目标之间的那条简单连线。但此刻柯茵带着艾欧塔来到了这里,借助丘利萨斯那令人不安的虚无光环来确保幽影不会被任何可能存在的灵能手段检测到。 “塔瑞尔的评估没有错,”艾欧塔说道,一架直升机咆哮着从上方飞过。“那座建筑里有一个星语者。” “你被察觉到了吗?” 她摇摇头,修长的骷髅面具晃动起来。“没有。我认为它或许受到了化学药物的压制。” “很好。”柯茵站起身。“我们可不希望在完成任务之前触发警报。”卡利都斯将精力集中在一个记忆里的形体上,开始转化自身,并改变了声带性质,模仿出之前在通讯频道中窃听到的军官嗓音。“我们行动吧。” 这个变形者并未夸口。 艾欧塔藏身于阴影中,在星港仓库的低矮房檐下跟着卡利都斯前行,她眼看着柯茵变成了一个叛党指挥官的模样,迈步走过通讯站的外层哨卡,丝毫没有引起怀疑。有一次,艾欧塔丢失了卡利都斯的视野,当一个身穿达贡奈特防御部队制服的人随后走到她的藏身处附近时,她已经准备好用手腕上的复合刺针枪无声地夺其性命了。 “艾欧塔,”一个与之前全然不同的嗓音说道。“出来。” 她走入明亮处。“我喜欢你的把戏,”艾欧塔说。 柯茵用他人的面孔露出微笑,打开了一扇门。“这边。我刚刚解散了这个电梯里的卫兵,但我们时间不多。他们把星语者关在一个地下室里。” “你为什么又改变了?”在两人穿过昏暗走廊时艾欧塔问道。“你的面孔?” “我很容易厌倦,”柯茵回答,随后在一个电梯前面停下脚步。“就是这里。” 当卡利都斯将手伸向按钮时,电梯门突然自己打开了,走廊顿时被照亮;电梯里的两名士兵看到了丘利萨斯的黑暗身影,立刻端起枪。 死矛将亥索斯那枚完好的左眼一口吞下,随后把头颅也扔进了木桶里;他接着扭转身躯,将死者残躯猛力抛下裂谷,看着木桶坠入深渊。 他回到仓库里,从那幅用尔诺西格的尸体所绘制的美丽艺术品旁边走过。死矛将可怜的尔诺化作了自己的玩物,跟踪他,折磨他,把他推到理智的边缘,最后才将他毁灭。那个人完美地扮演了自己的角色。死矛继续前行,再次确认尤瑟夫萨巴特的尸体被安排得恰到好处。他在数周以来伪造的种种证据都散落在四周,一旦被发现就必然会引导警察部门的调查人员得出一个无可辩驳的结论——害死了扎瑞德诺特,瑟桑拉提格,佩里格,西格以及其他所有人的杀手恰恰就是这名警探。 他试着用这张新面孔作出了一个虚伪的肃穆表情;但他手边没有镜子,无法看到这个伪装的效果如何。死矛抓挠着自己与尤洛塔斯特使别无二致的面孔。这感觉很怪异且有缺憾。他从亥索斯身上汲取而来的崭新记忆与萨巴特的人格混杂凝结起来,让他感到阵阵眩晕。看来有必要立刻净除那个警探的自我意识了。 死矛长呼一口气,盘腿坐在地板上。他调动起那些在主人鞭笞下铭刻于心的戒律,将意志力彻底集中,脑海里仿佛燃起一条交织着漆黑寒冰的阴毒火线。 死矛遁入自己的思维深处,找到了那个意识牢笼,将其猛然打开,用利爪捞起尤瑟夫萨巴特仅存的一切。他狞笑着察觉到那个颤抖不已的人格辐射出阵阵恐惧,似乎终于明白自己即将湮灭。随后他展开了净除,将那个人昔日的一切撕成碎片,全数抹煞,把一丝丝令人恶心的粘稠情感都呕吐出来,逐渐涤净萨巴特的丑恶自我。 死矛将心志彻底集中于此,以至于在听到那个声音时才发现自己已非孤身一人。 柯茵猛地一甩手,藏在腕部的一柄剧毒短剑疾射而出,刺穿了左边那个士兵的腹部。玻璃剑刃中充满了一种腐蚀性液体,能够吞噬任何有机组织,甚至包括天然植物纤维和鞣制过的皮革。他立刻瘫倒在地,开始溶解。 艾欧塔按住另一个士兵的胸口,把他推回电梯里,用一团照亮了整条走廊的白色光芒将他短暂地包裹起来。柯茵冷漠地看着丘利萨斯的黑暗力量将那个人笼罩在末日之中。他无声地尖叫起来,随后化作了烧焦纸屑般的残渣。顷刻之间便只剩下一道袅袅轻烟标志着那个人的死亡;另一个悲惨的士兵则已经是一小摊液体,从电梯的网状金属地板中缓缓滴落下去。 在确认毒素已经完成使命并自我失效之后,卡利都斯踢了踢散落在地的牙齿填充物,金属纽扣和塑料腰带扣,将那个亡者仅存的遗物扫到一边。接着柯茵先打碎了照明球,随后才按动控制钮让电梯开始下降。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柯茵感觉丘利萨斯仿佛在逐渐消失,融入阴影,即便她就站在自己身边。 “他的名字是莫坦高塔米,”艾欧塔突然开口。“他的母亲可以在梦中预知未来,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他也拥有一定程度的预言能力,但他吸毒成瘾,无法发掘自己的潜能。”那个骷髅面具微微转动。“我就是利用那股沉睡的力量毁灭了他。” “我敢打赌,你知道你杀死的每一个人都叫什么名字,”柯茵带着一丝冷酷说道。 “你不知道吗?”丘利萨斯问。 卡利都斯懒得回答。电梯到达了地下室,而在门外站岗的卫兵眨眼间都死了。 这座钢筋混凝土房间中央有一个球形牢房,表面上延伸出无数捆粗重缆线。一座短粗构台将地下室主体与牢房连接起来,两人直面着一扇如同眼眸般紧闭的厚重钢铁舱门。柯茵迈步上前,握住把手将铁门打开;里面传来一阵微弱而尖细的鸣响,卡利都斯起初以为那是气流的声音;但随着舱门彻底打开,柯茵才发现那是干哑刺耳的尖叫声。 柯茵窥探着牢房内部,看到了那个如死尸般皮肤灰暗的星语者。它紧贴着球形内墙最远端,用目盲的双眼瞪着艾欧塔的方向。“黑洞心灵,”它的尖声呼嚎之中夹杂着胡言乱语。“幽暗遮罩。剧毒思维。” 卡利都斯用一把抢来的手枪敲了敲舱门。“嘿!”柯茵用军官的嗓音咆哮道。“闭上嘴。听清楚了。把我想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否则我就把她和你关在一起。” 星语者做了一个鹰徽的手势,仿佛那是某种驱魔辟邪的古老仪典。尖叫声逐渐消退,灵能者嘶哑地开口了。“别让它过来。” 艾欧塔自觉地迈步走开,回到了电梯旁,但依旧停留在能听到谈话声的范围里。“好些了?” 星语者虚弱地朝柯茵点点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刺客很快就得知,面前这个人是达贡奈特星系中仅存的寥寥数名星语者之一。在惨烈内战刚刚爆发的时候,为了切断与整个银河以及人类帝国的纽带,这颗星球逐步剪除了所有和泰拉进行联络的手段——然而一些新近夺权的显贵家族各怀鬼胎,私下确保数名能够展开星际通讯的灵能者苟活至今。这就是其中之一,它无法与同胞展开对话,被隔离关押在此。这个星语者长久以来缺乏任何人际交流,因此一旦用那干瘪枯燥的嗓音开始谈话,很快就滔滔不绝了。 灵能者讲述着内战局势。与禁军总司令瓦尔多提供的情报相符,达贡奈特是泰比亚星区政治经济结构中的一个关键世界,如果它彻底落入战帅的阴影之中,那么必然会引发一系列的多米诺效应,位于同一条贸易航线上的诸多世界将逐一效仿。这片区域中的每个忠诚派据点都会面临危机。在星球反叛的最初阶段,曾有若干条绝望的求救讯息被送交阿斯塔特和帝国海军;然而至今都杳无音信。 柯茵沉默地聆听着。无论是海军战舰还是忠于帝皇的阿斯塔特军团都有着各自的战斗,在远离泰比亚星区的诸多战场上无暇旁顾。他们绝难插手。纵然达贡奈特及其姊妹世界的陷落会引发巨大的伤亡与损失,但此时此刻还有更加重要的冲突必须加以应对;不会有什么英雄大军远征至此力挽狂澜的。随后星语者开始详细阐述内战演变至今的战线局势,卡利都斯则回想起在奥提欧号上的一段讨论。 这场内战大势已去,忠于帝皇之人溃不成军。在整个星球范围,高举荷露斯旗帜的阵营只需几天时间就能彻底摧毁反抗军的一切战力。 达贡奈特已经陷落了。 戴格西甘警探。透过萨巴特的记忆,死矛意识到这个人既固执又沉闷,虽然看似迟钝,实际上却拥有颇为棘手的洞察力。 “尤瑟夫?”那名警探喊道,他握着手电筒和手枪在黑暗中穿行。“那是什么味道?尤瑟夫,亥索斯…你们在吗?” 西甘还是跟随他们来到了白叶,即便萨巴特在死矛的暗中影响下命令同僚留在现场。杀手在自己的脑海中察觉到萨巴特的意识发出一阵阵微弱呼喊。那个人格竟然在试图忤逆他,这简直不可能。它在奋力对抗自己的湮灭。 死矛那披着亥索斯外表的身躯颤抖起来。净除是一个复杂而精细的过程,需要他集中全部注意力。他不能分心应对任何干扰,现在正处于一个成败攸关的阶段… “有人吗?”西甘逐渐逼近。他任何时候都有可能目睹到死矛精心布置的犯罪现场。但太早了。太早了! 死矛清晰地听到了萨巴特的嘲笑声。他恼怒地朝自己头部猛击一拳,那痛楚让脑海中的幽魂笑声安静下去。他的脸颊和眼眶瘫软下去,努力维持亥索斯的表象。 死矛站起身,迈步迎向西甘。那个警探的手电光芒照在他身上,对方发出一声惊呼。 “亥索斯?尤瑟夫呢?”西甘瞪着他。“你的脸怎么了?” “没事,”调查员的声音回答。“一切都好。” 警探一脸狐疑。“你能闻到吗?像是鲜血和屎尿还有各种——”西甘的手电照亮了调查员沾满血迹的大衣。“你受伤了?” 死矛走到他面前。“我给你下了命令,”他说道。“你有你的角色。我让你留在城里,你为什么要来这儿?” “是尤瑟夫让我留下的,不是你,”西甘有些警觉地反驳。“我可不由你指挥,虽然你那个破男爵一咳嗽就能让所有人都上窜下跳。” “但你应该留下的,”死矛坚持道。“现在我不得不重写整个场景了。” “你说什么呢?”警探问。 “自己来看吧。”死矛猛地探出手揪住对方的领口。措手不及的西甘趔趄了几步,杀手轻易地打破了他的平衡,将他推向房间远端。 西甘摔倒在地,手枪滑落到血池边缘的一片阴影里;他厉声高呼起来。“王座在上!”他终于发现了萨巴特的尸体,死矛能看到对方心中的彻骨剧痛,这顿时带来了一股胜利感。看到自己的朋友遭到此般毒手让警探的意志逐渐凋萎。“尤瑟夫…?” “都是他干的,”死矛说。“真是可怕。” 西甘怨毒地朝他瞪了一眼。“骗子!绝对不会!尤瑟夫萨巴特是个好人,他绝对…绝对不会…” 死矛皱起眉头。“是的。我知道你不会接受这个说法。那就是你的角色。警察部门里必须要有一个否认调查结果的人,这样才能让事情显得真实。但是现在这都被你搞砸了。我必须进行弥补。” 对方脸上终于展露出顿悟的神情。“是你。是你干的。” “都是我干的,”死矛轻笑一声。他让自己的面孔开始变化,双眼愈发深暗。“都是我干的,”他重复道。 死矛步步逼近,整个身体缓缓转化,西甘顿时面无血色。警探用颤抖的手从袖口里掏出一个闪亮的金色饰物,紧紧握住,仿佛它能打开一扇神迹的大门,让他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那个沉闷的小个子男人在恐惧中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帝皇保佑,”西甘放声高喊。“帝皇保佑。” 死矛张开了生满尖刺的巨口。“他可不会,”杀手说道。 远方迫击炮的轰鸣在奥提欧号的驾驶舱里依稀可闻,潮湿沉闷的空气从机舱通风口中一同涌入。 柯茵的加密报告借助窄束通讯器的短促式传输在日落之后刚刚送达这里,证实了塔瑞尔最担心的情况。这项任务在开始之前就已经结束了。他照实告诉了凯尔和其他人,这让迦兰丁朝他发出一声狂野的咆哮。 “弱者,”艾佛索低吼道。“胆小鬼。害怕在战场上弄脏你的衣服!”那个高大的杀手凑近过来,俯视着他。迦兰丁摘掉了面具,那张疤痕交错的扭曲面孔反而比金属骷髅显得更加丑陋。“任务环境一向会变化。但我们要采取应对,破除一切障碍!” “破除障碍,”文努斯重复道。“你是不是误解了柯茵的报告?是用词太复杂了吧?” 迦兰丁挺直身躯,眯起双眼。“你有种的话就再说一遍,小东西。” “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塔瑞尔几乎是喊了出来。“达贡奈特相当于陷落了!荷露斯已经夺取了这个世界,你不明白吗?” “荷露斯都还没有来达贡奈特呢,”索姆反驳道。 他转身面对她。“没错!战帅根本没有来,但他就在这里!” “让他把话说清楚,”艾佛索对凯尔说,“否则我就拔掉他的舌头。” “关键不在于荷露斯,”凯尔解释道。“关键在于他所代表的东西。” 塔瑞尔立刻点点头。“这个星球的叛党贵族并不需要看到荷露斯。他的影响力像日蚀一样笼罩在达贡奈特身上。他们出于恐惧以他的名义开战,这就足够了。当他们取胜之后,战帅便不必亲历亲为。银河的各个角落在发生同样的事情,每一个远离帝皇和泰拉的星球都是如此。”从心底骤然涌起的挫败感让他颤抖了一下。“在达贡奈特陷落之后,荷露斯会将视线移开,继续进军,距离帝国宫殿越来越近…” “荷露斯不必来到达贡奈特,”索姆逐渐明白了。“他没有必要来这里。” 筹算者又点点头。“我们所作的一切准备,这项任务的整个目标,全都付诸东流。” “我们将失去刺杀他的机会,”凯尔说。 “是的,”塔瑞尔厉声说道,瞪了迦兰丁一眼。“你现在明白了?” 艾佛索的表情变化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那么,我们就得确保他需要来达贡奈特。” 索姆双臂环抱。“你打算怎么做到这一点?等到星球总督向叛军公布了自己的立场,战帅或许会派遣某个使者来划定领土,但无非是个海军将领之类的。他不会在这种枝节小事上浪费任何一个星际战士的时间。” 迦兰丁带着冷酷的笑意低哼一声。“你们都觉得我是思维迟钝的那个,对吧?但你错过了显而易见的答案,女人。既然荷露斯不必插手一场已经结束的战争,那么我们就确保这场战争不会结束。” “刻意延长内战,”凯尔轻描淡写地说。 “我们把他引来,”艾佛索露齿而笑,愈发自信。“我们让达贡奈特成为他的眼中钉,这样他就必须亲手前来处理,别无选择。” 塔瑞尔仔细考虑这个主意;它十分直白粗糙,但确实有道理。也确实能够起效。“达贡奈特对于战帅而言有着特殊意义。这是他戎马生涯最早期的胜利之一。而且这里是个战略要地…或许足矣。放任这个星球脱离掌控将是对他的一种侮辱。”此时一阵脚步声逐渐传来,他抬起头看到艾欧塔走入驾驶舱;一个身穿星球防御部队制服的陌生人跟在后面。 “放轻松,文努斯,”那个人用一种显然属于柯茵的尖刻语气说道。“看来你们觉得我的报告挺有意思。我们都错过什么了?” “你们脱离的时候没有遇到问题吧?”凯尔说。 艾欧塔点点头。“当地时间是?” “十四点四十九,”塔瑞尔不假思索地回答,他的植入计时器已经与达贡奈特标准时间同调了。 “我们有六个人,”迦兰丁继续说道。“每个人都独自毁灭过整个国家。想要给这场战争来个火上浇油有什么难的?” “达贡奈特本地人呢?”索姆质问。“遭殃的是他们。” 艾佛索毫不在意地偏过头。“附带损失。” “当地时间是?” “十四点五十。你为什么一直问——”塔瑞尔的回答被远方的一道闪光所打断,爆炸声在数秒之后紧随而至。 “那是怎么回事?”凯尔问。“是…通讯站?” “发电机过载。我确保了现场看起来像是那些平民反抗军的手笔,”柯茵说。“我们不能留下任何线索。或是活口。” 迦兰丁咧着嘴狞笑起来。“瞧瞧?我们已经开始干活了。” 10 事关信任 真相大白 暗渡陈仓 “不要跑,”格罗尔低吼道。“要是被他们发现就暴露了。” 比耶眯着眼睛,从帽檐下面瞪了他一眼。“我没跑。相信我,如果我要跑的话可不是这样。我这是步履匆匆。” 他哼了一声,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强迫她放慢脚步。“行吧,那咱们就放慢一点。显得轻松些。”格罗尔扫视着周围的市场商铺。“假装是来买东西的。” 走在旁边的帕西皱起她伤疤横贯的鼻梁做了个鬼脸。“有什么可买?”那个前任士兵说。 她说得有理。大多数商铺都空空如也,早已废弃,其所有者要么不敢出家门,要么无货可卖,毕竟那些贵族在城市中施行了宵禁,而且用重重哨卡封锁了每一条高速公路。比耶忍不住回头张望。远方那座曾经是首都法务部主楼的高大建筑此刻烟雾缭绕。南面墙壁上那个被磨损的帝国鹰徽即便是在浓烟之下也依稀可见,警笛的凄厉呼啸乘着微风传入他们耳中。 “别瞎看,”格罗尔厉声说。 “是你让我们随大流的,”她回答。“所有人都在盯着看。”不过附近也没有多少人。敢于踏入达贡奈特首都街头的零星行人都尽量远离那些遍布碎石的道路,埋头于自己的事务。会面谈话的小群体也绝不会超过四人,以免涉嫌“聚众煽动叛乱”而遭到逮捕与羁押。 这个念头几乎让比耶笑了出来。叛乱是对于现存秩序的背弃与违逆,而说到底,她自己,格罗尔,帕西还有其他寥寥数人所誓死抵抗的正是这个。他们是正当权威的维护者,是帝皇统御的卫士。而诸多贵族以及那个胆小鬼总督才是真正的叛乱者,他们背弃了泰拉并倒戈于… 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她朝上方瞥了一眼。一座战帅的雕像矗立于中央环岛上,在战火中毫发无损。他高高在上,一只手伸向前方提供援助,另一只手握着巨大的爆矢枪直指天空。比耶反感地注意到雕像底座上散布着还愿蜡烛和各种小饰品,都是那些急于向新秩序表忠心的人留下的。 格罗尔在路口停下脚步,搓了搓他稀疏的胡子,目光往复跳跃。最终,他做出了决定。“这边。” 比耶和帕西跟着他穿过列车轨道,走向一条夹在两座紧闭店面之间的小巷。一架巡逻直升机带着尖鸣的警笛从屋顶上方呼啸而过,她努力忍住低头躲避的冲动。 “不是来找我们的,”帕西条件反射式地说道;然而比耶随后就听到直升机引擎的咆哮改变了声调,它开始盘旋,寻找降落位置。 “你确定吗?” 格罗尔咒骂了一句。整个行动从头到尾都是一团糟。首先,负责驾驶卡车的那个人没有在接头地点出现,迫使他们用几根铁棒和绳索来固定住方向盘与油门——显然,格罗尔永远不会考虑为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目标去牺牲自己。接着,在前往目标的路上,他们发现氏族卫兵所设置的路障被移动了,导致无法冲击建筑正门。最后,那满满一车粗制炸药终于在一阵巨响与闪光中引爆了,然而比耶看到那座建筑最多只受了些皮毛之伤。 她期望至少能逃过搜捕。如果他们被抓住,那么这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比耶知道巡逻直升机上搭载着九人小队以及机械獒犬和侦查飞行器。她想象着一座阴冷的审讯室,胸中顿时涌起一股冰凉的恐慌。她再也见不到卡普拉了。 格罗尔开始迈步奔跑,她和帕西也紧紧跟上,并侧耳聆听那些强化警犬的金属吠叫。他从两个废料桶之间钻了过去,扎进一条小路。在他前方,一个身穿套头衫和长裙的女人从一扇小门中出现,直视着他们。比耶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苍白面孔;达贡奈特的明亮阳光晒黑了所有居住在温带地区的人,这就意味着她要么是深居简出的贵族,要么是其他星球的人;无论哪一种都不该出现在这片城区里。 “打扰了,”她说道,那口音立刻表明她不是达贡奈特本地人。“能麻烦你们一下吗?” 格罗尔险些滑倒,但立刻找回平衡,从陌生人身边冲过。“别挡路,”他低吼道。 比耶紧跟着他。獒犬的吠叫逐渐从远方传来,她扭头看见帕西正用一种难以解读的表情看着身后的方向。 “如你所愿,”那个女人张开手臂说道。比耶发现了她手腕处那支金属喷嘴的闪光,对方则拢起双唇,轻吹了一口气。一团云雾从喷嘴中涌了出来,将他们全部包裹。 比耶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如橡胶般柔软,她摔倒下去,朦胧地意识到格罗尔也是一样。帕西轻呼一声失去了意识。 比耶瘫软在地,四肢拒绝服从命令,她看到那个苍白的女人露出微笑,舔了舔凝结在指尖的几滴喷雾液体。“搞定了,”她听到对方说,这几个字如拉长的回声般模糊。 比耶的感知遁入黑暗。 嗅盐的刺鼻气味让比耶骤然惊醒,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眨眨眼睛,抬起头检视自己所处的房间,本以为会看到法务部监牢的淡绿色墙壁;然而她发现这只是某座昏暗的仓库,一束束阳光透过千疮百孔的屋顶照射进来。 她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双手反剪,脚踝固定在椅子腿上。她右边的格罗尔处境相同,更远一点则是满脸恐惧的帕西。格罗尔迎上她的目光,他僵硬的表情里充满了自欺欺人的冷静。“什么都不要说,”他开口道。“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说话。” “时间正好,”一个新的声音传来。“你说的没错。” “当然,”这是那个苍白女人的嗓音。“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把毒素持续时间精确到秒。” 比耶集中精力,看到那个穿着长裙的女人正在与一个外表怪异的年轻人交谈,后者佩戴着某种像是战斗装备的东西。他在操作一台依附于小臂上的仪器,那个奇特的手套上投射出闪动不已的全息光幕。那两个人扫了一眼几位囚犯——比耶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随后看着他们身后的什么。 比耶听见一阵响动,察觉到背后站着人。“谁在后面?”她不由自主地开口问道。 第三个身影绕过几位囚犯,进入到视野中。他身材高大,穿着一件布满甲片与口袋的黑色制服。他腰上悬挂的重型手枪是一种比耶从未见过的样式。若非他目光中潜藏的凌厉神色,那张刚硬的面庞或许本称得上英俊。“名字,”他说道。 格罗尔在喉咙里发出一阵鄙夷的声音。戴着手套的年轻人则抽抽鼻子,再次开口。“丽娅比耶,特瑞克格罗尔,欧罗帕西。” “那些贵族有你们所有人的档案,”面容刚硬的人说道。“我们在摧毁卡帕六号通讯站的时候备份了他们的数据库。” “那是你们干的?”帕西说。 “闭嘴,”格罗尔咆哮道。“别说话!” 比耶保持沉默。与所有反抗军成员一样,自从几天之前新闻报道了那场“武装恐怖分子所发动的懦弱袭击”之后,她就一直在猜想卡帕六号到底发生了什么。最终,卡普拉提出那要么是某个未知的独立组织所为,要么是贵族们把一场意外事故栽赃到他们身上。 “我们和那些极端反抗组织毫无关系,”帕西坚持道。“我们只是普通民众。” 那个年轻人嗤笑一声。“请不要侮辱我的智商。” “你们的处境很糟糕,是不是?”第三个人继续说道。“他们快要找到你们的藏身处了。快要找到卡普拉和他的所有分部领导人了。” 当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比耶试图显得无动于衷,但失败了。他转过头看着她。“最近几周以来有多少人投降了?五十个?一百个?有多少人为自己和家人取得了豁免?” “那是个谎言,”比耶脱口而出,没有理睬格罗尔恼怒的嘶声。“那些投降的人都被处决了。” “当然,”对方说道。他朝那个年轻人点点头。“我们还有枪决小队的照片呢。”他停顿了一下。“你们的整个反抗组织——” “那点残兵败将,”年轻人尖酸地说。 “整个组织都即将崩溃,”那人继续说着。“卡普拉和深受他信任的一小群自由斗士只能勉强维系人心。那些贵族很清楚他们真正需要做的只是等待。”他在三人面前踱步。“只要再等一等,你们就会耗尽补给,耗尽弹药。耗尽希望。你们已经全都精疲力竭,达到极限了。饥饿而疲惫。没有人愿意说出来,但你们都知道这是真的。你们已经输了,只不过无法承认罢了。” 这终于让格罗尔打破了他自己定下的规矩。“去你妈的,氏族混蛋!” 那个人扬起一边眉毛。“我们不是…氏族混蛋,对吧?我们并非受雇于那些贵族。”他弯下腰,从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块挂在细铁链上的身份牌。“我们侍奉另一个主人。” 比耶立刻辨认出帝国徽记铭牌的形状,这个生物识别仪器与佩戴者的基因编码相对应。上面蚀刻的双头鹰徽熠熠闪亮。如果与使用者本人相互脱离,或是经过伪造与复制的话,它就会完全失去功能。任何一个佩戴这种铭牌的人都是人类帝皇麾下的士兵。 “你们是谁?”帕西警惕地问道。 那个人指着自己。“凯尔。这两位是塔瑞尔和…索姆。我们是帝国特工,服务于泰拉的至高权威。” “为什么要把名字告诉我们?”格罗尔嘶声问道。“除非是要杀了我们?” “就当是表达信任吧,”那个苍白的女人回答。“毕竟我们已经知道你们是谁了。而且说实话,你们就算知道我们叫什么也不会构成任何威胁。” 比耶探身向前。“你们为什么来这里?” 凯尔向塔瑞尔点点头,那个年轻人掏出了一把小刀。他走到帕西身旁,切断了捆住她的绳索,随后给格罗尔也松了绑。 “我们奉帝皇之命前来帮助达贡奈特星球及其民众渡过危机。”比耶确信自己看到凯尔在继续开口之前与索姆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下。“我们来协助你们对抗狼神荷露斯及其党羽的叛乱行径。” 格罗尔揉了揉手腕。“那么,我们就当然需要带领你们到反抗军的秘密基地去。将你们介绍给卡普拉本人。让整个组织门户大开,伸长脖子等着你们一刀砍下来?”他转过头啐了一口。“我们可不是蠢货和叛徒。” 塔瑞尔为比耶切断绳索,伸出手帮助她站起来,但她拒绝了。他转而递过来一块数据板。“你知道怎么阅读这些,对吧?根据档案,在内战爆发之前你是一名数据员,在内政部的殖民事务办公室工作。” “没错,”她说道。 塔瑞尔指着数据板上的一份文档。“我认为你会想要看看这个。请注意检查保密标签,确保文件内容没有遭到篡改。” 凯尔走到格罗尔面前。“我相信你不是个叛徒,特瑞克格罗尔。但你被欺骗了。” “群星在上,你在说什么?”对方低吼道。 “因为这个房间里确实有一个叛徒,”凯尔继续说;随后在比耶眨眼之间,帝国特工的手突然握着那把沉重而致命的手枪从腰间抬起,在零距离上朝帕西心脏开了一枪。 比耶惊愕地高呼一声,格罗尔则向前猛冲一步。 塔瑞尔敲了敲数据板。“看看这份文件,”他重复道。 “也搜一搜你们的好朋友欧罗,”索姆补充了一句。 格罗尔照办了,比耶开始阅读文档。等到看完之后,她已经面无血色,格罗尔则发现了藏匿在帕西身上的无线监听器。正如塔瑞尔所言,那份氏族报告没有受到任何改动,是关于一个反抗军内部告密者的。卡普拉一直怀疑有内鬼,但未能发现究竟是谁。根据最近一条记录,欧罗帕西已经同意向贵族提供自由斗士主要藏身处的位置了,只是还在拖延时间来谋求更高的赏金与安全离开这个星球的保障。 她将这些全都告诉了格罗尔,后者绷紧面孔静静聆听。随后他又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我不相信你们,”他对凯尔说。“就算是这些,你们也可以伪造。只为了接近我们。” “格罗尔——”比耶开口道,但凯尔抬起手打断了她。 “不,他说得没错。只要投入一些时间和精力,我们完全可以伪造这些。如果我们易位相处,我也会有同样的怀疑。”他停顿了一下,仔细思考。“那么好吧。我们需要赢得你们的信任。” “算是表达诚意,”索姆提议道。 凯尔点点头。“说个目标吧。” 死矛抚摸着皮质座椅的扶手,用化作亥索斯身体外观的手指触碰着那充满光泽的皮革。这感觉十分美妙;他由此意识到自己在隐匿中度过了太长时间,完全缺失诸般感官的简单享受,让自身意识遁入休眠,放任尤瑟夫萨巴特的幽魂心志掌控身躯。玩偶与操偶人,主人与表演者,他们的角色相互交织。他早已厌倦了。 至少他现在只要扮演一个身份即可,不必切实成为那个身份了。他抬起头瞥了一眼高级探长卡塔泰利马克办公桌后面那个玻璃柜上的倒影;亥索斯的黝黑面孔与他对视着。 泰利马克坐在一张宽大的高背椅中,她从办公桌上的警备网络操作台前转过身,将笨重的耳机放了下去。区域探长贝尔茨莱姆纳像个超重的卫士般站在旁边,那肥硕的身躯一反常态地静止不动。死矛能想象到他还在考虑关于尤瑟夫萨巴特就是藏在他们鼻子底下的连环杀手这一令人震惊的真相,并试图找到让自己获利最大的解决方式。死矛对于此人感到格外憎恨,然而当他仔细检视这种情感的时候,却难以辨别这究竟源于他自己还是尤瑟夫萨巴特。不止一次地,那个警探的愤怒情绪都曾经对杀手产生过扰动,险些唤醒他陷入休眠的意识。 他深吸一口气,抛开这个无关紧要的念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泰利马克身上,对方正盯着面前的几份藤纸文件。 “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我的警局,我的辖区里?”她质问道。这个女人的标志性行为,死矛心想。她首先想到的并非这种悲剧是怎么发生的?或者萨巴特这样的好人居然是连环杀手?不可能!远非如此,面对席卷了这座城市的诸般死亡,鲜血与恐惧,她的第一反应是担心个人形象会受到怎样的拖累。泰利马克瞪着莱姆纳。“说话啊?” “他…我们从来没有想到杀手会是一名警官。” 高级探长显然要继续发出斥责,但死矛插话了。他用亥索斯的声音开口道,“公平地说,你的部下又怎么会想得到呢,女士?萨巴特是警察部门中一位功绩卓著的成员,拥有十余年的优秀服役记录。他熟知你们的工作流程与方法。他掌握着所有漏洞和盲点。” 莱姆纳点点头。“是啊。我安排了档案处的人去仔细检查他每一年的案卷记录。他们已经找到了一些篡改文件和扭曲证据的痕迹…” 这些都是死矛精心安排的,在数周以来一点点积累而成。而他栽赃在警探身上的更多条人命很快就会被发现,从普通平民到店铺商人,甚至包括这座警局的一位低阶警员;每一个都丧生于死矛手下,被他短暂地假冒身份,从而一步步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他迟早都会被抓住的,”伪装成亥索斯的死矛继续说道,他敲了敲桌上那个装着收割刀的证物袋。“这种罪犯我见过几次。他们都会逐渐变得愈发大意,对于自己的能力信心爆棚。” 泰利马克抓起一张较为血腥的空港谋杀案现场照片,朝他挥了挥,死矛遏制住舔舐嘴唇的冲动。“但是…这些呢?”她指着那些用死者鲜血绘制而成的绝美八芒星。“这是什么意思?” 他能在对方的话语中察觉到一丝恐惧,顿感欢欣。是的,她能理解种种平淡无奇的肮脏死亡,那些由金钱,权力,愤怒和欲望所引发的杀戮;但她无法想象有人终结他人性命是为了某种更伟大的事物…为了满足它们。死矛想要告诉她。他想要告诉对方,她对于整个宇宙的粗浅理解像井底之蛙一样可悲,而他则先是在达文的戴尔弗斯神殿知晓了事实,随后又被主人赐予启示。 他让亥索斯的面孔做出一个严峻而担忧的表情。“萨巴特不是单独行动。他的同伙,西甘…他们是同谋。” “这就讲得通了,”莱姆纳说。“但我不确定尤瑟夫为什么要杀了他。” “他们产生了分歧?”死矛提议道。“我所知道的是,他们两个密谋将我单独带到白叶。之后我被迫目睹萨巴特终结了西甘的生命,接着他打算也对我下毒手。我险些…”说到这里,他刻意颤抖了一下。“他差点也把我杀了,”他低声说。 “那么这些…符号是?”泰利马克问。 “这些谋杀都是仪式性的。”他停顿了一下来营造戏剧效果。“你们对于一个叫作神统派的组织有何了解?” 他刚刚说出口,高级探长的面孔就染上了一道充满恼怒的冷笑。“那些愚昧的教徒?这是他们干的?”她瞥了一眼莱姆纳。“我说过他们肯定脱不开干系。是不是?我早就知道!” 死矛点点头。“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他们应该是一个原教旨主义教派。看起来戴格西甘是神统派的联络人,而他协助萨巴特完成的谋杀则很有可能是某种扭曲的信仰活动。” “活人献祭?”莱姆纳说。“在这样一个文明世界?这是第三十一个千年啊,可不是什么原始的史前年代!” 泰利马克立刻回答。“宗教就像癌症。往往会毫无预警地爆发。”死矛在一瞬间里不禁猜想这个女人曾经受到过怎样一种与信仰相关联的深重创伤;其疤痕显然并未消退,以至于类似的念头会立刻引发她的浓浓怨毒。 “我建议你们尽快着手处理这个组织,”他站起身继续说道。“你们的新闻媒体已经捕捉到了一些案情细节。我相信与神统派有牵扯的人很快会遭到公众仇视。” 莱姆纳点点头。“萨巴特的妻子和孩子已经被袭击了。我派了斯卡塔到他家里去…他说有人尾随他们并投掷石块。” “弄清楚他们到底有没有牵连进来,”泰利马克坚持道。“在今晚之前,我需要每一个记录在案的神统派成员都被羁押待审。” 死矛挺直身躯,抚平亥索斯外套正面的皱褶,这是调查员肌肉记忆中的一个反射性动作。“看来一切尽在掌握。我也提交了报告。既然事情已经了结,我就告辞了。” 莱姆纳摇摇头。“但是,等一等。还有一些手续…需要提供证词,向陪审团。你得留在伊斯塔,发表一些声明。” “太空男爵不希望我滞留于此。”他仅仅用亥索斯的双眼看了一眼高级探长,她立刻就妥协了。 “当然,调查员,”她说道,违逆尤洛塔斯或是他麾下特使的念头从未在她脑海里出现过。“如果有问题的话,我们可以通过贸易联盟联系你。毕竟我们已经找到了杀手。这是最重要的。” 他点点头走向房门。在他身后,莱姆纳再次开口。“民众会感到更加安全的,”他说道。这听起来不像是对事实的阐述,更像是在试图说服自己。 死矛的面孔上浮现起一丝微笑。他释放到伊斯塔维拉克鲁兹街道中的恐惧可不会这么轻易消解。 格尔达鲁芬很享受情势的变化。 在总督依旧对泰拉俯首帖耳的时候,贵族们只会低声咒骂,鲁芬则注定会在达贡奈特星球防御部队里当上一辈子的低级军官。他生命中的主要组成部分就是推卸职责——种种不值一提的职责——并将自己的工作量扔到那些不幸在他手下负责车辆维护的低阶劳工身上。自从他面对一位仲裁官,选择了参军服役而不是进教养院的那一天起,鲁芬就从未怀念过平民生涯,而是满心期盼自己有朝一日能佩戴上令人垂涎的军官穗带,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无知要远远超过任何微不足道的个人能力;鲁芬丝毫不知道自己从未得到提拔仅仅因为他是个糟糕透顶的士兵。他只是城市卫戍部队中一个不起眼的存在,而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按照鲁芬的说法,那些高阶军官似乎暗中串谋对他加以打压,让其他人得到晋升——在他眼里这些家伙都远不如自己,纵然诸多事实证明情况恰恰相反。毕竟鲁芬可不是一个会让自己的观点被现实所妨碍的人。 他在每个拥有军官穗带的人背后大加贬低,冷嘲热讽。他在兵营洗手间的墙上匿名写下诸多关于他们的肮脏谣言,刻意拖延他们所下达的命令,诸如此类,以示报复。 正是因为这些,在解放起义爆发的那一刻,格尔达鲁芬正巧在指挥官办公室里。他们现在都是这么叫的,“解放起义”,在那充满血腥的一天里,达贡奈特摆脱了帝国的枷锁,正式向战帅荷露斯效忠。 鲁芬原本在那里无聊地等待着,全然被遗忘。他是去接受训诫的——有人听到他说了上级军官太多的坏话——若是往常,他很有可能会因此被踢出防御部队。 然而就在那时枪声突然响起,他看到士兵在庭院里交火。宫殿卫兵开始射杀很多他从来都不喜欢的同僚,他们制服上的帝国鹰徽被粗略地划掉了。他匆忙躲在指挥官办公室里,他的上级军官则随后猛冲进来,朝他吼着命令。两个宫殿卫兵在后面穷追不舍,鲁芬此刻才终于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当指挥官高声要求他提供协助时,鲁芬拿起一把被当作开信刀的装饰性匕首,捅进了对方身体里。后来,起义部队的领导者和他握了手,递给他一支将帝国徽记划掉的记号笔。 他立刻照办,因此得到了自己的军官穗带,和他一同投降的所有人要么效仿,要么在脑袋后面吃了一枪。在尘埃落定之后,新政府需要军官来填补空缺。鲁芬欣然接受;无论帝皇还是战帅,他完全不在乎自己到底向谁致敬。反正他并不尊敬其中任何一个。 鲁芬离开了车库。他的新岗位是“危机局势安保营地”,位于首都单轨列车总站。自从贵族关闭了铁路线网之后,那些客车就全都闲置了;但如今它们拥有了新的职责,作为牢房来关押数百名胆敢违抗新秩序的平民和白痴反抗军。 鲁芬管辖着所有这些人,他时常在拥挤站台头顶的构台上往复巡视,并且用随机的鞭笞与处决来确保每一个囚犯都明白他掌握着生死大权。当他不是在用囚犯来发泄残暴与无聊时,鲁芬往往会在位于下层的军械库中流连,这里曾经是引擎维护井。他喜欢被火药与金属的气味所环绕。站在大批军火之中会让他感觉自己像个真正的士兵。 此刻他走入车站中央广场上方的观察拱顶,发现值班军官正喝着一杯红茶,于是愤懑地瞪了他一眼。“情况?”他厉声说。 值班军官看了一眼计时器。“报告都是整点才来,长官。还有十五分钟呢。”他话音未落,头顶上方的对讲机就响了起来。 “来早了?”鲁芬说。 “控制台!”一个惊慌的声音在通讯器中说道。“我觉得…我觉得可能出问题了。” “二号岗哨,重复一遍?”值班军官说,但鲁芬一把抢过耳机咆哮起来。 “我是基地指挥官!解释清楚!” “新兵泽亚刚刚…他刚刚从南墙上掉下去了。托尔莫也没有回话。”随后,开放的通讯频道中非常清晰地传来一阵短促的低吟,紧接着是咔嚓一声和身体摔倒在地的声音。 鲁芬将耳机塞回值班军官手中,不确定下一步该做什么。“我现在是否应该询问其他岗哨,长官?”那个军官压住咳嗽问道。 “是的,”他点点头。这听起来像是个好主意。“就这么做。” 毫无预警地,操纵车站昔日功能的陈旧控制台突然自己恢复了生机。一行行代表铁轨的彩灯,一个个标志车厢的信号,它们全都再次激活,闪动不已。 鲁芬担忧地透过窗户俯瞰下方,听到了数十台电力引擎逐渐启动的低吟。那声音在覆盖着中央大厅与诸多站台的玻璃圆顶中回荡不已。囚犯们也警觉地一个个站起身来。鲁芬不假思索地掏出手枪,紧紧握着枪柄。“发生什么了?”他质问道。 值班军官惊愕地看着面前的控制台。“这…这不可能,”他又咳嗽了一声。“车站系统的所有遥控功能早就被封锁了,缆线都切断了…”他努力吞咽了一下,额头上冒出大滴汗珠。“我觉得有人在试图开动列车。” 下方那些面向所有站台的华丽显示屏开始发出嘈杂的噪音,一个个站名疯狂地闪现起来。随着一声爆鸣,它们一齐骤然停止,每一块屏幕都显示着相同的内容;直到尽头。 囚犯们看到这行字,发出一阵纷乱的欢呼。鲁芬朝他们吼着污言秽语,随后瞥见自己麾下的一名士兵手提沉重的自动炮冲上平台。在距离那些欢呼的囚犯大约二十米之外时,那个士兵的胸口突然绽放成猩红的花朵,他倒地而亡。 鲁芬脑海里终于浮现出了恰当的词语。“我们遭到攻击了!” 当鲁芬转头看着值班军官时,对方已经仰躺在椅子上,嘴巴大张,空洞的双眼凝望着天花板。鲁芬捕捉到一丝奇异的花香,他谨慎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对方瘫软的面孔。值班军官翻倒下去,碰洒了他的茶杯。随着茶水泼溅在地板上,那股浓郁花香顿时变得更为强烈。 鲁芬用手捂住嘴。“毒药!”他头也不回地冲出拱顶,开始狂奔,脚步声在金属构台上回荡。 死矛伸出一只手,用亥索斯的粗壮指头揉搓着那华美挂毯的边缘。繁复的图案描绘着高举炽烈巨剑的帝皇毁灭某种长着牛角的异形 这陈腐而浮夸的风格让他翻着白眼迈步离开,心不在焉地将沾在手上的破碎纤维扫掉。触摸那件艺术品是遭到禁止的,但空荡荡的接见厅里没有目击者。杀手漫不经心地想着自己的恶魔皮肤所留下的残余物质会不会损害腐蚀那件古老艺术品。他希望会的;想象一下天辉号上的凡人们因为那幅挂毯无缘无故地焦黑枯萎而惊慌失措的样子就让他感到十分好笑。 他在房间中漫步前行,透过观察窗向外窥探。随着这艘星船向开阔太空进发,伊斯塔维拉克鲁兹的弧线便在龙骨下方逐渐远去,死矛丝毫不感到怀念。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待了太久,一直生活在那愚蠢的文明社会之中,扮演着一个个不同的角色。自从他抵达此处之后,死矛先后借用过很多张面孔——从流浪汉,售货员和站街女到警员与警探,始终将自己隐藏在他们荒谬透顶且毫无意义的生活中。他用那些人的尸体堆砌成了自己步步前进的阶梯。 再杀几个人。再进行一次,或许两次化身。之后他就能够接近目标了。