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露斯叛乱系列】——不被铭记的帝国 不被铭记的帝国 黑暗中的光明 Dan Abnett 荷露斯叛乱 这是一段传奇的岁月。 银河在燃烧。帝皇为人类构思的荣耀愿景已经支离破碎。他挚爱的儿子,荷露斯,背弃了父亲的光辉,转而投入混沌的怀抱。 而他的军队,那所向披靡的星际战士,也陷入了凶暴的内战。这些终极士兵昔日作为战友并肩奋斗,保卫银河,引领人类回归帝皇的光辉。如今他们阋墙相残。 其中一些保持着对帝皇的忠诚,另一些则与战帅结盟。率领这一支支庞大军团的是伟岸的基因原体。这些杰出的超人存在是帝