事实上,那是一个无可比拟的猎物。强烈的期待感让他全身上下一阵颤抖。死矛倍感急切,但他将情感压制下去,埋进心底。现在可不是为了这项伟大任务而欣喜若狂的时候。他必须维持专注。 之前,这样的情绪失控可能会带来麻烦;他很确信正是这种念头让那个女灵能者佩里格在伊斯塔上模糊地察觉到了他。但如今她只是天辉号上安息堂中的一罐灰烬了,再也不会带来威胁。借助亥索斯的记忆,死矛了解到尤洛塔斯男爵调动了大量的金钱与人脉才成功越过那些在恐惧驱使下禁绝灵能的帝国律法;考虑到贸易联盟目前的状况,这恐怕难以重演了。而且下一次遇到灵能者的时候,死矛会有所准备。 他冷笑起来。这意料之外的信息是从调查员逐渐消逝的脑海中抽离出来的。太空男爵的这个秘密解释了伊斯塔的联盟总部为何显得破败不堪;虽然这个行商家族依旧用一张光鲜富贵的面孔示人,但真相已经开始在星船走廊中四下流传,那就是尤洛塔斯正在走下坡路。不难想象,那位家族领袖会急切地紧握住任何一丝残存的力量。 这让局势更为清晰了;死矛早就料到,如果他谋杀了足够多的尤洛塔斯雇员,又将一切栽赃到西格身上,那么男爵必然会派遣一位特使来展开调查。但他从未想过他会亲自前来。 情况一定很严重… 死矛在那块红色翡翠浮雕面前停下脚步,伸出手去抚摸那件艺术品,用指尖划过雕工精细的贸易许可。毫无疑问,这个地方塞满了各种华贵闪亮的珍宝。任何一个与死矛易位相处的盗贼都能让自己变得富可敌国——但这位杀手早已将目光集中在了一些远比花哨财宝更具价值的事物上。他所寻求的是一把钥匙,以此获取他此生之中最为伟大的击杀。 行商领袖的高傲自负让死矛颇为恼怒。仅仅是这一个房间里就有很多件物品可以通过交易换取巨量财富。但尤洛塔斯是那种宁愿身无分文,忍饥挨饿也不会放弃自己高贵身份与锦衣华服的人。 这个念头仿佛是一个召唤咒语,通往接见厅的大门顿时打开,太空男爵迈步而入,他显得心有旁骛且急躁易怒。他脱下外套,扔给身后那群亦步亦趋的机仆和侍从。“亥索斯,”他挥手示意道。 死矛模仿着调查员惯有的姿态躬身行礼,随后走了过去。“大人。我以为你会在天辉号脱离轨道之后才返回呢。” “我给你发过通讯,”尤洛塔斯摇摇头回答。“你的植入通讯器肯定出毛病了。” 他摸了摸脖颈。“喔。一定是的。我会去检查一下。” 男爵走向一个水晶酒柜,打了个手势;酒柜所配备的机械装置立刻为他倒了满满一杯酒,他抓起酒杯一饮而尽,丝毫没有仔细品尝。“我们对这个世界的造访结束了,”尤洛塔斯告诉他,男爵的神态十分阴郁。“为此还失去了亲爱的佩里格。”他又摇了摇头,用充满指责的目光盯着死矛。“你知道我为她花费了什么吗?一颗卫星,亥索斯。我用一颗该死的卫星从泰拉议会手里换来了她。”他在铺着镶嵌彩砖的地板上踱步。酒柜自动展开黄铜色的轮子,忠实地跟在他身后。 死矛搜寻着合适的答复。“她与我们一起生活得很好。我们都很珍视她对联盟的贡献。” 男爵将目光转向那逐渐远去的星球。“总督没完没了地废话,”他说道。“他们想让舰队在轨道上多待一周,所谓‘帮助刺激当地经济’…”他嘲弄地哼了一声。“但我可忍受不了他们安排的那些狂欢。我直接走了。还有更重要的事。为帝国服务之类的。” 死矛肃穆地点点头,决定顺应对方的情绪。“这是最佳的选择,大人。考虑到这个星区的情况,联盟有必要继续前进。保持移动就能远离危险。” “远离他,”尤洛塔斯又喝了一杯。“但即便如此,那个混蛋战帅还是在蚕食我们!”他抬高了声调。“落入他手中的每颗星球都是一个无法挽回的巨大损失!”在一瞬之间,男爵仿佛要说出某些近乎叛乱言论的话语;但他随后便控制住了自己,如同是担心隔墙有耳,他的表情也产生了变化。“我们要向星系边缘进发,之后前往箭头星云的会合点。” 死矛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下一站是什么,但他还是开口问道,“我们去那里有何意图,大人?” “我们要在那里原地等待,集结联盟全体舰队,并与一艘来自索萨的飞船会合。船上是一批忠于帝皇的记述者。我会亲自护送他们返回泰拉,这是议会的要求。” “记述者的安危非常重要,”死矛说。“我会做好一切准备工作,确保他们在踏上天辉号之后一路平安无事地走进帝国宫殿。” 尤洛塔斯将目光移开。“我知道你能履行职责。” 死矛努力遏制住狞笑的冲动。这条大路已经铺好,如今他需要做的仅仅是走到终点。走进帝皇堡垒的大门—— 不 那个玻璃碎裂般的声音在他耳中突然响起,死矛不由得一惊。 不 不 不 男爵看起来并没有听到;杀手感觉双掌一阵刺痒,于是低头查看。他手上的皮肤开始可怕地变红起泡,随后又恢复了亥索斯的黝黑肤色。他将手藏在背后。 不 此刻这声音的源头终于清楚了。死矛将目光遁入内心,察觉到那股如水银般流动无定的意识。 萨巴特。直到此刻,死矛都相信被这个白痴警探的同伙所干扰的净除过程还是妥善完成了,但如今他的信心土崩瓦解。那个沉闷蠢货的一些自我意识苟延残喘了下来,藏匿于杀手心灵的幽深阴影中,没有被彻底抹消。他将注意力探入心底,发现那种令人反胃的丑陋道德准则还玷污着自己的脑海,顿时倍感恶心。它像胆汁一样向上翻涌,浮现于表层思维之中。那是一股反抗的尖吼。 “亥索斯?”尤洛塔斯在盯着他。“你还好吗?” “我…” 不 不 不 不 不 “不。”死矛咳嗽起来,眼角挤出泪水,之后才勉强恢复过来。“不太好,大人。”他继续说道。“我…有些疲惫,仅此而已。”杀手尽一切力量抹消了那股尖吼,颤抖着深吸一口气。 “啊,”男爵走过来,善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和那个灵能者关系很近。受到一些触动没什么值得羞愧的。” “谢谢,”死矛配合地说道。“确实很难接受。或许,如果你准许的话,我可以去休息一下?” 尤洛塔斯慈祥地点点头。“去吧。我希望你在抵达汇合点之前恢复状态。” “是,大人,”死矛再次躬身行礼,随后离开了。他暗暗将指甲深埋进手掌中,划破了柔软的皮肤;但伤口并没有流出任何鲜血。 鲁芬在车站中层找到了另一个通讯面板,用它发送出一条面向所有岗哨的警报;然而只有军械库里的卫兵传来了回应,这让他愈发恐惧。他让部下严守岗位,自己也朝那边狂奔过去。如果他能赶在恐怖分子之前抵达军械库,就可以打开封锁,把所有那些未曾得到机会使用的大型武器全都弄出来。下面有自动炮,火箭筒和火焰喷射器…他要把那些胆敢与他作对的忠诚派混蛋全都烤熟了,没错… 他走下一道密封楼梯,看到了西边的站台。一辆辆装满了囚犯的单轨列车正在关闭车门,发动引擎,像是拥有自我意识一样带着犯人奔向自由。最先出发的几辆车撞穿了铁道上的路障;如今这场胜利大逃亡已经无法阻止了。不过鲁芬也不在乎;只要自己能拿到武器,那些家伙想跑就跑吧。 他来到地下层,发现第一个岗哨已经空无一人。在闪动灯光的照明下,本该是卫兵的地方只有几摊衣物与潮湿尘埃。这里的空气冰冷而厚重,鲁芬再次迈步狂奔,推动他前进的那股深重寒意如同是笼罩他灵魂的一片阴影。 他转过一个拐角,冲向军械库岗哨。那里站着六个士兵,全都在恐惧中脸色苍白。他们看到了他,立刻狂乱地招手示意,仿佛有某种旁人看不到的怪物紧跟在后面。 “那边发生什么了?”他厉声问道,将怒火发泄在最近的人身上。“说话啊,该死的!” “尖叫,”对方回答。“喔,长官,那是你从来没听过的尖叫。从地狱传来的,长官。” 鲁芬沸腾的恐惧转化成愤怒,他狠狠抽了那个士兵一巴掌。“把话说清楚,蠢货!是恐怖分子!” 就在此刻,他们脚下的地面骤然向上炸裂,网格状铁板四处横飞,一个庞大身躯从下方的管道之间轰然出现。鲁芬只看到一个暗银色的狞笑骷髅和一把巨型手枪。那柄武器所发射的子弹将一名卫兵打飞出去,撞上另一个人,之后子弹的强大动能将他们一同抛到墙上,化作鲜血淋漓的残尸。 鲁芬匆忙躲开,那个如残影般模糊的黑暗身躯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其他卫兵手中的武器开火了,却似乎毫无用处。走廊里顿时充满了湿滑的撕扯声,爆矢弹的沉重轰鸣,还有肉体在巨大压力下破损碎裂的闷响。有什么东西尖啸着破空而来,击中了鲁芬的胸口。 他跪倒下去,瘫在墙边,眨着眼睛。一根人类股骨像沾满鲜血的匕首般埋在他胸膛里,那是从一具尚未冷却的尸体上扯下来的。鲁芬吐出红黑色的粘稠唾液,发觉自己正渐渐死去。 戴着骷髅头盔的身影来到他面前,对方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颤抖不已,透过面具嘴部的格栅啐了一口。“喔,老天,”它嘀咕道。“我好像把他给玩坏了。” 鲁芬听到了责备的声音,一个相对而言更具人形的身影进入了视野。“这个是基地指挥官。我们需要他来打开军械库。” “于是?”骷髅面具说道。“你不能用点手段?” “那不是逗你开心的把戏,艾佛索。”他听到一声叹息,随后是如同古旧皮革被拧动般的声响。 鲁芬透过朦胧的双眼看着他的倒影;是倒影吗?它似乎在与他对话。“说出你的名字,”那个镜像命令道。 “你知道…我是谁,”他勉强开口。“我是格尔达鲁芬。” “是的,没错。”如今它的声音也一样了。 那个镜像飘开了,它走到军械库厚重铁门旁边的操纵面板前方。大门是坚不可摧的,鲁芬回想起来。内置的安保沉思者系统需要同时识别出他的容貌和声音特征才能开锁。 他的容貌和声音… “格尔达鲁芬,”镜像说道,军械库大门在一阵齿轮的轰响中应声打开。 鲁芬试图搞明白这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但在他的心脏终于停止跳动时,他依旧没有找到答案。 会合地点是丘陵地带中一座仓库旁边的支线车站,位于首都数公里之外。在塔瑞尔的引导下,单轨列车的驾驶机仆遵循指令,在铁路线网中走了几条捷径,成功甩开跟踪它们的防御部队侦查飞行器。此刻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列车都已经将乘客送达了终点。 凯尔看着衣衫褴褛的反抗军战士们将重获自由的囚犯分成几组,其中一些是回归战场的同僚,另一些则准备分头藏身,以求熬过这场冲突。他看到了人群中的比耶和格罗尔。那个女人朝他感激地点点头,而那个男人则只是目光沉稳地打量了他一番。 凯尔理解对方的处境。即便他们完成了商定的任务,还顺便捎上了一大批叛党武器,但格罗尔依旧难以信任他们。 因为他不该信任我们,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这是他妹妹的话语。反抗军相信凯尔和其他刺客是某种先遣特种部队,来这里打探情况,协助帝国大军以帝皇之名光复达贡奈特。正如很多与刺客们相关的事情一样,这也是个谎言。 一个戴着兜帽的人从反抗军之中现身,对比耶说了些什么;格罗尔则猛然转过头,全身绷紧,而恰恰是这个严肃斗士的反应表明了此人的身份。 凯尔挺直身躯,看着那个人迈步走来,摘掉了兜帽。他头颅光洁,肌肉强健,肤色黝黑,眼神锐利。文迪卡看到了对方领口上露出的一些繁复纹身。凯尔伸出手。“卡普拉。” “凯尔。”自由斗士领袖与他手臂交握。“据我所知,我应该为此感谢帝皇。”他朝列车点点头。“还有你们。” “帝国永不背弃子民,”他回答。“我们是来帮助你们赢得内战的。” 一道阴影划过卡普拉的面孔。“你们可能已经来晚了。我的人非常疲惫,力量薄弱,部队分散。”他用旁人难以听到的低沉嗓音说道。“如果能让我们安全撤离会更好,一些人可以作为战术顾问跟随反攻部队一起回来。” 凯尔一直凝视着反抗军领袖的双眼。“我们在一天之内就做到了这些。想象一下我们未来齐心协力能做到什么。” 卡普拉的目光转移到静静矗立在旁边的处决小队身上。“比耶说得对。你们是个超乎寻常的队伍。或许…或许有了你们的帮助,我们确实有机会取胜。” “不是有机会,”凯尔坚持道。“是必胜。” 对方的表情终于产生了转变,一切的疲惫与犹疑都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新的力量。新的目标。他非常迫切地想要让处决小队成为他们的救赎,凯尔几乎能品尝到那种感觉。卡普拉点点头。“我们肩头背负着达贡奈特的命运,朋友。我们不会弃之不顾。” “绝不会,”他说道,卡普拉转身走开,将他的部下集结起来,开始发表振奋人心的演讲。 那些反抗军不会知晓真相,至少不会太早知晓;但达贡奈特的命运仅仅是一个达到目标的手段。 为了将叛徒之首荷露斯放在艾瑞斯提凯尔的十字准线之间。 第二部分 鏖战 11 隐藏 牺牲 牢笼 这些洞穴隐藏于峡谷深处,整片层峦叠嶂的险峻山地被达贡奈特人称为刃痕谷。站在山谷最底端时,这个名字的含义并不容易理解,然而若是借助反抗军所缴获的侦查飞行器从半空俯瞰的话,那就显而易见了。刃痕谷是一道庞大沟壑,由西向东横贯着首都之外的崎岖荒原,仿佛是一柄巨斧在大地上劈开的伤痕。如今除了动物足迹和若隐若现的猎人小径之外,已经没有任何道路能够沿着陡峭峡谷一路延伸到洞穴系统的若干隐蔽入口。但在数千年前,这里曾经是达贡奈特殖民者最初的落脚点,来自泰拉的新居民们当时挤在幽暗山洞里,坐等那些早已消逝在历史长河中的地貌改造技术将这颗星球的严酷环境变得更加宜居。反抗军重新占据了古老的岩石厅堂,在这易守难攻的洞穴里安然藏身,因为除了将整片山脉化作粉末之外没有任何办法能将他们驱赶出去。 詹妮克尔索姆在蜿蜒的隧道里前行,面孔藏在兜帽之下,她迈步走过一间间用激光工具开凿而成的石室,其中一些在入口处挂着铁索门帘,另一些则藏在通过冲击焊接牢牢固定住的重型舱门后面。山洞里的一切都永远笼罩在暮光中,仅有的暗淡光线源自那些零星粘在石壁顶部的生物荧光照明球。卡普拉的人民——有些是战士,更多则是平民甚至孩童——与她擦肩而过。 透过帘子或是开放的屋门,索姆捕捉到反抗军基地中日常生活的一丝丝细节。她看到比耶和其他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上面堆放着厚厚一摞地图;对面是一间塞满了缴获武器的临时军械库;一位干瘦的厨师搅动着大铁锅里的浓汤,抬起头看了看她;一群难民簇拥在火盆旁边,两个小孩在附近玩耍,丝毫不在意周围的严峻气氛。难民的存在并不令她感到惊讶;在为平民寻找藏身处的问题上,反抗军并没有多少选择。 在更远处,她看到一个被勉强拼凑成医务室的洞穴,而在与之毗邻的工坊里,若干弯腰劳作的身影则埋头于某个布满缆线和接口的装置。索姆在路过那里时闻到了化学爆炸物的熟悉气味。 她身边的一扇铁门吱嘎作响地缓缓关上,索姆便转头看了一眼。房间里一位卡普拉的部下面无表情地迎上她的目光;在那人背后,她看到一个全身血迹斑斑的氏族卫兵被绑在椅子上,随后就消失在视野之外。她停了下来,听到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索姆转过身,发现两个难民孩童瞪着充满恐惧和勇气的眼睛来到自己面前。他们都脏兮兮的,穿着完全不合身的宽松衣物;她甚至看不出来他们是男孩还是女孩。 “嘿,”个子高一些的小孩开口道。“你是帝皇派来的,对吧?” 她点点头。“算是吧。” 他们的表情里顿时浮现出一股敬畏。“他是画像里的那个样子吗?是个巨人吗?” 索姆努力微笑起来。“比画像里还要高呢。” 另一个孩子正要说些什么,但一个成年人从走廊拐角处现身,严厉地瞪着他们。“你们知道不应该在这里玩的。回去上课!” 他们立刻按原路快步跑开了。索姆转身审视那个人。 “你在找什么吗?”他充满戒备地问。 “我只是随便走走,”她承认道。“我需要一些时间来…思考。” 他挡住道路,指着她身后。“你可能应该往回走了。”那个人显得很迟疑,仿佛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权力对她发号施令。 身处自由斗士之间的处决小队有些格格不入。自从他们打破了城市中的那座集中营之后,索姆与其他人便获取了带有一些戒备的认可,但也仅此而已。在凯尔的命令下,每个人都运用着自己的独特能力来帮助反抗军的事业。塔瑞尔的科技知识大受欢迎,柯茵则展现出作为老师的优秀天赋,开始向那些不久之前还是农民与商贩的人们传授战斗技巧。与此同时,艾欧塔和迦兰丁会接连消失数天,他们的具体行动体现在一条条从通讯网络里截获的报告中,那些故事讲述着幽魂般的袭击者将诸多哨站或整支巡逻队彻底剿灭。她的兄弟则与她保持着距离,和卡普拉,比耶以及格罗尔一同制订战略计划。 索姆也做出了自己的贡献,然而随着日久天长,她愈发感到困扰。他们帮助反抗军达成了一场场胜利,不仅是在首都,更是在全球范围与其他反抗力量协同合作;但这一切都是基于一个谎言。若非刺客正巧抵达此处,达贡奈特的内战必然已经结束。如今他们却在火上浇油,让一场早该熄灭的冲突燃烧得愈发猛烈。 文尼纳姆的工作方式非常精确;如同外科手术般干净利落。附带损失本是一个她拒绝放入自己词典的概念,然而他们的存在给当地人带来的伤害要比贵族的枪炮更甚。 那个人又指了一下。“往回走,”他重复道。一时陷入沉思的索姆回过神来,意识到对方在试图掩藏什么。 “不,”她说道。“我没这个打算。”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她突然侧身挤了过去,顺着蜿蜒的洞穴走廊踏上一道斜坡。那个人伸手去抓她的袍子,她则打开手腕处的喷射器,将一滴液体甩在他手背上。效果立刻显现;他变得脸色苍白,瘫倒在地,双腿的肌肉全然不听使唤。 走廊引向另一个宽阔而低矮的洞室。在这昏暗的空间里,一个电热栅释放着温暖的橙黄色光辉;周围排布着一圈圈座椅,有些还铺着破旧的坐垫和回收而来的皮毛。一小群人簇拥在一个年迈的女人周围,她手中捧着一本书。索姆感觉自己仿佛打断了一场演出。 那个年迈的女人看到了刺客,表情中顿时闪过一丝恐惧。她的听众里混杂着反抗军营地的各色人等。其中两个战士一跃而起,带着威胁的目光向索姆逼近。 索姆抬起手准备自卫,但那个年迈女人高声开口。“不!停下!我们不能采用暴力!” “女士——”其中一人说道,但她挥手打断了对方,随后倍显困难地站起身来。索姆在那个年迈女人脸上看到了一生的优雅与坚韧。 她穿过人群走出来,直面这位闯入者。“我是…我曾经是阿斯缇德辛诺普女士。我不怕你。” 索姆歪过头。“这不是实话。” 辛诺普的贵族气质顿时瓦解。“不…我猜不是。”她略微恢复了一些冷静。“自从比耶告诉我们说你们来到了达贡奈特,我就知道这一刻必然会降临。我知道你们之中的某一个会找到我们。” “我们之中的一个?” “帝皇的战士,”她继续说。“卡普拉说你们服务于他的意志。那么,来吧。做你必须做的事情。” “我不明白…”索姆开口道,但那个年迈女人还没有说完。 “我只求你放过我的这些朋友。”辛诺普双手捧起那本厚重的书。“是我把它带来达贡奈特的。我在逃离反叛作乱的昔日同族时把它带进了反抗军里。如果有任何人要为此遭到惩罚,那也只有我自己。”她眼中闪着泪光。“如果我必须向你乞求的话,我会的。求你不要因为我而伤害他们。” 所有人都一言不发,索姆绕过两名战士,从那个年迈女人颤抖的双手中拿起书。她大声读出封面上的文字。“帝皇保佑。” “我们仅仅以他的名义寻求慰藉,”辛诺普的声音变成了微弱的低语。“我知道公开谈论他和他的神圣事迹是被禁止的,但我们都是私下交流,从来不去传教或者促人皈依!”她双手交握。“我们人数很少。我们只接收那些主动前来寻找我们的人。我们的信仰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索姆用手指抚摸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庄严文字。“你们都是帝皇圣言录的追随者。你们相信帝皇是一位神祗。唯一的神祗。” 辛诺普点点头。“如果有必要的话,我愿意为我的信仰而死。但你要保证放过其他人。求你了!” 她终于明白了。“我不是来剿除你们的,”索姆说。“我…我们甚至不知道你们的存在。”一种事态剧变的奇特眩晕感在她心中涌起。 “但你们是泰拉派来的…”其中一个人说道。 “不是为了这个,”文尼纳姆回答,她转过头迎上辛诺普女士的目光,伸出手臂卷起袖口。“直到此刻,我都不确定究竟是为了什么。”索姆向他们展示着自己手腕上的纤细金链,一枚帝国鹰徽形状的饰物悬挂在上面。“但现在…现在我明白一些了。” “她是我们的人,”那人说道。“她也相信。” 辛诺普的表情变成了喜悦。“喔,孩子,”她说。“是他派你来的。是他派你来找我们的。” 索姆将书递了回去,点点头。 凯尔抬起头看到那群战士带着欢呼声涌入中央大厅,兴高采烈地在随处堆积的零件和箱子之间穿行,附近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微笑着目睹他们胜利凯旋。他们身上还散发着火药,烟尘和汗水的味道。他用久经训练的锐利目光检视人群,发现所有战士都安然归来,只有几人受了些轻伤。曾经是飞行员的小队领袖杰达冲到站在通讯器操纵台前的卡普拉身边,给了他一个紧紧的熊抱。 “搞定了?”卡普拉问。 “喔,何止是搞定了!”杰达笑了起来,声音中还带着战场上的血脉沸腾。他手下的战士们也一起放声大笑。“塔瑞尔的情报分毫不差!我们炸掉了那座桥的支柱,整列火车一头就栽下去了。几百个氏族卫兵,十几辆吉普车和装甲运兵车,全都变成了红石河里的残骸!” “他们肯定心疼死了,”另一个战士哼了一声。“那些贵族今天晚上非吐血不可!” 卡普拉转身向凯尔点点头。“替我感谢你的人。感谢他们所有人。在一个月之前我绝对想象不到会这样说,但我们现在确实掌握了主动。你们提供的数据和引导让反抗军能够在全球范围协同作战。那些贵族已经手忙脚乱了。” “他们犯的错误就是自负,”柯茵迈步走来。随着卡利都斯逐渐靠近,战士们立刻让开了一条路;那个刺客未经雕饰般的中性外表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安。“他们相信自己已经取胜,于是放松了警惕。他们没有预料到你们能发动协调一致的反击。你们打了个出其不意。” “我们会帮助你们继续施加压力,”凯尔对反抗军领袖说。“我们至今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告诉你们如何找到敌人盔甲上的裂缝。接下来你们要让裂缝加宽,直到盔甲破碎。” 杰达点点头。“我们今天晚上没有损失任何一个人。如果我们保持这样的话,那些还维持中立的平民也会加入我们。”他朝凯尔笑了笑。“照这个速度下去,等你们的舰队抵达之后可能就已经没事干了!” “希望如此,”柯茵说,这招来了文迪卡的一道目光。 “卡普拉!”比耶小跑着穿过房间。“格罗尔回来了!” 凯尔看到那个神色严峻的自由斗士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扯掉了自己的大衣和斗篷。他肩膀上挎着一个严重磨损的背包。 “从首都回来的?”杰达说。“我们今天晚上弄出了一场大乱子,特瑞克!他们在高塔里也听到了吧?”他的胜利喜悦拍打在对方的冷漠面孔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们是听到了没错,”格罗尔说。他将背包扔在一个被当作临时书桌的木箱上,烦躁地抛开大衣。“总督在所有通讯频道发表了一个声明。他管这个叫宣言。”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凯尔看着这句话的效果蔓延到洞穴中听力范围之内的每一个人身上。 “那么,我们就来看看吧,”卡普拉说。 格罗尔打开背包,取出一个数据存储器,那是核心世界上每个中产家庭都能够负担的普通民用型号。“这是我们的一个线人在公共电视网络里录下来的。每个整点都会重播一遍。”杰达伸手去接,但格罗尔没有松手。“或许你应该在一个更…保密的地方看。” 卡普拉考虑了一下,随后摇摇头。“不。如果这是在网络上播放的话,那么其他人已经全都知道了。我们的人也有权知道。” 杰达将存储器插进全息投影仪里。那台仪器低吟着启动,投射出一个身穿厚重袍服的人,他头上戴着覆有穗带的高帽。他站在一个讲坛前面,凯尔注意到讲坛上印着一枚瞳孔纤细的圆瞪眼眸;荷露斯之子的标志。 “尼克兰总督,”杰达冷笑着说。“不知道他在哪儿录的这个?是藏在自己别墅的地下室里吧?” “安静!”格罗尔嘶声道。“听。“ 凯尔仔细审视全息投影,总督则用空洞无物的寒暄之词开场,向那些垂帘听政的贵族堆砌着乏味的谄媚。凯尔观察着那个政客的表情,在一瞬间里想象自己正透过灭杀狙击枪的瞄准镜遥望那张面孔。尼克兰全身上下都散发着绝望与急切。随后他终于将话题转向了这场宣言的重要部分。 “达贡奈特的人民们,”他说道,“近期以来我非常悲痛地得知,很多星球防御部队的士兵们都在反抗武装持续发动的冷酷袭击中丧生了。这些袭击同样夺走了大量无辜平民的生命…” “胡说八道,”杰达低吼起来。“我们只要氏族的血!” “对于我们的士兵所表现出的英勇顽强,我深表赞扬,”尼克兰继续说道。“但我也听取了部队指挥官的进言,他们表示隐藏在我们之间的敌人是一个尚未克服的显著威胁。因此,为了不让这场可怕的战争耗费更多达贡奈特人的宝贵生命,我已经请求了援助。” “这是什么意思?”杰达手下的一个人嘀咕道。凯尔维持住一成不变的表情,他很清楚柯茵正紧紧盯着自己。 在整个洞穴里,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聆听尼克兰的话。“数个世纪之前,当达贡奈特被腐朽教王的阴影所笼罩时,我们曾面对过相同的危机。与过去一样,如今也将有一位战士前来帮助我们。一位曾经救民于水火的战争之主。”总督眨眨眼睛,舔了一下嘴唇;凯尔感觉到自己扣动扳机的那根手指泛起一阵充满期待的奇特麻痒。“人民们,就在今天我接到了荷露斯之子舰队传来的消息。在伟大英雄狼神荷露斯的率领下,他们即将前来达贡奈特拯救我们。不必恐惧。阿斯塔特的惩戒将会迅猛而可怕,但随之而来的是我们一直渴求的自由,我们必将摆脱遥远泰拉与冷漠帝皇的铁腕统治。” 格罗尔按下投影仪的控制钮,影像消失了。“就是这些。” 整个洞室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尼克兰的公告让反抗军们哑口无言。 杰达最先开口。“阿斯塔特…”他低语道,先前的喜悦无影无踪。“要来这里?”他看着卡普拉。“我们…我们没法对抗星际战士。氏族卫兵是一回事,但战帅的精锐就…” “他们远远超乎我们所经历过的一切,”格罗尔阴郁地说。“经过基因强化的超人。活体兵器。死亡天使。几个人就能击溃一支军队——” “那么我们要怎么办?”比耶恼怒地厉声说道。“立刻投降?或者干脆自杀,给他们省些事情?” “他们会把我们全部摧毁,”格罗尔说。“我们仅有的希望就是把部队解散,混进普通民众里,或者是赶在他们的战舰抵达之前逃离这个世界。”他瞪了凯尔一眼。“因为我们的救赎不会比荷露斯来得更快,对吧?” “他说的没错,卡普拉,”杰达惨淡地说。“面对普通人,我们有一决胜负的机会。但是我们没法打败战神——” “他们不是神,”凯尔低吼着打断了他。“他们不是无敌的。他们和我们一样会流鲜红的血。他们也可以死。”他直视格罗尔的双眼。“即便是荷露斯。” 卡普拉缓缓点头。“凯尔说的对。阿斯塔特很强大,但他们可以被打败。”他坦然地盯着文迪卡。“告诉我他们可以被打败。” “我杀过一个星际战士,”凯尔说。柯茵冷漠的表情里闪过一丝近乎于惊讶的神色。凯尔不加理睬,继续说道。“而我还活着。” “卡普拉…”格罗尔开口道,但反抗军领袖挥挥手让他安静下来。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告诉部下们。“比耶,跟我来。”凯尔看着卡普拉和那女人一同走开。格罗尔狠狠瞪了一眼文迪卡,随后也带着杰达与其他战士离开了。 凯尔拿起数据存储器,在手中掂量着。 “你真的终结过一个阿斯塔特?”柯茵问。 “你懂规矩,”凯尔头也不抬地回答。“每个支派的目标都不关别人的事。” 卡利都斯抽了抽鼻子。“无关紧要。即便如此,那也只是很多美丽谎言中的一个真相。那个叫格罗尔的?他是这帮人里最聪明的。荷露斯之子会摧毁他们,顺便把这个世界变成火葬场。我见过阿斯塔特的作战方式。” 凯尔猛地转过身朝幽影迈近一步。“战帅要来了。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喔,当然,”柯茵说。“等到卡普拉和其他那些决定信任你的人最终意识到我们真正的目的,那就已经太晚了。”这个刺客俯身向前。“但我要问问你,凯尔。对于我们所做的事情,你会感到悔恨吗?你会对这些人怀有怜悯吗?” 文迪卡将目光移开。“帝国感谢他们的牺牲。” 天辉号上分配给调查员亥索斯的房间正如死矛所预期的那样单调而沉闷。屈指可数的一些个人化物品散布在四周——装着几瓶上好干邑的酒柜,架子上若干本题材广泛的塑纸书,还有一些颇为平庸的铅笔素描,显然是他的亲笔作品。这个死者的虚伪做派让死矛扬起嘴角;或许他以为自己是某种战士与诗人的结合体,白天是守护尤洛塔斯家族的卫士,晚上则化为一个充满艺术气息的敏感灵魂。 然而事实真相远非如此高尚。死矛翻阅着他从亥索斯僵死的脑海中窃取而来的杂乱记忆,发现在泰比亚贸易航线的诸多世界上,这位安保特使曾多次运用自己的调查能力来摆平一些与执法部门产生的冲突。每当贸易联盟的部属和官员触犯当地法律,都是亥索斯被迫出手,去寻找一个替罪羊或是授以恰到好处的贿赂。他负责为太空男爵及其家族料理残局,而在某种程度上他为此憎恨自己。 死矛分泌出几枚眼球,让它们在房间里四下游荡,搜寻监控仪器。在确保没有问题之后,他将那些眼球重新吞没,终于放松下来。包裹他全身的那层皮革状物质变得稍显模糊;在旁人眼中,这如同是通过略微失焦的透镜来检视一幅图像。他能察觉到恶魔皮肤的微弱呼唤。它渴求鲜血——但它永远都渴求鲜血。死矛将一些储存在次级胃囊中的亥索斯遗骸进行反刍,喂给了那层活体外皮,它顿时安静下去。 他坐在床铺对面的书桌前。桌面上摊着几块数据板,分别显示出天辉号的一些信息。其中有甲板平面图,安保方案,管道示意图,机仆巡逻路线,甚至还有一份太空男爵的日常行程表复印件。死矛修长纤细的手指往复飞舞,将那些数据板依次拾起检视。一个战略计划逐渐成形,在深思熟虑之后,他愈发坚信应当尽快展开行动。 行商家族旗舰在瀑布星带的一枚中子星附近脱离了翻滚的亚空间,稍作休整之后就要前往箭头星云的会合点。他们的停留时间不会超过一天,而一旦天辉号返回亚空间,飞船盖勒力场的能量湍流就会干扰到死矛潜入尤洛塔斯私人藏品室的计划。很不幸地,那种能量湍流的一个副作用是对恶魔皮肤产生压迫,导致其诸多强大特质近乎失效。如此说来,就需要立刻动手了—— 不 死矛一阵抽搐,骤然而来的剧痛席卷全身。那回荡的尖吼像一束激光般将他洞穿。 不 不 不 不 不 不 “闭嘴!”他厉声说道,猛地从书桌前站起身,用力摇晃脑袋。“闭嘴!” 他脑海里的声音试图再次发出呼喊,但他迅速长叹一口气,收紧心志将其掩埋下去。在一瞬间里,死矛在心底察觉到了它,就在自己漆黑灵魂的深渊之中——一点微光闪烁不已。那是尤瑟夫萨巴特的一丝灵魂,还在做困兽之斗。 杀手坐在地板上,头颅低垂,双眼紧闭。他将神志遁入内心,把思维收回到脑海里。这如同是缓缓沉入一池粘稠的黑油——但死矛没有抗拒,而是放任自己被幽暗所包裹,享受着遭到淹没的感觉。 他深深扎进自己破碎心灵的虚空之中,搜寻着外来之物,猎捕那个死者的残存思维。这很困难;他所毁灭并替代的每个生命都留下了微弱的回声,萦绕在各个角落。但它们全都经过了净除仪式的抹消,残留下来的任何痕迹也十分淡薄,如同核爆闪光在墙壁上烙下的影子。但尤瑟夫萨巴特的自我还藏匿于此。它颇为顽强,固执地拒绝被死矛彻底抹除。 就在那里,黑暗中的一丝辉光。死矛的心眼一跃而上,露出尖牙锐爪,准备将其撕成碎片。杀手发现它包裹在一份记忆,一个瞬间里——那是一种可怕的炽烈痛楚。他大笑起来,意识到他正在体验尤瑟夫萨巴特的心脏被一根骨刃所刺穿的那一刻,只不过如今他站在了受害者的角度。 那痛苦令人目眩——而且十分熟悉。死矛迟疑起来;是的,他知道这种感觉,完全相同的感觉。他拥有着一模一样的经历,那段记忆源自杀手的过去。 死矛此刻才明白,那个意识碎片已经逃离了自己的掌握,狡猾地利用这种熟悉感成功脱身;然而太晚了,他已经被拖入自己的过去。他不由得回想起了那段让自己成为如今这个怪物的可怕经历。 回到了那个囚笼。痛苦与囚笼。 外面传来了声音。一个身穿盔甲的战士在走动并讲话。战争天使,枪炮之主,拥有黑暗灵魂的野兽。 声音。 “就是它?”这语气和姿态表明了身为指挥官的地位。广受服从,没错。 “是的,大人,”那个受伤的人说道。“根据寂静修女留下的记录,这是个不可接触者。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们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想必是准备接受毁灭的。” 他未来的主人凑近一些。他看到一张写满了惊奇与憎恨的面孔。 “我能闻到它身上的巫术恶臭。它怎么没像其他船员和货物那样死掉?” “帝皇的黑船颇为坚韧。难免会有一些能活过我们的那场轰炸。” 一阵停顿,他急促地喘息着,试图聆听他们的对话。 “告诉我它都做了什么。” 一声疲惫而担忧的叹息。“我被它攻击了。让我断了一根手指。咬掉的。” 嘲弄的笑声。“结果你还让它活着?” “我原本打算把它毁灭的,大人,但是之后…之后它杀死了智库萨德兰兄弟。” 笑声戛然而止。愤怒涌升。“怎么会?” “萨德兰丢了一只耳朵。被它整个吞掉了。之后这个怪物就站着等死。萨德兰…”受伤的那个人似乎难以解释清楚。“萨德兰把怒火释放在这个东西身上,但是被它反射回去了。” “被反射了…”主人的声音再次产生变化。很感兴趣。 “是火焰,大人。萨德兰被他自己的火焰吞噬了。”囚笼栅栏外面的身影晃动起来。 “我从没见过哪个不可接触者能做出那种事…”主人又凑近一些,他第一次看到了对方。“你很特别嘛,是不是?” “一定是个意外突变,”受伤的人说道。“或者是星语庭的实验出了岔子。” 一道微笑在黑暗中展露。“也可能是一次机遇。” 他挤在栅栏上,将自己幽魂般的感知力向主人探去。 “我们应该杀了它,”另一个声音说。 “这要由我决定。” 他触摸到了对方的心灵,有生以来第一次遇见比自己更加黑暗的存在。那是个浸透了黑暗的阴冷灵魂,早已目睹过种种超乎他理解范畴的国度。 “艾瑞巴斯大人——”受伤的人试图争辩,但主人用一个眼神让他安静下来。 “服从命令吧,连长兄弟,”那个黑心者说道。“抹除我们在这里出现过的一切痕迹,确保这艘飞船消失在虚空里。我会把我们此行的目标收集起来…顺便捎上这位新朋友。”被称作艾瑞巴斯的人又微笑起来。“我相信他能派上用场。” 在另一个战士离开之后,主人俯下身。“你有名字吗?”他问道。 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因此花费了一些时间来组织语言;最终他勉强开口。“死矛。” 艾瑞巴斯点点头。“那么,先给你上第一课吧。我是你的主人。”随后那个战士变得模糊,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把匕首,随后那匕首就埋进了死矛的胸膛,炽烈的痛苦令人目眩。 “我是你的主人,”艾瑞巴斯再次说道。“从今以后,我让你杀谁你才能杀谁。” 死矛向后瘫倒。他点点头,以示效忠。痛苦充满了他的身躯,充满了那个囚笼。 痛苦与囚笼… 那个瞬间如脆弱的玻璃般碎裂,死矛猛地挺直身躯,踢倒了一把椅子。他匆忙爬起来,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亥索斯的容貌变得瘫软模糊,如同尚未烧制的陶土。他皱起眉头,试着集中精力;然而与那段记忆碎片的接触以及过去经历的闪回给他留下了深深的创伤。他粗重地喘息着,双手的恶魔皮肤泛起一片猩红。 “特使?”有人敲了敲他的房门。“我听到你叫了一声。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高声回应。“我…我只是从床上摔下来了。没事。” “你确定吗?”他辨认出了对方的声音;那是一位负责这层甲板的巡逻官。 “快走吧!”他厉声说道。 “是,长官,”巡逻官说,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逐渐远去。 死矛走到镜子前面,瞪着亥索斯慢慢恢复的容貌。“你阻止不了我,”他对倒影说道。“任何人都不能。任何人。” 为了表彰处决小队的全力协助,反抗军为每个刺客提供了一间位于主通道侧面的单独住所。这些洞室不比牢房大多少,但至少干燥而私密,与很多公共休息区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索姆没有敲门并等待兄长邀请自己进去;她猛地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迈步而入。 他从临时书桌前面抬起头,那把狙击枪彻底拆散的零件像发生了爆炸的设计图一样散落在桌上。一排排整齐列队的子弹如同是正在举行阅兵的微型战士。他松开了腰间的灭杀手枪,继续养护枪械。“你的礼节都跑哪儿去了,詹妮克尔?”他说道。 她关上房门,双臂环抱。“我们真要这么干了?”她发出质问。“我们真的要牺牲所有这些人的性命,只为了完成任务?” “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他立刻反问。“是在奥提欧号上听到我描述任务计划的时候吗?还是在瓦尔多清楚明确地揭示此行目标的时候?” “你在利用卡普拉和他的手下,”她坚持道。 “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方式,”她的兄弟说。“别告诉我你从来没有做过同样的事情去接近目标。没有撒过谎,没有骗过人?” “我从来没有让无辜者涉险。刺客庭的全部动机就是暗中行事,不留痕迹,只取目标的性命…但你现在这是要杀出一条血路!” “这已经不是伟大远征了,亲爱的妹妹。”他放下工具审视着她。“你难道天真得连这个都看不出来?我们可不是在某座巢都里剪除一些奢靡堕落的纨绔子弟,或是刺杀什么爱惹麻烦的异形指挥官。我们身在一场内战的前线上。行事规则早就不一样了。” 索姆沉默了一会儿。她已经与艾瑞斯提阔别多年,一直很想知道他有何变化。此刻她在对方的漆黑眼眸中只能看到那最糟的一面。“我们并不仅仅威胁到了这些自由斗士的生命。我们让这场冲突一直拖延下去,只会更多地伤及无辜,还有可能危害到整个星球甚至是星系的命运。” “你是在问我狼神荷露斯的性命是否值得这样的代价吗?你应该去问瓦尔多或者刺客尊主。我只是在服从命令。唯一重要的就是我们的职责。” 她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情感涌上心头,急忙在那变成一声咆哮或抽泣之前将其碾碎。“你怎么能如此冷血,艾瑞斯提?我们理应保护帝国子民,而不是把他们当作炮灰!”索姆摇摇头。“我已经快要不认识你了…” 她的兄弟骤然起身,怒火在脸上闪现。“你不认识我?我可不是抛弃自己家族的那个人!我可没有背弃正义!” “你就是这样为自己辩护吗?”她将目光移开。“多年之前我们都有选择,艾瑞斯提。逃跑,或者复仇。但你选择了复仇,这让我们两个人此生都只能是杀手。” 那段记忆一股脑地浮现在眼前。他们当时只是孩子,是家族的子嗣。在萨克斯特德公国贵族的自相残杀中,他们成为了凯尔王朝最后的幸存者,一切财产都化为乌有,双亲皆惨遭毒手。两名无依无靠的孤儿被收入了帝国学院的厅堂,并在那里分别受到刺客庭的垂青。 兄妹二人都前途无量——艾瑞斯提小小年纪就成为了出类拔萃的神枪手,詹妮克尔则在植物学与化学方面天赋异秉。他们明白支派领袖们很快就会做出决定,两人必将被迫分离,或许此生再也不得相见。在学院大厅里,他们约定一同逃跑,弃绝刺客之道,去寻找新的生活。 然而文迪卡支派向艾瑞斯提凯尔提供了比自由更加宝贵的东西;那就是为双亲复仇的机会。他们仅仅要求他以效忠作为回报——被仇恨彻底吞噬的他欣然接受了。走投无路的詹妮克尔也只得迈向文尼纳姆的怀抱。 数月之后,她得知那个谋杀了自己父母的人已经被终结,然而在此过程中一些无辜平民也不幸遇难,就在那一天她发誓再也不姓凯尔了。 “我本希望你多年以后能有所转变,”她说道。“你确实变了。但并没有变得更好。” 她的兄长看起来仿佛要再次爆发;但随后他便收起怒火,转移了目光。“你说的对,”他告诉她。“你确实不认识我。出去。” “遵命,”索姆语气僵硬地说。 12 一滴 信使 明镜荒原 看守太空男爵私人藏品室的卫兵们警惕十分松懈。死矛躲在高大走廊的阴影里,于视线之外聆听他们的交谈。种种零星的消息沿着天辉号上船员地位的阶梯逐渐扩散下来,从通讯部门传出的只言片语提到了阿斯塔特部队的行踪。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依旧忠于人类帝皇的战士,还是追随战帅反旗的力量;而有些人甚至大胆提出,所有强悍的阿斯塔特军团都已经背弃了自己的创造者,不再向泰拉效忠,并图谋通过一场圣战将伟大远征的所有成果据为己有。 死矛对于这场在整个银河中如火如荼的战争知之甚少;事实上,他也并不在乎。管中窥豹式的杀手视角便足矣了。他毫不关心阵营与原则。死矛所需的仅仅是杀戮。他的主人艾瑞巴斯所赋予的诸多目标令他心满意足;而其中或许还包括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谋杀。 但在此之前,他还要完成若干步骤。还要进行一些准备。 死矛放任恶魔皮肤获取一小部分控制权,那层移植外皮的表面立刻开始颤抖。他脱掉了自己身上的外套,赤裸身躯迈入幽深阴影。发丝般的触须从他的表皮延伸出来,品尝着周围的空气与光线。眨眼之前,死矛全身便覆满了湿滑粘稠的液体,变得如午夜般漆黑。他的容貌消失在一副由疮痂组成的甲壳状面具之下,随后他悄无声息地一跃而起。皮肤表面分泌的油脂帮助他粘附在天花板上,杀手沿着上下颠倒的走廊缓缓前行,从那些低声探讨着未知威胁的守卫们头顶爬了过去。 在藏品室入口处是一扇智能大门,其配置的诸多感应阵列与思维机械系统意在确保只有梅瑞克松尤洛塔斯及其近亲可以通行。这对死矛而言称不上障碍。恶魔皮肤感应到了那些守卫,顿时表达出畅饮鲜血的渴望,这种脑海深处的恼人哀鸣让死矛不得不略施惩戒。在遭到斥责之后,恶魔皮肤顺从地在他手掌处分泌出一对厚实的嘴唇。死矛将这张嘴放在检测呼吸的生物信息感应器前方,同时将新的触须探入大门缝隙里。它们钻进闩锁中,将其逐一撬开。 对太空男爵的呼吸进行采样再简单不过了;死矛只需站在他身边便可以借助恶魔皮肤来收集他呼气中携带的微小颗粒与基因物质,并将它们储存在一个囊状组织里。如今他掌中的第二张嘴将那些物质喷洒在感应器上。 随着顺滑齿轮的一阵耳语,大门悄然打开。死矛钻了进去。 达贡奈特的恒星低垂在山脊顶部,夜晚很快就会降临。詹妮克尔索姆站在一块被当作瞭望台的平坦岩石上,心不在焉地扫视着赭黄的石地。她知道任务计时器正向零点迈近,处决小队最多只有几个小时就要进入这场行动的最终阶段了。 她明白其他人也意识到了。迦兰丁结束了对氏族卫兵的大肆屠戮,终于返回反抗军基地,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塔瑞尔,柯茵和那个无魂的丘利萨斯都在着手准备——而她的兄弟… 索姆完全清楚她的兄弟在做什么。 “你好?”一个声音让她转过身。辛诺普女士迈着缓慢而谨慎的步伐从她身后的洞口处走了过来。“他们告诉我说你在这里。” “女士。”詹妮克尔微微躬身。 辛诺普微笑起来。“你不必如此,孩子。如今我只是个名义上的贵族了。其他人允许我保留这个名号是出于尊重,但事实上这个世界的贵族早已抹消了我们曾经拥有的一切荣耀。” “一定还有其他人拒绝向荷露斯俯首称臣。” 辛诺普点点头。“喔,是有一些。我想他们都已经死了。或者是出于恐惧而表示顺从。”她叹了口气。“或许他会宽恕他们。” 索姆将视线转移开。“我不认为他会大发慈悲。毕竟,帝皇否决一切关于他神性的言论。” 辛诺普又点点头。“的确。但是,只有真正的神圣者才能毫无虚伪做作地如此表态。那些自诩为神祗的家伙一向都只是疯子或愚者。一个人若要达到至高的层次,就必须站在信仰的肩膀上。必须予人引导,同时接受引导。” “我倒是需要一些引导,”刺客承认道。“我不知道要如何选择。” “真的吗?”那个贵族女士找到一块被风沙打磨平滑的石块,坐了下去。“如果这样问不是太莽撞的话,我想知道你是如何找到了帝皇圣言录的光辉?” 索姆叹了口气。“在我们的…在我的父母死于家族冲突之后,我被帝国所接管,孤立无助。没有任何人照看我。” “除了神皇。” 她点点头。“我逐渐意识到这一点。他是我生命中唯一不变的事物。只有他从不对我妄加评判…从不弃我而去。我听说过关于帝皇教派的故事…我很快就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 辛诺普不住点头。“是的,往往都是这样。志同道合者在银河的各个角落聚集到一起。在达贡奈特这里,有一些人还并未分享我们的信仰——比如卡普拉和他的大部分手下——但我们依旧有着相同的目标。而说到底,我们这样的人还是有很多很多,孩子。或许名称不同,方式不同,但有人类的地方就有我们。神皇带领我们建立伟大功业,驱散一切伪神与盲信的迷雾,由此铸造了一条通向唯一真理的道路。他的真理。” “然而我们必须掩藏这个真理。” 辛诺普叹了口气。“是的,暂时如此。信仰往往会无比强大,同时却又极其脆弱。这娇嫩花朵需要精心呵护,有朝一日才能真正绽放。”她将手搭在詹妮克尔的臂膀上。“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不够快。” 辛诺普垂下手,沉默了一刻。“你想要告诉我什么,孩子?” 索姆转过身看着她,眯起双眼。“你是什么意思?” “在你出生之前我就开始听人告解了,”那位女士说道。“相信我,我能看出来谁有话埋在心里。你很担忧,而且并不是因为我们身处的这场革命。” “的确。”这些话脱口而出。“我很担忧。我害怕这一切都会仅仅因为我们的到来而全部毁灭。”她示意四周。 一个短暂的笑容在辛诺普唇边浮现。“喔,亲爱的。你还没有意识到吗?你们为达贡奈特带来了希望。那是一种非常,非常宝贵的东西。甚至要比信仰更加脆弱。” “不。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一个…信使。”在这一刻里,索姆想要告诉她真相。她想要将处决小队的任务全部揭露,想要和盘托出他们帮助卡普拉麾下这些自由斗士的真正原因,想要呼喊出她心底最黑暗的恐惧——在这之中串谋一气的她与自己冷血而苦涩的兄弟并无分别。 但这些话没有说出口。她在自己脑海中所听到的只有艾瑞斯提的质问,只有那摆在她面前的冷酷权衡;战帅代表着人类帝国所面临的最大威胁,他的死亡与这些人的生命究竟孰重孰轻? 辛诺普走过来坐在她身边,表情缓缓变得愈发阴暗。“我来告诉你我害怕什么,”她说道。“你就会明白为什么这场斗争如此重要。险恶的力量正在宇宙中大行其道,孩子。” “战帅…” “狼神荷露斯仅仅是那种脱缰混乱的工具,亲爱的。在每一个被战帅野心的阴影所笼罩的世界上,都有种种事物产生具现。在群星之间的黑暗虚空里,冰冷的仇恨正在积聚。” 索姆发现对方的迫切低语极具吸引力,不由得静静聆听。 辛诺普继续开口。“无论你我,还是整个人类种族,甚至是神皇本人…我们都在面临种种毁灭力量所带来的考验。如果吾主确为神圣,那么我们就必须明白他一定拥有对立面,一种超越我们理解范畴的邪恶…令我感到惊恐的是,倘若我们放任这光辉帝国被那种仇恨所倾覆,必将引发怎样的可怕噩梦。无序,毁灭。火焰——” “还有混沌,”詹妮克尔说。 如果杀手有选择的话,他宁愿等待天辉号及其随从舰船抵达太阳星系之后再动手;然而死矛的机会窗口十分有限,并且随着分秒流逝而变得愈发狭窄。此刻展开行动只是权宜之计。一旦他们踏入太阳星区的疆域,尤洛塔斯舰队中的安保水平必将倍增,亥索斯特使也会事务缠身,无暇旁顾。 此外还有另一个需要考虑的可能性;这个目标极为强大,死矛在标记并储存了他的力量之后,或许足以在万里之外发动自己的能力。他希望不会如此——死矛十分享受与将死之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眼中那种知晓自己末日临头的惊惧会让他倍感欢欣。如果缺少这最为宝贵的时刻…那将是不公的。 借助恶魔皮肤在他眼睛上覆盖的一层胶质透镜,杀手沿着一列泛起绿色荧光的地砖小心前行;普通人类的视觉不会发现藏品室地板的彩砖之间有任何细微区别,因此某个倒霉的闯入者很可能不慎踏足于房间中暗藏的诸多反重力区域——之后无助地悬浮在那里 ,直到荷枪实弹的卫兵前来捉拿盗贼。 他对于修长画廊中陈列的昂贵艺术品熟视无睹,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都拥有各自单独的壁龛。历任尤洛塔斯太空男爵的遗骸也安放于此,诸多与孩童一般高的骨灰瓮由珠宝,贵金属,稀有动物甲壳或其他材料所制,一个比一个更加珍稀贵重。家族漫长历史中显要成员的画像占据着每一面墙壁,画中人物都目光空洞地看着死矛谨慎穿行,避开光束传感器与磁场异变感应器的检测范围。恶魔皮肤的皱褶微微摆动,时刻品尝着周围的空气与温度,确保杀手的体温与环境同调。藏品室墙壁上四处遍布的温度检测器持续搜寻着身体散热的光晕,但一无所获。种种极具耐心且异常敏锐的仪器都认定房间里空无一人。 在画廊尽头,贸易许可就盛放在一个安置于大理石与白金基座上的玻璃静滞箱里。 死矛放慢了脚步,在疮痂面具之下舔舐着嘴唇。这个动作让他脸颊上的湿滑皮肤向外延展,露出满口利齿,以及一个狞笑。 贸易许可由真正的纸张所制,取材于金星上最后的几片自然森林。墨水则提炼自木星悬浮鳐所特有的爆裂囊液汁。美洲工匠大师用厚重兽皮将其悉心装订而成。太阳系每一个殖民星球所出产的诸般宝石镶嵌于封面之上,在藏品室中无数支电能烛光的照耀下熠熠闪亮。这本许可便是尤洛塔斯家族扬帆星海之权的实体具现。无论是他们的庞大舰队,还是难以计数的职工和雇员,亦或是在整个泰比亚星区诸多世界上所掌握的雄厚财力与惊人产业——这些都只是表象,而实际上允许梅瑞克松尤洛塔斯及其亲族展开贸易与远航,借助压倒性经济实力来为帝国开拓疆域的正是帝皇赐予的贸易许可。 这让杀手几乎笑出了声。怎么会有任何人能够将宇宙随意切分,如同地产或食物般打赏给自己的追随者。这是何等的自负。需要多么惊人的狂妄才能让人自诩拥有此般权力。这种力量绝对无法被给予;它只能被夺取,且必须借助鲜血,痛苦与无情的意志。 玻璃箱内部有着复杂的悬浮装置与重力系统,如果参观者用手扫过外壳上的一个红宝石感应板,里面的贸易许可就会自动翻页。死矛轻轻拂过感应板,许可立即打开,一页页文字密布的纸张翻动起来。 它停在了一张华美的图像上,那绘有紫色花纹的纸沿还装饰着金边银叶。高哥特语文字环绕着一副极尽细致的画面,正是接见厅里那个翡翠浮雕所诠释的内容——帝皇向第一位尤洛塔斯施以恩赐。但死矛的饥渴目光对于精美工艺熟视无睹,而是紧紧盯着贸易许可最后一页那平白纸张上的一点猩红。 一滴血。 他将手放在玻璃箱的框架上,让指尖处的恶魔皮肤逐渐液化,缓缓钻进焊接缝隙之中。重型防弹玻璃在呻吟声中沿着接缝开裂,被无定形的血肉挤压错位。一块箱板突然发出爆响,杀手迅速用油腻的手掌将声音压住。玻璃从框架上落入他手里。他贪婪地伸出颤抖的手指,探入箱中。 死矛要将那古老书册从保存了它数百年的静滞场中扯出来,撕成碎片。他要把那张纸举在唇边,将血滴摄入口中,如同接受情人的亲吻。他要—— 他的手接触到了贸易许可,随即穿透过去,仿佛它只是过眼云烟。玻璃箱里的书册显得闪烁模糊,在眨眼间的眩光中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幽魂图像,由暗藏于框架中的一簇全息投影器构建而成。 箱子是空的;死矛胸膛中也是如此,他骤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的猎物不在这里。 随后他就被一股凶狠狂怒所充满,杀手用每一分的自控力阻止住自己放声尖吼,将周围的一切彻底毁灭。 在辛诺普女士留下她再次独处之后,索姆坐在山脊上等待着黑暗将自己包裹。听过了对方的一席话,那往往能够给予她一份平和与安宁的夜空此刻也显得危机四伏。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在意识边缘察觉到一种熟悉的冰冷压迫。 “艾欧塔。”她转过身,发现丘利萨斯正站在洞口附近看着自己。那双眼睛熠熠闪亮。“在监视我吗?” “是的,”对方答道。“你不应该在外面待太久。轨道上有氏族控制的飞船和卫星系统。他们会用长程摄像仪器扫描这个区域。” “你旁观多久了?” “我不认为他会大发慈悲,”她把玩着脖子上的压制颈环重复道。 索姆皱起眉头。“你无权偷听我们的私下谈话!” 即便这在艾欧塔身上引起了什么负罪感,她也没有作出任何反应。这个不可接触者似乎无法理解诸如个人隐私,谈话分寸以及社会习俗之类的微妙概念。“那个叫辛诺普的女人提到了‘险恶的力量大行其道’,那是什么意思?”艾欧塔摇了摇头。“她所指的并不是某种军事威胁。” “这很复杂,”索姆回答。“说实话,我自己也不太确定。” “但你很看重她的话。还有那本书里的话。” 索姆全身的血液骤然冰冷。“什么书?” “下层洞穴里那个房间里的书。很多人会聚集在一起听辛诺普讲帝皇是个神祗。你也去过。” “你跟踪我?”索姆威胁性地迈近了一步。 “是的。在所有人离开之后我又去过。我读了一些书中的内容。”艾欧塔移开目光,依旧玩弄着颈环。“那让我很困惑。” 索姆审视着丘利萨斯,脑海中心念电转。如果艾欧塔揭露了暗藏于反抗军基地中的这个教会,其后果便难以预料。卡普拉麾下的很多自由斗士还追随着无神论的帝国敕令,坚决地将一切教会视为非法;她也无法想象如果艾瑞斯提发现了她与帝皇圣言录的牵涉会做何反应。 “凯尔不会很高兴,”对方仿佛读到了她的思维。 “你不会说出去,”索姆坚持道。“你不会告诉他!” 艾欧塔歪过头。“但他是你的血亲。心能之镜可以解读你们灵气的色泽。我在第一次透过头盔观察你们的时候就发现了其中的关联。然而这件事也是你的秘密。” 索姆试图抹消脸上的震惊,但并未成功。“你到底还知道多少秘密,不可接触者?” 她用逼人的凝视作为回应。“我知道你在考虑如何夺我性命来确保我的缄默。如果你进行尝试的话,的确有成功的可能。但这种行为的念头让你非常矛盾。如果你的…兄弟…与你易位相处的话,他绝不会犹豫。” “我不是艾瑞斯提,”她坚持道。 “不,你不是,”艾欧塔的表情变得柔和。“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什么?” “拥有血亲。手足。对此我没有任何概念与经历。我是在一个封闭环境中成熟的。一座研究机构。你的经历…让我着迷。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她重复道。 索姆在刹那间为丘利萨斯感到一股怪异的哀伤。“很艰难,”她最终回答。“艾欧塔,听我说。拜托,不要向其他人提起这个教会。” “如果我不说,你还会试图杀死我吗?” “你会逼我吗?” 丘利萨斯摇摇头。“不会。” 哪里?贸易许可在哪里? 这个问题在死矛脑海里隆隆回荡,萦绕不去。在那份文件被锁定之前,他完全无法休息,无法得到一刻的安宁。他主人精心制订的周密计划全然建立在夺取那个独特物品的基础之上。倘若无法达成这一步骤,那么对于人类帝皇的刺杀就不可能实现。死矛会毫无用处,如同一把没有上膛的手枪,一柄锋刃钝卷的长剑。如果缺失了这个击杀,他的存在便没有意义。他有生以来的每一次杀戮,从勒死自己的亲生父母开始,直到将那个打算割开他喉咙的怀言者化为灰烬,还有伊斯塔维拉克鲁兹上的无数蠢货,一个女巫和两名警探,以及他如今身上这副皮囊的原主人——这些都只是迈向那终极目标的诸多台阶。 而现在,梅瑞克松尤洛塔斯打破了他的美梦。死矛对于太空男爵所怀有的血腥怒火几乎要吞噬一切,杀手担心仅仅是看到对方就足以让自己的伪装土崩瓦解,瞬间陷入狂乱的暴怒。 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以外,亥索斯的绝大部分记忆都已经被死矛所吸收,显然这位调查员从未知晓藏品室里展览的那份贸易许可是假的。纵观整个尤洛塔斯贸易联盟,在安保事务上权限高于亥索斯的人屈指可数…死矛不禁猜想其中或许有人会知道贸易许可的真正位置。但如何能够确认呢?除非他大开杀戒,从那些人濒死的脑海中汲取他们的宝贵记忆,否则死矛永远无法确信无疑;然而这种鲁莽行径的风险太大了。 尤洛塔斯本人必然知道。但此时此刻谋杀太空男爵,妥善处置尸体,并且在化身亥索斯之后很快又转换成另一个身份…这条路危机重重,极易失败。 不。他需要找到另一种方式,尽快。 “亥索斯?”那位贵族尖声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在行商领袖私人居所前厅里静静矗立的死矛抬起头,看到尤洛塔斯迈步走来。“大人,”他开口道,努力控制住自己翻滚沸腾的思绪。“请原谅我的打扰,但我必须和你谈一谈。” 尤洛塔斯将一条天鹅绒束带系在睡袍腰间,回头朝身后瞥了一眼。透过一扇半开的房门,太空男爵卧室里的场景若隐若现。一个裸体女性正躺在纷乱的床单中小睡。“我很忙,”男爵皱着眉头说。他显得心不在焉。“在我们进入亚空间之后,到接见厅里等我,到时候——” “不,长官,”死矛在亥索斯的声音中注入一丝刚硬语调。“这件事不能等到我们前往箭头星云之后再说。如果我推测无误的话,我们可能需要返回伊斯塔维拉克鲁兹。” 这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尤洛塔斯眯起双眼,但未能掩藏住目光中的恐惧。“为什么?” “我一直在追溯我的调查步骤,重新审视伊斯塔连环谋杀案相关的笔记和回忆。”他紧紧盯着男爵,开始讲述自己在数小时之前编造而成的故事;他希望这个故事足以逼迫面前的贵族吐出自己急需的信息。“那两个人…尤瑟夫萨巴特和戴格西甘,犯下种种恐怖罪行的家伙。在我险些死在他们手上的时候,那两个人说过一些我难以理解的话。” “继续,”尤洛塔斯走到一个机仆旁边,让它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 “长官,他们提到了一份许可。”这个词让男爵全身微微紧绷。死矛在心中暗自微笑,继续说道。“当时我以为他们指的是逮捕许可…但我之后想到他们或许在谈论另一个东西。”他朝墙上的一幅画点头示意,那幅印象派作品描绘着现任太空男爵仔细研读贸易许可,仿佛那是一本饱含渊博学识的深奥典籍。 “他们为什么会对贸易许可感兴趣?”尤洛塔斯质问道。 “我不知道。但这些人不是普通的谋杀犯,长官。我们依旧无法确认他们究竟是用何种手段终结了可怜的佩里格…还有他们以神统派邪教之名在谋杀现场所做的那些事情——” “他们不是神统派的!”男爵毫无缘由地厉声驳斥道。他摇摇头,向一旁迈了几步。“我一直都知道…”那位贵族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一直都知道尔诺西格是无辜的。这就是为什么我派你去,亥索斯。因为我相信你会查清真相。” 死矛躬身行礼,让这张窃取的面孔染上一层哀伤。“希望我没有令你失望。而且你是对的,大人。西格是个替罪羊。” “那些混帐谋杀犯不是神统派的成员,”尤洛塔斯重复道,再次转过身走到他面前。他的面孔略失血色,目光仿佛沉入了内心。 “高级探长泰利马克似乎不这样看,”死矛步步紧逼。“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知道你为何与她意见相左?”杀手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某种转瞬即逝的神色;那是掩藏真相的阴影。这种洞察力源于亥索斯的人格,调查员对于脆弱的人类天性有着出于本能的掌握,能够轻易穿透话语中的谎言。死矛任由这本能在心中涌升;只需一些鼓励和督促,尤洛塔斯就会自己认罪。在这件事情上,太空男爵一直以来都远非知无不言,而直到此刻真相才逐渐浮现。 “我…我会告诉你我都…相信什么,”贵族说着将卧室房门关上。“伊斯塔维拉克鲁兹上的那两个疯子不止是为了满足自身欲望而折磨杀人的连环凶手。现在我确信他们是该死的战帅荷露斯的走狗。他们所参与的庞大阴谋意图将泰比亚星区,乃至于整个银河都笼罩在阴影里!”他打了个冷战。“我们都听到过很多传言,关于…在陷落世界上发生的事情。”随后他的语调变得更加急迫。“抹黑神统派以及污蔑我们家族的名声都是这个邪恶阴谋的一部分。” 死矛一言不发,在脑海中解读对方的话语。事到如今,尤洛塔斯匆忙将事务了结并尽快离开伊斯塔维拉克鲁兹的原因便显而易见。尔诺西格与连环谋杀案的关联已经够糟了,然而尤洛塔斯一定很清楚自己家族的名号迟早会以另一种更加确凿的方式牵涉进去。他害怕… 随着一阵心血来潮的冲动,一直静静矗立的死矛突然迈步上前,抓住了太空男爵的长袍,让对方失去平衡。 “泰拉在上,你这是要干什么?”猝不及防的冒犯让尤洛塔斯惊呼一声。 但他的怒气在下一秒便顿时消散,因为死矛卷起了男爵宽大长袍的袖口,展露出他手腕上的一条金链,以及上面那个鹰徽造型的饰物。这一次杀手难以遏制住在亥索斯唇边扬起的微弱笑容。“你也是其中一员。” 尤洛塔斯将他推开,后退几步,目光中染上一层负罪感。“你胡说什么?出去。这没你的事了。” “我不敢苟同,长官。”死矛用凌厉的目光盯着他。“我认为你有必要解释一下。” 在一瞬间里,那个人似乎要高声斥责他,并呼叫在门外待命的私人卫兵;然而亥索斯对于隐藏真相的精准感知告诉死矛,尤洛塔斯不会那样做。这个死去的调查员没有猜错。面前的贵族低垂双肩,瘫在一张华丽座椅中,凝望远方。 死矛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自白;太空男爵这样的人缺乏那种真正融入一个谎言所需的意志和力量。最终,他们都企盼着卸下包袱的机会。 “我不是…”他停顿了一下,试图找到合适的词语。“那些自称神统派的人是后来者,你明白吗?我们才是最早的。是我们从泰拉出发,将启示安放在飞船中,扩散到整个星区里。自从获得恩赐的那一天起,尤洛塔斯家族的每一个儿女就都是帝皇圣言录的参与者。我们传播帝皇的神性。”他照本宣科般地精确复述着,话语中毫无任何诚挚的能量与热忱。 死矛回想起戴格西甘在被开膛破肚之前所说的话。“帝皇保佑…” 尤洛塔斯肃穆地点点头;但显而易见,太空男爵身上从未映射出真正的信仰之光,完全没有西甘在临死前所展现的那种盲信。即便这位贵族是神皇教派的成员,那也只是在口头上如此,因为这理所应当。死矛皱起嘴唇,对于面前这个人的厌恶愈发深重;他连犯下罪行的勇气都没有。 “这是我们隐秘的职责,”尤洛塔斯继续说道。“我们在私下里传播他的神性。我们家族在几个世纪以来都与类似神统派这样的组织结盟,影响范围达到数十个星球。”他移开视线。“但我从来没有真的…我没有…” 死矛默然旁观。不出所料,尤洛塔斯被迫自己来填补这段死寂。 “荷露斯在毁灭一切。我们所掌握的每一股权势和影响力都逐个断裂。如今他不仅觊觎我们的财富,更要破坏我家族先人用来传播帝皇圣言录的网络。” “这是一个地下权力网络,尤洛塔斯家族借此在数百年来暗中操控泰比亚星区。”死矛摇了摇亥索斯的头。面前这个人类的自负几乎要直入云霄;他居然真的相信,战帅这样伟大的存在会屈尊玩弄如此卑微的把戏,唯图打破一个贪婪行商的可悲野心。现实情况是,尤洛塔斯家族运势的缓慢崩溃仅仅是荷露斯进军极限星域的连带效果。 无论如何;为了达成死矛自身的目标,不如让这个人继续相信某种横跨星海的庞大阴谋就聚焦在他头顶,纵然事实上他本人以及这个陷入困境的家族不过是一种工具罢了。 “自从伟大远征告一段落之后,就越来越入不敷出…”尤洛塔斯叹了口气。“我们的财富日渐衰微,我的朋友。我一直试图隐瞒,但每一天情况都变得更糟。我本想在返回泰拉之后,或许可以请求面见宰相,然后——” “贸易许可在哪里?”死矛逐渐厌倦了太空男爵,于是用这个问题单刀直入。 尤洛塔斯对此的反应就像是被抽了一个嘴巴。“在…在藏品室里,当然了。”这最多算是个糟糕的谎言。 “我是你的高级安保特使,长官,”死矛驳斥道。“还请赏脸与我分享一些信息。真正的许可在哪里?” “你怎么知道的?”对方猛地站起身,盛着清水的玻璃杯摔落在地,顿时粉碎。一台日常清理机械从地毯另一端冲过来打扫残骸,但尤洛塔斯对此毫不理会。“只有三个人…”他停顿了一下,努力恢复镇定。“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死矛审视着对方。“这不重要。”在潜入藏品室的行动无果而终之后,杀手已经仔细确保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关键在于,你需要告诉我真正的许可在哪里。如果那些人确实是战帅的走狗,那么我们就必须确保贸易许可的绝对安全。” “他们在寻找贸易许可…”尤洛塔斯低声自言自语,这个念头显然让他倍感震惊。 当男爵抬起头,用饱含冰冷恐惧的目光看着他时,死矛就知道对方已经落入了自己的掌控。“我立誓服务尤洛塔斯家族,协助其一切行为。这也包括你们的…网络。但如果贸易许可落入旁人之手,我就无法行使职责。” “这绝不能发生。”太空男爵费力地吞咽了一下。“它…不在舰队里。你要明白,我别无选择。有一些账目难以偿清,我不得不卖个人情来维持家族的运作——” “哪里?”亥索斯粗哑的嗓音如同一记鞭笞。 尤洛塔斯窘迫地移开视线。“贸易许可被人类神皇亲手触碰过,因此在虔信帝皇圣言录的那些人眼中,这就是一件圣物。为了抵消若干项极为庞大的债务,我同意让一些与神统派有关联的贵族以朝圣为目的…长期持有贸易许可。” “什么贵族?”死矛质问道。“哪里?” “他们一直没有回应我的通讯信息。我担心他们已经死了,或者在避难。如果被荷露斯的部队所发现,他们绝无生路,贸易许可也会被摧毁…”他的嘴唇颤抖起来。“这有可能已经发生了。”尤洛塔斯抬起头。“贸易许可在达贡奈特星球上。” 终于。找到了答案。死矛考虑了许久是否要从亥索斯的狭小皮囊中破茧而出,恢复自己展开杀戮的形态,让尤洛塔斯明白他是怎样一个蠢货,之后再将其撕成碎片;但他最终让怒火平息下去,阴郁地点点头。“那么,我需要一艘飞船。我们手里最快的飞船。” “你不能去达贡奈特!”尤洛塔斯坚持道。“那里的政府已经公开投靠战帅了!据说荷露斯之子此刻正在向那个星球进发…这完全是自杀!我不允许。” 死矛用窃取的面孔挤出一个哀伤的微笑,躬身行礼。“我向你发誓我会找到贸易许可,大人。此时此刻,我的生命没有其他任何目标。” 最终,那个贵族点了点头。“好吧。愿帝皇保佑你。” “但愿如此吧,”他回答。 13 信仰与责任 融合 贸易许可 艾欧塔响应文迪卡所发出的召唤,在洞穴网络下层的一个储藏室里找到了凯尔以及处决小队的其他成员,这个地方与那些人多眼杂的居住区域相隔甚远。洞室里充满了钷燃料的气味;粗重的储存罐堆积在房间角落中,一直摞到天花板上,空气循环系统则断断续续地工作着。 凯尔精心挑选了这次会面时间,正好与氏族飞行器的常规巡航相重叠;每当此时,反抗军们都会遁入静默,躲藏起来,等待那些飞机在刃痕谷上空盘旋一圈后返回城市。这就意味着卡普拉,比耶,格罗尔以及其他人会无暇旁顾,让刺客们得以不为人知地展开会面,虽然时间短暂。 文迪卡扫视房间,轮流与每个人四目相对。艾欧塔注意到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索姆身上,似乎还多停留了一刻。她不禁猜想狙击手的妹妹是否能够明白这个瞬间背后的意义。艾欧塔将自己对于人类社交的理解视为一种持续进行的实验,然而有限的知识却同时赋予了她一种旁人所不具备的洞察力;纵然这对兄妹之间隔阂颇深,但在丘利萨斯眼中,凯尔对索姆的关心显然要比后者所知道的要更多——或者说,比她想要知道的要更多。 “我们即将进入最终阶段,”凯尔开门见山地说。“比耶在城市里的线人已经传话,在达贡奈特星系边缘发现了活动迹象。亚空间扰动。通道开启的前兆。”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确定?”柯茵问道。卡利都斯看起来就像一个常人大小的玩偶,苍白皮肤上的容貌与特征都模糊不清。 “我们不能坐等确认消息,”塔瑞尔目不转睛地盯着沉思者手套说。“等到战舰进入轨道的时候就太晚了。” 迦兰丁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粗重的低吼,看来是表示同意。 “我们立刻出动,”凯尔说道。“光矛已经藏匿好了,对吧?”他看着塔瑞尔,后者点了点头。 “是的,”筹算者回答。“格罗尔安排了离开星港的运输车。零件组装是我亲自监督的。都准备好了。” “但是我们没办法测试它,是吗?”柯茵俯身向前。“如果它无法生效…” “会生效的,”凯尔坚持道。“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指向这一刻。我们现在不能开始自我怀疑。” “我只是在阐述事实,”幽影说。“考虑到我会距离目标最近,我就理应确保这次击杀能够顺利完成。” “别害怕,”艾佛索说道。“你不会沾上太多血的。” “我们有后备方案。”凯尔没有理会那两人,而是朝艾欧塔与索姆点点头。“但目前,我们要专注于主体计划。”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塔瑞尔。 文努斯刺客瞥了一眼悬浮在面前的全息光幕,随后抬起头。“氏族巡逻队随时都会返回首都。” “我们要跟上他们。”凯尔伸手从武装带上解下面具。“你们都有各自的准备工作。我建议你们尽快完成,随后立即出发。我们分头潜入首都,在星港会合。我会在日落之后在奥提欧号上等你们。” 在凯尔下达完命令之后,只有索姆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抿起嘴唇,看着文迪卡。“卡普拉知道了吗?” “别傻了!”艾佛索抢先低吼一声。“我们虽然杀掉了这群可悲反抗军里的一个叛徒,但很可能还有更多奸细,就等着拿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再叛逃这里。”迦兰丁张开满是利爪的双手。“这些人都是新手。他们不能被信任。” 索姆依旧盯着凯尔。“在此之后他们要怎么办?” 艾欧塔看到文迪卡双颊泛红,但他控制住了情绪。“卡普拉很有手段。他知道要怎么办。” “如果他有点脑子的话,”柯茵嘀咕道,“就知道要逃命。” 索姆转过身,第一个离开了房间。 詹妮克尔迈步走进比耶为她安排的洞室。她仅有的一些装备都在这里,精心伪装成了一位女性旅行者的首饰盒。然而平淡无奇的房间里除此之外只有一套帝国军队标配床铺以及一包口粮,因此它依旧显得格格不入。她停下脚步,审视着自己的装备。 首饰盒中巧妙地隐藏着诸多模组与暗格,里面盛有数瓶粉末,几罐无色液体,一条条金属质感的化合物,以及若干注射器,胶囊和药片。如果有必要的话,这些足以终结一整个城市的人口。 在一瞬间里,她考虑着是否应该易如反掌地向反抗军基地供水系统中投放一些延时释放的强效沙林。只需加以适当调制,她就能免除这些人的痛苦。他们仅仅会安然睡去。如此一来他们便可以逃过命中注定的惨烈死亡——无论处决小队成败与否,这都不可避免。她想起了辛诺普女士,想起了轻易信任的比耶与永远狐疑的格罗尔。 这或许称得上怜悯。战帅绝非一位胸怀宽广的征服者。 索姆猛力摇摇头,驱散了这个想法,在一瞬间里憎恨自己。“我不是艾瑞斯提,”她自言自语道。 锈蚀铁门上的一声短促敲击让她吓了一跳。“你好?”一个声音传来。她辨认出这是自己在临时教堂中见过的某人。“你在吗?” 她打开门。“有什么事?” 那个人脸上写满了忧虑。“他们要来了。”他嘶哑地说道。她不需要问也知道他们是指谁。既然比耶在城市里的线人通报了卡普拉,那么反抗军营地中的其他人得知逐渐逼近的威胁就理所应当了。 “我知道。” 他将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辛诺普让我把这个交给你。”那是个陈旧的音像盒,这种便携式存储器往往被情人或亲属相互赠与留作纪念。仪器包含了短效记忆池和微型全息投影装置。“我在外面等。”他关上房门,留下索姆再次独处。 她将音像盒拿在手中检视,找到了激活按钮。她屏息凝神地将仪器启动。 辛诺普女士的面孔顿时闪现,只有手掌般大小的全息投影颗粒感极强。“亲爱的孩子,”她开口说道,索姆从未在对方的话语中听到过如此强烈的紧迫感,“原谅我不能与你面对面交谈,但事态所迫,我必须离开洞穴。将这个交给你的人是一位值得信任的朋友,他会带你来找我。”贵族女士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这喘息之间苍老了十年。“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最初我以为是我搞错了,但我近来愈发清晰地意识到你注定要来到这里。是他派你来的,詹妮克尔。你说过自己只是个‘信使’…现在我明白了你究竟担负着怎样的使命。”图像晃动起来,辛诺普转头朝身后瞥了一眼,然而打扰她的事物并未被音像盒的微型摄像头捕捉下来。随后她转回视线,目光变得更加迫切。“我一直没有对你坦诚相待。你看到的那个地方,我们的教会…远不止如此。我们还有一个…我猜称得上是避难所吧。它处在荒野里,远离外人的视线。当你看到这些的时候, 我已经在那里了。我希望你能来找我,孩子。我们需要你。他需要你。无论你来到达贡奈特是为了什么任务,我请求你来做的事情都远比它重要。”她感觉那位女士的目光钻进了自己的内心。“不要抛弃我们,詹妮克尔。我知道你的虔诚出于真心,虽然我不愿如此,但我必须要求你选择信仰而非责任。”辛诺普移开目光。“如果你拒绝的话…血雨必将一路洒向神圣泰拉。” 全息投影消逝了,索姆的双手颤抖不已。她无法将目光从音像盒上扯开,不由自主地将其紧紧攥在手中,仿佛它能用魔法把她瞬间送走。 辛诺普女士的话,那简简单单的一席话,已经深深刻入她的心灵。她的诸般情绪在胸中纠缠不清。她宣誓效忠刺客庭,身为文尼纳姆支派蛰伏者,位列一级毒师,背负着自己的使命。但她也是詹妮克尔索姆——詹妮克尔凯尔——人类帝国的女儿,人类神皇的忠实仆从。 究竟哪一条道路能够更好地服务于他?哪一条道路能够更好地服务于他的子民? 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甩开辛诺普话语中蕴藏的力量。贵族女士不动声色的气势渗透了整个房间,将她彻底包裹。索姆明白对方提出的要求是正当的——远远好过一场充满血腥,只会招致更大规模死亡的谋杀任务。 达贡奈特上的帝皇圣言录教会需要她。当她失去了双亲——以及艾瑞斯提——之后孤立无助的时候,正是神皇之言给予了她力量。如今她要回报这份恩情了。 最终她意识到自己下一步何去何从其实毫无疑问可言。 房门猛然打开,反抗军士兵吓了一跳,转身看到那个皮肤苍白的女刺客站在门口。她在肩头背着一个覆满精美雕纹的木箱,正将一把手枪的枪套装在腰带上。她抬起头,已经戴好了兜帽。“辛诺普说你能带我去找她。” 他感激地点点头。“是的,当然。这边走。跟我来。”反抗军迈出几步之后停了下来,皱起眉头。“其他人…你的同僚呢?” “他们不需要知道,”索姆回答,示意他继续前进。两人消失在走廊拐弯处,迈向地表。 站在阴影里的艾欧塔看着他们离开。 死矛憎恶虚空。 每当需要穿行亚空间的呼啸厅堂时,他都尽量确保自己处于静滞场中,借助药物进入休眠——如若为了维持伪装身份而被迫保持清醒,那么他就会用冗长的心灵仪式来做好准备。 二者都是为了让恶魔皮肤镇定下来。在普通空间里,无论星球还是太空,那层融合在他身躯表面的活体组织都处于他的掌控之中。喔,它当然也有惹麻烦的时候,偶尔试图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上违逆他的意志,但说到底死矛还是它的主人。只要它的饥渴得到满足,只要他用杀戮与鲜血喂饱它,双方就相安无事。 然而在亚空间深处,情况就不同了。在这里,只有厚达数米的钢铁舰身与薄如蝉翼的盖勒力场隔开了翻滚以太的雷霆与疯狂,恶魔皮肤因此变得躁动不安。死矛猜想这或许是由于它察觉到了近在咫尺的同类,那些近乎拥有智能的无形掠食者朝途径虚空的飞船蜂拥而来。 尤洛塔斯将一艘名为叶琳号的飞船指派给了他,这艘贸易联盟的快速信使船通常被用于在星系间运送少量高价值货物。叶琳号的船员是家族麾下的佼佼者,但死矛毫不在乎。他仅仅对船长下达了两条命令;第一是向达贡奈特全速前进;第二是在航行过程中不得打扰他,除非是星船要解体了。 所有船员都知道亥索斯是谁。在尤洛塔斯家族的权力阶梯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将他视为太空男爵的斗犬,此刻这样的名声正中死矛下怀,他将一副怒容挂在窃取而来的面孔上,之后便将自己锁在那间归他所用的华贵客舱里。这个舱室铺满了厚重的红色天鹅绒,杀手感觉自己仿佛淹没在血海之中。这为他带来了一丝宽慰,但转瞬即逝。 当叶琳号遁入亚空间之后,恶魔皮肤立刻苏醒过来,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般在他内心哀嚎不止。它渴求自由,而在一瞬间里,死矛也有同感。 他将那个念头扯出脑海,如同拉开一道窗帘,随后却发现没有这么简单。死矛察觉到心灵深处传来一股力量,紧紧抓住那个反叛情绪的尾巴。 萨巴特。 不 不 不 不 死矛狂怒地扑向墙边的一个书柜,将脑袋狠狠砸了进去,让自己变幻无常的面孔顿时鲜血淋漓。强烈的冲击与痛楚再次逼退了那个死去警探的残留意志,但恶魔皮肤还在不住地嘶吼蠕动,试探着他身上的衣物,从每一寸裸露皮肤上探出纤细触须。 它拒绝服从。正是刚才的瞬间失控,那个死者心灵碎片的短暂浮现,致使恶魔皮肤在自我意志的阵地上打下了一个微小的落脚点。 “这可不行,”他嘶声说道,随后迈向藏品丰富的酒柜。死矛找到一瓶珍稀的安布拉白兰地,随手把瓶口砸碎。他将整瓶充满泥煤气息的醇厚烈酒泼洒在手臂上,那些触须立刻颤抖起来。接着,他撕开身旁书桌上的雪茄盒,取出点火器。在他手指一拨之下,火苗立刻扬起,他将点火器按在了皮肤上。一层蓝色火焰顿时沿着他的双臂熊熊燃烧,他紧握双拳,任由那痛苦渗透进来。 火焰与痛苦。 飞船外面只有火焰。而里面,只有痛苦。 他站在原地,一条与常人手臂般粗重的铁链紧紧锁住他的右腿,另一端固定在甲板上。那枷锁毫无松脱的余地,他要想重获自由只能将自己的腿从膝盖处斩断。 然而,他的注意力并不在此。主人麾下的战士们将他留在了这个缺失一面墙壁的房间里。取而代之的是火焰。熊熊燃烧的疯狂。他明白有一道薄如蝉翼的能量膜将自己与那炽烈狱火隔开。其背后原理他无从得知;这种科学与巫术远超他的理解。 他仅仅知道自己正在直视虚空,因此虚空也在凝望着他。 他放声呼嚎,猛拽铁链。覆满他裸露身躯的铭文与符记泛起阵阵刺痒,燥热而又冰寒,让他倍受折磨。虚空正扯动着烙印在他身上的那些邪异图案与晦涩文字。他再次嚎叫起来,但这一次得到了主人的回应。 “你应当害怕,”艾瑞巴斯告诉他。“恐惧会让融合过程更加顺利。这会让它有处下口。” 他难以分辨这个声音的来源。自从囚笼铁门打开的那一刻起,艾瑞巴斯似乎就能随心所欲地闯入他的脑海,这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有时候主人会留下一些东西——知识,能力,饥渴——有时候他则取走一些。或许是记忆。这很难确认。 他有很多疑问;然而当他看到那个从虚空深处浮现的事物之后,一切问题都烟消云散了。它像水银般流动着,闪亮而剧毒。它看到了他。 艾瑞巴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那是一种低等的虚空生物,”主人解释道。“一个掠食者。危险,但不算聪慧。或许称得上狡诈。” 它逐渐逼近。那道薄弱的能量遮罩颤抖起来。很快它就会被洞穿,只在刹那之间。足以放任它闯进来。 “它可以被驯服,”怀言者说道。“如果控制它的意志足够强大的话。你有那样的意志吗,死矛?” “是的,主人——” 他没能把话说完。那个恶魔掠食者找到了突破口,立刻一涌而入,钻进星船内部。它将死矛包裹起来,因自己找到一个易如反掌的猎物而欢欣地发出尖啸。 就在此刻,艾瑞巴斯任由自己轻笑一声;就在此刻,恶魔才迟钝地意识到,无论自己触碰了死矛身上哪一块覆满符文和印记的皮肤,都再也无法脱离。它无法吞噬猎物。 他则瘫倒下去,在剧痛中翻滚扭动,那恶魔先是试图逃脱,接着徒劳无功地挣扎起来,最终逐渐融入他的身体。 随着舱壁缓缓降下,把那赤红地狱隔绝在外,死矛听到主人的声音愈发远去。 “你需要花费长达数天的剧痛来压倒它,失败则意味着你们两个都会死。铭刻在你身上的魔法坚不可摧。你们如今已经融合了。它是你的皮肤。你必须驯服它,正如我驯服了你。” 那些话语回荡着消逝,随后便只剩下他的尖叫,以及那恶魔的尖叫。 还有火焰与痛苦。 一阵冰冷细雨伴随夜幕一同降临,在整座星港里,雨滴嘶声敲打着在战火摧残下伤痕累累的跑道与停机坪,毫无停歇。雨水沿着奥提欧号前部模组的折叠机翼奔涌而下,淌过破损机库的屋顶,滴落在飞船身下那块相对干燥的地面上。它看起来如同一只猛禽,随时准备一飞冲天;然而此刻飞船全部系统都在以最低功率运行,从而避免让任何恰巧经过的巡逻队发现它的备战状态。 自从内战爆发之后,星港就已经近乎废弃。在氏族政府所罗列的亟需维修的重要设施名单上,星港远非排在前列。这要归功于反抗军对发电站和通讯塔的袭击,不过卡普拉特意确保补给线维持畅通,以免当地民众陷入饥荒。他赢得了很多民心,纵然长远看来这毫无意义。 凯尔站在奥提欧号舱门底部,透过间谍面具的护目镜遥望雨夜,让内置的传感器穿透黑暗,又一次在心中考虑着那些自由斗士。当他们发现凯尔的小队突然消失之后会做何反应?他们会以为自己遭到了背叛吗?或许吧。毕竟,他们确实遭到了某种背叛。当这项任务达成目标之后,卡普拉会完全明白背后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有动静吗?”塔瑞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驾驶员报告称被动传感器刚刚捕捉到了一个信号,但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凯尔并未抬头。“小队状态?” 塔瑞尔叹了口气。“迦兰丁早就把武器打磨到可以抽刀断水的程度了。我正在监控民用与军用通讯网,已经完成并上传了所有数据病毒和宕机程序。柯茵正在模仿我们俘虏的一个军官。我猜丘利萨斯和文尼纳姆还没到?” “你的洞察力一如既往地敏锐。” “我们还能等多久?”他回应道。“我们已经离部署时间点很近了。” “她们会来的,”凯尔说,而就在此刻,一个身影闪烁着在机舱外的雨水中出现。 “我来了,”被细雨笼罩的艾欧塔说道。她的声音在骷髅面具之下显得有种怪异的回声。她迈入机舱,摘下兼具武器功能的头盔,甩了甩编成长辫的纤细发丝。“我被拖延了一下。” “怎么了?”塔瑞尔发出质问。“外面什么人都没有。” “现在什么人都没有了,”艾欧塔轻声纠正道。 “文尼纳姆在哪里?”凯尔绷紧下巴问。 艾欧塔瞥了他一眼。“你妹妹不会来了。” 震惊与恼怒在凯尔的目光中闪动。“你怎么——” 塔瑞尔自辩地举起双手。“别看我。我可什么都没说!” 文迪卡皱起眉头。“算了。那不重要。解释清楚。她不会来了是什么意思?” “詹妮克尔选择了一项对于她自身而言更加重要的任务,”丘利萨斯回答。 “我向她下达了命令!”他吼道,怒火愈发炽烈。 “是的,没错。而她违抗了命令。” 凯尔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口,狠狠瞪着她。他感觉到不可接触者那夺魂摄魄的漆黑光环从她身上弥漫出来,但他在狂怒中不予理会。“你眼看着她走的,是不是?你看着她走,却没有去阻止!” 某种情感在艾欧塔脸上一闪而过,但很难说清楚究竟是什么。那双黑色眼眸变成了幽暗无光的虚空。“别碰我。” 凯尔的皮肤一阵刺痛,如坠冰窖。他反射性地松开了丘利萨斯,手指在痛楚中痉挛。“你在想些什么,女孩?”他质问道。 “她不属于你,”艾欧塔低声说道。“你早已放弃了自己在她生命中的位置。” 这凭空而来的一句话让凯尔张口结舌。“我…我在乎的是这项任务,”他迅速恢复镇定。“不是她。” “你可以这样自欺欺人。”艾欧塔挺直身躯,从他旁边绕开。 他转过身;在舱门顶端,迦兰丁也来到了塔瑞尔身边,艾佛索似乎无法站定,一双巨手在难以束缚的充沛精力中不住地张开又紧握。一个身穿星球防御部队制式雨衣的中年男子站在一旁,把玩着淬毒匕首。柯茵借取的面孔上有种格格不入的表情,凯尔难以描述那错位感究竟缘何而来。 “还要多久?”艾佛索咆哮道。“我想去杀个阿斯塔特。我想看看那是什么感觉。”他神经兮兮地拧着自己骷髅面具上的皮索,双眼遍布血丝,一对黑色瞳孔已经缩成针孔般大小。 凯尔做出了决定,迈步跟上丘利萨斯。“艾欧塔。你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我能猜到,”对方回答。 “去找索姆。把她带回来。” “现在?”塔瑞尔拉长面孔问。“在这个节骨眼上?” “快去!”凯尔坚持道。“如果她泄露了情报,我们的整个任务都会一败涂地。” “这不是真正的原因,”艾欧塔说。“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这样跟她说。” 文迪卡指着外面逐渐加剧的大雨。“去吧。”他将视线移开。他胸中泛起一股情感,某种他原以为早就彻底消逝的东西。一种空虚感。一种悔恨。他急忙将其扑灭,把它转变成了愤怒。这些感觉再次浮现都是她的错!她属于那个被他彻底抛弃的过往,他也不想再回去。然而… 艾欧塔点点头,随后将面孔覆盖在头盔下面。她头也不回地奔入雨夜,身影迅速被吞没。 迦兰丁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下舱门,嘶吼不止。“你在干什么,狙击手?”他厉声喝问。“那个胆小鬼毒师临阵脱逃就罢了,你却还要把这个女巫也送走?你疯了吗?” “臭名昭著的迦兰丁居然承认他需要女人的帮助?”柯茵用军官的声音说道。“天下真是无奇不有啊。” 艾佛索狂暴杀手俯视着文迪卡。“你不配指挥这个小队,从来都不配。你太懦弱。如今你匮乏的领导能力要把我们全都害死!” “你什么都不懂,”凯尔低吼着回应道。 一根带有钢铁利爪的手指戳在他胸口。“你知道你的支派问题何在吗,凯尔?你们害怕沾上鲜血。你们害怕血腥味,你们总想远在天边,干净利落地解决一切问题。”迦兰丁指了指柯茵。“就连那个没有性别的怪胎也比你强!” “真迷人,”卡利都斯嘀咕道。 艾佛索继续开口,呲牙裂嘴且吐沫横飞地挤出一个个字。“瓦尔多把你放在任务指挥官的位置上简直是胡闹!你以为我们都注意不到你看那个文尼纳姆贱货的样子吗?” 凯尔的灭杀手枪瞬间闪现在他手中,枪口顶在迦兰丁的喉咙上,压住那紧绷的肌肉与暴突的血管。 “凯尔!”塔瑞尔高声警告。“不要!” 艾佛索笑了起来。“来啊,狙击手。开枪啊。面对面了结私人恩怨,肯定是你这辈子头一次吧。”他覆有利爪的双手慢慢抬起,将枪口猛地捅在自己厚重的下巴上。“来证明你还算有种吧!动手啊!” 凯尔握着扳机的手指绷紧了一下;然而在近身距离终结一个艾佛索狂暴刺客无异于自杀。深埋在迦兰丁血肉中的基因改造包括了一个极端故障防护系统,它一旦检测到刺客的心脏停止跳动,就会立刻引发一系列强大而暴烈的生物熔毁反应,足以湮灭小范围内的一切事物。 凯尔没有开枪,而是用全身力气将迦兰丁狠狠推开。“要不是我需要你,”他低吼道,“我早就把你的脊梁打成两截,让你全身瘫痪流血而亡了。” 艾佛索讥笑着回应。“你这样说只能证明我的观点。” “这毫无意义,”柯茵迈下舱门厉声说道。“没有哪项任务能完全遵循计划展开。我们都明白这一点。我们不需要那两个女人也能成事。首要目标依旧处在我们的攻击范围之内。” “卡利都斯说的对,”塔瑞尔操作着他的沉思者补充道。“我正在重新调整章程。原有的攻击矢量是相互重叠的。我们就算缺少两名人手也能维持运作。” “只要别再有人当逃兵,”迦兰丁说。“只要别再有变动。” 凯尔皱起眉头。“我们在浪费时间,”他说着转过身。“把奥提欧号伪装好,之后前往各自的刺杀地点。” 那个人名叫特劳斯,他话不多。他带着索姆穿过一座高大石厅,这里曾经存放着达贡奈特早已失效的大气转化器所必需的燃料棒,两人由此离开洞穴,走到一辆等待许久的全地形悬浮艇面前。 在他们向荒野进发的过程中,悬浮艇引擎的震耳轰鸣让正常对话难以展开。刺客决定安然坐在反抗军身后,让他专心驾驶。 悬浮艇很快。他们以亡命疾速在刃痕谷的山涧中蜿蜒前行,接着那环绕四周的石壁就骤然消失,转变成赭黄色的沙漠。随着一团团风暴尘云从西边卷入天空,他们逐渐遁入荒漠腹地。索姆不时看到一些荒弃村落的废墟;它们的历史要追溯到殖民年代早期,当时这片沙漠还是可以耕种的富饶土地。那都属于达贡奈特的绿色过去,而一度被人类所操纵的大气再次产生了剧变,导致宜人气候一路向北方转移。居民们只得随之迁徙,将他们过去的家园抛在身后,让无数空寂房屋像破碎凌乱的墓碑般散落在原地。 悬浮艇引擎的咆哮终于逐渐放低,他们开始减速。特劳斯指着不远之外的什么东西,索姆瞥见了在风中摇摆的圆顶帐篷和低矮凉棚,它们环绕在又一片荒废城镇的残骸周围。悬浮艇逐渐靠近,在冲天尘云中缓缓停在沙地上,她的目光则立刻被一道白色墙壁上的帝国鹰徽所吸引。它看起来很古老,饱经风霜;同时却又在夕阳中熠熠闪亮,仿佛是在数十年来被飞扬黄沙打磨得光洁如新。 反抗军基地里那个秘密教会的成员屈指可数,索姆曾经对于自由斗士中只有如此只少的神皇信徒感到颇为失望。然而她现在意识到那个小团体不过是九牛一毛。 帝皇圣言录的追随者都在这里。 她迈下悬浮艇,缓步走向那片临时居所与重建房屋。即便只是粗略看来,索姆也能发现这里至少有数百人。成人与儿童,青年与老者,男人和女人,他们来自达贡奈特天南海北。大部分人都穿着简易防沙斗篷或者兜帽,以此避免那赭黄色的沙尘钻入口鼻。她看到其中一些人拿着武器,但绝不像卡普拉麾下的反抗军那样风声鹤唳;一个背着激光枪的人瞥了她一眼,索姆注意到对方穿着行星防御部队的陈旧制服,曾经佩有连队徽记的位置如今是个破损豁口——只有鹰徽图案还留在原处,他显然对此颇为自豪。 这些人,这些难民,正在为即将降临的夜晚做准备,各自固定帐篷,系紧绳索。在这荒寂大漠中,烈风席卷旷野,沙尘无孔不入。随着她迈步前行,逐渐扬起的微风已经开始扯动她的长袍。 特劳斯跟了上来,指着一座形状怪异的建筑,那本该是屋顶的位置被一道斜墙与鳞次栉比的天线所取代。“那边。” “这些人都是辛诺普女士的追随者?”她问道。 那个人带着笑意哼了一声。“可别当着她的面这样说。她会觉得不敬的。”特劳斯摇摇头。“我们并不是追随她。我们追随他。我的女士只是为我们引路。” “你在内战前就认识她吗?” “我很早就知道她,”他纠正道。“我爸曾经见过她一面,那时候她还年轻。听过她在达斯科尔的一场秘密集会里讲话。倒是从没想过我自己能有机会…我的女士这些年来为我们做了很多事。” “如此说来,你家里人一直都是帝国教派的成员了?” 特劳斯点点头。“但我们不这么叫。我们管自己叫神统派。” 他们走到那座建筑面前,索姆立刻意识到这并非楼宇。它实际上是一艘小型船舶,大部分龙骨都埋在了赭红色的干裂土地里。她还能看到覆满锈迹的码头栈桥悬在半空。这里昔日必然是一条宽阔的运河。 这艘古老船只旁边排列着很多帐篷,里面都亮着灯光。“这些都是达贡奈特人吗?” “也有贸易航线上其他世界的人,”特劳斯说。“其中一些是来秘密朝圣的。在那些贵族闹翻天之后就困在这里了。” “朝圣?”她重复道。“为什么?” 特劳斯又点点头。“你一会儿就明白了。”他打开一道沉重铁门,她迈步而入。 这古老船只曾经是一艘货轮,或许是隶属于殖民政府某个分支机构的客运交通工具;如今站在这里的只剩下一个空壳,船身饱经风霜,甲板遍布锈迹。货轮内部早已被挪作他用,石制墙壁与拆散的金属货箱分割出诸多新的房间。铁门随着一声闷响在索姆身后关闭,隔绝了大部分狂风。只有一缕凉气钻了进来,不懈地扰动着散落在门口的沙尘。 “孩子。”辛诺普走了过来,眼中含着泪水。“喔,孩子,你来了。王座保佑你。” “我…欠这个情,”文尼纳姆说。“我必须来。” 辛诺普微微点头。“我从未怀疑过。但我也知道我向你提出的要求绝不简单。我让你冒了很大的风险。” “我参与了一个我难以认同的任务,”她答道。“而你请求我去做另一项我完全认同的事情。这根本算不上一个选择。” 那位贵族女士握住她的手。“你的同僚不会这样看。他们或许会与你断绝关系。” “很有可能,”索姆回答。“但我很久以前便已经失去了我心目中的家人。从那时起,就只有像我们这样追随神皇的人才是我的亲友。” “现在我们都是你的家人了,”辛诺普说道。“我们所有人。” 那位老迈女士话语中的正义感让索姆倍受鼓舞。“没错,你们都是。”随后这光辉的瞬间就黯淡下去,她的思绪转到了那条信息的内容上。她将音像盒拿出来,放在辛诺普枯槁苍老的手中。“我要怎么帮助你们?” “来。”她被引向船只残骸的幽暗深处。“一切都会明朗的。” 与周围的营地一样,这艘搁浅货轮里人来人往,索姆在他们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表情;恐惧与希望奇特地融合在一起。她逐渐警醒地意识到,这种表情是被她所引发的。 “特劳斯说这里的难民来自达贡奈特各地。还有其他世界。” 辛诺普一边走一边点点头。“我希望…我祈祷还有其他组织藏匿在荒野里。如果我们是唯一的幸存者,那就太可悲了。” “但这里至少有几百人。” 对方再次点点头。“四百一十六人,最新的数目。大部分是达贡奈特人,但也有来自泰比亚星区里其他世界的一些访客。”她叹了口气。“他们历尽千辛万苦,远道而来…如今却再也回不去家乡了。” “援兵就在路上。”在过去的几周里,这个谎言被索姆说过无数次,已经能够自动脱口而出了。 贵族女士停下脚步,用一道洞穿假象的目光看着她。“你我都知道那不是真的。神皇身陷恶战,他的存续远比我们任何人都更加重要。”她示意四下。“如果我们必须以死帮助他拯救银河,那么我们很乐意付出这样的代价。我们会在他身侧重聚。” 辛诺普不动声色的热忱席卷而来。索姆花了一些时间才能再次开口。“神统派在这里多…多久了?” “早在我出生之前,好几代人,”那位老迈女士说着继续前行。“甚至早在伟大远征之前。据说即便是在地球尚处于乱世之中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秘密崇拜神皇的人。随着他迈入星海,那种信仰也随之而来。接着是帝皇圣言录,那本书为我们的信仰构建了一个具现。一份圣言。” “它真是由一位神皇的子嗣亲手撰写的吗?” “我不知道,孩子。但它就是帝国真理,唯有这一点我们可以确信无疑。”她又微笑起来。“我从小就知道。很长时间以来,我们还有其他志同道合之人都离群索居,往往会被人忽视,甚至要遭到责难。我们这些怀有信仰的人被视为受到蛊惑的愚者。” 索姆四下扫视。“我可不觉得这些人像是愚者。” “的确。我们的人数愈发庞大,而且不仅是在这里。身在银河各个角落的信众正聚集起来。我们的信仰忽视一切界限,无论是巢都中最卑微的孩童,还是行走于泰拉宫殿里的显贵。”她停顿了一下,仔细思索。“战帅所播散的黑暗将很多人送入了我们的怀抱。在他点燃的这场叛乱里,恐怖事物与惊人神迹同在。这是我们经历试炼的时刻,对此我毫不怀疑。我们的信条蒸蒸日上,孩子。终有一天,整个星海都会向神圣泰拉屈膝,效忠于神皇的荣耀。” “但不是今天,”她话语中染上了一丝苦涩。“还不是今天。” 辛诺普抚摸着她的臂膀。“要怀有信念。我们是某种更伟大事物的一份子。只要我们的信仰存续不灭,我们就与之同在。” “来自其他世界的那些人,”索姆追问道。“特劳斯说他们是来朝圣的。我不明白。” 辛诺普并未回答。她们沿着一条经过修补的铁制舷梯迈入古老货轮下层,小心翼翼地避免踩到破损铁栅与倒塌立柱。在这里,锈蚀金属与干燥沙土的味道浓郁得令人喘不过气来。又走了几米之后,她们来到一个拥有厚重墙壁的房间面前,一层层钢铁与陶瓷对其进行了反复加固。四个佩有着重型武器的人挤在那唯一一扇舱门周围。这些人目光凌厉,体格坚实,显然是来自重力作用较强的星球。刺客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全都是久经沙场的职业军人。 随着辛诺普缓步踏入照明球所投下的光明之中,卫兵们依次尊敬地躬身行礼,向这位老迈女士脱帽致意。索姆看着她走到他们面前,像老朋友一样分别与每个人交谈。在那些士兵身边,她看起来分外渺小而羸弱,但显然她的一字一句甚至是举手投足都让他们全神贯注,恰似一群忠心耿耿的子嗣。她的微笑也感染了他们的面孔。 辛诺普示意刺客。“先生们,这位是詹妮克尔。” “就是她?”四名卫兵中个子最高的人开口问道,他手中端着一把重型伐木枪。 辛诺普点点头。“你们一直以来为神统派无私奉献,”她对他们说。“你们的职责即将完成。詹妮克尔会从你们身上接过这项重担。” 那位高大的士兵惋惜地点点头,朝一名同僚打了个响指。那人立刻扭动舱门上的厚重把手,在一声锈蚀金属的尖鸣中打开了通向货舱内部的入口。 辛诺普迈步而入,索姆谨慎地跟了进去。里面昏暗而温暖,空气中有一种让她皮肤刺痒的独特静滞感。舱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达贡奈特即将陷落,”那位贵族女士悲伤地柔声说道。“死亡近在咫尺。神皇的眷顾会护佑我们的灵魂,但我们肉体的终结已经不可避免。他救不了我们。” 索姆想要说些什么,想要作出否认,却哑口无言。 “他知道这一点。那恰恰就是拥有无尽智慧的人类之主派遣你代替他来到这里的原因,詹妮克尔索姆。” “不,”她终于能够开口,心脏在胸中狂跳。“我是为了一个谎言来到这里的!为了用生命去完成一个毫无意义的任务!我甚至连为真理而死的机会都没有!” 辛诺普走上前来拥抱住刺客。“喔,亲爱的孩子。你错了。他派遣你来到我们身边,是因为只有你能做到一些我们做不到的事情。是神皇促使你我的命运在此相交。你来到这里是为了守护一种最为宝贵的事物。” “这是什么意思?” 贵族女士迈步走向一个小金属箱。她操作着箱盖上的控制板——那复杂机制中融合了血样感应器与多重密码锁——索姆则凑过去仔细观察。她见过类似的装置;这口箱子是一个具备高度安全等级的运输容器,源自火星尖端工艺,配备着内置防护力场,能够长期暴露于真空中而安然无恙,甚至足以承受重返大气层的冲击。它在这里极为格格不入。 箱子在一股雾气中打开,索姆看到了静滞力场的闪光。在那阻断时间之流的虚渺球体中躺着一本造型精美,装饰华贵的书籍,那摊开的页面似乎在辐射着岁月的力量。 “看吧,”辛诺普向那本书深深鞠躬。“看吧,孩子,目睹他的触碰。” 索姆眼中泛起了泪光。她面前的厚重书页被金银装饰与紫色花纹所点缀。上面描绘着一位身穿行商华服的人跪在神皇的圣洁形象脚下。行商手中所捧的正是这本典籍;而从人类尊主掌中落下的那一滴晶莹鲜血就静静躺在右边的书页上。那猩红的液体像一枚无瑕宝石般熠熠闪动,封存于遥远的过去,与它刚刚滴落的那一刻同样明亮。 “帝皇之血…”她轻声说道。 詹妮克尔索姆在无法抑制的敬畏中屈膝,向尤洛塔斯家族的贸易许可俯首行礼。 14 抵达 所见何人 一击毙命 这艘信鸽级穿梭机展开修长的双翼,在破晓之前从那冷寂昏暗的天空中俯冲而下。它借助一个大幅度S型转弯跨过荒野,降落在唯一一条还算完整的跑道上。这艘隶属叶琳号的侦查飞船颤抖着放慢脚步,起落架让碎石与火花四处飞溅,机翼则转换角度,利用气流来损耗其巨大动能。 这艘飞船是达贡奈特幽暗星港中仅有的亮光,航行指示灯在覆满尘埃的开裂地面上洒下一滩白色光芒。周围环境覆盖着一层湿滑水迹;暴雨在几个小时之前刚刚停歇。 没有人从那些漆黑无光的建筑中走出来检视刚刚抵达的来客;就算这里还有活人,他们想必也会保持缄默,盼望自己能被整个世界彻底忽略。 驾驶员与副驾驶在机舱中面面相觑。依照调查员的命令,他们在降落过程中没有试图联系达贡奈特星港控制台,但两人都觉得擅自闯入领空的行为至少应该遭到当地星球防御部队的一次盘问。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当叶琳号驶入轨道时,并没有听到任何质询的声音。达贡奈特的天空中塞满了各种残骸与新近冲突的痕迹。舰桥船员们费尽浑身解数才成功避免飞船与诸多巨型残骸相撞,那些死寂躯壳大多属于损毁的空间站或是依旧燃着等离子火光的星系巡洋舰。他们也发现了屈指可数的几艘完整飞船,但调查员都下令敬而远之。 叶琳号尽可能凑近到达贡奈特身边,随后将穿梭机释放出去。在着陆过程中,驾驶员们终于看清了战火摧残的结果。很多在地图上被标记为城市的位置如今只剩下烟尘缭绕的核爆巨坑;其他居住点则早已荒废。即便是在首都近郊,整个星球都显得静默无声,仿佛是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你也瞧见情况有多糟了,”驾驶员看着他的同僚检索各个通讯频道。“大气层里那么多的尘埃会阻碍信号传递。或者就是他们已经关闭了整个星球的广播通信。” 副驾驶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有线通讯要更安全一些。他们或许会改用电报系统。” 驾驶员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们身后的舱门就突然打开,那个名叫亥索斯的人站在门口。“把灯关掉,”他命令道。“尽量避免吸引注意力。” “是,长官。”副驾驶服从了命令,外面的指示灯顿时熄灭。 驾驶员审视着对方。他听过关于亥索斯的故事。他们都说这是个硬汉,严肃而公正,不像飞行员见过的其他一些指挥官那些苛责死板。然而他发现自己难以将面前这位乘客与那些描述方式相等同。自从离开尤洛塔斯舰队直到飞抵这颗星球,亥索斯都显得冷漠孤傲,偶尔屈尊开口也往往惜字如金,不留情面。“你下一步做何打算,调查员?” “放下货梯,”对方回答。 副驾驶点点头,再次照办。位于穿梭机腹部的扶梯直接与跑道相接;上面停放着一辆快速喷气摩托,已经补满燃料,随时待命。 “有个问题,”亥索斯四下扫视,仔细研究着穿梭机驾驶舱内部。“这艘飞船配备了一个沉思者核心。它能独立驾驶,带我们返回轨道吗?” “是的,”驾驶员不明白这个问题究竟引向何处。“这不是理想方式,但在紧急情况下可以完成。” “什么样的紧急情况?” “比如说,”副驾驶抬起头开口道,“船员失去行动能力,或者——” “死亡?” 亥索斯猛地伸出双手,指尖融合成利刃,骤然刺入两人柔软的脖颈。他们都没有机会尖声惨叫;两位驾驶员仅仅用被洞穿的喉咙发出一阵可悲的汩汩喘息。 浓厚血柱从两人的伤口中喷涌而出,亥索斯撇着嘴,将他们的头颅拧向两侧,以免弄脏大衣。他们在临死前都看到了自己的鲜血泼洒在控制面板和机舱玻璃上。 死矛静静站在原地,将双手埋入两人喉咙中,感觉到指尖处一阵刺痒,那是恶魔皮肤组成了一张张微型口器,正在贪婪地畅饮鲜血。大部分猩红液体都被那层皮囊所吸收,剩余的一些则淌落在机舱座椅下方的甲板上。 等到他确信恶魔皮肤已经心满意足,死矛便走到洗漱池前面,将双手清理干净,随后迈入开放的货舱。他认定自己没有必要佩戴呼吸器或者护目镜,于是直接坐在了喷气摩托上。这台小型飞行器坚实而沉重,诸多飞翼与平衡器从它的钢铁躯体上伸展出来。感应到他的重量后,摩托立刻启动了涡轮引擎,进入待机状态。 死矛俯身向前,瞥了一眼整流罩下方显示屏上的区域地图。一串地标从星港引入荒野,跟随着某条昔日运河的干枯河床蜿蜒前行。太空男爵为他提供的秘密地点在路线尽头闪着蓝光;那是一座老旧中转港口,随着最近一轮气候剧变而遭到了废弃。贸易许可就保管在那里... 充斥四肢百骸的期待感让杀手放声大笑,随后他紧握油门,让涡轮引擎咆哮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筹算者有两下子;塔瑞尔选取的藏匿地点十分优秀,位于一座楼房顶部的空旷水塔里,距离广场有一千五百米。而正因如此,凯尔拒绝了这个位置,自己去另寻他处。并非是他不信任文努斯,而是只要多出一个知情者,开火地点遭到暴露的风险就会几何式增加。但即便塔瑞尔被俘虏并审讯,他也无法泄露任何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报。 除此之外还有职业尊严的因素。那座水塔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藏匿地点。它太…简单了;如果凯尔这样认为,那么广场里的任何一名星球防御部队军官或许也会有所同感,并根据主观判断而部署反狙击手加以监控。 当文迪卡找到恰当地点的时候,天空已经逐渐破晓。这是另一座楼房,但距离总督办公厅门外的大理石广场更远了一些。按照凯尔的推断,似乎曾有一架战斗机坠毁在了这座建筑的上三分之一处。狭窄高塔的顶层早已被撞击所引发的大火熏黑,凯尔不得不在坍塌墙体,机翼残骸和机身碎片之间穿行。他在路上还遭遇了嵌在电梯井中的机尾,那就像是一枚深陷靶心的飞镖尾羽。 在撞击位置,一大块墙壁和地板都已经无影无踪,仿佛是被某种巨兽一口啃掉了。凯尔绕过那个足有五十多层深的大坑,继续向上攀行。被烈火舔舐过的楼层充斥着融化塑料和烧焦血肉的恶臭,不过覆盖着所有表面的厚重灰烬毫无反光——这是能够进一步遮掩凯尔存在的完美背景。他在一个曾经是公用洗衣房的屋子里找到了理想位置,将伪装斗篷搭在两把因高温而变形的椅子之间。再加上合成潜行服的隐身功效,这位狙击手会近乎于凭空消失。 他用拇指拍了拍手套掌心处的一块感应板。潜行服立刻发送出一道短促加密信息,持续时间只有不到一皮秒。与之相似的回复信息即刻传来,点亮了他护目镜中的第一个标志。这是塔瑞尔的回报,对方正站在西部商业区的某座高楼里,紧守他的刺杀地点。柯茵的待命信号随后出现,接着是迦兰丁的。 其余两个标志保持着黑暗。艾欧塔的缺席意味着他们失去了灵能掩蔽;如果荷露斯之子决定部署一位灵能者,刺客们是无法得到任何警告的…但话说回来,战帅的军团历来都不依赖此类战术,刺客庭也没有得到情报表示今天会是个特例。凯尔愿意冒这个风险。 而索姆…詹妮克尔。文尼纳姆毒师在处决小队原本的撤退方案中扮演着重要角色。若干短效剧毒炸弹的引爆会在当地市民中引发慌乱,让惊恐平民阻塞高速公路,从而限制阿斯塔特的机动能力。但如今他们也没有这个手段了——凯尔对此颇为矛盾。他几乎感到欣慰,因为她不会牵涉其中,不会因事态失控而身陷险境。 这个念头在他胸口重重振荡,骤然而来的情感压迫令他猝不及防。他回想起在文尼纳姆基地里,她走入那个房间时眼中的神色——那种冷酷与厌恶。多年之前,当他告诉她自己接受了追猎弑亲凶手的任务时,她也是同样的表情。只不过,昔日还有一丝怜悯掺杂其中。或许她已经逐渐失去了感到同情的能力。 他此刻意识到,自己始终愚蠢地期望着对方最终能够理解他为何做出那样的选择。他们双亲的死在他脑海中留下了一道灼痛不已的烙印;那是对于复仇的赤裸渴求,虽然他当时还不知道如何对此加以表述。那是一件无法磨灭的暴行,一项不可放任的罪孽。 而当那场殃及诸多性命的刺杀完成之后…母亲和父亲并未复生,但他得以报仇雪恨,代价仅仅是失去了最后一个至亲者的关爱。凯尔一直相信,如果他能回到过去,有机会再次面临同样的抉择,他也不会做出任何改变。然而当他看到了妹妹的目光之后,他发现自己的笃信开始土崩瓦解。 最初他自然而然地对于她感到愤怒,否认她的看法,用同样的恨意去回敬她背离兄长,抛弃家名的行为。但随着时光流逝,愤怒已经冷却下来,被其他东西取而代之。但直到现在他才逐渐明白,从中结晶而成的是悔恨。 一阵微风拂过,凯尔皱起眉头,尽力抛开这些思绪。他让注意力回到任务上,布置好自己的藏匿点,精心收拾装备,将一切刺杀所需物品放在触手可及之处。随后他回溯刚刚的脚步,在通向洗衣房的楼梯与走廊里埋布了几对拌索地雷,由此确保自己后方无虞,接着他把手枪摆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只有在这一切完成之后,他才从肩头取下了灭杀狙击枪。一位支派三级导师曾向他讲述过古老泰拉上一个叫做日本的国家,据说那里的勇猛战士们在亮出兵刃之后若未见血绝不收刀入鞘。凯尔对于这种理念颇为认同;如此登峰造极的一把武器如果尚未夺命就重回帷幕之下,那将是不公的。 他俯卧在地,借助一系列常规冥想来放松身心,却发现这并不容易。任务之外的一些事——或者实话讲,与任务纠缠不清的一些事——在他脑海里萦绕不去。他皱起眉头,开始检查武器,校正瞄准镜,调试各种视野模式。凯尔在身处反抗军基地时就早已将武器准备就绪,而此刻这更像是为自己找些事情,每一个动作都无比娴熟。 枪托处的微型传感孔将信息直接输送到间谍面具中,为他列举出一切误差变化和风力指数。他放下双脚支架,把武器固定好。凯尔让自己长年累月的训练来自动确认射程,并依照子弹下坠距离,科里奥利效应,空气湿度的衰减作用以及诸如此类的十余种变量做出调整。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激活了短效传讯器与光矛之间的连接。一个新的标志随后点亮;光矛已经就绪。 他将目光探入瞄准镜。视野顿时变得更加清晰切实。他的弹道从楼房出发,越过附近那座纪念碑的残骸,穿透一间被爆炸掏空的内政办公室,最终延伸到被当地人称为解放广场的位置。早在伟大远征初期,狼神荷露斯正是在这里杀死了那个统御达贡奈特黑暗年代的腐朽教王。他用仅仅一枚子弹在暴君鹰犬心中植入了如此的恐惧,以至于他们不加抵抗便拱手而降。 一个身影闯入视野,其轮廓在数公里距离中的气流作用下略显模糊。那是一个身穿星球防御部队制服的中年男子。当遥望凯尔所在的方向时,那人默念了几个字,瞄准镜内置扫描阵列中的读唇组件立刻将其转换成文字。 他要来了,凯尔,看清位置。很快了。 文迪卡微微点头,利用柯茵的躯干来测量最终射程。随后卡利都斯就离开了视野,凯尔则紧紧盯着一块空荡荡的乳白色大理石。 沙漠风暴的掩护效果远超任何迷彩服。艾欧塔在其中穿行,享受着狂风的拉扯,飞扬沙粒毫不停歇地敲击她的金属头盔,嘶嘶作响地打磨着心能之镜的棱角。 丘利萨斯透过这件灵能武器的蓝宝石护目镜观察整个世界,它的脉动与震颤潜伏在她思绪边缘,仿佛是脑海中的一丝冰寒。不时有人类在攻击范围中穿过,她则默默监视其行踪。所有人都会不自知地察觉到她的注意力;他们会莫名颤抖起来,裹紧身上的防沙斗篷,加快脚步回到温暖而明亮的安全地带。他们察觉到的并非她本身,而是她所投射出的那种空虚阴影与萦绕恶念。笼罩在她冷酷目光下的孩童会毫无缘由地嚎啕大哭。当她从一个挤满了熟睡之人的帐篷附近走过时,便能听到他们低声发出呓语呻吟;她如同一团被狂风裹挟的乌云般卷入他们的梦境,在潜意识中短暂地遮蔽天日,随即便无影无踪。 艾欧塔作为不可接触者的灵魂——或者说那不存在的灵魂——促使旁人避之不及,让他们的视野从她藏身的阴影处移开。这对于她的渗透潜行大有裨益,让她得以不生事端地遁入这片营地之中。她爬上一道废弃龙门,穿过空荡荡的驾驶舱,沿着锈迹斑斑的臂架前行。老旧缆线在暴风的撕扯下发出一阵阵单调哀鸣。 在这里她能够清楚地遥望营地中心的那艘搁浅船只。很多条道路从它周围辐射开来,而她已经发现了藏在篷布下面的一辆悬浮艇;她上一次还是在卡普拉的秘密基地中看到那台运输工具的。于是她隐匿身形,静静等待。 最终,一道舱门打开,黄色灯光洒进了漫天风沙中,艾欧塔沿着臂架凑近了一些,仔细观察。 四个武装卫兵首先出现,其中两人抬着一口小型金属箱。文尼纳姆紧随其后,接着是那个用奇怪方式描述帝皇的贵族女人。艾欧塔头盔中的扫描仪器将她们的对话分离出来,传入她耳中。 索姆正伸出手抚摸那个箱子的表面,而虽然对方戴着兜帽,艾欧塔还是确信她眼中闪动着强烈的情感。“我们有一艘小型飞船,”她开口道。“我可以带着贸易许可离开…但之后——”她转过头,一股狂风卷走了她的下半句话。 那个叫辛诺普的老迈女人点了点头。“帝皇保佑。你必须找到尤洛塔斯男爵,把它交还给他。”她叹了口气。“我必须承认,他并非我们之中最虔诚的一员,但他拥有逃离泰比亚星区的手段。假以时日,会有其他人来接管这个圣物的。” “直到那一天,我都会守卫它。”索姆又看着金属箱,艾欧塔不禁猜想她们究竟在讨论什么;那饱经风霜,其貌不扬的箱子里显然盛放着某种极具价值的事物。索姆的语气近乎崇敬。 辛诺普握着对方的手。“你的同僚呢?” “他们的任务已经与我无关了。” 这句话让艾欧塔在狰狞的银色骷髅面具下皱起眉头。丘利萨斯必须承认她对于人类行为的细致把握十分有限,但她依旧能够听出何为不忠。她绷紧双腿,从锈蚀的臂架上一跃而下,在金属尖鸣中一个后空翻落地,稳稳站在四名卫兵面前。他们都迅速抬起武器,但艾欧塔早已用刺针枪直指辛诺普的头颅;她猜到这个老迈女人是最具价值的目标。 索姆高声命令其他人不要开火,随后迈步上前。“你跟踪了我。” “又一次,”艾欧塔点点头说。“你即将对我们在达贡奈特的任务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害。这绝不能发生。”丘利萨斯用余光瞥见辛诺普脸色煞白,显然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噬灵体身上。 “回去找艾瑞斯提,”毒师说道。“告诉他我走了。或者死了。我不在乎。” 艾欧塔歪过头。“他是你的兄弟。”她忽视了索姆圆瞪的双眼。“他在乎。” “我要开走奥提欧号,”对方坚持道。“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留下来,继续参加这个有组织的自杀行动,但我有一项更重要的任务。”她的视线闪向金属箱,随后又转移回来。 “荷露斯要来了,”艾欧塔说,周围的士兵们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我们需要各司其职。对战帅动手的机会或许再没有第二次了。那个铁箱里能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我不指望你能理解,”索姆回答。“你是一个不可接触者;你生来就没有灵魂。你无法拥有信仰。” “没有灵魂…”辛诺普凑近了一步,口中重复道。“这怎么可能?” “这个箱子里盛放着帝皇神性的具现,”索姆继续说着,双眸中闪动着狂热。“我要用生命去保护它,阻止湮灭力量将其摧毁的图谋!我全心全意坚信于此,艾欧塔!我以人类神皇之名起誓!” “你的信仰毫无意义,”艾欧塔反驳道,对方的愚昧让她愈发恼火。“唯有现实才是重要的。你们的话语和圣物都虚无缥缈。” “你这样认为?”辛诺普勇敢无惧地走到丘利萨斯身边,探出一只手。“你从未遇到过任何比自己更加伟大的事物吗?从未思考过自身存在的意义吗?”她大胆地触摸着银色骷髅的金属表面。“直视我的双眼,亲口告诉我。我请求你,孩子。让我看看你。” 艾欧塔似乎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引擎的咆哮,但不以为意。在一种莫名冲动的促使下,她抬起手按动控制钮,让骷髅头盔自动打开,折叠收回到肩膀后面。她将面孔暴露在风沙之中,紧紧盯住那个老迈女人的双眼。“这就是我。”她感觉到一股疑问在心底颤动。“索姆说的对吗?你能看出来吗?我是否没有灵魂?” 辛诺普用手捂着嘴。“我…我不知道。但我相信,神皇的无限智慧能够给予你答案。” 艾欧塔眯起眼睛。“无论多少信仰都保不住你的性命。” 那艘星船披着死寂与恶意的斗篷从虚空中现身。 如同展翼巨龙般的阿斯塔特战舰在达贡奈特最大的那颗卫星远端遥遥升起,穿过冷冽太空一头切入惨遭战火摧残的天穹。在酷烈真空里彻底脱水的残骸与尸首被山脊般庞大的舰身撞开,上面犬牙交错的武器阵列时刻用炮口指着下方那个缓缓转动的世界。舱门逐一启动,饱经太空磨砺的厚重金属张开巨口,准备释放出在机库里蓄势待发的大群风暴鸟登陆船和渡鸦拦截机。遮盖着鱼雷管的头部舱门也收入了船体。 此时还留在星球附近的若干飞船都绝不敢与之分享同一轨道,立刻发动引擎全速退避。在仓皇逃窜的同时,它们还发送出近乎乞求的谄媚信息,反复强调自己的忠诚,恳请入侵战舰的指挥官放其一条生路。只有一艘星船没有恰当地展现出匍匐哀鸣式的恐惧——那是艘披着行商标志的快速舰只,其成员在慌乱中驾船逃往开阔空间。于是战舰用次级武器系统释放出一阵漫不经心的光束轰击,如同为随后的劳作进行热身般摧毁了那艘飞船。这几乎不值一提。 巨型战舰从恒星前方经过,向遥远的大地投下一块漆黑阴影。它遁入对地同步轨道,庄严而可畏地悬停在首都上空,让下方的每一双眼睛在黎明降临之后都仰望苍穹。 战舰军械库中的所有武器都准备就绪,指向地表——塞满了鱼雷阵列的弹头能够在一次齐射中把整块大陆化作粉末,诸多能量武器足以蒸干全部海水,一门门动能火炮所引发的凶蛮冲击大可将山脉夷为平地。这还仅仅是战舰自身的力量;此外还有栖身其中的大批辅助船只,这些轰炸机与战斗机编队随时准备踏着炽烈足迹在尖啸中扑进达贡奈特的大气层。它们是步履迅捷的死亡使者,为攻城掠地而生。 最后,还有那支军队。其庞大兵团由经过基因强化的阿斯塔特战士组成,他们披挂动力盔甲的身躯武装到牙齿,配备着爆矢枪与链锯剑,能量剑与火焰喷射器,单兵火箭筒与自动炮。大批这样的强悍战士在集结甲板整装待命,一旦得到召唤便可立即发动空降,而另有一些——人数略少,却同样危险——与他们的主君兼指挥官并肩站在传送阵中。 战舰所承载的这支军事力量无比凶猛且极端致命,是这颗星球及其民众有史以来都从未目睹过的。而它仅仅是第一个入侵者。其他飞船接踵而至。 这就是荷露斯之子对达贡奈特的造访,如同一柄用震慑与威严铸就的利剑。 在遥远下方的地表,聚集于解放广场白色大理石地砖上的拥挤人群因敬畏而默然无声,他们在前一天黄昏就胆怯地走上街头,纷涌至此。寂静迅速向外辐射,穿过了城市广场的宽阔边际,沿着交通彻底停滞的高速公路继续散播。它被总督办公厅上空那些摄像热气球的镜头捕捉下来,从每个街角的宣传屏幕里传递出去;它借助全国信息网络让每一个扩音器都在低沉噪音中缄口无言。 这寂静重重压在整个星球上,所有人都仰望天空,等待着他们的救赎者与新主人。他们的战神。 索姆的双手颤抖不已,但她不确定这究竟是何种情感在作祟。仅仅看一眼贸易许可就足以让充满正义感的激情在她全身翻滚沸腾,仿佛此刻扯动她衣袖的并不只有燥热风沙——然而另一种情绪也不可忽视。艾欧塔口中关于艾瑞斯提的那些严厉话语凭空而来,立刻将她的思绪扯向一个自己不愿面对的地方。她摇摇头;此刻绝不是陷入迷茫的时候。曾经将詹妮克尔和她兄长维系在一起的纽带早已断裂,踯躅于此毫无意义。她的手滑入旅行长袍下面,摸到了藏在白色外套暗兜里的毒药索。她猜想着如果自己拒绝服从刺客庭的命令,丘利萨斯是否要翻脸动手。索姆知道神皇会原谅她;然而她的兄弟永远不会。 这个紧绷的瞬间戛然而止,因为有两个身影在漫天沙尘中出现,从干燥河床的方向迈步走来。她认出了特劳斯的稳健步伐。旁边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他的灰色长发被狂风扯到脑后,像纷乱毒蛇般狂舞不已。新来者没有戴面具或是护目镜,显然他对于周围的灼热风沙不以为意。 辛诺普迈步迎上,索姆在余光中看到那个贵族女士的卫兵全身紧绷起来。他们不确定应该将枪口指向何处。 艾欧塔在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异声响,用手捂住面孔。索姆依稀察觉到对方脸上的一丝痛苦神色。 “这位是谁?”辛诺普问道。 “他从风暴里找过来的,”特劳斯高声回答,让所有人都能听见。附近一些人被动静吸引过来,站在半开的窗户和房门后面静静围观。“这位是亥索斯。太空男爵派来的。” 那个人深深鞠躬。“你一定是阿斯缇德辛诺普女士。”他的嗓音低沉而平稳。“吾主得知你安然无恙的消息必会十分欣慰。我们获悉达贡奈特的状况后已经做了最糟的打算。” “尤洛塔斯…派你来的?”辛诺普看起来很惊讶。 “为了贸易许可,”亥索斯说道。他伸出手,展现出掌中一枚镶着翡翠的厚重金戒——一枚玺戒。“他把这个交给我,表明我行使着他的权力。” 特劳斯接过玺戒交给辛诺普,她将其与自己手上一枚类似的戒指相对。索姆看到玺戒内置的识别仪器在一阵短暂闪光中相互辨认。“这是真的,”贵族说道,仿佛对此难以置信。 艾欧塔挪到旁边,趔趄了一步。索姆瞥了她一眼。那个无魂者急促喘息起来,发出一阵干呕。文尼纳姆在空气中感觉到一种怪异而油腻的颤动,近似于静电,却不知为何显得更加冰冷。 亥索斯伸出手。“麻烦你?我有一架待命的交通工具,而且时间紧迫。” “什么样的交通工具?”特劳斯说。“我们这里有小孩。你可以带他们走——” “特劳斯,”辛诺普警告道。“我们不能——” “没问题,”亥索斯毫不迟疑地说。“但要快。贸易许可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重要。” 事情有些不对劲。“你为什么现在才来?”索姆将脑海中逐渐形成的问题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不是昨天,或者上周过来?你选取的时机实在太巧了,先生。” 亥索斯微笑起来,但眼中全无笑意。“谁能猜测神皇的意志?我现在来到这里是因为他希望如此。”他的目光愈发冷冽。“你又是谁?”而当他绕开索姆,看到全身颤抖不已的艾欧塔时,亥索斯的表情立刻变得如岩石般刚硬。“你是谁?”他重复道,这一次变成了质问。 艾欧塔扭过身来,发出一声无比凄厉的尖叫,让索姆全身的血液都冻结起来。丘利萨斯的面孔上满是血痕,猩红的泪滴从她眼角淌落下来。双目泣血的她抬起手臂,用刺针武器瞄准亥索斯;她的另一只手则猛地扯掉了脖子上那枚压制她灵能光晕的颈环。 一股无中生有的极地寒流顿时以那个灵能者为圆心扩散开来,将破晓前的燥热风沙步步逼退。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冰冷的冲击,每一个人都猝不及防地趔趄后退——除了亥索斯。 “不可接触者贱货,”那个人的表情扭曲成了充满憎恶的狂怒。“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索姆脚下的沙丘逐渐覆盖了一层寒霜,然而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张像某种血肉仪器般分解绽放的面孔上。藏在此人皮囊之下的只有两枚燃着狠毒恶意的漆黑眼眸与一张生满森森利齿的环形巨口。 怒火像超新星般轰然爆发,死矛任由其充斥内心。愤恨与沮丧难以抑制地沸腾起来;这项该死的任务就没有一次能按计划进行。无论在哪个阶段,他似乎都要面对层出不穷的种种困难,被身边这个冷漠无情的宇宙施以考验,甚至是大肆嘲讽。 最初是净除过程遭到打断,致使他无法将萨巴特的最后一丝丑恶道德感斩草除根;接着贸易许可居然是赝品,这都要归功于尤洛塔斯那荒谬而耻辱的偶像崇拜;如今,当他经过漫长旅途抵达这里之后,又有更多迷信的蠢货前仆后继地来妨碍他达成目标。他知道就是此处,他能察觉到真正的贸易许可便藏在那个平淡无奇的金属箱里,而他们却还要试图阻止他。 死矛本想把事情办得干净利落。混进这里,拿到他需要的东西,抽身离开,尽量避免大开杀戒与浪费时间。然而命运显然另有打算,且那哀求不止的恶魔皮肤也已变得躁动不安。穿梭机上的杀戮只是热身。它想玩个痛快。 无论如何,他已经别无选择,而若要说实话,他对于事态的进展也并没有那么恼怒。死矛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获取贸易许可及其所含珍宝上,以至于他一直没有察觉到萦绕在思绪边缘的那个幽暗存在,直到他将注意力彻底转移过去。谁能料到像不可接触者这样凤毛麟角又令人作呕的生物居然会在达贡奈特现身?它是贸易许可的某种防御措施吗?这不重要;他一定会把它杀掉。 虽然周围诸多凡人的目光难窥究竟,但在一瞬间里那个灵能者贱货冰冷的负能量光环与恶魔皮肤的狂乱本质绞合在一起,接触到了将它——以及作为其融合体的死矛——与亚空间灵能怒涛维系在一起的幻变纽带。 在须臾之间他便意识到这次遭遇绝非偶然。面前的女孩是个人工造物,在某种实验室里接受了培育和强化,被塑造成一个时空中的黑洞,一种灵能虚无的实体化身。一个不可接触者。一个刺客。 那个女孩的虚无光环席卷他全身,恶魔皮肤避之不及。它泛起波动,如同在他体内钢针攒刺,让宿主也品尝到不可接触者灵能爱抚的冻寒剧痛。它拒绝维持亥索斯的外表,而是在痛苦的驱动下颤抖呼嚎,寻求解脱。死矛对于那位尤洛塔斯特使近乎完美的化身顿时分崩离析,而当心中怒火最终冲天而起的时候,他决定放任这一切发生。 伪装成人类血肉的皮层物质骤然起泡开裂,转化成覆满粘稠液体的猩红外表与颤抖不已的虬结肌肉。他身上那件制服外套难以承受由此带来的巨大压力,在肩膀和后背处纷纷崩解。一列列弧形脊刺从他肩头破肉而现,两支弯刀般的纤细骨刃则沿着前臂伸展出来。利爪刺穿了他长靴的鞋底,抓进滚滚黄沙之中,湿滑巨口缓缓张开。 他听到周围人的尖叫与哀嚎,以及子弹上膛和刀刃出鞘的声响。喔,他很熟悉这首乐曲。 死矛让亥索斯的伪装身份彻底解离,与恶魔皮肤的诸般活体武器心念合一;那层亚空间肉体倍感狂喜。 他的第一个受害者是名士兵,那个手持伐木枪的人被死矛用骨刃腰斩,在四下喷溅的鲜血与肠肚中断成两截。 他的视野一片猩红;那个不可接触者正在与其他女人一起发出刺耳尖叫,但他不在乎。很快就会轮到她的。 朝阳在右边升起,凯尔注意到它在广场上洒下一片清冷光辉。他将瞄准镜的采光区间向下调整了一个量级,遥望一条条阴影沿着大理石地砖逐渐后撤。 此时的晨光有种奇特的晶莹质感,这源于空气中悬浮的无数细微颗粒,它们被远方那团肆虐荒野的沙漠风暴裹挟至此。环境湿度逐渐下降,灭杀狙击枪的内置系统随即自动做出补偿,略微提升了枪膛温度,让那单单一枚早已装填完毕的子弹保持在最理想的开火前状态。 下方人群的声响一直传到了他高高在上的射击点里。这噪音低沉而平稳,让他回想起萨克斯特德的静谧海面,那轻轻抚过黑色泥滩与灰暗岩石的浪花。他在间谍面具之下皱起眉头,将这条思绪推进脑海深处;现在绝不是让旧日琐事扰乱心态的时候。 他用拇指轻轻将动作选取开关从安全位置调整到射击模式,小心地避免挪动武器位置,哪怕是一毫米。沿着瞄准镜显示屏纵向滚动的指示符文告诉他,这把武器已经准备好夺取性命了。现在凯尔所需要的就只剩下他的目标。 他遏制住仰望天空的冲动。他的猎物很快就会出现。 在西边一公里之外,塔瑞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手指敲动着覆盖前臂的弧形键盘,很清楚自己掌心中满是汗水。他呼吸杂乱,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在无处释放的肾上腺素中抽搐不已。 他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品尝到沙尘与臭氧的味道。在这座办公楼的走廊里,昔日被慌乱人群抛下的纸张文件随处散落,一行行空荡荡的小隔间在内战爆发之初便已废弃。自从贵族们逼迫总督背弃泰拉的统御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来过这里;曾经劳作于此的男男女女要么销声匿迹,要么服从新政,要么遭到处决。起初,空旷死寂的大厅里似乎还回荡着他们的声音,但塔瑞尔最终接受了现实,那就是这座大楼与达贡奈特上无数其他的帝国机构一样只剩下僵死空壳了。它们在一场背离帝皇并拥护逆子的迅猛变革中被彻底遗弃。 文努斯蹲在光矛旁边,用一根手指触摸那圆柱形的护罩。这台仪器全长与大楼地基宽度相近,其秘密组装过程颇为艰难。但最终一个个从奥提欧号货舱运送至此的组件还是完美地达成了机械神教的设计意图。此刻它已经准备就绪,塔瑞尔能够透过护罩感觉到能量核心在轻微震颤中进入了待命循环阶段。塔瑞尔认定仪器运转良好,于是放低身躯走向远端的窗户,那里可以俯瞰首都山谷以及解放广场。筹算者谨慎地确保自己不会被巡逻无人机和地面哨兵捕捉到。 他花了一些时间来检查那些超密度强化钐镜的误差和位置,这是十分钟之内的第十次了。他的注意力几乎无法离开这台仪器;如今他已经在下方楼层布有重重叠叠的光束警报与声波尖鸣装置,于是就只剩下检查光矛并确保其正常运转这一件事可做了。若遭遇突发紧急情况,他可以直接进行手动操作,但他希望不会走到这一步。那是一份他不确定自己想要承担的重任。 他每一次检查镜面的时候,都会担心自己在检查过程中扰动了它们的精密位置,于是不得不再次进行检查,随后迈步退开…接着那自我怀疑的循环便周而复始。塔瑞尔将双手紧握成拳,咬着嘴唇;他的行为已经近乎于强迫症了。 他逼着自己转身离开光矛的尖端,遁入大楼阴影里,钻进那个他为自己准备的藏身之处。他坐下来,端起沉思者手套,瞪着全息显示屏。它告诉塔瑞尔,那台仪器时刻准备行使功能。一切就绪。 一分钟之后,他又回到了镜面旁边,一边咒骂自己一边再次进行检查。 柯茵沿着大理石广场边缘缓步穿行,尽可能靠近那些将人群阻挡在外的金属护栏。幽影扫视着彼端的一张张面孔,那些男女老少的目光都越过了这个披着星球防御部队制服的身影,紧紧盯着同一个地点;解放广场中心位置万众瞩目,一个由彩砖组成的圆瞪巨眼图案向四周辐射出光辉。这呼应着战帅的个人徽记,卡利都斯不禁猜想它是否代表荷露斯永不松懈的目光。 这种危险念头与偶像崇拜只有一线之隔,早已超出了一位阿斯塔特原体所应获得的尊崇。只需数一数城市各个角落里无处不在的战帅雕塑和画像便可见端倪;描绘帝皇的作品要更多,这一点毫无疑问,但也相差无几。而如今每一座人类之主的高大雕像都已经被推翻了。柯茵从其他星球防御部队军官那里听说到,有若干支贵族旗下的特种爆破小队受命在夜间巡视全城,摧毁任何颂扬帝皇之名的事物,确保没有漏网之鱼。刺客撇着嘴;这样的行为有种近乎于…异端的味道。 即便在广场边缘,这里也有一堆曾是柯茵主君雕像的灰色碎石,被爆破工兵用履带式推土机粗鲁无礼地铲到一边。柯茵曾去查看过;还有半张完好的面孔躺在残骸顶端,呆滞无神地凝望着天空。它今天会目睹什么呢? 卡利都斯转过身,仔细审视着一列列神情紧张的星球防御部队士兵,以及那些站在后方大厅台阶上沐浴着闪耀阳光的华服贵族。尼克兰总督就位列其中,与其他所有达贡奈特人一起等待着即将来临的风暴。在他们和护栏之间,一道若隐若现的力场墙闪烁着微光,高高的能量屏障将整个抵达区域环绕起来。是尼克兰下令用力场发生器彻底围住大厅入口位置的,以防有反抗军图谋威胁他或者其余叛党贵族的性命。 柯茵不禁暗自讥笑。这些蠢货居然荒谬地认为他们算是有价值的目标。在这场横跨银河的叛乱中,他们最多称得上是小麻烦。这些装腔作势,鼠目寸光的白痴心甘情愿地为残暴叛军提供一个落脚点。卡利都斯继续前行,找到了塔瑞尔所选取的地点——在一根高大的装饰性廊柱脚下——于是在此就位。当刺杀展开之后,柯茵将亲眼确认其成果。 突然,军乐队的喇叭奏响了一阵嘹亮高音,尼克兰总督迈步上前。喉咙处的一个麦克放大了他的声音。 “荣耀属于解放者!”他高喊道。“荣耀属于战帅!荣耀属于荷露斯!” 聚集于此的人群一齐呼应,声若雷霆。 当喊声响起的时候,迦兰丁一把扯开了安保高塔屋顶的铁门,铰链断裂的金属尖鸣被那震耳高呼彻底掩盖。他跳进房间,里面那些身穿制服的军官正在凝视监控屏幕或者透过暗色玻璃遥望广场。他们的扫描阵列覆盖整座城市,组成的安保网络整合了巡逻无人机,地面部队,执法单位甚至是交通管控机制。他们搜寻一切威胁,试着捕捉到爆破员,狙击手或是其他任何有可能干扰总督安排的家伙。如果有人在城市里哪怕只开上一枪,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然而他们没有预料到一个近在咫尺的刺客。迦兰丁先是用处决者复合手枪四下扫射,谨慎地使用了刺针弹药;爆矢弹会提前触发警报的。但这也足够了。在其中一人掏出武器之前,就已经有七成军官倒毙或濒死了。在这个经过基因改造和药物强化的狂暴杀手面前,他们毫无胜算。与他相比,其他所有人都像是以慢动作进行应对,根本没有与他抗衡的希望。艾佛索用摧骨断颈的重拳与迅如子弹的刺击大肆杀戮。他撕裂喉咙,洞穿胸腔,折断脊椎;一个胆敢朝他的方向开出一枪的星球防御部队军官被留作了最后一个受害者。他用覆盖着神经拳套的手指捅穿那人的眼睛,将他的头颅捏碎。 迦兰丁粗重地哼笑一声,抛下尸体,舔了舔嘴唇。房间里一片死寂,外面的人群则为荷露斯之子放声高呼。 他们来了。 一团闪烁的蓝白色能量凭空出现,随即扩张成一个辉光四散的闪电球体。饱受折磨的空气分子发出刺耳尖鸣,传送效果在眨眼间将物理法则扭曲到近乎崩溃的地步;而一秒之后,暴烈的眩光与噪音便彻底消逝,只留下五个死亡天使傲然矗立。 阿斯塔特。广场中的大多数人都从未目睹过任何一个这样的存在,他们仅仅通过随处可见的雕像以及历史书和博物馆中的图片有着一知半解。比起传说中的描述,现实情况有过之而无不及。 震耳欢呼骤然在千万人的一声惊愕喘息后陷入沉寂;在荷露斯多年前解放达贡奈特的时候,追随他的是影月苍狼,阿斯塔特第十六军团。他们身上那灿烂无瑕的月白色战甲饰有乌黑镶边,而这一形象早已深深烙印在达贡奈特人的集体记忆中。 但此刻站在这里的阿斯塔特却从头到脚都披着凶恶的铁灰色盔甲,其银色镶边熠熠闪亮。他们是身形庞大的阴影,让所有胆敢直视之人都心生胆怯。他们的沉重战衣,坚实板甲与炽烈双目都令人敬畏而惊惧。在他们肩头,那圆瞪巨眼的图案清晰可见——狼神荷露斯的徽记。 最为高大的那位战士迈步上前,他的铠甲比旁人更为华贵。他身上覆满了各种荣誉锁链和战功徽章,一席由科索尼亚矿坑出产所制的金属斗篷垂在他肩头;那是战帅披风,由荷露斯麾下诸位军官铸造而成,以此彰显他的伟大力量与不屈意志。 他握着一把镶金爆矢手枪,高高举过头顶;随后他向天空开出一枪,子弹随着震耳雷鸣轰然出膛。在达贡奈特得到解放的那一天,正是同样的声音回荡于全球。尚未等到弹壳落在脚下的大理石上,人群便已经呼喊着宣誓效忠。 荣耀属于荷露斯。 那位高大战士收起武器,解下头盔,让整个世界看到他的面孔。 绝无犹豫的空间。没有失误的余地。这样的机会不可能重现。 凯尔将十字准星放在那个阿斯塔特的头盔口部。遥远距离的朦胧扰动仿佛顷刻间化为乌有;现在唯有武器与目标。他则是那武器的一部分,是它的扳机。是这柄枪械的最后组件。 时间放慢了脚步。透过瞄准镜,凯尔看到覆有铠甲的双手握住头盔两侧,将其从颈部抬起。再过一瞬间,肉体就会暴露在外,脖颈将脆弱无助。一个清晰明确的目标。 如果他动手了,之后会如何?对狼神荷露斯的刺杀将引起怎样的动荡?未来的方向是否在此分道扬镳?多少性命会得到拯救?多少性命又会因此湮灭?凯尔几乎能听到历史的齿轮在他耳边隆隆转动。 他开火了。 一锤定音。枪膛中那枚.75口径子弹是神龙铸造世界严格依据文迪卡支派所求精度而特制的。雷管受到撞击,其内部燃料立刻引爆。燃烧气体被引向锥形子弹的压力中心,将它以超音速从经过液氮冷却的枪管中投射出去。消音系统吸收了开火声响,将武器的听觉痕迹压低至一声轻咳的水平。 在子弹出膛的同时,灭杀狙击枪向光矛发送了一个信号;这两副武器已经达成完美同调。光矛随即汇聚能量,在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开火中将其全部释放。在此之后它会启动自毁。 子弹在数秒内跨过遥远距离,分毫不差地沿着预期中的弧线坠向广场上的目标。风力可以忽略,并未改变它的轨迹。随后,子弹击中了力场墙,迸发出一阵闪光。任何常规弹药都会因此彻底解离;然而灭杀狙击枪所发射的是一枚破盾弹。 含有反旋量子粒子的高能碎片击散了力场墙的结构,使其骤然崩解;但这道屏障处于循环模式中,会在零点二秒之内重新激活。 然而这远远不够。随着破盾弹将力场墙击穿,光矛的能量束便接踵而至;这台一次性X光射线武器听命于凯尔的狙击枪,与他目标一致。那汹涌的辐射能量无可阻挡地汇聚在同一点上。激光准确命中了目标的喉咙,将肌肉解离成原子,让血液蒸发,皮肤沸腾,骨骼气化。 唯一的声音便是那无头尸首颓然倒地的轰响,喷涌而出的鲜血泼洒在白色大理石地砖与战帅的闪亮披风上。 15 狂喜 余震 报复 用这种手法展开杀戮有着独特的畅快意味。 死矛手上的斑斑血迹大多是在寂静与隐秘中沾染的。往往只有杀手与猎物单独共舞,以一种最为真切而诚实的方式心神相交。任何人都只有在濒死之际才全无遮掩。 但此刻不同;死矛还从未一次性杀戮过多于三人,因为并无这样的必要。而此刻他血脉偾张,近乎晕眩,不禁自问为何没有早些这样做。这狂乱的喜悦吞噬一切,无比辉煌。 抛开所有伪装与假象本身就令他精神一震。他终于将真实的自我袒露给所有人;而且他们都以惊恐尖叫作为回应。 在沙漠风暴的低沉咆哮中,难民们呼嚎着四散奔逃。他则放声大笑,穷追不舍。 他从未如此坦诚过。早在孩童时期,他就已经离群索居,害怕暴露真正的自我。而当那些披金戴银的女人乘着黑船来找他时,他便隐藏得更深了。纵然那些拥有金属与玻璃眼球的人将他剖开,深入窥探这异变心灵的幽暗角落,也未能看到他的这一面。 死矛化作一股尖牙锐爪的狂乱旋风,恶魔皮肤以目不暇接的速度变幻重组,用新意迭出的凶蛮方式了结每一个受害者的生命。无数张贪婪巨口在他全身不住涌现,畅饮着泼溅在皮肤上的每一滴鲜血。 最后一个士兵正朝他开火,大口径子弹敲打着他的后背与双腿,燃起一阵阵炽烈痛楚。恶魔皮肤嘶鸣着抵消了绝大部分的冲击力,以至于子弹都没有伤害到死矛自身的血肉。他像一位舞者般扭转身躯,腾空跃起。其他士兵都已经躺在了血泊中,他们支离破碎的喉咙与胸膛缓缓涌出最后几滴鲜血,被滚滚黄沙即刻吸干。死矛越过那位士兵的阵亡同僚,毫不理睬一枚子弹擦过脸颊时的灼热痛苦。他逼近到对方身前,把重心放在一条腿上,用另一条腿划出一道迅猛的黑色弧线。利爪伸展出来,狠狠击中那个人的鼻腔。骨骼在一声闷响中顿时碎裂,锋利的残片像匕首般刺入他的大脑。 这是第几个?在毫无停歇的追猎中,杀手已经数不清楚了。 接着他便看到了那个将面孔藏在钢铁头盔之下的女巫,于是立刻把数目的问题抛诸脑后。那纤瘦羸弱的女人向他射出一片扇面般的刺针,他躲开了其中的大部分,但还是有几根咬在他身上,然而恶魔皮肤随即便将它们吐进了黄沙中。这只是缓兵之计。他能感觉到亚空间中的隆隆震颤,那层覆盖他整个躯体的怪物因她的迫近而倍感厌恶地颤抖起来。 病态光晕在那个刺客的灵气中迅速积聚,她借助身上的潜行服将其吸入自己心灵深处的虚无空洞。狂风似乎在无魂者身边骤然停歇,仿佛她构造出了一个连声音都无法穿透的死寂球体。从那顶狞笑骷髅头盔侧面伸展出来的诸多棱镜与尖刺上流转着暴烈能量,被扰动的空气像水面般泛起阵阵波纹。 一股漆黑的负能量从那怪异武器上奔涌而出,死矛急忙抬起手臂试图格挡。这冲击力无比强大,他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痛中高声尖叫。恶魔皮肤居然在一些位置上燃烧起来,焦灼的伤口缓缓淌出黄色脓液。 他的一切狂喜都在此刻烟消云散;这不再是游戏了。那个灵能者女孩远比他想象中更加致命。她并非仅仅是一个不可接触者…她在某种程度上与他相近。然而死矛那遭到亚空间触碰的扭曲灵魂与生俱来,面前的女孩则只是苍白无力的仿制成果,一个残次品。她需要头盔兼武器的增益才能勉强企及他的完美力量。 对于这种借助机械手段近乎模拟出他杀戮天赋的行径,死矛感到颇受侮辱。他要让她为自己的滥竽充数付出代价。 恶魔皮肤渴望撤退,争取一些宝贵时间进行自我愈合,之后再卷土重来;但他对于脑海中的呜咽充耳不闻,并且反其道而行之。死矛向那个灵能者猛扑过去,一头扎进足以让灵魂凋萎的冰冷光环中。他立刻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迅速流逝,那炽烈灼痛就像是全身动脉被对方扯出体内一样。 转瞬之间,死矛意识到他正在经历的这些恰恰近似于其他灵能者死在他手上时的痛苦感受;佩里格化为灰烬之际想必就是如此。 他在这股冻寒暗潮将自己彻底卷入之前迅速出击。剃刀般的利爪划出一道闪亮弧线破空而来,切开了那个无魂者女孩喉咙处的防护纤维与其下血肉。这并未让她当场毙命,但足以割裂一根血管。 她立刻用手紧紧捂住伤口,但还是有一股猩红血柱喷溅出来。死矛张开巨口迎了上去,鲜血泼洒在他脸上,他再次放声狂笑,她则趔趄后退,呛咳不已。 在艾欧塔头盔内部,鲜血从她的耳朵与鼻孔中肆意流淌出来,积聚在嘴边和颈部。她眼球里的诸多毛细血管纷纷爆裂,让整个视野都一片猩红,血泪滴落不止。 心能之镜在努力充能以求再次发动攻击。艾欧塔的失误之处在于出手太早,没有让武器能量积聚到最大致命性。她错就错在低估了面前这个…东西的潜力。 她完全无法判断自己与之交手的敌人究竟是什么。最初她以为对方是另一个刺客,作为某种权力斗争的棋子来阻挠处决小队的行动。虽然她难以理解这种行为背后的逻辑,但各个支派的确都是睚眦必报,时常展开种种荒谬仇杀来相互倾轧;一桩桩暗中内斗得以逍遥法外的前提是它们不留痕迹,以及更重要地,不对刺客庭的重要任务造成危害。 然而面前的杀手绝不同于她以往所见。这一点毫无疑问。心能之镜所发射的能量束即便只是擦伤也应当足以让他变成残废。艾欧塔用灵气感应阵列仔细打量对方,由此所见之物令她倍受震慑。 他的灵能痕迹居然在匪夷所思地变化重组。如云雾般流转回旋的多彩幽光从那层覆盖他整个身躯的怪异皮囊上倾泻而下,艾欧塔骤然顿悟,意识到自己正凝视着一块由虚空本质所组成的朦胧镜面;这并不是一个生物,而是两个,它们被无数根如蛛丝般纤细的心灵能量缝合在一起,与亚空间的原初伟力紧密相连。她立刻明白了对方是如何抵抗住心能冲击的。这股能量在实体世界中无比致命,但若是放在亚空间里便只是沧海一粟。面前的杀手与那虚无国度之间存在着一种她永远无法企及的独特纽带,足以将冲击能量转移到亚空间里,令其毫无作为地黯然消弭。 对方逐渐变化的灵气愈发阴暗,变得如墨水般漆黑。这是艾欧塔曾经见过的;这是她自身灵能痕迹的轮廓。艾欧塔眼睁睁地看着他化作自己的镜像,并立刻察觉到全身力量如自由落体般不可阻挡地被那个变幻形体的杀戮者吸引过去。 他很像她,又并不像。她借助心能之镜的精密机制来汲取灵能潜力,将其转化为致命冲击释放出去,而这个人…这个病态的怪物…他可以独自做到这些。 是鲜血让他得以如此。她的鲜血,被他吞噬,消化,吸收。 艾欧塔发出尖叫;这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真正的尖叫,因为她目睹了无比黑暗的恐惧深渊。她将脑海中全部的沸腾烈火尽数释放。他则在炽焰洪流中毫发无伤地放声狂笑,随后将那一切都穿透时空反射回去。 灰烬塞满了艾欧塔的喉咙,顿时让她的尖叫陷入沉寂。 这个瞬间似乎延伸到了永恒;解放广场四下鸦雀无声,甚至没有任何惊愕的喘息。仿佛附近空间中的所有能量与情绪都被瞬间抽成了真空。这种对于面前现实的彻底否认让整个达贡奈特都沉默无言。 一秒之后,这个脆弱的瞬间就像玻璃般碎裂,人群顿时陷入慌乱,心中那两道将悲伤与愤怒围堵起来的闸门骤然洞开。混乱在顷刻间爆发,站在最前排的人们一拥而上,推倒了金属围栏,如同一道波浪般缓缓涌向手足无措的氏族卫兵。一些士兵端起了武器;其他人则因刚刚目睹的事情而呆若木鸡,任由人潮将他们吞没。 在一股莫名冲动的驱使下,柯茵从廊柱基座处一跃而起,快步跑到那排爆鸣不已的力场墙发生器后面。没有人前来阻拦。强烈的震惊几乎触手可及,像烟雾般充斥四下。 那些身形庞大的阿斯塔特在他们指挥官的尸体周围组成了一个环形防线,手中武器左右摆动,不断搜寻目标。他们的纪律值得钦佩,柯茵心想。若是放在低一等的普通士兵身上,他们想必会毫不迟疑地屈从于心中怒火——但卡利都斯相信这也很快就会发生了。 其中一人将同僚推开,手腕一甩扯下了自己的头盔。柯茵在须臾之间看到了这个战士刚硬面孔上的真挚情感,那无比深重的痛苦与哀伤只能来自一位兄弟或者亲族。这个阿斯塔特脸上疤痕纵横,近在咫尺的刺客还能看到他佩戴着第十三连军士的位阶徽记。 这显得有些奇怪;根据荷露斯之子相关情报,他们的原体往往会与一支由高级军官所组成的荣誉卫队同行,也就是所谓的四人议会。 “死了,”其中一名阿斯塔特用紧绷而空洞的声音说道。“被懦夫杀死了…” 柯茵壮起胆子凑得更近一些,站在两个满面愁容的星球防御部队少校身旁,他们显然难以抉择究竟是该冲到尼克兰以及其他贵族那里,还是留在原地等待阿斯塔特下达命令。 那位军士在尸体旁俯下身,柯茵看不清他之后的动作。而当他再次站起来的时候,掌中捧着一只手套;不,不是手套。那是一枚精工打造的机械义肢,用来替代于战场上折损的臂膀。军士将义肢从尸体上卸了下来,留作遗物。 但荷露斯没有—— “我的连长,”军士低声说道,哀痛地点点头,抬起爆矢枪。“我的连长…” 柯茵的心顿时在胸中化作坚冰,同时用余光瞥见尼克兰总督推开挤成一团的贵族,沿着台阶向阿斯塔特走来。人群的喧闹越来越响,卡利都斯不得不竖起耳朵聆听军士究竟在朝胸甲颈部的通讯话筒说些什么。 “这是科尔达,”他在逐渐积聚的怒火中咆哮道。“位置不安全,重复一遍,不安全。我们遭到了攻击。兄弟连长赛迪瑞…阵亡。” 赛迪瑞。卡利都斯知道这个名字,第十三连的指挥官。但这不可能。凯尔所狙杀的战士佩戴着战帅披风,那是属于原体本人的独特装备… “荷露斯?”尼克兰高声喊道,泪水滚滚而下。“喔,群星在上,不!不要是战帅啊!” “命令?”科尔达说道,毫不理会那个大声悲呼的贵族。柯茵没能听到传入军士耳中的命令,但那个星际战士突然绷紧的下巴是个明确无疑的线索。电击般的摄心恐惧让卡利都斯立刻转身狂奔,沿着台阶冲向人群。 柯茵在骚动中还能听到尼克兰的尖锐声音,于是脚步不停地扭头回望。总督正手舞足蹈地面对着那些冷漠无言的灰甲战士,全身在抽泣中颤抖不已。他口中话语难以分辨,但无疑是在向科尔达进行乞求或辩解,徒劳地自证清白。 那位战士轻描淡写地抬起爆矢枪,在近身距离朝总督开火,将他的躯体轰成了碎片。科尔达的部下立刻效仿,整齐如一人般用枪口指向其他贵族,展开处决。 在爆矢枪的低沉轰鸣中,那个阿斯塔特高声吼出一道命令,像刀刃般切开了周围的狂乱。 “夷平这座城市!”他喊道。 索姆攥着毒液枪在一片修罗场中蹒跚前行,将那口金属箱拖在身后。辛诺普跟在她后面,尽力抬起箱子的另一端。这位贵族女士的卫兵都死了。 漫天沙尘中充满了枪声与呼嚎,不管她们走到哪里都无法摆脱。 一股滔天巨浪般的无形恐惧突然席卷而来,让索姆猝不及防地瘫倒在一座小屋墙边。灵能爆发的痕迹让空气都变得厚重粘稠——随后她听到了艾欧塔的尖叫,那凄厉声响被丘利萨斯头盔中的扩音器放大之后四下回荡。 “神圣泰拉在上…”老迈的贵族女士低语道。 这只能是艾欧塔的濒死哀嚎;没有其他任何声音能够携带如此可怕的情感。 索姆转向声音源头,目睹了她的末日。微粒般的诡异能量从艾欧塔抽搐不已的躯体上奔涌而出,汇成一股能量与喧响的洪流,随后她的潜行服与钢铁头盔便坠落在地。一团团灰色余烬从那空荡荡的漆黑制服中倾泻出来,曾经包裹在里面的那具身躯眨眼间彻底解离。骷髅头盔缓缓停止了滚动,将更多灰烬洒在呼啸狂风中。 “詹妮克尔!”辛诺普高声呼喊着她的名字,一个模糊身影正迅速逼近。文尼纳姆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将她撞飞,箱子也脱手而出。她在翻滚中用毒液枪仓促射击,随后听到了酸液啃蚀躯体的嘶鸣。 艾欧塔的杀戮者在飞扬沙尘中现身,被夺目晨光化作一道剪影。她刚要伸手掏出毒药索就被他狠狠一拳施以缴械。毒液枪飞了出去,不知所踪。折断的肋骨在索姆胸中烙下一块撕裂痛楚。她瘫倒下去,干呕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由黄沙与鲜血汇成的泥地上。一只生有利爪的脚横扫过来,又踢断了一根骨头。索姆听到一阵狂笑,抬起目光。 那居高临下的蠕动阴影正俯视着她;突然一根铁管凭空而来,狠狠砸在那个杀手脊梁上,引起一声暴怒的嘶吼。索姆绝望地匍匐爬开,剧痛在全身流窜。 辛诺普脸上燃着正义的怒火,高举那临时征用的武器,汇集她有生以来能够唤起的全部力量再次挥动。“为了神皇!”她高呼道。 然而杀手再没有允许她第三次出击。他轻而易举地将铁管截在半空,猛然探出另一只手攥住辛诺普纤细的脖颈,将她举了起来。接着他凶狠地扭转手腕夺下铁管,用它将那位贵族女士洞穿;随后他便把她抛在地上,不予理会。 索姆虚弱地呻吟了几声,眼看着杀手走到箱子旁边,用那液态般的漆黑肉体涌入锁孔,将其由内而外地拆解开。那本古老书册掉落在沙地上,索姆看到静态力场闪烁了几下之后便彻底消散。 “不。”她沙哑地说道。“你不能…不能拿走它…” 杀手俯身捡起贸易许可,毫不怜惜地快速翻阅,在那珍贵书页上留下一道道裂痕。“不能?”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又有谁能阻止我?”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顿时发出一声充满恨意的隆隆大笑。死矛将泛黄的书页从尤洛塔斯家族的传世珍宝上一把扯下来攥在掌中,索姆感觉自己仿佛也被撕成了两半。一瞬间里,她似乎在纸上瞥见了一滴闪亮液体,折射着夺目的阳光。 随后,杀手便如同在筵席上品尝珍馔一样仰起头张开巨口,那利齿丛生的双颚像一朵秽恶之花般绽放。十余张微型口器在他双颊和颈部纷纷涌现,死矛倾斜书页,将神皇之血吞了下去。 他立刻开始尖叫呼嚎,全身血肉像陷入暴乱般产生畸变,如同一团由蠕动伪足,盘卷触须和咬噬口器组成的癫狂风暴。他失去了对自身躯体的控制,那层红黑色皮肤迅速扭曲转变成种种令人反胃的邪异形态。 在剧痛与失败中悲哭的索姆奋力爬向特劳斯的悬浮艇,绝望地赶在杀手的狂喜结束之前逃离此处。 在那声枪响的回音尚未消逝之前,凯尔便已经起身撤离了。他用伪装斗篷把自己包裹起来,将灭杀狙击枪背在肩头。他为早已埋布好的爆炸物设定计时,只待他安全脱身之后就会触发。接着文迪卡停下脚步,在洗衣房正中的柱子上补了一枚破片炸弹;在引爆之后,它会让整块天花板坍塌下来,如果幸运的话还能将尚且完好的顶部楼层彻底湮灭。他并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但行事缜密一些总是有好处的。 凯尔跳进下方楼层,走向他的撤离地点,而街道中的声响已经逐渐传来。刺杀所引发的混乱会像野火一般迅速蔓延;处决小队必须在卷入其中之前离开这座城市。 他走到残破的地板边缘向外俯瞰。他能看到一个个微如蝼蚁的人影在道路上奔跑。凯尔踢开一块散落的墙体,找到了自己的速降装备。 他间谍面具中的通讯器突然响起,那个很少使用的公共频道被激活了。 凯尔顿时僵立在原地。只有小队成员知道这个频段,而且他们全都明白这是迫不得已时的最后手段。虽然它经过了重重加密,但还是无法像短促通讯那样不留痕迹;此刻有一位小队成员在使用它就意味着出了什么大问题。 随后他听到了卡利都斯的声音。每一个字也同时发送给塔瑞尔与迦兰丁。“任务失败,”柯茵气喘吁吁地说道。他能在背景里听见爆矢枪的轰鸣和尖叫声。“确认任务失败。” 凯尔不禁摇头。这不可能是真的;他透过瞄准镜所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光矛的灼目辐射将目标终结。狼神荷露斯死了… “破镜,”柯茵说道。“重复一遍,破镜。” 这句密令像一记重拳般击中凯尔,他背靠着残破的墙壁瘫坐下去。这意味着一件事——某个替罪羊取代了他们的目标。 无数问题像风暴般在他脑海里飞旋;荷露斯是怎么知道他们设下了陷阱的?这项任务是否从一开始就败露了?他们遭到了背叛吗? 站在凯尔十字准星中的那个战士只能是战帅!只有达贡奈特的解放者荷露斯才会佩戴那席披风,只有他才能做出向天空开出一枪的伟岸姿态…这不可能是真的!这不可能… 充满疑虑与困惑的眩目瞬间一闪即逝。此刻绝非踯躅于惊变局势的最佳时机。首要目标是撤离刺杀区域并再次会合。重新评估事态。凯尔点点头。他认定这就是下一步行动。他会将自己的小队从这团乱局中抽离出去,之后对新的行动方案作出决断。只要还有一名刺客庭特工活跃在战场上,任务便依旧可以完成。 而如果在此过程中他们揪出了一个叛徒…他耸耸肩抛开这个念头。一步一步来。文迪卡激活了公共频道。“明白,”他说道。“预设撤离地点不再可信。前往城市边缘等待联系。” 凯尔背好狙击枪,将速降装备扣在背上。“沉默行动,”他最后命令道,接着彻底关闭了自己的通讯装备。 一阵爆炸让他立刻抬起头,间谍面具的红外视觉组件锁定了他视野角落中的那团火光,用一个个指示图标将它环绕起来。显然是有一辆车在交火中被引爆了。他不禁猜想究竟什么人会愚蠢到向阿斯塔特还击,就在此刻一阵引擎咆哮从他头顶轰然掠过。凯尔缩进一堵半塌的墙壁后面,看着那架铁灰色的重型飞行器在居住楼附近盘旋,推进器喷吐出明亮火柱——那是身披荷露斯之子涂装的风暴鸟。 在一瞬间里,他担心阿斯塔特检测到了他的开火地点;但随后风暴鸟就继续前行,向城市俯冲下去,并未注意到他。凯尔抬头仰望晨间苍穹,看到更多猛禽般的身影穿透云层从天而降,身后拖曳着重返大气层的白色轨迹。无论死在凯尔枪下的究竟是谁,战帅的部下显然要大动干戈地为他复仇。 当他确定风暴鸟已经远离之后,凯尔后退几步,接着冲向墙壁上的破洞。他一头扎进空中,感觉到自由落体时的扑面疾风。在令人胆寒的几秒里,下方街道迅速向他靠近;随后速降装备中的传感器就启动了背后的降落伞,猛然扯动他的双肩。那多彩的防弹布料全部张开,放慢了他下坠的步伐。 凯尔落入一片震耳的恐惧与暴力之中,四下寻找逃生之路。 随着一艘艘登陆船从发射舱中轰然出击,复仇之魂号的每一层甲板都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些致命的空中猎手从战舰中倾巢而出,组成一条毫无缺口的修长锁链,带着炽烈怒火朝达贡奈特地表盘旋而下。 附近那些隶属星球防御部队的星系飞船要么在战帅的舰队面前仓皇逃窜,要么就已经裹着喷薄烈焰坠入自身家园的重力势阱。复仇之魂号的火炮操作员用他们的巨型激光武器点到即止,避免将那些舰船彻底湮灭,仅仅使其陷入瘫痪。这令一艘艘星球防御部队巡洋舰在大气层中熊熊燃烧,让整个星球都目睹它们的炽烈末日。这极为有效地拉开了惩戒打击的序幕。 复仇之魂号与舰队其他成员缓缓包围了达贡奈特的轨道空间,而在整座舞台中央静静等待的是塔纳托斯号,卢克赛迪瑞的战舰。塔纳托斯号的大部分空降船都早已出击,承载着第十三连的战士化作一道不可束缚的汹涌怒涛向星球首都席卷而去。第十三连那位英俊而冷酷的指挥官倍受部下爱戴;他们必将血洗全城来为连长复仇。 狼神议庭的高大窗棂俯瞰着复仇之魂号的舰身,远方是达贡奈特的弧线以及塔纳托斯号的孤独身影。马罗格斯特从矗立在窗前的战帅身边离开,穿过战略室走进外面的回廊。他一边蹒跚前行,一边低声向身后那三个亦步亦趋的战团仆役开口。原体侍从将荷露斯的命令传达给自己的部下,他们则立刻动身将其付诸实施。 门外站着一道阴影。“原体侍从,”它说道。 “首席牧师,”马罗格斯特回答。他将自己丑陋面孔上那恒久不变的蹙眉怒容转向怀言者,接着轻轻一摆鹰爪般的手掌,示意其余仆役离开。“你想要和我谈话吗,艾瑞巴斯?我听说你一直在忙着…冥想呢。” 艾瑞巴斯看起来像是没有察觉到马罗格斯特在问话中注入的嘲弄语气。“我受到了干扰。” “什么干扰?” 怀言者脸上裂开一道微弱笑容。“一个黑暗中的声音。”在马罗格斯特要求他提供一个不这么晦涩的答复之前,艾瑞巴斯朝房间远端点了点头,荷露斯正站在那里监控舰队部署。 全副武装的军团之主气势逼人,漆黑战甲上装饰着一道道闪亮金边与暗淡黄铜,由巨兽毛皮组成的短披风搭在肩头。他的面孔隐藏在阴影之中,只有棱角处被前方数据面板的冷冽幽光略微照亮。 “我有个问题要问战帅,”怀言者说道。 马罗格斯特一动不动。“你可以问我。” “如你所愿,”艾瑞巴斯微微撇着嘴唇。“我们突然进入了战斗警戒状态。据我所知,我们只是顺道来这个世界展示力量的,仅此而已。” “你没有听说?”马罗格斯特故作惊讶,这次他竟知道一些面前的怀言者所不知道的事情。“兄弟连长赛迪瑞光荣地代表战帅前往达贡奈特。但发生了一些…情况。我相信那是一个陷阱。赛迪瑞被杀害了。” 艾瑞巴斯一贯的淡泊表情在眨眼间变得阴郁。“这怎么会?” “假以时日我们会调查清楚。目前,将达贡奈特城认定为安全地点的保证显然是虚假的。一位荷露斯之子牺牲了,无论这要归罪于达贡奈特领导阶级的暗中破坏还是愚蠢无能。”马罗格斯特歪过头示意战帅。“荷露斯要求复仇。” “那么,当地贵族都要死了?” 原体侍从点点头。“这只是个开始。” 艾瑞巴斯沉默了几秒。“为什么派了赛迪瑞去?” “你在质疑战帅的命令吗?” “我只是想要理解——”艾瑞巴斯开口说道,但马罗格斯特顿时迈步逼近,穿过大门走入回廊,让怀言者吞掉了下半句话。 “你要记清楚,牧师,一位身负荣誉的战斗兄弟刚刚遭到了冷血的谋杀。这位战功赫赫,倍受尊敬的阿斯塔特会得到不仅是第十三连,更是整个军团的深切怀念。” 艾瑞巴斯眯起双眼,表明自己难以认同赛迪瑞倍受尊敬这一说法。此人的确是位优秀的战士,但包括怀言者在内的很多人都将他视作一个口无遮拦,自吹自擂的家伙。然而原体侍从一如既往地将个人观点藏在了心里。 马罗格斯特继续开口。“这项事务最好让战帅独自处理,避免军团之外的人员牵涉进来。”他朝门口的一个机仆点点头,后者立刻开始关闭那扇厚重大门。“我相信你能理解。” 在一瞬间里那个怀言者仿佛还要争辩;但他随后俯首示意。“当然,”艾瑞巴斯说。“我遵从你的智慧,原体侍从。谁还能比你更了解战帅的心思呢?”他点头致礼,随后遁入回廊的阴影中。 他们在屠圌杀一切生者。 荷露斯之子朝解放广场上的人群开火,大批平民顿时化作尖声惨叫的汹涌人潮,开始四散奔逃,自相践踏,绝望地试图冲进街道,远离那些高大厅堂。 柯茵挤在人群中奋力穿行,不时瞥见一个个杀戮场景。凯尔的紧急命令透过微型通讯器在卡利都斯耳中回荡。 阿斯塔特们姿态沉稳地缓步前行,端着爆矢枪穿过广场,朝人群发出一记记点射。火箭般的爆矢弹根本不可能错过目标,被直接击中的人立刻殒命,而受强大冲击力所波及的人也被震倒在地,或死或伤。无数平民挤成一团,被枪林弹雨撕成碎片。虽然柯茵并未看到火焰喷射器的炽烈光芒,但那种武器的嘶鸣与爆响清晰可闻。烧焦血肉的气味对于刺客而言也十分熟悉。 慌乱与阿斯塔特手中的武器同样致命。人群癫狂地奔跑推搡,溺毙在兽性的恐惧中;他们盲目地自相践踏,试图沿着辐射状的街道逃离广场。有些人将恐惧转化成暴力,挥动着自己手中的武器,徒劳地想要在这疯狂境地中杀出一条血路。 柯茵在惊慌失措的人海里随波逐流,任由那狂乱波涛推动自己。随着道路愈发宽阔,人群也变得稀疏,最前面的平民开始迈步狂奔;然而他们径直扎进了风暴鸟的扫射火力网中,那第一批战机刚刚从楼宇的夹缝中俯冲下来。 卡利都斯被挤到了路边,于是立刻躲进一间在内战初期就化作废墟的店铺里。暂时脱离了尖叫人群的柯茵终于有机会检视一副小型全息城市图;任何一条大道都可以带着刺客远离城区前往市郊,但任何一条大道上都有缓步进军的阿斯塔特小队,他们冷酷地展开杀戮,对于逃亡者与投降者一视同仁。 过了一会儿,柯茵躲在一扇破碎窗棂的边缘向外窥探,发现人潮的大部队已经过去。还有一些零星平民正向南边逃窜。在他们后方不远处,卡利都斯看到了一个身着灰色铠甲的阿斯塔特,他将爆矢枪抵在肩头,如同晨间散步般缓缓而行。那位战士一边前进一边用武器瞄准,完全随机地选取目标并将其终结。 这不是一场军事行动;这只是惩罚。 “都怪你们!”一个充满恐惧和愤怒的声音响起。 柯茵扭过身看到一个衣衫破损的人,他额头上的割伤还在淌血。对方站在碎石散落的商铺地板上,狠狠瞪着卡利都斯,伸出一根颤抖不已的手指表示谴责。 他在指着柯茵的制圌服。虽然这件达贡奈特星球防御部队的暗褐色制圌服已经脏乱不堪,但依旧是卡利都斯伪装身份的主要元素。 那个人蹒跚着迈步逼近,将地上的碎玻璃随意踢开,丝毫不在乎自己制造的刺耳声响。“是你们把他们引来的!”他指着街道。“那不是荷露斯!我不知道那些鬼东西都是什么!为什么要让他们来屠圌杀我们?” 柯茵意识到这个人对于事实情况全然不知;或许他没有注意到破盾弹和光矛。他眼中只有一台如风暴雷云般灰暗的杀戮机器。 “闭嘴,”柯茵说着扯开自己的制圌服,伸手摸索那个作为枪套的肉体囊袋。卡利都斯轻圌喘一声找到了裂口。柯茵的武器就在里面,然而刺客的肌肉因恐慌而一直处于紧绷状态,难以放松下来将皮层组织张开。“别出声。” 外面有动静。街道对面的建筑里有人从楼上投出一枚简易燃圌烧圌弹,砸在了那个战士的头盔和右肩上,这也许是卡普拉麾下反抗军的鲁莽成员,亦或是某个厌倦了任人宰割的达贡奈特居民。荷露斯之子停下脚步,用手掌拍打自己的盔甲,将四下舔shì的烈焰扑灭。柯茵目睹阿斯塔特带着残余的零星火苗扭转身躯,向上方瞄准。 一声低沉雷鸣响起,爆矢弹将建筑三层炸得砖石横飞。一具尸体拖曳着鲜血滚落下来,被近在咫尺的冲击瞬间杀死。 “他们…他们要杀的是你们!”店铺里的那个人咆哮道,对于外面所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或许他们应该杀了你们!” “不,”柯茵说道,终于将手指伸进腹部的囊袋里,握住了枪柄。“我说了让你——” 那个战士突然出现在商铺废墟门口,将脚下碎石碾成粉末,他庞大的身躯根本无法被门框所容纳。可怖头盔上的无情双眼将两人扫视一番,随后那个身影就迈步逼近,将爆矢枪挎在肩头。荷露斯之子抽圌出战斗刀,从遍布裂痕的残破门框中直撞进来,柯茵急忙躲闪。那把刀的长度与短剑相仿,锯齿锋刃上闪着暗淡光芒。 在卡利都斯反应过来之前,阿斯塔特就挥出刀柄,砸在刺客胸口上。柯茵在骨骼断裂的剧痛中翻身倒地。这令刺客心里浮现起一种怪异的欣慰感;柯茵的伪装依旧完好。如果阿斯塔特意识到自己正在面对怎样的敌人,就必定会立刻施以杀手。 另外那个人还在指指点点地大声喊叫;决定暂时节约弹圌药的荷露斯之子向幸存者逼近,他的头盔顶部蹭掉了天花板上的一根根灯管。战斗刀横扫出去,将那人的癫狂呼喊与肩上头颅一并带走;他的残躯在错乱神经的触动下发起一阵怪异舞动,随后瘫倒在地。 柯茵握住了枪,但抽圌搐的肌肉与紧绷的囊袋不愿将武器放开;就在这关键时刻,刚刚那记凶狠撞击的伤痛却夺走了卡利都斯惯有的专注和自控。 荷露斯之子用手指捏住刀尖,准备飞掷出去;然而在眨眼之间爆矢武器的嘶吼突然响起,阿斯塔特的头盔和左边肩甲上顿时绽放出一连串银色弹坑。 柯茵透过朦胧的视线瞥见一个人形躯体以远非人类可及的速度猛扑过来;还有一张脸,一个面具,一个由暗淡金属组成的狞笑骷髅。 刺客手脚并用地向后躲避,看着迦兰丁在阿斯塔特周围翻滚奔窜,飞檐走壁。他的脚步毫无停歇,处决者手圌枪嘶吼着喷吐出爆矢弹,在那高大战士的盔甲上敲打出一团团火星。 阿斯塔特抛下战斗刀,抬起爆矢枪;那把武器的口径远远超过处决者。双方被迫展开近身死斗,在这种距离上命中的单单一枚子弹便足以了结艾佛索的性命;然而要想杀掉他,阿斯塔特首先需要击中他。 柯茵痛苦地呻圌吟着,逐渐将枪从肉囊中缓缓拽了出来,同时另外两人一直在试图杀死对方。在店铺废墟的狭小空间里,爆矢弹的咆哮震耳欲聋,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火圌药味与原子化的墙板尘埃。一根立柱轰然爆裂,将石膏和碎木倾洒下来。卡利都斯能听到艾佛索那野兽一样的喘息,他像闪电般在星际战士的视野边缘游移,引诱阿斯塔特用火力追随自己的脚步。兴奋剂腺体与注射器低吟不止,让迦兰丁的血管里奔涌着大量生化物质与混合药剂,将他的速度推到巅峰,以至于连阿斯塔特那经过强化的反应能力也望尘莫及。 柯茵终于将武器从腹中吐了出来,那把沾满黏圌液的枪坠落在地板上。卡利都斯立刻朝灰甲巨人的方向开火。神经撕裂枪投射圌出一团逐渐扩散的病态能量云,将荷露斯之子包裹起来,那个战士被击中后顿时身形不稳,抬起一只手紧紧握住头盔。 迦兰丁怒吼着从瘫坐在墙角的柯茵身边一闪而过。“我的!”他大声呼喊,口中快速重复的话语逐渐汇聚成一股连续不断的噪音。“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他变成了一道令人目不暇接的模糊残影,只剩下狂乱飞舞的利爪与枪口。艾佛索刺客迎面撞上阿斯塔特,在一团四溅火星中将对方扑倒在地,迦兰丁用处决者抵住星际战士胸口的弹坑,在零距离上反复开火,同时神经手甲的倒钩利爪疯狂地抓挠着敌人的头盔。柯茵能听到阿斯塔特发出狂怒咆哮,奋力抵抗,然而如流动水银般的艾佛索在他覆有铠甲的笨拙手指间不住滑脱。 随后,动脉血便从碎裂的盔甲中喷涌圌出来,迦兰丁立刻将爪子深深埋进甲胄之下的血肉里。阿斯塔特扔下打空子弹的爆矢枪,改用铁拳猛击艾佛索,然而即便有任何一丝痛觉冲动真的传进了迦兰丁脑中,他血管里充盈的狂怒强化剂与感官抑制剂也早已将其钝化于无形。 在最后一声嘶哑呼吼中,阿斯塔特终于瘫倒了。迦兰丁粗嘎地狂笑着,一把抓起掉落在地的战斗刀,调动全身力量猛刺下去。那柄武器切开了火花飞溅的动力缆线与仿生肌纤维,没入血肉,斩断骨骼。 过了大约一分钟,艾佛索才翻身躺倒在地板上,整个躯体还在化学狂暴的余韵中颤抖。“原—原来…”他挣扎着吐出字句,用一口口粗重喘息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这—这就是杀—杀死他们的感觉…”他在骷髅面具之下咧嘴狞笑。“我喜欢。” 卡利都斯站起身。“我们得走了,趁他的战友赶来之前。” “你难道不要…不要谢—谢我救了你的命吗,变—变形—者?” 那个阿斯塔特突然毫无预警地起身猛扑,伸出双手,在狂野怒火的驱动下爆发出最后一股杀戮蛮力。柯茵的神经撕裂枪正握在手中,刺客将武器的全部火力尽数倾泻在荷露斯之子的头颅上;那剧烈冲击将组织解离,顷刻间摧毁了阿斯塔特的大脑。 那个战士抽圌搐了一下再次倒地。柯茵瞥了一眼迦兰丁。“谢谢你。” 16 冲撞 抉择 谅解 一场轨道轰炸拉开了序幕,达贡奈特首都的民众担心这便是世界末日。 然而他们对于现实情况知之甚少。在高高的轨道之上,只有塔纳托号一艘战舰在向城市开火,而且它甚至也并未启动自己最为强大的火炮。当地民众不知道有一整支舰队正静静地围绕在姊妹舰周围,保持警惕,等待时机。倘若战帅麾下所有飞船一同释放其毁灭性力量,那么人们的担心必然会成为现实;地壳碎裂,大陆崩解。或许这一切很快就会发生——但此刻只有塔纳托号将一枚枚了无生机的动能棒抛入大气层,它们急速坠落时的裂空尖啸在一声沉闷雷霆中达到高潮,让一座座发电站,军事基地以及贵族宅邸化为粉末。从星球地表看来,这像是肆无忌惮的毁灭行径;但从高层轨道看来,这是精明而准确的手术式打击。 柯茵与迦兰丁远离任何主要街道,避开那些涌向城市边缘的大批惊恐平民。自从广场上的杀戮展开至今已有数个小时,人们逐渐丧失了逃亡的意志,被自己心中的恐惧所麻木。如今他们步履蹒跚,大多数时候都沉默无语,一些人的手推车里堆满了他们能够抢夺或者抢救的各种物品,另一些人则不愿放弃严重超载的地面车辆。当人们偶尔开口时,也仅仅是低声耳语,仿佛他们担心正常音量的交谈声会将城市另一端的阿斯塔特都招引过来。 卡利都斯躲在一个单轨列车车站对面的阴暗小巷里,听到人们谈论着荷露斯之子。有些人说他们已经在解放广场建立了先头基地,成群结队的风暴鸟正将更多阿斯塔特运送下来。另有些人说在街道上看到了装甲车辆,甚至是战斗泰坦以及其他战争怪兽。 柯茵能够从只言片语中认定的唯一真相就是,荷露斯之子意在坚决贯彻戴弗兰科尔达所转述的命令;达贡奈特城在入夜之前就会变成一座烈焰闷燃的火葬柴堆。 刺客抬头看到一块倾斜悬挂在车站建筑正面的巨型街景屏幕。模糊残破的图像中斑驳点缀着杂乱信号;市区轨道交通网络暂停运行的通告还勉强可见,一块块像素冻结在屏幕上。柯茵投去一道谨慎的目光。所有类似的街景屏幕都配备了一批摄像头,直接与城市监控网络相连。卡利都斯作为一名间谍对于摄像头有着出于本能的厌恶。 仿佛是幽影的念头得到了响应,柯茵清楚地看到一个摄像头突然扭转过来,面向那群逃亡难民。刺客遁入阴影之中,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暴露。 在小巷深处数米之外,迦兰丁正坐在一个垃圾箱上,用战地医疗包缝合那些在刚刚的恶战中由荷露斯之子留下的诸多伤口,他的整个身躯还在反射强化剂的残留效果中微微颤抖。柯茵皱着眉头听到皮层钉合器将血肉重新拼接时的咀嚼声响。 迦兰丁抬起头;他摘下了面具,一只被撕裂的眼睛流淌着清亮液体。他狞笑起来,露出染血的牙齿。“过会儿就去陪你,怪胎。” 柯茵忽视了对方的侮辱,将残破不堪的星球防御部队军官制服脱掉,换上一件从商店废墟的模型身上偷来的织锦外套。“兴许等不了那么久。” 卡利都斯靠在墙边,让星球防御部队军官的魁梧面孔迅速消退。用这种方式进行变化是颇为痛苦的,然而目前局势难以容许那些耗费时间的恰当冥想。柯茵的外观即刻转换成一个年轻男子,那稚气未脱的面孔被一团杂乱不羁的纤细长发所环绕。 “你还记得自己曾经的样子吗?”艾佛索问道,话语中带着浓重的反感。 柯茵瞥了一眼对方,特意将目光停留在那些交错纵横的伤疤与遍布皮层内外的植入装置上。“你呢?” 迦兰丁发出轻笑。“咱俩倒真是各有各的俏丽之处。”他将注意力转回自己的伤口上。“有更多阿斯塔特的迹象吗?” 卡利都斯低哼一声表示否定。“但他们会来的。我之前见过这样的情况。他们横穿城市,将所过之处付之一炬,向任何胆敢阻拦的人发出挑战。” “让他们来吧,”他低吼道,将最后一条战地绷带捆在粗壮的大腿上。 “下次可就不止一个了。” “毫不怀疑。”艾佛索的手还在不时抽搐。“那个下毒小妞说的没错。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这引来了卡利都斯的斥责目光。“我可不打算在这个偏远星球送命。” 他轻笑一声。“就好像你有选择一样。”迦兰丁用手指敲着节拍。“我们情况不妙。肯定是出叛徒了。” 这让卡利都斯陷入了沉默。柯茵本不想过多考虑这个可能性,但迦兰丁对于任务遭到泄密的怀疑颇为合理。考虑到广场上所发生的事情,这显然是个合乎逻辑的推断。 一声动物的尖鸣将柯茵的注意力从这令人困扰的思绪中扯了出来,刺客抬头看到某种猛禽在小巷尽头一闪而过,接着扭转方向朝他们所在的位置滑翔过来。 艾佛索以目光难及的速度抬起处决者手枪,利用哨兵辅助装备的感应阵列瞄准目标;复合武器在一声厉喝中吐出刺针,那只鸟应声而亡,像块石头一样坠落在地。 柯茵向动物的尸体走去;它有些可疑之处,像是太阳照耀在金属上的闪光… “饿了吧?”迦兰丁猛然起身,步伐微跛地跟了上来。 “白痴。”柯茵捡起那只鸟的尸体;一枚刺针将那血淋淋的躯干一分为二。这只猛禽的头颅和翅膀上有着大量机械改造与植入装置。“这是一只机械鹰。它是筹算者的。他在找我们。”柯茵再次抬头看了看那块街景屏幕,以及它下方的诸多摄像头。 “或许泄密的就是他,”艾佛索嘀咕道。“或许是你。” 屏幕上的图像闪动着发生改变;此刻它展示出街道俯瞰图,随后是小巷的画面,接着是一团杂乱图像。柯茵突然意识到这是在回放由机械鹰自动传感器所捕捉到的视觉信号。 一些零星难民注意到了怪异的屏幕,于是驻足观看那回放的画面。柯茵扔掉死去的鸟,迈步走入街道。屏幕下方的所有摄像头顿时齐刷刷地扭转过来,凝视着卡利都斯。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如果柯茵猜对了,如果正是塔瑞尔在操纵这些摄像头,那么文努斯刺客显然十分困惑。柯茵现在的面孔与之前截然不同。但随后迦兰丁就蹒跚着迈入开阔区域,由此抹消了一切疑虑。 难民们看到那个身形高大的狂暴杀手后立刻在恐惧中四下散开,仿佛他们突然发现自己身边站着一只狂野凶兽。这样说倒是基本没错,柯茵心想。迦兰丁露出利齿,以狞笑示人。 单轨列车车站传来一声呼啸,站台的自动系统断断续续地开始运作,将沉重的金属门逐渐打开。街景屏幕再次闪动,展现出一条宣称轨道系统正常运行的公告。 柯茵微微一笑。“看来我们有交通工具了。”卡利都斯刚迈出一步,就被一只利爪攥住了手臂。 “可能是陷阱,”迦兰丁嘶声道。 在远方,又一发轨道打击尖啸着坠入大地,震荡波随后从他们脚下扫过。“不去看看怎么知道。” 在高于街道路面的站台上停靠着单独一辆尚在运行的列车。自从内战爆发之后,铁路网络就一直陷入瘫痪,起初是被贵族卫兵强行关闭,通过限制平民出入城市来维持秩序,而之后列车总站发生的大规模袭击则导致其无法正常运行。只有少数线路依旧与星球首都那迅速凋零的电网相接轨,操纵列车运行与线路站点的自动控制系统十分简陋;它们在一位文努斯的技巧面前毫无胜算。 又一只机械鹰栖落在车头上,它看到柯茵与迦兰丁快步奔上站台之后高声尖鸣了一阵。卡利都斯朝宽阔台阶下方瞥了一眼;几个较为胆大的逃亡平民正跟在他们后面冲进车站。 “快。”柯茵找到一扇打开的车门,立刻钻了进去。这是一辆货运列车,车厢内部被分隔成了若干畜栏。空气中充满了牲畜汗水与粪便的刺鼻味道。 在迦兰丁挤进车里之后,机械鹰随即展翅起飞,列车则轰鸣着逐渐开动,紧紧抓住轨道的主动轮火星四溅。它步履蹒跚地离开站台,缓缓加速。 一块散落的碎石被车轮碾过,在整个车厢的金属结构中回荡起一阵颤抖轰响。柯茵握着神经撕裂枪,转身走向货车后方,一脚踢开通往下一节车厢的门,之后又穿过了另外两节。在列车尾部,幽影发现了几头死去的牛,那些牲畜的尸体瘫倒在金属格栅地板上。它们脖子上的绳索依旧与几个铁环相连,显然是自从战斗爆发之后就被彻底遗忘,只能在这个恶臭扑鼻的金属盒子里慢慢饿死。 在确认这里没有旁人之后,卡利都斯沿原路返回,在短粗的车头里找到了迦兰丁,他正瞪着那个滴答作响的沉思者驾驶模块。透过引擎室顶部的破碎玻璃,前方轨道清晰可见,逐渐下降到主干道的高度,与横穿城市的高速公路保持平行。 “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就能坐着这个破烂一直离开城市,”柯茵说道,同时心不在焉地检查着神经撕裂枪的充能符文。 艾佛索重新戴上了骷髅面具,他的每一次喘息都夹杂着低吼声,像一头搜寻猎物气味的猛兽般遥望远方。“我们运气不好,”他回应道。“看见了吗?”迦兰丁将一根带着金属利爪的手指探向列车前方。 柯茵从腰带扣上解下一副微型望远镜。透过它,幽影看到远处的模糊图像逐渐聚焦;灰色团块变成了轮廓分明的阿斯塔特,那些身穿极限型盔甲的军团战士就拦在单轨列车的前进路线上。卡利都斯眼看着他们将一些烧成空壳的车辆残骸拖到轨道中央,组成一道临时路障。 “我跟你说过这是个陷阱,”迦兰丁低沉地说。“文努斯要把我们送进阿斯塔特手里!” 柯茵摇了摇头。“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为什么没有减速?”事实上,列车的速度反而在继续提升,已经超过了安全线,这让沉思者操作面板上的警告指示灯闪动不止。 在车轮的尖利嘶鸣中,列车从较高的铁轨上沿着缓坡朝前方道口猛冲而去,站在路障后面的荷露斯之子已经开始朝前部车厢倾泻弹药,金属撞击的闪光与火花四处绽放。 迦兰丁透过破碎的玻璃胡乱打出一串子弹,随后跟着柯茵奔向列车尾部。货运车厢被接连洞穿,一束束阳光透过弹孔刺进充满霉味的空气里。列车不断积聚着速度,他们脚下的地板震颤不已,让人难以维持平衡。 他们刚刚冲进最后一节车厢,整辆列车就径直撞穿了路障。一辆轿车与一台全地形悬浮艇的残骸横飞出去,巨大的冲击力将两名阿斯塔特一同带走。难堪重负的红热金属纷纷碎裂,导向轮从车轴上崩解脱落。突然失去了铁轨限制的列车踉跄着朝侧面歪倒。它轰然砸在一旁的柏油路上,劈开了沥青与砾石,刻下一道深深的壕沟。 在尾部车厢里,两位刺客被猛地抛在了死牛身上,大部分冲击力都被牲畜的腐败尸体所吸收。脱轨的列车在厉声尖啸中喷吐出一团团橙红火花,终于颤抖着缓缓停下。 柯茵似乎失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意识。随后卡利都斯依稀察觉到有人将自己拽起来,接着从车厢顶部的裂口中推了出去。幽影蹒跚地走上街道,立刻闻见了炽热柏油和烧红金属的刺鼻气味。柯茵在夺目阳光中眨眨眼睛,摸索着神经撕裂枪。那武器还在原处,谢天谢地。 迦兰丁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重新装填着处决者手枪。“我觉得他们不高兴了,”他指着柯茵身后高喊。 刺客转过身看到披挂盔甲的巨人沿着街道朝他们冲来,手中武器喷吐出火舌。爆矢弹在地面与破损车厢上炸开,传来一声声震耳轰鸣。柯茵抬起神经撕裂枪,但犹豫了一下;这把手枪射程有限,更适合近距离的杀戮。卡利都斯于是躲在了货运车厢的残骸后面。一次极其幸运的攻击或许能够杀掉一个荷露斯之子,甚至再打伤两个…然而朝他们二人迅速逼近的是一整支战术小队。 “我们运气不好,”幽影嘀咕道,开始认真考虑这个偏僻星球是否确实要葬送掉卡利都斯刺客柯茵的性命。一枚跳弹蹭在路面上飞了出去,迦兰丁随后趔趄着冲回掩体里。柯茵闻到了合成体液的厚重树脂气味;艾佛索背后有一道紫黑色的深重伤口。“你受伤了。” “是吗?喔。”对方心不在焉地回答,将卡壳的弹夹从枪上拆卸下来。一个金属罐撞在车厢上,滚落到他们脚边;迦兰丁毫不犹豫地捡起那枚破片手雷,朝它来的方向扔了回去。柯茵看得出来,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费力,那道伤口继续流淌着掺杂了化合药剂的浓稠血液。 艾佛索发出一连串低沉喘息,植入他体内的注射器发挥了功效,将一切痛苦抹消。他转头瞪着柯茵,瞳孔已经缩成针尖般大小。“有什么东西来了。听见了吗?” 柯茵刚要开口,一阵喷气引擎的咆哮就骤然覆盖住了所有噪音。一艘机首圆钝的飞行器从侧面街道两旁林立的高塔间现身,那方盒状的机身上延伸出两对机翼,末端各有一台垂直喷气引擎;它披着明亮的白绿两色条纹,显然是首都救火队的财产。一个身穿黑色潜行服的男子站在开启的舱门里,手中端着修长的狙击枪。枪口喷吐出一枚子弹,街道远端的一辆车应声爆炸。 飞行器开始朝路面下降,柯茵一把扯住迦兰丁的手臂。“该走了,”卡利都斯喊道。 艾佛索的紧绷肌肉如同一捆铁索,充盈全身的狂野能量让他震颤不已。“他说他之前就杀过一个。”迦兰丁瞪着不断逼近的阿斯塔特。“如果他没说谎,现在就已经是两个了。” 飞行器正在盘旋,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降落地点,荷露斯之子则将倾泻给两名刺客的一部分火力转移了到飞行器上。“迦兰丁,”柯茵说道。“我们必须转移。” 那个狂暴杀手抽搐了一下,全身笼罩上一层麻痹木然。“我不喜欢你,”他口齿含混地说。“你知道吧?” “我对你也有同感。”柯茵不得不高声呼喊才能盖过引擎的咆哮。飞行器悬浮在距离地面不到一米的位置上。驾驶舱里的塔瑞尔狂乱地打着手势。 “那就好。我不想让你误解我的动机。”艾佛索话音未落便猛地起身狂奔,冲出掩体扑向阿斯塔特的阵线,迅捷的步伐化作一道残影。他的复合武器不断喷吐着子弹,倾洒在身后的弹壳组成了一道黄铜色的溪流。 卡利都斯咒骂了一句,立刻朝位于反方向的飞行器跑去。凯尔躲在开启的舱门里,手中的灭杀狙击枪接连颤抖,将一枚枚涡轮穿甲弹投入敌人小队。柯茵一跃而起,手脚并用地钻进机舱。 塔瑞尔正缩在一个控制台后面,脸色苍白,满头大汗。他似乎在用自己的沉思者手套来操纵飞行器的驾驶机仆。筹算者抬起头。“迦兰丁呢?”他喊道。 “他作出了抉择,”柯茵说着瘫坐在甲板上。 艾佛索尖吼着一头扎进阿斯塔特叛军之中,用处决者手枪的呼啸弹幕将第一个敌人击倒在地。他径直撞上第二个对手,两人在金属轰鸣中一同摔倒。迦兰丁感觉到翻滚沸腾的能量在血管中奔涌,经过机械强化的心脏急速跃动,以至于他耳朵里的脉博声早已汇成一股毫不停歇的咆哮。藏在他腹腔中的兴奋剂储存舱打破了常规设置,将大剂量的狂乱与轰击直接泵入他的脏器,而骷髅面具内置的雾化格栅则朝他的鼻腔喷射出未经稀释的愤怒强化剂与神经触发剂。 一道癫狂的巨浪推动着他,那漆黑而疯乱的恨意让他发出无法抑制的呼嚎狂笑,每一声粗哑嘶吼都像枪鸣般震耳。此刻他如此迅猛;如此致命;如此心满意足。 当人们在那个殖民星体发现了尚是孩童的迦兰丁时,他小小的手中正攥着邻居们的尸首残骸,一根根咀嚼过的断裂骨骼被打磨得如刀刃般锋利,而自那之后他还从未保持过像现在这样长久的清醒状态。他怀念静滞舱中那梦幻般的甜美昏睡。缺失了催眠式指令的低声耳语让他感觉困惑无助。这种生活,这种在旁人眼中天经地义的分秒流逝…对于迦兰丁而言简直是个迟缓僵死的地狱。他憎恶那冗长无尽的昨天,今天和明天。他所渴求的是当下。 在保持清醒的每一秒里,他都觉得驱动自己的那股纯粹怒火仿佛在逐渐渗透流失,让他变得愈发软弱。他需要休眠。就像他需要空气一样。 但他更需要杀戮。这要远远强于任何最大剂量的战斗药物,就连他大脑灰质植入芯片所激发的模拟快感也难以与之匹敌——杀戮令人神魂颠倒,别无所求。 他猛力敲打那个星际战士的头盔,将护目镜砸得粉碎,自己双手的利爪也血迹斑斑。处决者手枪被他当作一根棍棒来挥动。 他随即感受到几次巨大的冲击,炼狱般的炽热爆炸将他从受害者身上甩了出去,让他狠狠砸在路面上。掺杂着大量药物的浓厚血沫透过骷髅面具的呼吸孔涌了出去。他品尝不到任何痛苦。一团白热的暖意填满了他的胸膛,并逐渐膨胀。它扩散到迦兰丁四肢百骸之中,让他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晕眩感。爆矢弹的擦伤和战斗刀的刺击让他的诸多植入器官一一凋亡。他右腿膝盖之下仅剩些许残破血肉。 他躯体中的每一块肌肉都颤抖起来,这死亡信号触发了藏在他胸骨下方的一个休眠人工腺体。在死到临头之际,那充血的球状器官骤然爆裂,释放出它的剧毒遗赠。终结腺体将一种化合物注入迦兰丁的血管,让他的全身鲜血化作酸液,迅速沸腾。充斥其中的那些兴奋剂和化学药物开始发生无法控制的混合反应,变得愈发强大,剧毒,爆烈。 艾佛索的柔软眼球在眼眶中烧焦溶解,因此他没有看到那炽热能量最终释放时的灼目光芒,他的整个身躯被自燃所引发的熊熊狱火彻底吞噬。 他们紧贴着城市街道的蜿蜒路线飞行,尽量保持低空高速前进 ,不过在首都边缘区域还并没有多少荷露斯之子的兵力。取而代之的是轨道轰击,一片片显贵家族的优美园林与高墙环绕的堂皇宅邸被阿斯塔特叛军舰队统统化作焦土。如今城市周围环绕着一圈灰黑铁链般的巨型弹坑。其中一些被动能冲击的可怖力量熔融成了扭曲的玻璃平原。 在他们下方,成群结队的逃亡难民汇聚成一列缓缓穿过弹坑,如同是在冷漠巨人的脚印里爬动的卑微蝼蚁。笼罩在这片焦土头顶的厚重烟尘掩盖了飞行器的身影。塔瑞尔说阿斯塔特并未部署空中掩护算是万幸;否则这架摇摇晃晃的民用飞行器是绝对无法与渡鸦拦截机相抗衡的。 按照凯尔的命令,筹算者指引飞行器遁入了城墙之外的荒野,向尘云飞扬的沙漠前进。随着一分一秒的流逝,他们距离隐藏在星港机库里的奥提欧号都越来越远。 他们没有遭到追踪;感应阵列曾经捕捉到了一个速度很快的小型物体——或许是辆喷气摩托——但它与他们背道而驰,似乎也没有察觉到飞行器的存在。 最终,柯茵打破了沉默。“我们到底要去什么鬼地方?” “去找其他人,”文迪卡说。 “那两个女人?”柯茵还藏在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孔里,而卡利都斯此刻强加其上的表情太过冷漠世故,与那青春容貌格格不入。“你凭什么相信她们不比迦兰丁死得更透?” 凯尔举起一块数据板。“你不会真的以为我能让丘利萨斯离开我的视线,却没法掌握她的确切行踪吧?” “跟踪仪器?”柯茵立刻转头瞪着塔瑞尔,后者则缩到了飞行器自动驾驶控制台的全息投影仪后面。“是你的小玩意?” 筹算者微微点头。“一种无害的放射性信号标记,没别的。我给我们每个人都准备了。” 柯茵将目光转回凯尔身上。“你给我也安了一个吗?”年轻男子的双眼眯了起来。“在哪儿?” 凯尔冷笑一声。“奥提欧号上的口粮味道不错啊,是不是?”在卡利都斯开口应对之前,他继续说道。“别这么不通情理,柯茵。如果我没有安排这个紧急预案,我们是没法找到你的。你还会困在城市里,坐等荷露斯的战士把你剁碎。” “你什么都考虑到了,”幽影说。“除了我们的目标早已得到风声的可能性!” 塔瑞尔接过话头。“广场上的那个目标——” “不是战帅!”柯茵咆哮道。“我作为一个高阶刺客已经不想去数死在我手下的人到底有多少,我之所以能活过每个任务,完成每次击杀,正是因为我没有秘密。我不必信赖任何人。也就没有机会泄露任务机密。瞧瞧我们现在,整个刺杀基因原体的愚蠢大计都只剩下满地废墟,为什么?究竟是谁开口了,凯尔?”卡利都斯迈步穿过飞行器的狭小机舱,用手指戳着狙击手的胸口。“是谁的过错?” “我无法回答你,”凯尔坦诚地说。“但如果我们之中任何一人背叛了帝皇,那么都有充足的时机来早早终结这项任务,甚至是在我们离开太阳星域之前。” “那么荷露斯是如何预料到这次袭击的?”柯茵问道。“他让自己的一个军官来挡枪。他肯定早就知道!莫非我们要相信他是某种巫师吗?” 凯尔手中的数据板响起一声警报,他立刻忽视了这个质问。“有信号了。西边两公里。” 塔瑞尔开启了一块幽魂般的全息图像屏,随后点点头。“收到。静止位置。飞行器的扫描仪检测到一个金属物体…热量信号很矛盾。” “降落。” 尘云在他们下方飞旋而过,让能见度几乎为零。“沙尘暴和轨道轰炸的污染…”文努斯抬起头,而凯尔的刚硬表情则让他将余下的争辩吞回口中。他叹息一声。“如你所愿。” 塔瑞尔的两只探测鼠找到了瘫坐在悬浮艇驾驶座上的她,那车辆已经被狂风所堆砌的沙丘掩埋了大半。根据筹算者的推断,她在开始驾车之前就受伤了,在她试图向沙漠深处逃离的过程中,严重伤势让她失去了对悬浮艇的控制。 凯尔带着岩石雕砌般的愤怒表情一把推开塔瑞尔,将索姆抱了起来。她脸上有一处处青紫淤伤,然而筹算者惊讶地发现,她还活着。 柯茵从悬浮艇后座上拿起了什么东西;一顶骷髅形状的银色头盔,上面伸展出诸多造型奇异的棱镜与天线。当卡利都斯举起头盔直视其双目的时候,黑色灰烬从里面倾洒出来,被哀嚎的狂风瞬间卷走。“艾欧塔…” “死了,”那个灵能者的名字让索姆醒转过来。“它杀了她。”她的声音微若游丝,充满痛苦。 “它?”塔瑞尔重复道;但凯尔已经抱着文尼纳姆向飞行器走了回去。 跟在最后的柯茵将舱门轰然关闭。幽影把艾欧塔的头盔摆在了机舱甲板中央。它用充满指责意味的沉默目光凝视着众人。外面的狂风将飞扬沙粒抛向机身,不断扯动着两对机翼。 在机舱对面,凯尔撕开一个医疗包,将里面的东西尽数洒在金属甲板上。他开始给一个注射器填入广谱抗生素。 “问问她发生了什么,”柯茵说。 “闭嘴,”凯尔厉声回答。“我要救她的命,而不是审问她!” “如果她是被故意引走的,”卡利都斯继续说道。“如果索姆遭到袭击与艾欧塔被杀是早有安排…” “有什么能杀了她?”塔瑞尔脱口而出。“我在红巷亲眼见过她的手段。” 柯茵快步穿过机舱走向狙击手。“王座在上,老兄,问问她!无论她是你的什么人,我们都必须知道!” 凯尔犹豫了一下;随后他格外小心地用兴奋剂替换了抗生素。“你说的对。” “这可能会要她的命,”塔瑞尔警告道。“她很虚弱。” “不,”凯尔回答,他将注射器按在她苍白的脖颈上。“她很强壮。”他按动控制钮,药物立刻注入。 索姆顿时猛抽一口气,挺起脊背,瞪圆了双眼。紧接着她便重新瘫在甲板上,急促喘息着。“你…”她努力开口,用目光找到了俯视着她的凯尔。 “听我说,”文迪卡说道,脸上再次浮现起那种难以捉摸的奇特表情。“迦兰丁死了。任务失败。荷露斯派了一个替身。现在阿斯塔特正在为我们的行动去惩罚整座城市。” 索姆略微失神地吸收了这些信息。“一个杀手…”她低语道。“一个刺客…伪装成行商家族的特使。”她抬起头。“我看到它对艾欧塔做了什么。其他人只是被它杀掉了,但她…还有那滴血…”说到这里她开始落泪。“喔,神皇在上,那滴血…” “她说什么?”柯茵追问道。“偶像崇拜是非法的!竟然——” “安静!”塔瑞尔厉声说。筹算者俯身向前。“索姆。是来了另一个刺客吗?是它杀了艾欧塔,对吧?” 她颤抖地点点头。“试着要把我也杀了…辛诺普和其他人都死了。那本书册…”她哽咽了一下。 凯尔伸出手,扶着她在抽泣中起伏的肩膀。 “我可以展示出来,”塔瑞尔说。柯茵转身看到文努斯将艾欧塔的头盔捧在手中。“我是说,当时的情景。心能之镜配备了一个内置的记忆螺旋。一个任务记录仪。” “好,”凯尔头也不抬地说。 塔瑞尔很快就用他的机械触手拆开了金属骷髅面具背后的接缝,用锃亮的黄铜缆线将头盔中的隐藏接口与沉思者手套上的全息投影仪连结起来。 闪烁跃动的画面立刻出现。零乱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传来,筹算者向记忆装置深处展开挖掘,切开了一层层加密屏障;回放终于开始。 索姆将视线移到别处;她不想重新见证一次了。 塔瑞尔透过艾欧塔的双眼经历了她的死亡。 他看着那个身穿尤洛塔斯制服的人转变成一个自称“死矛”的怪物;他注意到灵气感应阵列的怪异读数是这个灵能者从未见过的;他也目睹了对方吞噬她血肉的恐怖行为。 “它尝到了她的血…”索姆嘀咕道。“看到了吗?在杀死她之前。” “为什么?”柯茵深感厌恶。 “某种基因锁定机制,”塔瑞尔点点头说道。“强大的灵能仪式或许需要有机成分作为诱导物。” “鲜血祭典?”柯茵瞪了他一眼。“那是原始的迷信。” “从某种角度而言确实如此。” 艾欧塔再次殒命,她濒死尖叫中的纯粹惊惧在音频回放中展现无遗,塔瑞尔不得不移开目光,腹中一阵翻滚。这个举止异于常人的无魂女孩不该被如此野蛮可怖的方式夺去生命。 在回放结束之后,许久都没有人开口。他们默然而坐,脑海中还烙印着那个恶魔邪物的影像,艾欧塔惨遭杀戮时的尖嚎则在机舱外面的呼啸狂风中回荡。 “巫术,”凯尔最终说道。他的声音冰冷而刚硬。“关于荷露斯险恶图谋的传闻并非虚言。他与现世之外的盟友沆瀣一气。” “毁灭力量…”索姆嘀咕道。 “这不是魔法,”塔瑞尔坚称。“随便它叫什么。如果这是科学,那么也是最黑暗的科学。就像艾欧塔一样,这是个不受道德准则约束的智慧造物。” “你的意思是,这个叫死矛的怪物和她一样?”柯茵眯起双眼。“那个女孩可是在实验室里培育出来的,刻意沾染了亚空间的触碰。” “我知道它…他是什么,”塔瑞尔说着将缆线从手套上扯开,关闭了那摄人心魄的全息图像。“我听说过这个生物的名字。” “解释清楚,”凯尔说。 “这些话绝不可外传。”筹算者叹了口气。“文努斯监视一切。我们的数据库里存放着很多关于各个支派的信息。这是我们维持自身地位的方式。” 柯茵点点头。“你们以此勒索所有人。” “没错。我们知道丘利萨斯试图通过实验来增进他们的灵能力量。他们一向从寂静修女手中搜集潜在目标。而那些并未被他们纳入麾下的个体,都被他们...出于其他目的转移走了。” “这个死矛是我们之中的一员?”柯茵显得难以置信。 “有可能,”塔瑞尔继续说道。“曾经有一个实验项目…早已被丘利萨斯宗主亲自终止了…他们称其为黑色不可接触者。一个活体武器,能够使目标的灵能力量反噬自身,且不需要心能之镜的仪器辅助。这是终极的灵能者克星。” “这个项目最后如何了?”凯尔说。 “我们并未掌握明确信息。被丘利萨斯用作实验基地的那艘飞船驶入了一颗恒星。至少这是当时的明文指令。我能知道这些也是因为我的导师负责了相关情报的搜集。” “那么这个死矛就是所谓的黑色不可接触者?”凯尔皱起眉头。“并没有死,而且还在为战帅服务。”他摇摇头。“我们这是卷进什么烂摊子里了?” “但它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在达贡奈特上?”柯茵追问道。“为了摧毁艾欧塔?为了干扰我们刺杀荷露斯的计划?” 索姆颤抖着深吸一口气。“艾欧塔只是挡了它的路。所有那些朝圣者和难民也是一样。连带伤害。死矛想要的是那本书册。那滴血。” “你在说什么?”凯尔握住她的手臂,将她转了过来。“詹妮克尔,你是什么意思?” 她据实道出;塔瑞尔听明白之后立刻全身瘫软,靠坐在船舱里,不住摇头。他口中一遍遍地默念着不,不,不。 柯茵低哼一声。“帝皇的血?这不可能!简直疯了…荷露斯的刺客从一本古书上撕下来一张纸,然后就凭这个去袭击有史以来最强大的人类个体?这个念头彻底荒谬!”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索姆继续说道。“他与神皇的基因标记完成了同调。死矛现在是一枚随时可以引爆的炸弹。”她眨着眼睛含住泪水。“我们必须在他离开星球之前阻止他!” “你也看到了死矛对艾欧塔所做的事情,”凯尔将目光转向卡利都斯。“如果这个怪物是一面反射灵能力量的镜子,那么你能想象出他抵达泰拉之后会发生什么吗?如果他将那种力量用在帝皇身上会怎样?” “一场大灾难…”塔瑞尔嘶哑地说道。“与艾欧塔的遭遇相似,但要强于其一百万倍。可以想见的最为致命的灵能力量产生冲撞。”筹算者费力地吞咽了一下。“王座在上…他或许能…杀了他。” 柯茵讽刺地哼笑起来。“如此奇幻虚妄的东西会伤及人类帝皇?我不相信这种事情能够发生。死矛会像只虫子一样被拍扁。这个女人的论点毫不可信!支配她这种人的不是事实,而是陈旧的狂热迷信!” “唯有神皇指引我…”她坚持道。 卡利都斯指着毒师。“看见没有?她亲口承认了!她属于某个被泰拉议会封禁的邪教!”在旁人作出回应之前,幽影继续开口。“我们在这里有一项任务!一个目标!荷露斯派他的连长赛迪瑞来送死或许是有意为之,或许是因为我们打草惊蛇了,但这无关紧要!最终结果并没有受到影响。我们的任务尚未结束。” “他会亲自降临达贡奈特,”塔瑞尔说。“战帅现在别无选择。对于这个世界的惩罚必须明确来自于他本人。” “正是如此,”柯茵坚持道。“我们还有一次刺杀他的机会。唯一的机会。这样的时机再也不会有了。” 索姆痛苦地站起身来。“你完全不了解我,变形者,也不了解我的信仰!”她咆哮道。“他的神性无可置疑,而你对此的否认纯粹是自欺欺人。只有他能从笼罩宇宙的黑暗中拯救人类。我们不能辜负他!”她趔趄了一下,向旁边歪倒,凯尔急忙将她搀扶住。“我不能…再一次辜负他了。” 塔瑞尔开口了。“如果索姆说的没错,如果他就是那个黑色不可接触者,并且摄入了帝皇的血…那么死矛必然会寻求离开这个世界的手段,尽快向泰拉前进。如果他有一艘能够进入亚空间的飞船,甚至在更糟的情况下,如果荷露斯的舰队在等待与这个刺客会合,那么之后就再也没有阻止他的机会了。必须赶在死矛离开达贡奈特前将他击杀。” “或者我们可以信任帝皇,服从命令,”柯茵插话道。“你认为他是神圣的,索姆?我不敢苟同,但我确实认为他强大到足以忽视任何攻击。我相信他会察觉到这个死矛的接近,将他捏死在太空里。”卡利都斯的青春面容扭曲起来。“但荷露斯呢?战帅是一条毒蛇,他离开藏身之处的时机转瞬即逝。我们只要在这个世界上干掉他,就能永远终结他所代表的威胁。” “有这么简单吗?”索姆厉声反驳。“一座生机勃勃的城市惨遭屠戮,就因为我们刺杀了单单一个阿斯塔特。你以为一旦战帅倒毙,所有叛军就都会跪倒在地,悲伤难抑吗?结果只能是彻底无序!毁灭与混乱!” “我是任务指挥官,”凯尔的声音切开了争辩。“你们服从于我。”他瞪着索姆。“我不允许再次抗命。选择权在我这里。” “我们不可能击杀他们两个,”塔瑞尔说。 “立刻起飞,”文迪卡说着拿起了狙击枪。 星港围墙上聚集着一群乌合之众,其中一些是士兵,另一些不是,他们手中都握着临时征用的武器,身上则萦绕着燥热的恐惧。他们看到那辆喷气摩托穿过沙漠急驰而来,于是毫不犹豫地向它开火。自从黎明的那场剧变以来,所有东西都在试图要他们的命,因此他们并不打算坐等对方表明来意。如今疯狂与恐惧统治着达贡奈特,人们在惊慌逃亡中自相残杀。 这辆沉重的喷气摩托配备了一台安置在车身主体上的中等火力激光炮,死矛扭动驾驶手柄来调整武器方向,用一束束黄色能量横扫围墙顶端。足以击毁飞行器的炽烈光束将人群化为乌有,瞬间升温沸腾的血液让一具具躯体骤然爆炸。那些没有在第一波扫射中毙命的人夺路而逃,但死矛用一个急转弯调回头来,将他们尽数剿灭。 一根根肌腱与大团异变组织在杀手脑后飞扬。摩托越过围墙,沿着跑道向飞船急驰而去,恶魔皮肤的伪足则四下伸展,吸吮着空气中弥漫的血雾。 那艘尤洛塔斯飞船安然无恙,但死矛看到了机首处的两具尸体。穿梭机腹部炮塔的自动武器显然捕捉到了那两个妄图夺机逃命的家伙。在死矛驾着喷气摩托逐渐靠近之后,那台小型炮塔立刻旋转过来跟踪其路径,然而它并未开火;传感器没有识别出任何东西,除了一团自相矛盾,无法解读的杂乱信号。 他抛下喷气摩托,快步跑向穿梭机。死矛全身仿佛涌动着电流;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近乎沸腾的力量与令人眩晕的期待感中低吟不止。他吞下的那单单一滴鲜血如同是最为甜蜜的糖浆。它像醇厚烈酒般在他的脑海中流转;他回想起尤瑟夫萨巴特的一丝记忆,那是与戴格西甘共同享用一瓶古老佳酿时的完美味觉体验。但此刻的感受远超于此。他大胆地品尝了一个无出其右的伟岸存在,而即便是这微不足道的一丝皮毛就足以令他自认为万物之主。他不禁猜想,如果这还只是浮光掠影,那么帝皇仅仅存在便定能体会到怎样的无上辉煌。 死矛朝乌云密布的天空发出一声低沉的隆隆大笑。如今他已经是一把子弹上膛的枪械。无比致命。随时准备开展一场有史以来最为伟大的谋杀。 他只需要再接近一些… 他在右侧机翼下方瞥见一辆带有厚重轮胎的圆形小车;那是一辆由简单自动装置所驱使的机械加油车。类似的仪器系统在星港里数不胜数,它们服务于来往于此的飞船,代替人工去完成装卸和检修工作;然而在笼罩整个星球的混战与无序爆发之后,便没有任何人想到要让这些机械暂停运作,这种事情在达贡奈特已是屡见不鲜,因此它们还遵循着预先设定的程序来开展工作,对于四周的坍塌建筑毫不理会,也并未意识到它们主人的尸首大概都埋在那些废墟之下。 自动机械忠实地履行职责,为穿梭机加满了燃料。死矛站在驾驶舱舷梯上犹豫起来,他狂喜难抑的心情开始摇摆。 赤红火光与滚滚雷霆沿着跑道从城市方向席卷而来,死矛扭曲着利齿丛生的巨口。事实上,他并未预期荷露斯之子会紧随他的脚步降临达贡奈特。他本希望自己能有一天,或者两天时间——然而亚空间的浪潮变幻无常。他暗自猜想是不是有某个幕后存在刻意设计让所有相关人物同时出现在同一地点。但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死矛将这个念头抛开。他一心只想着尽快离开这里,却没有仔细考虑到自己脱身的工具或许已经不复存在了。既然战帅的舰队已经抵达,那么叶琳号很可能要么被收缴,要么只剩下一片残骸了。 “我必须到泰拉去…”他放声说道,这种迫切需求在他心头熊熊燃烧;随后他便在意识边缘察觉到了一个远在天边的污点。一个强大而险恶的存在。死矛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风暴雷云。 是的。主人就在上方,俯瞰着达贡奈特,仔细搜寻他。杀手能够在诡谲云团中分辨出艾瑞巴斯那极具穿透力的黑暗目光。主人在等待他。在观望他下一步的行动,如同一位充满耐心的教师凝视着自己最具潜力的爱徒。 死矛跳下舷梯,回到机首处。一切都顺理成章了。在获取了那滴血之后,他只需要接近目标,展开杀戮。艾瑞巴斯会帮助他;主人会提供一艘他所急需的飞船。这将是他作为导师的最后一记推力。 杀手抓住跑道上的一具尸体,将它拖到机翼下面,避开那愈发密集的黑色雨滴。死矛还记得那些被艾瑞巴斯烙印在自己脑海里的交流仪式。只需一刻便能完成。他将手指探进尸体上的一道深深伤口中,捞起一捧浓稠的血液;随后,死矛在碎裂的水泥地上迅速用鲜血涂抹出特定的符记。他仔细绘制那些组成八芒星的圆环与直线。一旦完成,这就会像是幽暗夜空中的一道闪光,在艾瑞巴斯眼里清晰可见。主人看到之后就会知晓。他会理解。 风向突然改变,尸体与燃料的气味卷入了死矛那生有獠牙的巨口;涡轮引擎的咆哮也随之传来。 他立刻抬起头,捕捉到了那个从云雾中现身的白绿两色轮廓。开启的舱门中火光一闪,死矛反射性地扭动身躯。 一枚子弹擦过他覆有恶魔皮肤的脸颊,像剃刀般划开一道喷涌着漆黑液体的裂口;污血泼溅在尚未完成的符记上,将那图案彻底毁掉。死矛蹒跚后退。若是慢上弹指一瞬,那枚子弹就会正中他幽暗无底的双眼之间。 死矛绷紧臂膀的肌肉,手腕一甩抬起双掌,恶魔皮肤立刻形成诸多孔洞。修长尖锐的骨刺在四溅的粉红色液滴中破空而出。 “小心!”塔瑞尔喊道,他猛地按动控制钮,让飞行器骤然翻转,将机身腹部面对目标。 凯尔顿时失去平衡向侧面滑倒,双手紧握自己的狙击枪。披着一具瘦弱皮囊的柯茵用惊人的强壮力量将他一把抓住。旁边的索姆死死扒住机舱,在灌进舱门的冷冽狂风中颤抖不已。 骨刺像雨点般敲打飞行器,将金属机身洞穿。其中几根击中了凯尔的胸口,钉在护甲上面,让他惊愕得浑身一颤。柯茵也大叫一声,在飞行器复位之后,卡利都斯趔趄着后退几步,一片殷红鲜血透过潜行服从幽影的大腿上渗了出来。 凯尔用手掌抹过胸膛,将那几根骨刺扫掉。它们落在甲板上之后迅速凋萎,变得柔软无定。文迪卡厌恶地发现那些骨刺开始像蠕虫般扭动。他抬起脚把它们碾成一滩滩白色脓液,随后将灭杀狙击枪抵在肩头。“塔瑞尔!转回去!” 飞行器是从下风方向进入星港的,借助大团乌云与首都城区的枪炮声隐藏了行踪。此刻他们绕着那艘停泊于此的穿梭机展开盘旋,机身上尤洛塔斯贸易联盟的涂装清晰可辨。凯尔透过瞄准镜所看到的事物令人颇为不安;他曾经面对过各种人类,诸般畸变怪物,甚至是异形。但死矛与之全然不同。即便是在这样远的距离上,它所散发出的污秽邪气也足以让他感到反胃。 “它在朝驾驶舱去,”塔瑞尔高声说道。“凯尔!” 狙击手看着那个怪物刺客化作一道残影;它周围的空气变得模糊不清,如同灼热黄沙所散发出的热霾,让他难以瞄准。他绷紧了扣着扳机的手指。枪膛里盛放着一枚分裂弹——在击中活体目标之后它将自动粉碎成数百万根经过充能的单分子丝。它们会呈球形向外扩散,像一股剑刃风暴般将骨骼与血肉全部撕裂。 但前提是他能够击中目标。但凯尔的第一枪已经失手了。即便是站在移动平台上,面对暴雨,狙击一个部分遮掩的目标,他也本该命中的。 文迪卡当机立断,拉动枪栓,将尚未出击的分裂弹推出枪膛,随后行云流水地从手臂侧面的口袋里摸出一枚红色弹头的子弹重新装填进去。 “等什么呢?”柯茵喊道。“干掉它!” 灭杀狙击枪的后膛紧紧锁住那枚爆燃弹,凯尔挥动枪口,从目标身上移开。他对于柯茵的呼喊充耳不闻,瞄准镜视野里只有燃料箱的轮廓。 第二枚子弹中的炽烈化合物击中了主燃料箱,立刻引爆。橙红色的火焰巨拳一把攫住穿梭机,将它掀翻出去。裹着潮湿空气的冲击波席卷而来,将飞行器狠狠按向地面,起落架在紧急迫降的强烈冲击下四分五裂。 凯尔站起身,穿梭机的金属碎片还不断从天而降,散落在跑道上。在一瞬间里,他的视野中充满了扭曲跃动的火光;随后某个冒着轻烟的猩红物体就从一堆残骸中钻了出来,朝星港狂奔而去。 文迪卡咆哮一声抬起狙击枪,但武器的重量告诉他弹夹已经空了。他低声咒骂,将一个新的弹夹砸进枪身,同时心里很清楚这为时已晚。当他重新透过瞄准镜窥视前方的时候,死矛早已无影无踪。“他躲起来了,”他转过身开口道。“我们必须——” “艾瑞斯提?”他妹妹的声音让他僵立在原地。她躺在甲板上,苍白如蜡的脸颊毫无生气。她唇边沾着点点鲜血,当她挪开手掌之后,他看到一根锐利骨刺的末端从她胸口延伸出来。 他松开手让狙击枪坠落在地,快步跑到她身旁,俯身蹲下。旧日的情感在他心底轰然爆发,埋藏许久却强烈如昔。“詹妮克尔,不…” “你杀掉它了吗?” 他感觉自己脸上血色尽失。“还没有。” “你必须杀掉它。但不能是出于愤怒,明白吗?” 那早已成为他存续支柱的冰冷怒火在凯尔脑海中涌升。自从在帝国学院的那一天起,自从那个身穿文迪卡袍服的女人告诉他刺客支派掌握了弑亲凶手身份的那一天起,这冻寒灼人的力量就鞭策着他不断前进。这股黑暗情感是他的不竭燃料,是让他成为超群杀手的无尽源泉。 他妹妹的手指触摸着他的脸颊。“不,”她的双眼饱含泪水。“求你不要再给我看那张脸了。不要一心复仇。这没有尽头,艾瑞斯提。它无休无止,最后会把你吞噬掉。什么都剩不下。” 凯尔感觉胸中空无一物。“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说道。“你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一切。我仅有的一条纽带。”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我只剩下这个了。” 詹妮克尔摇摇头。“你错了。我也错了。那天晚上我放手了。我应该让你留下的。我们本可以去过自己的生活。但我们都走上了绝路。” 他看得出来,她已经逐渐凋零。一股赤裸的惊恐将他彻底吞没。他的妹妹将要死去,而他束手无策。 “听我说,”她开口道。“他在看着呢。神皇在等着我。” “我不——” “嘘。”她将一根因剧痛而颤抖不已的手指放在他嘴唇上。“总有一天。”詹妮克尔把什么东西塞进他掌中,将他的手指握成拳头。“保卫他的生命,艾瑞斯提。他会引导我去往他身边,与父亲和母亲重聚。我会在那里等你。我们一起等你。” “詹妮克尔…”他试着寻找合适的话语。去恳求她的谅解。去让她明白;但她的目光给予了他所需要的一切回答。他在其中看到了彻底的信任,毫无疑虑。 她费力地从口袋里抽出一根毒药索。“去吧,我的哥哥,”她说道,她的痛苦已经愈发难以抑制。“但这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神皇。”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她便将那针尖般的武器末端伸向自己的手掌,刺穿了皮肤。凯尔惊呼一声,看着她的双眼眨动几下之后缓缓闭上,她的身躯瘫软在他臂弯里。 雨水敲打着机身,火苗嘶嘶作响;随后他发觉有人走到了自己身旁。柯茵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他的狙击枪。“文迪卡,”幽影说道。“你有何命令?” 凯尔张开手掌,看到一个沾着点点血迹的金色鹰徽。 “以帝皇之名,”他站起身,接过武器,“跟我来。” 17 直面强敌 对决 终结 凯尔抬起头看到柯茵从奥提欧号藏身的机库中走了出来,表情顿时不由自主地变得僵硬。无论是那张年轻男孩的面孔,还是对于人类轮廓的迎合,这些都是过去式了。卡利都斯已经褪去了一切伪装,只剩下幽影的核心本质。那具不分性别的身躯包裹在一件暗淡的黑色潜行服里,与凯尔和塔瑞尔的装束相似,但还要多出一个紧密贴合变形刺客面孔的兜帽。任何勉强称得上表情的元素都只能来自于作为面具双眼的翡翠色椭圆护目镜。冰冷的专注在其中闪动,仅此而已。这让凯尔联想起一尊难以蕴藏任何情感的木制人偶。 柯茵歪过头。“还有时间重新考虑。”那声音与形体一样中性而平白。在并未佩戴旁人面孔的时候,卡利都斯仿佛丢失了一切性格。 他没有理会对方的话,而是继续检查着自己从飞船上为灭杀狙击枪和手枪取出的新弹夹。“记住我们的计划,”文迪卡说。“我们已经见识了它的能力。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了。” “你看到了,”塔瑞尔声音微弱地说道。“我们都看到了。记忆螺旋的图像,还有跑道上…它不是人类。” 柯茵不情愿地点点头。“它也不是异形。不是那种异类。” “它是个目标,这才是重点,”凯尔驳斥道。 卡利都斯撇着嘴。“如果你拥有和我一样的经历和见识,你就也会明白有些生物超出了任何分类定义的范畴。那些东西会挑战你的理性…乃至于神志。你窥视过亚空间吗,文迪卡?在那里生存的——” “这不是亚空间!”凯尔咬牙切齿地说。“这是现实世界!只要是在这里生存的,就都能被一颗子弹干掉!” “如果我们杀不掉那个邪魔呢?”塔瑞尔说着,将一件防弹外套紧紧裹在身上。凯尔看到几只啮齿类的身影挤在筹算者脚边避雨。 “我伤到了它,”文迪卡说道。“所以我们会杀掉它。” 塔瑞尔缓缓点头。一阵雷霆咆哮突然间划破了头顶的天空,某个燃着紫红烈焰的物体在低垂的乌云间急速掠过。几秒之后,剧烈冲击所引发的震荡波撼动了他们周围的跑道,远方楼宇接连坍塌的漫长轰鸣被狂风裹挟而来。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濒死抽搐,凯尔怀疑即便是在尘埃落定之后,荷露斯之子的怒火也未必就会消退。 塔瑞尔抬起头。“通讯信号就算能够收发,效果也会很糟糕,”他说道。“大气层里的放射性和离子化尘埃把这片区域完全遮盖住了。” 凯尔点点头,迈步走开。“如果我们之中一人发现了目标,其他人很快就会知道的。” 他的后背感觉像是万针攒刺。 死矛绕过一片片环状的混凝土废墟狂奔不止,这些昔日机场控制塔的残垣断壁在停机坪和维修区域里铺成了一条直线。他能感觉到恶魔皮肤在努力对抗埋进他身体里的无数金属碎片,那是穿梭机爆炸留下的成果。一块块残片在他的躯干表面浮现,裹着四溅黑血被那层活体皮囊吐了出去。 爆炸的灼烧让他倍受折磨,死矛的每个步伐都会招致一股钻心剧痛沿着双腿奔窜而上,紧紧箍在他的胸膛周围。在燃料箱引爆的瞬间,席卷而来的冲击波将他抛飞出去。穿梭机承受了大部分的爆炸威力,已经不复存在。他需要寻找另一个离开达贡奈特的方式。另一种向主人传信的手段。 他放慢脚步,沿着堆积在候机楼正面的散落残骸爬了上去,借助一根根扭曲钢筋越过大片的蓝色玻璃碎碴。 站在废墟顶端,他冒险透过脏污的黑雨转头回望。穿梭机的躯壳还在熊熊燃烧,积满雨水的跑道像一块幽暗镜面般反射着明亮的橙红色火光。死矛张开分节的下颚,发出一声低沉咆哮。他放任自己分心了;成功夺得贸易许可所带来的狂喜让他变得过于急躁,没有去仔细考虑那个女巫为什么会和神统派的异教徒混在一起。 她的出现并非偶然。最初他以为她仅仅扮演着皇庭禁卫的角色,是尤洛塔斯的狂热同党所布置的最后防线;但现在一切都已明了。他面对的是一群刺客,是各自身怀绝技的杀手同类。 他不禁思索他们在此出现的意义,但随即将这个念头抛诸脑后。如果他自己在达贡奈特所图之事已经被对方知晓,如果傲慢帝皇的鹰犬真正理解了死矛对他们那宝贵君主所造成的巨大威胁,那么早在他涉足于此的那一刻,这个世界就本该被熔融成一个充满放射性的玻璃球了。 死矛轻笑一声。或许他们期望用追杀来引发他的恐慌,然而他毫无惧意。与之相反,他对于自己的最终胜利愈发坚信。唯一有可能与他正面抗衡的就只有那个女巫,但他已经用对方自身的力量化作一口坩埚将她烧熔了。自此之后,无论枪械还是刀刃对于他都不值一提。 杀手穿过一道高大的破损窗棂,像猫一样稳稳落在候机楼的倾斜厅堂里。尘埃与死亡萦绕在空气中。他扫视四周,看到一块巨型显示屏的残骸躺在地板上,它是被几公里之外的一场剧烈冲击从支架上震落的。在遍地废墟的大厅对面有几具尸体,已经被秃鹫啃得残破不堪。那些食腐鸟类栖落在幽暗角落中瞪着死矛。他的血腥味让它们感到恐惧。 恶魔皮肤突然泛起波纹,死矛轻呼一声。它察觉到了其他人,它能品尝到迫近的鲜血,崭新的杀戮。 他快步遁入阴影进行准备;他可不会拒绝自身躯体的需求。 当另外二人消失在建筑的阴影里之后,塔瑞尔本以为自己会感觉到一股令他瘫痪的恐惧,然而并非如此。实话实说,他从来都不是真的孤身一人。筹算者在主候机楼夹层中某一间被炸出个大洞的办公室里找到了合适的藏身位置,此处曾经是达贡奈特的访客在获得入境许可之前接受当地官员问询的地方。探测鼠在他周围爬动,仔细嗅着各个角落,巡视那些墙上的破洞与大敞的门廊;他的最后两只机械鹰则监视着候机大厅的开阔空间,不时用尖喙逼退那些过于好奇的当地食腐鸟类。 在两面倒塌墙壁组成的角落里,塔瑞尔盘腿而坐,用沉思者手套调出建筑结构图。这是他数周以来从达贡奈特政府数据库里拷贝的数百万份文件之一,所有这些数据都已经储存在他自己的记忆池中。这是他长期以来的习惯;任何无人看管的信息都会被他据为己有。这并非偷窃,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因此遗失;但在某种程度上,塔瑞尔认为一切没有受到加密保存的数据——或者说一切加密手段不够好的数据——都天经地义地属于他。既然信息存在,他就必须将其获取。而且任何信息都能派上用场,此刻就是证明。 他迅速展开工作,利用探测鼠和机械鹰传来的扫描结果对结构图进行更新,抹除了那些被内战炮火,反抗军袭击以及阿斯塔特轨道轰炸所摧毁的部分。但数据更新耗费了很多皮秒才得以完成;通讯干扰已经剧烈到足以影响他的短促数据传输了。如果情况变得更糟,他或许会被迫采用物理连线手段。 令人失望的事情还不止如此。他进入建筑之后释放的大群网蝇只有零星回报。星港基础设施遭到了严重损毁,所有内部扫描系统和监控摄像头都已经失效。塔瑞尔不得不依赖次级探测结果。 他屏息凝神,聆听着脏污大雨敲打上方的破损天窗,以及汇成溪流的黑水在倒塌墙体上奔涌;突然,塔瑞尔清晰地分辨出一块碎石被踢落的声响。 走廊中一只探测鼠的数据信号随即终止,其他啮齿类迅速躲藏起来,它们的肾上腺素读数集体飙升。 筹算者不由自主地立刻起身。那只死去的探测鼠最后回报的位置距离他只有区区几百米。 我会确保没有任何东西能接近到攻击范围之内的。塔瑞尔全身骤然覆上了一层粘稠冷汗,他曾经对凯尔说过的话在脑海里回荡起来,咒骂着文努斯的愚蠢自负。他尽量加快脚步,抛弃了他的临时藏身处,从倒塌墙壁的裂口中钻了出去。他能听到机械鹰在头顶振翅起飞的声音。 一股充满腐败气息的水流浇落下来,让塔瑞尔吓了一跳,他沿着建筑废墟向下攀爬,最终站在了候机大厅里。他急促地扫视周围;这个房间被设计成一种庭院式结构。装饰性或实用性的长廊与露台遍布四下。透过机械鹰的眼睛,他找到了一个背靠厚重墙壁,拥有三条明确逃生路线的位置。于是他裹紧外套,躲藏在阴影里向那边移动,脚步迅捷,正像导师所传授的那样。 他一边前进一边敲着脉冲发生器的起始序列,向自己的植入通讯器发出十余条测试信号;只有一团杂音回应着他。此刻,他头一次感觉到了孤立,虽然那些改造动物一直都紧随着他的脚步,用植入颅骨的微型摄像头传来信号。诸多小小的图像簇拥在他手臂上,像一团全息迷雾般悬浮在半空。 就在他快要穿过庭院的时候,死矛从上方的幽暗楼层中无声地一跃而下,蹲伏在一张倒塌石椅上。那张由猩红血肉,银色利齿与漆黑双眼组成的面孔缓缓抬起,直视着他。 塔瑞尔在震慑中向后跳了一步,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惊愕地颤抖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那个杀手嘀咕道。空洞无神的双眼切入了他的灵魂。然而它的话语声却近乎常人,其中夹杂着一丝困惑,仿佛那怪物不知道要如何看待面前这个战栗不已的羸弱凡人。 如今恐惧终于降临,那千钧之重的浪潮威胁着要将塔瑞尔卷入深渊;与之同来的顿悟像一枚子弹般洞穿了筹算者的思维。他让自己遭到了致命的暴露,但这并非归功于高超对手的巧妙诡计,而是因为他犯了个初学者的错误。那散落的碎石,终止的信号——什么都不是。意外。巧合。然而筹算者还是慌忙逃窜了。他犯下了作为文努斯刺客永远无法推脱的禁忌罪行;他错误解读了数据。 为什么?因为他自认为能够做到这些。最近一段日子里围绕在他身边的是文迪卡,是卡利都斯和丘利萨斯,是艾佛索和文尼纳姆,他们带来的影响在日积月累之下让他逐渐误以为自己既可以在支派秘密基地里工作,也可以完成实战任务。然而冯塔瑞尔不过是自欺欺人。他是处决小队里最聪慧的成员,那么为何会变得如此愚蠢至极?塔瑞尔在脑海中责骂着自己。究竟是什么导致他相信自己有能力参加这样一项任务?他的导师和上级为何要放任他走上末路,为何要浪费他的宝贵才华? 他暴露了自己。在战斗开始之前就弱点尽现。死矛在喉咙里发出一阵声响——或许是咆哮——随后迈步上前。 探测鼠突然从四周的碎石堆里扑向那个猩红皮肤的怪物,亮出小小的尖牙锐爪,两只机械鹰也扇动着覆有金属边缘的羽翼朝杀手俯冲过去。这些改造动物接收到了从塔瑞尔的机械触手上流淌出来的恐惧信号,立刻以群起而攻作为应对。 死矛抬起手臂拍打那两只猛禽,同时用生有利爪的脚掌将一只啮齿类踩扁。其他老鼠则沿着杀手的邪异身躯向上攀爬;又一只被死矛腹部突然张开的巨口咬成两截吞了下去。最后一只被拳头捏碎。 机械鹰坚持得略久一些,它们在杀手头顶盘旋翻飞,用经过钛合金强固的利爪与尖喙发动袭击。它们留下了几道血淋淋的伤痕,但随后也未能逃过死矛手上延伸出来的大丛肌腱状组织,很快就被那些触须纠缠勒死。 杀手将两只鸟的尸体扔在地上,好奇终于让位于愤怒;然而塔瑞尔没有浪费这个缓兵之计。 筹算者从暗兜里掏出一个短粗的圆柱形物体抛向死矛,同时立刻朝反方向扑倒,笨拙地趴在一张损毁的桌子上。那个邪异怪物如闪电般伸出手抓住了迎面飞来的物体;一枚手雷。在他们返回奥提欧号进行补给的时候,塔瑞尔找到了那个在昔日航程中由他亲手交给艾欧塔的弹药箱。 死矛嗅了嗅那个物体,立刻口齿含混地惊呼一声,蹒跚后退。这里面满是寂灭恒星的味道。他厌恶地将它抛向一边;但为时已晚。 那枚手雷在一声沉闷轰鸣中爆炸,庭院中突然充满了无数金属粉末,仿佛是一团晶莹闪亮的云雾。 那个杀手跪倒在地,尖叫起来。 他的心灵如同被剥皮刨肉;一柄锋锐无端的利刃将他的层层心志逐一揭落,猩红的裸露思维四下流淌。当死矛胆敢抗命,质疑或失败时,主人所施加的可怕惩罚与此刻的剧痛毫无分别。 是空气中的那些微粒;它们对杀手造成的伤害超乎想象,每一粒该死的闪烁微尘都迸发出重重叠叠的灵能辐射,让他如沐刀锋。死矛喘息着张开巨口,汩汩的痛苦呼喊从他胸中一涌而出。他的每一根神经上都奔窜着肉眼难见的幽魂烈焰。在无形的亚空间国度里,这剧烈冲击正逐渐锯断那些将杀手与自己的以太阴影紧密相连的无数灵能纤维。恶魔皮肤鲜血淋漓,不停撕扯着隐藏其下的本体血肉,徒劳地试图独自遁入虚空。 死矛颤抖着瘫倒在地,那恶毒的折磨终于缓缓减轻;但很慢,太慢了。他看到了那个人类,那个慌不择路地一头扎进他杀戮领地的羸弱废物。那个纤瘦身影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来。 死矛想把他生吞活剥了。杀手一心只愿以牙还牙。他要把那个蠢货撕成碎片,直到他仅剩一滩凌乱血肉才会停手—— 不 这个字像遥远的丧钟般传入思绪,从死矛那痛楚萦绕的沸腾脑海中轻轻飘过。起初微不可闻,但逐渐变得愈发洪亮,清晰而坚决,远超以往。 不 不 不 不 不 不 不 “滚出去!”死矛放声尖吼,他昔日的人类血肉像水银般流动无定,在覆盖全身的恶魔皮肤共生体之下躁动翻涌。两层皮肤开始扭曲收缩,相互撕扯。自我造成的大片伤痕喷吐出黑色液体,玷污了脚下的石制地板。他猛然低下脑袋,狠狠撞在碎石上,听到骨骼碎裂的闷响。与那雾状武器所引发的裹身剧痛相比,这真实的肉体痛楚显得如同一剂补药。它撼动了那个幽魂之音尚未握紧的铁腕。 不 不 不 “不——!”死矛高声呼吼,这摧心噬脑的折磨让他别无选择,只能忍受到底。 那个皮肤苍白的家伙逐渐逼近。他手里似乎握着某种武器。 塔瑞尔张开手掌,让脉冲发生器的锥形放射极从沉思者手套中伸展出来,仪器末端迸发着微小的蓝色火花。他抖得厉害,于是用另一只手握住手腕让武器稳定下来,努力瞄准那个在地面上翻滚尖叫,流血不止的恐怖躯体。 灵能干扰手雷只是个试验品。他并没有指望它能真正起效;塔瑞尔以为这枚手雷最多能够让荷露斯的怪物刺客暂时失去战斗力,让他得以借助爆炸的掩护夺路而逃。 然而那个东西在凄惨呼嚎,仿佛其灵魂正被拖入深渊。它痛苦地抓挠着自己,撕下一块块血腥肉体。塔瑞尔犹豫起来,对于这可怖事物厌恶而又着迷;他无法将目光从面前的邪异景象上移开。 无数张面孔从那个生物的躯干上浮现出来。剧烈颤抖的红色皮肤向外鼓胀,变成了一个清晰可辨的男性容貌,反复出现。它在无声地说着什么,但那口型模糊不清。然而其表情毋庸置疑。它在发出乞求。 通讯器中一直传来的沙沙噪声突然中断,塔瑞尔听到了柯茵的平淡嗓音。“不要接战,文努斯,”对方的话语中充满静电杂音。“我们正在前往你的——” 随后信号再次被扰动所吞没,新一批弹头在远方的城市中引爆。 杀手的痛苦痉挛在逐渐消退,塔瑞尔壮起胆子凑近了一些。他犹豫不决,手中的脉冲发生器低吟着准备启动,但脑海里的问题飞旋不止。攻击还是逃跑?逃跑还是攻击? 那些面孔骤然无影无踪,重新融合成猩红的血肉,两只无底深渊般的漆黑眼眸再次凝视着他,如夜幕般清晰。 塔瑞尔发动了聚焦于一点的电磁冲击,但为时已晚。死矛如仇恨一样迅捷地探出双手猛扑过来,用刀扇般的利爪将筹算者的臂膀挡开。一根根凶残魔爪捅进文努斯的躯干,洞穿了贴身护甲和血肉,深深埋进骨骼与内脏中;随后死矛向两侧伸展双手,撕裂了塔瑞尔的胸腔,在鲜血四溅的地板上将他开膛破肚。 冯塔瑞尔的血腥惨死将屠宰场般的恶臭送进了柯茵鼻子里,幽影从倒塌断裂的天桥上一头冲进主候机楼的宽广大厅。卡利都斯急停下脚步,恼怒地啐了一口,眼看着筹算者的破碎尸首从杀手的利爪上滑落下来,堆积在那个猩红怪物脚边。 柯茵注意到了邪魔全身上下浮现出的无数口器,它们贪婪地舔舐着文努斯热气腾腾的残躯。一股愤怒责难涌上刺客心头;塔瑞尔从一开始就不适合这项任务。如果上级能够头脑清楚地将柯茵任命为指挥官,那么卡利都斯一定会确保文努斯绝不踏出奥提欧号一步。塔瑞尔这种人完全不具备实战行动所必需的敏锐直觉。刺客庭将他们都关在监测站里是有原因的,而筹算者毫无意义的死亡恰恰证明了这一点。这都是文迪卡的过错;整个任务已经分崩离析。 但现在来不及撤退了。那个杀手,那个叫死矛的生物抬起头,察觉到了卡利都斯的存在——如今柯茵只剩下一个选择。 卡利都斯右手手腕轻甩,让一柄记忆剑落入掌中,随后从天桥上一跃而下;幽影左手举起神经撕裂枪,扣动扳机,让一道不断扩散的怪异能量波涌向死矛。 那皮肤猩红的怪物滑步躲开了神经冲击的幽光边缘,接着纵身向后闪避,翻滚着穿过一池池漆黑阴影与一束束灰暗阳光。 柯茵扭转身躯,用迅速变形的双腿着地,借助异位的肌肉来更好地吸收坠落的冲击。变形导师们在支派道场中教授的诸多心传立刻浮现,卡利都斯用意志力强行改变了一系列植入腺体的变形剂分泌水平。这种化合物令骨骼与肌肉像油脂般流动可变,柯茵在实时操纵自身躯体上已是炉火纯青。刺客让变形剂提升了肌肉力量与骨骼密度,随后发动攻击。 死矛小臂的孔洞里伸展出质地如牙齿般的厚重屠刀,那些利刃在厉声呼啸中从柯茵脑边划过。记忆剑自上而下的斩击在死矛肩头短暂地留下一道伤口,但它转瞬之间便已经自我愈合。另一发神经冲击又偏离了目标。柯茵距离对手太近,难以用武器瞄准,于是借助一记佯攻向后退却,努力压抑着与敌人刀剑相交的强烈诱惑。 死矛张开巨口,向空中喷出一团漆黑腐液。零星液滴泼洒在柯茵的面具上,立刻变性溶解,化作无数四下爬动的微型蜘蛛,开始用锋利口器噬咬防弹布料。赶在它们啃透翡翠色护目镜并威胁到自己的柔软眼球之前,卡利都斯急忙在一声恼怒低吼中扯下面具扔到地上。 刺客在脚边的一大块玻璃中瞥见了自己无定面孔的熟悉倒影。它竟然不再是那张空白画布了;柯茵的脸颤抖不已,自作主张地开始变化。卡利都斯的怒火逐渐高涨,其容貌也随之变得愈发轮廓分明。已经能够依稀分辨出迦兰丁那丑陋面孔的些许痕迹。 柯茵丝毫不喜欢这个念头,随即扭转身躯躲过了死矛的下一次攻击。那牙齿质地的骨刃继续生长,边缘处染上了一层棕灰色。在杀手得以拉近距离之前,柯茵用神经撕裂枪瞄准目标,扣动扳机。脉动的能量从聚焦水晶中奔涌而出,正中死矛,将他击飞出去。 卡利都斯用这把武器夺取过很多条性命。它本身也称得上一个怪物;这把手枪不满足于寻常的杀戮手段,转而以智能心灵为食,能够将生物体大脑中的神经连接迅速解离,像狂风卷落叶般轻易地摧毁记忆与思维。 在任何其他目标身上,这或许都会起效。然而面前的敌人是由纷乱无缚的人类异变与源自疯狂的深渊邪兽融合而成。它的所谓心智是一张用本能和服从所织就的蛛网,安然悬挂在某个免受凡尘侵扰的黑暗角落里。 死矛满不在乎地甩掉残余能量,层层叠叠的皮肤和血肉像额外护甲般从头部卷曲剥落。那獠牙丛生的狞笑巨口沾满了唾液与脓汁。杀手的锋利骨刃横扫而来,干净利落地将神经撕裂枪砍作两截。 破损的武器发出尖鸣,间歇性地喷吐出一股股橙黄色液体,随着一阵剧烈抽动从柯茵掌中甩了出去,滚落到坍塌墙体之下的阴影里。卡利都斯快步后退,伸手抽出另一把记忆剑。 杀手与刺客随即展开了白刃战,柯茵手中细剑的单分子刀锋与对方的有机骨刃碰撞出大团火花,每一击都会斩落些许锐利残片。然而卡利都斯在付出昂贵代价之后发现,死矛的武器虽屡遭磨损却锋芒不减,湿滑的刀刃深深切入了潜行服之下。泼洒而出的鲜血格外难以凝结。那牙齿状的物质显然分泌出了某种粘稠毒液,阻止伤口的结痂愈合。 死矛逐渐打破了战斗的平衡,猩红表皮之下的肌肉释放出可怕蛮力,将柯茵朝庭院的残破围墙方向步步逼退。 卡利都斯永无定形的面部轮廓随着每一次挥砍与格挡都在产生变化。柯茵的双臂化作一股旋风招架住对手的武器,但死矛寸步不让,随着分秒流逝,一直采取防御姿态的刺客逐渐再无还手之力。柯茵的幻变容貌展现出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的面孔,无一不是写满了愤怒与沮丧。 死矛放声大笑,铁铲般的双颚间粘连着一丝丝唾液,而就在此时柯茵的双剑猛然斩落。死矛招架不及——这极具侵略性的凶狠攻势出乎意料,记忆剑的尖端在杀手额头上刻下一个十字,深可见骨。纤细如丝的蠕虫从伤口中一涌而出,暴露在外的一枚暗淡眼球流淌着脓水。死矛的笑声立刻转变成剧痛呼嚎。 这个生物身上有种根本性的谬误感。柯茵不像艾欧塔以及她的丘利萨斯同类那样背负着亚空间的巫异印记,但刺客还是能从骨子里感觉到死矛根本不该存于世上。无论这个生物究竟是何种虚空邪祟与异变人类揉合而成的混元体,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理性的撼动。它是整个宇宙的肉中之刺。 柯茵再次运用心传,调动起自己的骨骼密度与肌肉排布,以超越人类潜能极限的力量纵身跃起。卡利都斯在半空中扭转身躯,落入一道断墙后面,离开了死矛的视野。 杀手迅速翻越小山般的碎石,跟着他的对手冲进候机楼大厅。这宽阔而高大的房间几乎占据了整座建筑的长度,四下横陈的尸首与残骸淹没在过踝的污浊雨水里。 柯茵正逐渐恢复作战姿态,这比卡利都斯所期望的要更慢,但临时迅速生成肌肉确实耗费了极大精力。支派的克己之书中那些涤荡脑海,专注心神的训导真言在这样一个对手面前变得毫无价值。 当死矛开口之时,柯茵就意识到自己末日临头了。杀手那潜藏怒火的嘶鸣话语正如一条滑动身躯的毒蛇,正探出尖牙准备出击。“我杀了一个又一个,但你们就是没完没了,”他啐了一口。“你们根本算不上挑战,只是垫脚石。是我留下的脚印。” “你究竟是什么怪物生的?”柯茵将脑海中的问题大声道出,那多变面孔再次转换外观。“你只是种种厄运的结合体,一头野兽。一个武器。” “像你一样?”死矛说道,那覆满黏液的双刃前后挥舞,闪动着暗淡光芒。“像刚才那个废物,还有被我用心灵干掉的那个女巫一样?你又做过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无面者?”他漫不经心地向柯茵挥出一记笨拙的攻击,卡利都斯轻松躲开,踩过一个水坑遁入阴影。“你杀过的任何人都无关紧要。而我将毁灭的目标会改变整个银河的局势。” “你一定会被阻止!”柯茵带着骤然迸发的凶猛怒火高喊道,那股赤裸恨意从幽影的心灵深处升腾而起。 “你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了。”死矛甩动手腕,朝刺客射出一片骨刺。但柯茵并未躲闪,而是迎面猛冲过去,用手中武器舞作一道记忆金属的铁壁,将飞镖尽数挡住。卡利都斯剑出如电,攻势不减,径直刺向杀手防御中的唯一一个弱点。 然而死矛正是以此破绽作为诱饵,他带着恶毒快意抓住了这个机会。獠牙般的崭新骨刃从那翻滚涌动的皮肤下面爆裂而出,紧紧咬住柯茵的双剑,彻底阻挡了幽影的致命攻势。 剧痛紧随着惊惧笼罩了柯茵的幻变面孔。死矛那生有骨刃的手臂像断头台一样猛然斩落,卡利都斯的纤巧双手立刻齐腕而断。 涌泉般的鲜血喷射在死矛躯干上,被剧痛与震慑所压倒的柯茵趔趄后退,杀手则赶在刺客摔进脏污积水前将其一把抓住。“我们很相像,”他对卡利都斯说。“在表皮之下。我们都是一样的。” 柯茵已经濒临死亡,于是死矛抬起手,用针尖般锐利的指甲刺入卡利都斯面部的颤抖皮肤之下;随后他将幽影的脸皮一把扯掉,展露出其下的猩红血肉。柯茵的身躯在这酷烈暴行下抽搐起来,死矛则狠狠推了一把。 卡利都斯翻转着坠落下去,摔在一根倒塌石柱上,大理石尖顶洞穿了披着潜行服的身躯。被钉在那里的刺客动弹不得,只能发出阵阵颤抖,缓缓流血而亡。 “看到了?”死矛朝手中那块残破皮肤问道。“我们都是一样的。” 杀手仰头吞下了这份战利品。如今一切都解决了,帝皇的无能走狗已经全军覆没,死矛终于可以重新发送信号了。他四下张望,寻找一块宽阔平坦的区域来再次绘制符记。 不 “安静,”他嘶声道。 恶魔皮肤嘀咕起来。有什么东西在触摸它的表面。那是一丝微弱的能量,一个紫外线光点。死矛转过身,调整感官来追踪—— 那枚子弹从杀手漆黑无底的右眼钻进了他的头颅,巨大的动能冲击将死矛轰然撞飞,让他旋转着一头扎进残骸与积水中。弹头随即爆裂成数千块微小而致命的碎片,在他的颅腔中扩散弹射,将他的大脑彻底撕碎。 那个无面者付出生命来将他引到大厅里,引到狙击手的视野中。 在黑暗笼罩一切之前的那个瞬间,他终于明白了。还有一个敌人。他过于自负地没有去考虑第三个袭击者的存在;或许这是尤瑟夫萨巴特的最终胜利,是他在关键时刻扰乱了死矛的心神。 杀手就此殒命。 凯尔垂下狙击枪,松开了伪装斗篷。枪响的音量与一声惊呼不相上下,然而它依旧在大厅椽架间回荡不止。栖落在近旁的食腐鸟类纷纷扇动黑翼扑上半空,嘶哑尖鸣着在周围盘旋。 文迪卡将狙击枪背在肩头,感觉双手一阵颤抖。他低头看着包裹在手套里的十指;它们显得极为陌生,仿佛属于另外一个人。它们沾满了斑斑血迹;有那么多人死在了他的手下。他只需轻轻扣动扳机,施加一股微不足道的力度——然而那却能放大成如此庞大的毁灭能量。 他强迫自己远离那个埋藏于心底的秘密角落,那口致使他在为双亲复仇之际被悔恨与怒火彻底吞没的冥府幽井。他强迫自己,但事与愿违。凯尔被回忆骤然压倒。 那是他的第一次实战击杀。 目标正乘坐飞艇穿越萨克斯提德的峡谷,那艘庞大的运输工具漂浮在峰峦之下,从低矮山巅旁掠过。艾瑞斯提凯尔在八天之前就已经藏身于高高的杂草之中。他和詹妮克尔年幼时正是在这种杂草间玩耍。他静静等待,度过一次次阳光与月色的轮转,前者正如他父亲的光辉,后者则恰似他母亲的微笑。 当飞艇绕过山丘出现在视野中之后,他立刻开火了,但并未完成击杀。他没能用第一枪了结目标。座舱玻璃偏斜了光线,导致他受到干扰。他本该考虑到这一点,并相应做出调整。他学到了一个教训。 随后他的怒火便脱缰而出,淹没了应有的冷漠与坚决。凯尔把弹夹中的所有子弹都倾泻到了座舱里,将其中乘客尽数屠戮。他处决了每一个看到自己失误瞬间的目击者,无论其有罪还是无辜。男人,女人和孩童。 他终于得以复仇。 如今他再次陷入了同样的境地。一命换一命,为他的家人复仇——而整个过程中也同样没有丝毫喜悦。只有苦涩的灰烬与难以消退的愤恨。 他带着满腔怒火流畅地抓住腰间的速降装备,从他的藏身地点迅速下降到挤满雨水的大厅里。伪装斗篷像头顶那些秃鹫的黑翼般在他身后舞动,凯尔迈步走向死矛的尸体,同时一只手缓缓伸向枪套。他瞥了一眼柯茵的损毁尸身便再也不予理会;虽然幽影曾反复挑战凯尔的权威,但最终卡利都斯还是服从命令,以死效忠。凯尔会确保柯茵的牺牲被其所属支派知晓,艾欧塔,塔瑞尔以及其他人也是一样。亡者密窖中那座悲泣女王像的面孔上必将铭刻几枚新的泪滴。 那个怪物杀手的躯体呈大字形漂浮在积水表面。大团铁锈色的鲜血在尸首周围翻滚扩散,汇成一圈暗红光晕,和阴郁乏味的残垣断壁形成鲜明对比。 凯尔冷漠地检视敌人尸体,勉强遏制住自己抽出短刀在那猩红血肉上发泄狂怒的冲动。死矛本已不具人形的畸变头颅被粉碎弹的致命爆破从内部裂解。损毁的皮肤与骨骼在面部形成了一道道交错纵横的痕迹;这看起来如同一块诡异的陶土面具,在摔成碎片之后又被拙劣地拼凑成形。 他将狙击枪背在肩头,抽出灭杀手枪,轻抚枪膛上的骷髅徽记,随后用那沉重武器瞄准目标。他不会让这个生物的一丝一毫残留于世。 凯尔的长靴搅动了饱含鲜血的浑浊积水。他在余光中察觉到一丝动静;那铁锈色的光晕已经不再扩散了,而是逐渐收缩。 杀手全身上下的伤口正在畅饮血水。 他立刻扭过头来,手指紧扣扳机。 死矛的腿发出阵阵邪异的爆裂声响,拧过一个错误的角度,像重锤般狠狠踢在凯尔胸口。文迪卡蹒跚后退,那个皮肤猩红的生物则从水里站起身猛扑过来。死矛已经失去了凯尔在瞄准镜中目睹过的那种死寂与优雅,然而它此刻的迅捷与狂暴足以弥补缺憾。死矛毫无停歇地发动凶猛攻势,将手枪从凯尔掌中击飞出去,用生有尖刺的重拳打断狙击手的骨头。 那个杀手皮肤的运动状态让文迪卡感到一阵阵反胃;仿佛死矛的表层血肉竟然在拖动其体内的骨骼与脏器,用一股狂野邪能驱使它们再度活化。脑组织和粘稠体液从杀手右眼处的伤口中不断淌落,那深渊巨口与残破鼻孔也喷溅着一团团坏死物质。狙击手抬起臂膀试图抵挡敌人的攻势,随即又吃了一记重拳,肩关节顿时脱臼,让他在剧痛中高声呼吼。 他趔趄着靠在了那根将柯茵洞穿的血染石柱上。死矛步步逼近,整个身躯变得愈发膨大臃肿,将沉积在脚下的更多血水吸入体内。 那鼓胀皮肤的表面突然展露出一张面孔。更多面孔随之四下浮现,开始撕咬那层将它们禁锢起来的薄膜,试图重获自由。死矛抽搐着停下了脚步。它开始用生有利爪的双手抓挠自己身躯上的突起异物,留下一道道渗透出清亮黏液的伤痕。 那些面孔无声地朝凯尔发出呼喊。阻止他,它们尖叫不已。 恶魔皮肤拯救了死矛的生命,如果这还算得上生命的话。与杀手的共生对于它而言早已根深蒂固,即便是死矛大脑的湮灭也无法将其彻底终结。亚空间寄生体的伪装血肉尽其所能地吸纳了子弹爆炸的冲击,将死矛的残破身躯强行拼凑成近乎完整的状态。 然而恶魔皮肤是个思维简单的原始生物。它缺乏自控与智慧这些细枝末节,而是紧密依靠野兽本能和凶蛮怒火。这个杀手残存的自我意识依稀明白他遭到谋杀后起死回生,但他的心灵已经承受了不可修复的损伤,昔日的一切自控壁垒都变得四分五裂。 这让那些将窃取记忆禁锢起来的牢笼门户大开。 某个支离破碎的人格痕迹化作一股无形之力,像流星裂地般对死矛的受创心灵发动冲撞,让他在猛击之下蜷缩于地。 突然之间,杀手的思绪被汹涌而来的感官过载所淹没,无数情绪碎片与自我残骸向他发动了无休止的轰炸。 ——伊瓦克和其他几个男孩在打球—— ——埃斯图法格米的醇厚酒香飘荡在四周。然而那令人舒心的温暖味道显得格外强烈而浓厚—— ——仑妮亚同意了他真挚的求婚,他沐浴在她的笑容之中—— ——一根根肠子以及其他内脏反射着光线,另有一些沾满液体的乳白色事物—— ——我恨你!—— ——终于,蓝塔强奸犯丧命于他的枪口下—— ——我听到过一些谣言。有些人认识在其他星球,其他星系的朋友—— ——不—— ——闪过一丝愧疚—— ——我最近总是不在—— 尤瑟夫萨巴特的意识就只剩下这些了,它们如同一副自我拼图的残缺碎片,被一股坚忍力量不断驱动,而正是这个品性塑造了故去警探曾经拥有的一切 ,以及被死矛所摧毁的一切。 他一直在等待。充满耐心,审时度势的尤瑟夫。他在死矛黑暗灵魂的监牢中深深蛰伏,挣扎求生。等待这样的时刻,一个向谋杀者发动复仇的机会。 死去警探的幽魂印痕想要伸张正义。它打算为杀手血腥道路上的每一个受害者报仇雪恨。 死矛屠戮并掠夺过的那些灵魂,他夺为己有的诸多意识,他腐化扭曲成自身伪装的一个个人格,它们全都带有一种独特的恐惧味道。一种丧失自我的恐惧,比死亡更甚。 如今这种恐惧深埋于死矛心中,他用利爪奋力攀附住自身意识的破碎悬崖,下方便是一道灵能裂谷的无底深渊。 当他开口之时,传出来的是尤瑟夫萨巴特的声音。 “阻止他!” 那张面孔不再是獠牙尖角与漆黑虚空的结合。如今它属于一个人,一个痛苦而悲伤的人,他仿佛正困在整个宇宙中最为深暗的牢笼里向外窥探。 那双充满人性的眼睛所流露出的哀伤让凯尔顿时屏息失色。他曾远远目睹过很多次类似的表情。那是击杀目标在死到临头时眼中突然展现的最终顿悟。那是伴随痛苦而来的真相。 他快步上前,将肋骨断裂处相互碾磨所引发的一股股炽热剧痛抛诸脑后,从腕甲中抽出数柄纤细飞刀,刺入死矛的躯干。 它高声呼吼,他则从敌人身边闪过,但脚下的潮湿石砖让他滑倒在地。凯尔向前翻滚,奋力抓起之前遗落的手枪,五指紧紧握住枪柄。 杀手猛扑过来,簇拥成团的尖锐利爪从它跛行身躯的每一寸表面上破皮而出,那张人类面孔顿时被獠牙与脊刺所吞没。它气势汹汹地越过残骸与积水发起攻击。 凯尔抬起手枪立刻开火。武器颤抖着发出一股裂空尖鸣,那枚大口径爆燃弹不消须臾便跨过了狙击手与目标之间的距离。 子弹击中死矛肩头,在一声震耳龙吟中爆发出灼目白焰;弹头空腔中填满了具有高度自燃性的混合物质。一旦遭到冲击,它就会引发上百万度的炽烈高温,即便缺少氧气也能进行燃烧。 死矛厉声尖吼,整个身躯像是要将自己撕成两半一样疯狂颤抖。凯尔重新瞄准目标,又接连开了第二,第三,第四枪。在这种距离上他绝不会失手。子弹的冲击将死矛推开,爆燃的空气让周围积水迅速蒸腾。白热火焰包裹住杀手全身上下,啃噬着非人血肉。 凯尔没有停手。他将灭杀手枪中的所有子弹倾泻到目标身上,直到枪栓锁定为止。他眼看着自己的敌人从一支呼嚎火炬转化成翻涌沸腾的焦灼渣滓。死矛逐渐凋萎,那熔融瘫软的巨口中传来愈发高亢的尖叫;随后一股超自然的沉闷轰鸣从它身上震荡而出。凯尔似乎看到一个虚无缥缈的血红鬼影挣脱了杀手的亡躯,怪物般的狂怒咆哮随之回荡。在他能够仔细辨别之前,那声音就迅速消逝,冒着黑烟的残骸则终于四下散落。一股硫磺恶臭席卷而来,让他一阵干呕,吐出满口鲜血与稀薄胆汁。那鬼影已经遁逃无踪。 凯尔压下痛楚,看着死矛分崩离析的焦黑骷髅像热锅上的脂肪般裂解滴落,嘶嘶作响。 此时他惊讶地发现那污浊积水表面还漂浮着一些东西;那是无数璀璨金粒般的明亮光点。它们从杀手尸体中扩散出来,因死矛殒命而重获自由。凯尔伸出手去,但光点已经消解,在昏暗光线中闪烁熄灭。 “这不是为了复仇,”他放声说道。“是为了帝皇。” 文迪卡在那里静静坐了很久,独自聆听雨水敲打房顶的骤响以及远方城市中的毁灭轰鸣。爆炸火光和震荡波之间相隔的时间已经越来越短,与从天而降的酷烈光芒交相呼应。整座城市与其中的一切都在荷露斯之子的怒火下化为乌有;很快他们就会将灭绝的雷霆转向星港,荒野以及达贡奈特上每一个尚可庇佑生命的偏僻角落。 战帅麾下的叛军绝不会在这一个或下一个世界停住脚步。他们必将在银河中燃烧出一条毁灭之路,而唯有泰拉才是其终点。 绝不可放任他们肆意妄为。凯尔的战争——他的任务——尚未结束。 文迪卡拄着灭杀狙击枪站起身来,集齐装备,随后便将候机楼的废墟抛在身后,头顶幽暗天空沿着残破跑道缓缓前行。 在远方,感应到他接近的奥提欧号骤然点亮了运转灯。 18 人枪合一 正大光明 宿敌 飞船在厚重乌云中迅速爬升,如同一枚铁拳般击穿了大气层中的风暴紊流,从轨道上倾泻而下的巨量弹药催生了无数崭新的雷霆云砧。 达贡奈特的地表已经被飞船远远抛在身后,往复横扫的光矛打击正在肆意摧残那破碎山河。能量与弹头组成的灭世之雨早已打破了首都城区的限制;如今它们脱缰而出,四下蔓延,那广袤大地在其暴虐威能之下如同是被锐利刀锋轻易划开的柔软血肉。 燃烧的苍穹怀抱着那艘箭头状的飞船,它在漫天炮火中翻转腾挪,见缝插针。任何人类驾驶员都无法完成这样的绝技,然而奥提欧号的掌舵者已经与飞船融为一体。他的十指是横贯机首的平衡翼,他的双腿是喷吐烈焰的推进器,燃料血液隆隆泵入他的引擎心脏,他像一只巨鸟般乘着沸腾空气的汹涌热流在空中翱翔。 奥提欧号的孤独乘客将自己捆在狭小驾驶舱最前端的座椅上,透过加固舱盖凝视着滚滚热浪在虚空盾的无形屏障上泛起波纹。 凯尔朝固定在下颚旁的通讯话筒低声咕哝,将他的话语保存在座椅扶手内置的录音器里。他一边开口,一边喘着粗气处理伤势。驾驶员已经重新配置了座舱的重力场,以此抵消埋头冲刺所带来的庞大应力,不过凯尔依旧能够察觉到那股重压。但他还是心存感激——若非这种保护措施,从星港起飞时的迅猛加速就足以令他陷入昏迷,甚至是让一根断裂肋骨刺穿肺部。 在目前状态下进行谈话颇费力气,然而凯尔还是这样做了,因为他知道提交报告乃是职责所在。与此同时,奥提欧号聪慧异常的机械大脑正在继续对艾欧塔骷髅头盔记忆池中的影像以及塔瑞尔沉思者手套里一篇篇过于精确的任务记录进行加密上传。当这件工作完成之后,经过编纂压缩的数据包就会借助短促通讯送往藏匿于那座空间站废墟里的引擎部船体。 但凯尔决定要加入自己的亲口汇报。他是任务指挥官。说到底,那相互纠缠的一次次选择都是他的责任,他绝不会逃避。 最终,他道尽言语,俯首沉吟。他按动录音器的控制钮,回放刚才的内容,确保自己最后的报告已经录入。 “我的名字是艾瑞斯提凯尔,”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文迪卡支派一级获准刺客。我违抗了命令。” 他点点头,停止了回放,将通讯话筒扔在一边。凯尔的声音在他自己耳中显得陌生而遥远;与其说是汇报,这更像是忏悔。 忏悔。这个意味深重的词让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枚属于詹妮克尔的金色鹰徽。他检视内心,试图找到恰当的方式来描述或定义那种笼罩自己脑海的莫名情感。然而他一片茫然。 凯尔按动了另一个控制钮,将这份语音文件收录在数据包里。外面火光点点的天空逐渐由蓝变黑,奔窜紊流也随之消逝。奥提欧号已经脱离了大气层继续爬升。 他的每一次浑浊喘息都充满腥味。粘稠液体积聚在他喉咙里,他皱着眉头将它们咽下。他鼻孔里淌着自己的血,他之前注射在颈部的镇痛剂有所帮助,然而其效果已经开始退却。 一个指示符文在控制面板上点亮;奥提欧号的引擎室发来了目击信号。在远方那片遍布残骸的轨道空间里,引擎部船体正逐渐启动,隐秘地将能量输入到亚空间引擎和亚光速推进器中。很快,飞船上的星语者和导航者就会脱离静滞休眠苏醒过来。奥提欧号的登陆船体只需跨越太空,展开对接;随后,恢复完整形态的飞船就会遁入星海,借助亚空间逃离此处。 凯尔俯身向前,透过舱盖遥望远方。这个简约方案中的唯一缺憾就是那些拦在两截船体之间的大批战舰。 一支无敌舰队横贯太空。像繁华都市般庞大的诸多星船用刀刃状的舰首切开星海,一块块枪炮纵横的凶蛮铁壁披着黄金纹饰,如同天神手中的巨槌。每一艘战舰都佩戴着圆瞪恶眸的图案,用充满无端恨意的目光凝视万物。 在舰队中心是一头巨兽。凯尔辨认出了那艘独一无二的致命战舰。护卫机群在那宏伟壮丽的战列舰周围组成了一团光环;复仇之魂号,战帅荷露斯的旗舰。 “驾驶员,”他用痛苦萦绕的嘶哑声音说道,“向敌军指挥战舰直线前进。全部可用能量调往隐形光晕。” 机械舵手发出一阵嘀嗒鸣响。“提升隐形光晕功效会导致虚空盾强度下降。” 他瞪着操纵台上驾驶员那近乎人类的残存面孔。“如果他们看不到我们,就没法击中我们。” “他们会击中我们,”它淡漠地回答。“拦截矢量对于奥提欧号具有高度威胁。大量敌军武器路线。” “照我说的办!”凯尔喊道,奔窜而来的剧痛让他皱起眉头。“与导航者展开通讯连线。” “遵命。”文迪卡在对方的回复中依稀察觉到一丝怨苦,飞船随即开始转向,将船首直指复仇之魂号。传感器表明荷露斯舰队的哨卫飞船已经投来了警惕的目光。它们在这片区域中搜寻蛛丝马迹,难以确认感应阵列是否捕捉到了某个猎物;然而奥提欧号的隐形光晕远远超出了海军常备的技术手段。在哨卫飞船上的分析人员能够成功解读所获信号之前,凯尔就早已钻进舰队内部阵型之中了。 又一个符文在控制面板上闪动起来;前端船体和引擎部分之间的通讯频道已经激活。凯尔立刻开口,迅速下达指令,担心额外开通哪怕一秒的信号都会让隐形光晕前功尽弃。“这是凯尔。准备接收加密短促通讯。仅可向具有第八级最高权限方进行移交。”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新命令覆盖此前一切指示。残毁方案。立刻执行。重复一遍,采取残毁方案。” 导航者的干哑低语仿佛过了许久才从扩音器中回传出来。“这会很困难,”对方说道,“但我会尽力尝试。”在凯尔伸出手切断频道之前,导航者再次开口。“祝你好运,刺客。” 符文随之暗淡,凯尔垂下手臂。 在座舱之外,激光炮火刺探着飞船周围的太空,那艘战列舰的庞大身影逐渐遮挡了其他的一切。 引擎外部装甲上配备的短距离激光炮将一直以来担任伪装掩护的薄弱残骸轰然炸碎,奥提欧号乘着脉动的冲击波从空间站废墟中猛冲出来。聚变引擎点燃了其核心中的微缩恒星,推动飞船脱离战场,拖曳着熠熠闪亮的虚空盾和能量轨迹迅猛加速。飞船在顷刻间就已经达到了四分之一光速。 战帅舰队外围那些仅仅由凡人船员操纵的前任海军护卫舰和驱逐舰发现了目标,立刻开火追击。数小时以来,绝大多数达贡奈特飞船都已经湮灭,零星的幸存者要么被迫返回地表,要么被它们的光矛武器斩为两段。 然而当这艘怪异飞船突然闪现在全息图像中之后,以它为目标的开火方案全都运作失灵。武器锁定从它身上茫然地飘走,无法进行瞄准。扫描仪器得出相互矛盾的读数;那艘飞船所具备的惊人能力与其微小吨位相比简直荒谬;它看起来像是无人驾驶,但似乎又并非如此。而最奇怪的是,亚空间引擎的标志性光芒居然在那艘飞船身侧逐渐积聚,它正迅速脱离星球的重力阴影,向跃迁点急驰而去。 一艘艘战舰逐个脱离阵型,冲出达贡奈特星系的黄道平面,对那艘未知星船展开全力追击。但它们全都望尘莫及。 奥提欧号的导航者与星语者独处于无头异兽般的飞船之中,用一种对两者而言都极为陌生的方式进行交流;他们开口谈话。 他们由此分享着对于共同目标的理解。残毁方案。他们都明白这条密令的含义,而对此唯有一种应对方式。他们在收到该指令之后需立刻脱离行动区域,按照预定路线进行亚空间跃迁。直到再次沐浴太阳的光辉,他们都不会停下脚步。这项任务已经被放弃,宣告失败。 在漫天炮火的环绕下,飞船埋头冲向临界动能阈值,一扇通往亚空间的大门在它前方初现端倪。 艾瑞巴斯挤出升降梯,径直穿过指挥甲板上的成群仆役,他的鼻孔不断流淌着鲜血。那猩红液体凝结在他的胡子上,他不由得皱起眉头,用一只粗糙手掌抹过面颊。那灵能冲击终于逐渐消退,但在一瞬间里他感觉自己像是要被开膛破肚一样。 当时他正坐在旗舰上的私人房间里,沉浸于黑暗和冥想之中,仔细思索他的占卜结果,试图找到答案。八重之道迷茫无端,他看不到任何终点。几乎是从他们来到达贡奈特星系的那一刻起,艾瑞巴斯就明确意识到局势有异。 他精心安排的计划,那些在诸位尊者指引下完成的细致工作,全都一反常态地被某种无端浮现的阴影所笼罩。这本该不值一提的烦忧却令他倍感焦躁。毕竟,这不过是整体谋划中的一个渺小涡流。这颗星球和这场行动在那早有定局的伟大剧本中只是个细微难查的笔误。 然而荷露斯的类似行为已经愈发频繁。喔,他当然还是跟随着艾瑞巴斯的引导,这毫无疑问,但他逐渐丧失了最初的急切服从。战帅开始随心所欲地转移视线。有时候,怀言者不禁暗自猜想;叛军领袖是否还聆听着其他的声音? 不过他的思绪并未踯躅于此。这是意料之中的。荷露斯是一位基因原体。想要将他加以束缚并颐指气使就像是妄图驾驭一股虚空恶念。首席牧师提醒自己牢记这一点。 荷露斯毕竟是荷露斯,他告诉自己。当时机来临之际…他会做好准备。 无论如何;对达贡奈特的造访,还有八重之道的朦胧。这些疑虑并未消逝。它们反而变得愈发深重。艾瑞巴斯借助冥想搜索着下方星球的自我领域,但充斥于此的尖叫和恐惧淹没了任何微妙迹象。他仅仅得以检测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那个不可接触者。他的死矛。它或许已经不在这个星球上了,那或许只是它途经此处留下的足迹,但绝非虚妄。起初他愿意接受这个事实,然而随着分秒流逝,艾瑞巴斯愈发难以放任事态发展。他满怀疑虑,那灵能印记像一道新结的疤痕般令他瘙痒难耐。 死矛为何要造访达贡奈特?那个杀手有何种理由偏离艾瑞巴斯预先设定的路线?最令人困扰的关键之处在于,荷露斯为什么要选择这里来展示权威?怀言者相信,巧合这个概念仅仅存在于诸多愚蠢无知的脑海里,因为他们难以看清宇宙背后那蛛网般的残酷真相。 答案就藏在下方的星球上,游离于触手可及之外,这让他倍感恼怒。 正因如此,他对于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毫无防备。一道灵能内爆的漆黑尖啸骤然袭来。当他察觉到一丝先兆的时候,他正坐在房间里,将思绪引向黑暗角落,聆听虚空的耳语。 这是个错误。伪装刺客的死亡能量从星球表面奔涌而来,那独自脱逃的野蛮恶魔在遁入亚空间的时候从他身边掠过。它的沉重冲击令他猝不及防。 他感觉到了死矛的毁灭,那股杀戮力量随之消逝。已经抵在懵懂帝皇脑后的幽魂枪口在开火之前便已四分五裂。 艾瑞巴斯的怒火推动他走出房间,迈入战舰的走廊。他的计划,这一根命运丝线,就此化为乌有,而他无论如何也要搞清楚究竟为什么。他会前往达贡奈特,他大可亲手筛检那些焦黑余烬。他会搞清楚究竟为什么。 怀言者迫使自己恢复镇定,随后不等获准觐见便大步迈入了狼神议庭,而就在马罗格斯特打算上前阻挡的时候,战帅却从高大的舷窗前面转过身来,挥手示意艾瑞巴斯靠近。他此刻才逐渐察觉到了警报的呼啸,而透过这面担任巨眼图案瞳孔的防弹玻璃,他看见旗舰前方的太空中交织着激光炮火。 荷露斯朝他点点头,武器开火的地狱光芒将他棱角分明的面孔衬托得如磐石般刚硬。他身披战甲,一如既往地英武辉煌。艾瑞巴斯在忙乱之中仅仅穿着一袭黑袍就来到了议庭,此刻怀言者清楚地感觉到他与战帅间的尊卑之别,荷露斯仿佛要将他彻底笼罩。 然而他对此并未展露分毫。他面不改色地将这种感觉封存于心。艾瑞巴斯是一位谎言王子,对于隐瞒思绪早已驾轻就熟。“大人,”他开口道。“如果战帅容许的话,我有一个请求。一件需要处理的事务——” “在星球地表?”荷露斯移开目光。“我们很快就会造访达贡奈特,我的朋友。我们要去完成工作。” 艾瑞巴斯维持着淡泊神色,但在心里他颇费力气地压制住了自己的紧张感。“当然。不过,或许我可以在主体仪式展开之前先行出发,去…铺平道路。” “很快就可以,”荷露斯语气轻快地回答;但首席牧师明白此事已经到此为止。 马罗格斯特蹒跚走来,手里握着一块数据板。他瞪了怀言者一眼,随后迈步挡在对方身前。“哨卫战舰的报告,”他说道。“那个目标太快了。他们命中了几次,但追不上它。” 战帅抿起嘴唇。“放它走吧。另一个目标呢,我们的这个幽灵?”他指着外面的炽烈地狱。 “难以确认,”侍从吸了吸鼻子。“外围战舰的火炮操作员回报称他们接收到了虚幻信号,多重回波。他们把空荡荡的宇宙切成了碎块,还是什么都没发现。”艾瑞巴斯看到那张丑陋面孔上的永恒愁容愈发深重。“我已经按照你的命令撤回了战斗机群,大人。” 荷露斯点点头。“既然他敢来直面我,我就要亲自看看他的眼睛。” 怀言者跟随战帅的目光凝视舷窗之外。 马罗格斯特粗糙手指中紧握的数据板发出一阵悦耳鸣响,与它传达的紧迫信息格格不入。“感应器读取到了…某种东西,”侍从说道。“迅速接近。撞击航线!但武器无法命中它…” “隐形光晕,”艾瑞巴斯窥探着动荡太空。“但达贡奈特人不具备这种技术。” “的确。”荷露斯满不在乎地说道。“你们看到他了吗?”战帅迈步走到窗前,将双手贴在灰色的玻璃上。 一束束烈火长枪往复交织,试图猎杀死寂太空中的无形敌人,在那团沸腾的能量漩涡中,首席牧师瞥见了转瞬即逝的一丝踪迹,如同水面油光般游移不定。那是一个猛禽形状的朦胧轮廓,扭曲着它身后的遥远星光。“那里!”他伸出手指。 马罗格斯特向通讯器厉声下达指令。“发现目标。摧毁敌人!” 武器操作员们立刻集中火力。然而在虚幻鬼影的遮罩下,那艘飞船已经近在咫尺。艾瑞巴斯不由自主地从窗前退后一步。 荷露斯微笑起来,怀言者听到了战帅的口中低语,那是音域最底端的一声隆隆轻颤。“有种的话,”战帅说道,“就来杀我吧。” 奥提欧号在他身边熊熊燃烧。 驾驶员已经算是死了,右侧机翼被命中时引发的短路电流烤焦了那个机械改造人的高级意识;但他的大脑核心尚未受损,飞船借此在裂天炮火中翻转腾挪。 然而它还是像彗星般在身后拖曳着一长串机身残片与等离子轨迹。甲板震颤不已,驾驶舱烟雾弥漫。无论凯尔将视线投向何处都只能看到满眼的红色警示灯。自动驾驶系统已经触发了最终机会预案,甲板上的一道圆形舱门随之开启,展现出藏在他脚下的那个小型逃生舱。倾洒而出的蓝色光芒向文迪卡发出召唤。他还保留着灭杀手枪与自己的性命。他只需迈出一步… 然后去哪儿?他就算侥幸多活十秒,又能逃往何处?他有什么苟活的理由?他的任务…在艾瑞斯提凯尔的空洞心灵里,除了任务之外一无所有。 复仇之魂号的指挥塔在座舱前方浮现,充斥天际的能量光束照映着那古老山崖般的黑铁与坚钢。一枚由暗灰和琥珀两色玻璃组成的圆瞪巨眼坐落其上,周围镶嵌着闪亮金边。 在那枚眼眸中,站着一个身影。凯尔确信无疑,那个高大伟岸的半神正向他发出挑战。他握住手动操纵杆,一把推到极限速度,此时那些杀戮光芒也都聚焦在了飞船身上。 他再次抬起头,当年身入此道时学习的第一条箴言突然占据了他的脑海。那四个字所蕴含的真理在这一刻显现于极致。 凯尔一头冲向目标,放声念诵。 “人枪合一。” 太阳在暗淡晨光中升起,将它的光芒逐渐洒向帝国宫殿的山巅高塔,但尚未笼罩这座宏伟壁垒的每一个角落。很多区域还沉浸于睡梦之中,大批居民即将迎来新的一天;而另外一些人则事务缠身,根本无暇休息。 在那些富丽堂皇的权谋走廊里,静谧与肃穆占据着主导,然而在迷罩之中,一切虚伪礼数都被抛诸脑后。 艾佛索宗主的拳头狠狠砸在花梨木长桌上,将几个雕花玻璃杯震了起来。他的怒火脱缰而出,从白骨面具之下的双眼里骤然迸发。“失败!”他厉声说道,字眼里浸满了怨毒。“在这个愚蠢计划最初制订的时候我就警告过你们,我说过这不可能成功!” “如今我们浪费了唯一一个击杀战帅的机会,”文努斯宗主嘀咕道,他的合成嗓音像机械般平淡冷漠。 艾佛索支派领袖再也按捺不住,猛然站起身来,绕过那张八边形桌子。刺客庭的其他几位宗主看着他大步走到那个站在墙边照明球下面,戴着厚重兜帽的高大身影前方。“我们根本不该听你的,”他低吼道。“你仅仅是让我们遭受了更严重的损失,禁军!” 在桌子另一端,刺客尊主猛然抬起头,银色面具反射着灯光。他身后只有一团黑暗,整个人仿佛都包裹在无底虚空之中。 “没错,”艾佛索宗主厉声说。“我知道他是谁。他只能是康斯坦丁瓦尔多!” 听到这里,那个戴着兜帽的人解开长袍,展现出了禁军总司令的身影。“如你所愿,”他说道。“我丝毫不担心身份暴露。” “我也怀疑是你,”文尼纳姆宗主说,她歪着金绿两色的陶瓷面孔。“只有禁军才会一心谋求让别人替他们送死。” 瓦尔多冷笑着瞪了她一眼。“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你我倒是有共通之处,女士。” “艾佛索,”刺客尊主语气平缓地说道。“回到你的座位上去,如果有可能的话,克制一下自己。”平滑的银色面具上倒映着一张扭曲的白骨面孔。 “克制?”文迪卡宗主开口了,他的容貌被一副狙击手的间谍面具所遮掩。“无意冒犯,大人,我想我们都同意,艾佛索的愤怒是理所应当的。” “荷露斯派了一个手下当替死鬼,”艾佛索重新坐下,苦涩地说道。“他肯定得到了预警。要么就是运气好得该死。” “或许是,或许不是…”文尼纳姆宗主阴郁地说。 “任务总会失败,”以丝绸蒙面的卡利都斯宗主说道。“一向如此。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目标不同以往。” 在她对面,隐藏于钢铁骷髅之下的丘利萨斯宗主俯身前探。“这就够了吗?”他的低语在房间中回荡。“我们的六位顶尖部下音讯全无,恐怕已经阵亡,结果如何?难道我们就只是坐在这里,学到一些用他们生命换来的微末教训,还觉得心满意足?”金属骷髅的表情毫无变化,但它周围积聚的阴影愈发深暗。“艾欧塔对于我的支派十分重要。她天赋异秉,我们在她身上投入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她的折损绝不能一笔带过。” “总会有所折损,”瓦尔多说。 “只不过与你无干,”文尼纳姆酸溜溜地反驳。“我们耗费了优秀特工和尖端武器,但狼神荷露斯照样活着。” “或许他没法被杀死,”艾佛索宗主咬牙切齿地说。 在禁军统领开口回应之前,刺客尊主抬起手打断了谈话。“文努斯宗主,”他说道,“我们不如先放下口舌之争,讨论一下已知的行动后果吧?” 文努斯点点头,他的半透明面具时刻转变着图案与色泽。“当然,”他推动桌面上的一块粉红木料,一排黄铜按钮立刻无声地出现。在他输入几个命令符之后,隐藏在下方的全息投影仪立刻启动,一扇扇蓝色的跃动光幕浮现在他们头顶。若干战术星图,斥候汇报节选以及远程观测站结果在半空中逐渐聚焦。“泰比亚星区传来的消息至多算是尚未明朗。无论如何,泰比亚贸易航线沿途的主要世界即便没有尽数变节,也绝大部分脱离了帝国管辖的影响范围。”在全息图上,大片陷入叛乱的星球迅速由蓝变红。“整块区域已经沦陷。我们可以确认萨拉特,波曼,达贡奈特,泰比亚一号以及伊斯塔维拉克鲁兹都切断了与泰拉合法统治之间的联系,并向战帅叛军宣誓效忠。” 丘利萨斯宗主轻嘶一声。“与其说是枪炮,倒不如说是恐惧击溃了他们。” “战帅居高临下,命令他们屈膝顺从,”瓦尔多说道。“少有人能够具备与之抗争的勇气。” “我们只能认定两点,”文努斯继续开口。“第一;叛军势力高阶将领,荷露斯之子第十三连的卢克赛迪瑞连长遭到了终结。显然是狙击手所为。”他瞥了一眼文迪卡宗主,后者默然无语。“第二;狼神荷露斯还活着。” “赛迪瑞的死是一个重要成果,”尊主说道,“但这无法替代战帅的终结。” “我的支派已经着手处理源自泰比亚星区的信息,”文努斯宗主说。“我的筹算者们正在对公共和私人媒体材料进行调整,尽可能好地反映出帝国在此局势中所处的地位。” “你的意思是尽快用谎言修墙补洞吧?”卡利都斯宗主说。 文努斯的闪烁面具泛起一片冷色调。“我们必须尽己所能弥补事态,女士。我确信——” “确信?”那块丝绸面具紧绷起来。“你能确信什么?我们没有具体情报,没有处理方案!我们除了打草惊蛇之外什么都没做到!” 房间中的气氛顿时转变,愤怒与沮丧再次翻滚沸腾,随时准备重新喷发。刺客尊主抬起手,但在他开口之前,警铃声突然回荡起来。 “怎么回事?”文迪卡宗主质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迷罩…”尊主站起身来。“被突破了…”他的银色面孔骤然转向一块铺着桃花心木的墙壁,仿佛他的目光能够穿透过去。 随着一声锐利脆响,古老木板与坚硬金属应声碎裂,一扇暗门轰然打开。在门外那幻变无定的迷宫回廊中,三个身影占据了所有空间。其中两人穿着饰有黑白图案的暗金盔甲,神色严峻肃穆。他们是全副武装的阿斯塔特第七军团老兵;然而二者的气势被第三个人彻底压倒,那位石像般的战士有着冰冷沉稳的目光,比他们还要高上一头。 罗格多恩迈步踏入迷罩,他的华美战甲反射着照明球的灯光。他带着近似于厌恶的表情扫视房间,短暂地凝视瓦尔多和刺客尊主,最后看着笼罩屋子远端的那团幽深阴影。 最终是文尼纳姆宗主壮起胆子打破了多恩现身于此所引发的惊愕沉默。“阿斯塔特大人,”她开口道,绝望地试图压制住自己的恐惧。“这间密室是——” 帝国之拳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他迈步走到桌前,用双臂环抱着那厚重的胸膛。“你在这里,”他对瓦尔多说道。“我告诉过你,我们的谈话没有结束,禁军。” “你不应该来这里,多恩大人,”他回答。 “你也不应该,”原体厉声说道,他的声音如山崩一般。“但你把我们两个都拖了进来。拖进了这些…诡计。”最后这两个字仿佛令他反胃。 “此处不在你的权限范围之内,阿斯塔特,”刺客尊主的声音经过了变化调整,但其中蕴含的挑战意味明确无疑。 “暂时而言,它就在我的权限范围之内…”多恩将冰冷怒视转向那张仰望他的银镜面具。“马卡多大人。” 一股惊讶的震颤在房间中流窜,每一位宗主都立刻盯着刺客尊主。 “我就知道…”丘利萨斯说。“我就知道你是宰相!” “今天可真是充满了启示,”文努斯宗主嘀咕道。 “我还远没说完呢,”多恩话音隆隆地回答。 马卡多叹了口气,抬手摘下银色面具,放在桌子上。他皱起眉头,一股强加抑制的传心恼怒像波浪般扩散开来。“干得漂亮,我的朋友。你揭穿了一个谜团。” “并非如此,”多恩答道。“我只是提出了有所把握的猜测。是你自己证实了它。” 紧锁眉头的宰相展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苦楚神色。“那么,是帝国之拳赢了一局。但我还有很多秘密。” 那位战争王者转过身。“今天不会再有秘密了。”他瞪着刺客庭的其余成员。“摘下面具,”他命令道。“所有人!我不会与任何遮挡面孔的卑劣小人交谈。除非你们有勇气表露真实身份,否则你们的话语毫无分量。全都摘掉。”他言语之下暗藏的威胁根本不必浮现。 众人沉默了一阵;随后便开始行动。文迪卡宗主第一个将间谍面具从脸上扯了下来,仿佛早就求之不得。接着艾佛索宗主恼怒地把生有獠牙的白骨面具扔在桌上。卡利都斯宗主露出了丝绸之下的俏丽面孔,文努斯和文尼纳姆也随即效仿。丘利萨斯宗主是最后一个,那闪亮的骷髅面具像工艺精妙的机械花朵般绽放开来。 刺客们头一次看到了诸位同僚的真实身份,强烈的情绪顿时在房间中交织:愤怒,顿悟,惊愕。 “好多了,”多恩说。 “现在你已经剥夺了我们最重要的武器,阿斯塔特,”卡利都斯宗主说道,她的苍白面孔环绕在暗红色的杂乱长发中。“你满意了吗?” 原体朝身后瞥了一眼。“埃弗雷德连长兄弟?” 站在门口的一名阿斯塔特迈步上前,将一块数据板递给了自己的指挥官,多恩则转手把它放在桌上,推向文努斯宗主。 “这是一块数据板,”他不明所以地说道。 “我的战士在奥尔特云边缘截获了一艘飞船,它当时正在试图进入太阳系,”多恩告诉众人。“它的认证身份是哈里斯法叶号,一艘普通运输船。我猜你们之中的一些人或许认得这个名字。” “船员…?”艾佛索宗主开口道。 “下落不明,”埃弗雷德回答。 多恩指着数据板。“这里面有一份从飞船记忆核心中回收的数据包。任务文档。通讯录音和影像记录。”他瞪着马卡多与禁军统领。“它所描述的事物令人不安。” 宰相朝文努斯宗主点点头。“我们来看看吧。” 文努斯用一根细如发丝的连接线将数据板与他面前的操纵台相联,全息投影的朦胧图像立刻闪烁起来,转变成一系列新的数据光幕。 一份录音文件排在前列,随着它开始播放,一个充满痛苦的男子嗓音回荡在房间里。“我的名字是艾瑞斯提凯尔。文迪卡支派一级获准刺客…我违抗了命令” 瓦尔多与众人一同默然聆听,先是凯尔的自白,随后是筹算者塔瑞尔的任务日志节选。当文努斯宗主打开一个文件夹,播放出艾欧塔临终之际的影像时,那个黑色不可接触者的邪异形态立刻让他瞠目结舌,倍感厌恶。随着那场暴行展现在众人眼前,丘利萨斯宗主躬身掩面,轻声悲泣起来。 他们见证了一切;达贡奈特星球的叛乱局势,重新点燃内战火花的全盘计划;詹妮克尔索姆出于个人原因对任务的背弃;赛迪瑞代替荷露斯遭到刺杀,由此引发的凶狠惩罚;最后还有那个自称死矛的生物,它的惊人存在与致命潜能,以及处决小队被迫作出的抉择。 当他们听了足够多之后,宰相高声要求文努斯宗主停止回放。瓦尔多扫视着诸位支派宗主的面孔。他们一个个都在努力消化由帝国之拳带来的巨量信息。 艾佛索宗主带着满目困惑凝视丘利萨斯。“这个异变怪物…是你的手笔?泰拉在上,兄弟,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我亲自下达了命令!”那个灵能者坚持道。“它被摧毁了!” “显然没有,”多恩紧绷着下巴回答。 “但它现在死了,对吧?”文努斯宗主说。“它肯定死了…” 多恩的幽深双眸中怒火闪动。“鼠目寸光。你们这些人都是如此。你们还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吗?你们对荷露斯发动的这场所谓手术式打击完全与想象中背道而驰!”他抬高了声音,如同狂野风暴中巨浪拍岸的轰响。“赛迪瑞的死让一整个星球的人口付出了代价!就因为你们麾下刺客的行为,荷露斯之子向那个世界发动了复仇!”他摇摇头。“如果达贡奈特的反抗势力可以销声匿迹,如果他们的内战没有遭受刻意而冷酷的煽动,荷露斯就会放过他们。等到我和我的兄弟们击溃了他的叛乱,帝国便能够收复达贡奈特。而如今它的覆灭导致整个星区范围内的关键世界集体崩溃!叛徒现在建立了一个稳固的立足点,为了把他们连根除净,即将流血牺牲的是我的手足同袍与战斗兄弟!”他逐一指着所有人。“这就是你们在身后留下的烂摊子。你们这种人一向如此。” 瓦尔多再也无法沉默不语,于是迈步上前。“达贡奈特的遭遇是一场悲剧,没有人会质疑这一点,”他说道,“没错,荷露斯再次逃过了我们的制裁。但我们达成了一项更远大的目标,多恩大人。凯尔和他的小队选择保卫你的父亲,因此不得不放任你的叛乱兄弟继续苟活。这个叫作死矛的刺客生物被消灭了,帝皇生命安全所遭受的巨大威胁成功得以消解。我认为这称得上一场胜利。” “是吗?”多恩的怒火触手可及,几乎要震裂周围的空气。“我相信我的父亲完全有能力保护自己!告诉我,总司令,在你打算开展的这种战争里,有何胜利可言?”他示意房间四下。“一场在昏暗密室与虚伪假象中开展的战争?用无辜者生命作为代价的卑劣战术?被秘密和谎言所推动的暗中破坏?” 在一瞬间里,瓦尔多几乎确信那个帝国之拳要将挡在两人之间的长桌一分为二,只为了能够冲上来对禁军出手;然而多恩的怒火随后便略微冷却,如同滔天巨浪暂时退回大洋。然而瓦尔多明白——原体足可掌握自身怒火,此刻他只是将其收敛于心,转化成坚不可摧的决然。 “这场战争,”多恩瞥了马卡多一眼,继续说道,“不仅仅是为了现实物质,诸多世界以及万千人心。我们在为理念而战。帝国终极原则的核心本质遭到了威胁。这关乎自豪,高尚,荣誉和忠诚的价值。一个蒙面杀手又如何能够理解这些词语的含义?” 瓦尔多感觉到马卡多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心中的压迫感顿时消解。一股冰冷信念油然而生,于是他直面帝国之拳的怒视,回应对方的挑战。“这个房间里没有谁比你更了解战争,大人,”他开口道,“正因如此,也不会有人比你更明白,这场战争绝不可能是光荣而清白的。我们展开的斗争史无前例。我们在为未来而战!你能想象出如果凯尔和处决小队的其他成员并未造访达贡奈特,又会有怎样的后果吗?如果这个叫死矛的生物成功与叛乱势力接头会怎样?” “他会试图完成他的任务,”丘利萨斯宗主说。“他会来到泰拉,进入帝皇力量的影响范围,发动他的…杀戮天赋。” “他不可能成功!”文努斯宗主坚持道。“他一定会被发现并制止。宰相或者帝皇本人必然能够察觉到这个怪物,将它轻易摧毁!” “你确定吗?”瓦尔多步步紧逼。“荷露斯耳目众多,其中一些距离之近让我们不愿承认。如果这个死矛能够踏足泰拉并发动攻击…即便无法成功达成击杀,即便只是留下一道伤口…”他没有把话说完,显然是对于自己所描述的严峻场景倍感震慑。“这样一次灵能攻击会引发超乎想象的毁灭。” 多恩默然无言;此刻,原体似乎在分享着那个充斥禁军脑海的可怖梦魇;一个致命敌人让他的陛下身负重伤,命悬一线,整座帝国宫殿则化为焦灼炼狱。 瓦尔多找回了开口的力量。“你的兄弟会击败我们,多恩大人。他会赢得这场战争,除非我们以牙还牙。我们不能,我们决不能殚于作出最为困难的抉择!狼神荷露斯不会犹豫——” “我不是荷露斯!”多恩咆哮道,他的话语像一记重拳般击中禁军。“我会——” “够了。” 这两个字如同是凝结在水晶中的一道闪电,刹那间将周围一切震得粉碎,那股无可阻挡,深不见底的意志之力让所有人顿时静默无声。 罗格多恩转身面向那个声音,房间里的其他所有男人,女人和阿斯塔特则立刻俯身跪倒,全都本能地明白开口之人是何身份。宰相最后一个屈膝,他在恭敬行礼之前朝帝国之拳原体投去了一道难以解读的目光。 多恩的问题脱口而出。“父亲?” 那一团幽暗,那块笼罩房间远端角落的阴影遮罩变得愈发明亮,迅速退去的超自然黑幕让墙壁与地板逐渐清晰可见。他眨眨眼;很是奇怪,他曾经直视那里,看到了其中的黑暗,却又什么都没看到。它就这么不加掩饰地存在于每个人的视野里,包括他在内,然而谁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如今光明自黑暗中涌现。一个身影站在那里,轻而易举地统御了所有空间,他的高贵容貌中混杂着诸多动荡情感,让帝国之拳的强大原体也一时间不知所措。人类帝皇未着盔甲,没有穿戴任何华服与正装,身上只有一件灰布长袍,其中交织着暗淡的紫金丝线;然而他依旧超凡绝伦。 或许他始终都在此聆听。一位如此伟岸,充盈力量的存在居然能够与诸多刺客宗师,阿斯塔特以及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凡人灵能者共处一室,却又如鬼魂般遁形无踪,这简直违背了自然法则。 然而他毕竟是帝皇;这便足以回答一切疑问。 他的父亲迈步走来,罗格多恩终于俯首躬身,与其他人一起跪倒在帝国之主脚下。 帝皇没有开口。他穿过迷罩来到高大窗棂面前,一块块厚重帆布像冻结的阴影般悬挂在那里。多恩的父亲挥动巨手,握住窗帘,一把扯开。布料顿时脱离扣环倾泻于地。他在房间周围绕行,撕下每一块遮罩,直到喜马拉雅灿烂黎明的蜂蜜色光芒充斥了所有角落。 多恩大胆地抬起目光,看到金色辉耀照射在他父亲身上。太阳将一切光明都聚焦于此,仿佛是要加以拥抱。在一瞬间里,阳光在他身上化作一副夺目铠甲;随后原体眨眨眼睛,那景象便消于无形。 “不再有阴影了,”帝皇说道。他的轻柔话语呼唤所有人抬起面孔直视他。他从多恩身边走过时将一只手放在子嗣肩头,随后对瓦尔多重复了相同的动作。“不再有帷幕了。” 他示意众人起身,他们立刻从命,然而站在他面前的每个人都感觉自己仿佛依旧跪在地上。他的光环居高临下地浸透了房间中的所有情绪。 帝皇朝多恩和瓦尔多分别点点头。“我的高尚子嗣。我的忠诚卫士。我聆听了你们的话语,我知道其中各有正理。我们不可丧失自我,抛弃理念;但我们也不可忘记,如今正面对着最危险的敌人与最黑暗的挑战。”在他父亲的深邃双眼中,多恩看到了一些旁人无法察觉的东西,一种转瞬即逝的微妙情绪。他看到了深重无尽的悲哀,而父子之间的感同身受顿时令他心痛难忍。 帝皇伸出手,指着渐渐充斥房间的黎明光辉。“是时候让你们正大光明地行事了。刺客庭长久以来都是我的无声剑刃,一个没有人胆敢谈论的公开秘密。再也不会如此了。这样一柄武器绝不可永远藏匿于阴影之中,我行我素。它必须明确受到监管。每一项任务,每一次出击,每一个抉择背后的纯正动机必须无可置疑…否则我们就是徒劳无功。”他将目光转向多恩,缓缓点头。“因为我确信这一点;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帝国军械库里的每一件武器都需要发挥功效。” “以你之名,父亲。”原体点头回应。“以你之名。” 达贡奈特已经濒临覆灭,星球表面变成了一幅由燃烧城市,沸腾海洋与焦灼荒野组成的拼图。然而这还是荷露斯之子手下留情的结果;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其他一些忤逆战帅的世界所遭遇的厄运也完全可以降临在达贡奈特身上,大批旋风鱼雷对于关键地质位点的轰击将震碎整个星球,把它重铸为一枚熔岩球体。 然而达贡奈特另有用处。它会为战帅的凯旋进军做出贡献。 艾瑞巴斯站在一道山脊上,俯瞰着替代了昔日首都的辽阔弹坑。这个由脏污玻璃与熔融碎石组成的巨碗有小半都隐没在了厚重毒雾里,但他根据可见的部分便足以推断其庞大面积。一艘艘运输船带着苟且偷生的本地居民从星球各个角落返回这里。他看着一架风暴鸟朝巨坑俯冲而下,打开机身腹部舱门,将货舱中的平民像垃圾一样抛进了那些已经被驱赶至此的人群之中。无数凡人列队组成了一道道往复折返的交叉线条。阿斯塔特矗立在巨坑边缘的等距点上,单单是他们的存在便足以威慑平民,否决任何妄图逃跑的想法。最初曾有些许亡命之徒,他们被爆矢枪轰成碎片的尸体如今都散落在人群脚下。任何胆敢从满地灰烬中的八重线条上迈出一步的人也遭受了相同的命运。 那些祭品——他们根本配不上囚犯这个称呼——发出一阵阵痛苦呻吟和恐惧低语,这声音像柔和的浪潮般从怀言者牧师身上拂过。他几乎想要一直站在原地,品尝那巨坑里四下满溢的黑暗情感,沉浸于它的甜美味道之中;然而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他听到脚步声从遍布残骸的巨坑边缘传来,于是转身面对那个朝他逼近的阿斯塔特。在他们周围,一丝丝纤细蒸汽不时升腾而起,缓缓释放着轨道轰炸为破碎焦土注入的热能。 “首席牧师,”戴弗兰科尔达戒备地向他行礼。“你想要听取关于你那位…特工的汇报?我们发现了你在寻找的残骸。” “死矛?”他皱起眉头。 科尔达点点头,将什么东西抛了过来。艾瑞巴斯伸手接住;最初它似乎只是个在高热下焦黑变形的颅骨,然而经过仔细检视,那镰刀般的下颚与怪异的整体轮廓显然不是焚身烈焰的手笔。他举起那遗骸,直视它的漆黑眼眶。鬼魂般的能量还萦绕其中,艾瑞巴斯突然之间仿佛看到了一枚枚细微金粒在风中飞扬,随后消于无形。 “尸体的其余部分也一并回收了,”科尔达指着那头颅说。“我在星港候机楼废墟的同一区域还发现了其他尸体。看起来是帝皇的手下。” 艾瑞巴斯对于那些连带伤害毫不关心。他倍感恼怒地挥挥手,没有理会科尔达的解释。“都扔掉吧。失败者对我而言没有用处。”他将那头颅抛入尘埃。 “它究竟是什么,怀言者?”科尔达迈步逼近,他的语气愈发坚决。“那个东西?你是不是把某种怪物放到这个偏僻世界上了,他们是不是因此才杀了我的指挥官?” “那件事与我无关,”艾瑞巴斯驳斥道。“去别处找你的原因吧。”这些话刚刚出口,首席牧师就感觉到胸中一阵紧绷,那个埋藏许久的问题再次浮现。他将尚未成形的念头抛诸脑后,眯起双眼看着科尔达。“死矛是一件武器。一场惜败的赌博,仅此而已。” “这沾满了巫术的臭味,”那个阿斯塔特说道。 艾瑞巴斯报以冷笑。“你不必担忧这种事情,军士兄弟。这仅仅是我袖里乾坤的九牛一毛。” “我已经厌倦了你的诡计和谜语,”科尔达说道。他挥手示意四下。“这一切有何意义?” 那位战士的话击中了怀言者的一道心弦,但他并未展露出来。“这是一场棋局,科尔达。最伟大的棋局。我们步步进军,我们积蓄力量,为了攻入泰拉而准备万全。很快…”他抬起头。“天象就会至臻完美。” “不要在意,军士兄弟,”一个新的声音响起,那披挂铠甲的身影从下方的雾气中出现。“我兄弟洛加的子嗣往往太过沉溺于冗长空谈了。” 荷露斯踏过焦土,用厚重战靴将破碎岩石碾在脚下,科尔达立刻躬身行礼,艾瑞巴斯也是一样。在原体背后,艾瑞巴斯瞥见了战帅四人议会的两名成员,他们正将目光移向别处,轻声交谈。 “解散,军士兄弟,”荷露斯对他的战士说道。“我需要和首席牧师讨论一件事务。” 科尔达行礼告退,用拳头敲击胸甲,这一次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充满诚挚敬意。然而艾瑞巴斯依稀在那位战士眼中察觉到了一丝疑惧;除了对于原体的一贯尊崇之外另有他物。或许他担心自己若是展现出微不足道的忤逆失敬,是否就会面临严重后果。 在科尔达快步离开之后,艾瑞巴斯感觉到战帅那充满穿透力的沉稳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你有何吩咐?”他语气轻松地问道。 荷露斯的阴郁目光投向了躺在灰烬中的那枚颅骨。“在这场冲突余下的阶段中,你不可再次使用类似战术。” 怀言者的第一反应是佯装不明所以;但他在开口之前便压下了这个念头。他突然回想起卢克赛迪瑞。口不择言的赛迪瑞,自从伊斯特凡之后,他对于战帅命令的挑战虽然无关痛痒,但依旧是愈发频繁。有些人说他原本即将填补四人议会的空缺,即便是像荷露斯这样强大的人也能受益于他的抗争天性。毕竟,若非如此,战帅又为何要将佩戴自己冠冕的荣耀赐予赛迪瑞呢? 艾瑞巴斯少有地打了一阵冷战,他点点头。“遵命,大人。” 有可能吗?怀言者思绪飞转。或许狼神荷露斯自始至终都知道帝皇的秘密杀手已经逼近。然而要达成这一点,他的耳目就必须遍及泰拉…艾瑞巴斯毫不怀疑战帅的盟友已经深入他父亲疆域的核心,但直达帝国宫殿本身?这是个他渴求得到解答的问题。 荷露斯转过身,沿着山脊离开。艾瑞巴斯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敢问这个命令背后的道理?” 战帅停下脚步,随后转过头来。他的答复坚决而明确,毫无抗辩的余地。“刺客是弱者的工具,艾瑞巴斯。是怯懦的武器。他们无法终结冲突,只能延长冲突。”他停顿了一下,短暂地将目光沉入内心。“这场战争只会在我与父亲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宣告结束。当他看到我所展现的真相时,他会明白我是正确的。他会像我一样顿悟。” 艾瑞巴斯感觉到一股黑暗力量的奔窜。“如果帝皇无法理解呢?” 荷露斯的目光变得冰冷。“那么我——也只有我——会杀死他。” 原体继续前行,朝他的军官点了点头。遵照他的命令,埋藏于无数幸存平民脚下的一列列热熔炸弹同时引爆,在刹那间将他们尽数献祭,艾瑞巴斯聆听着那刺耳尖叫的齐声合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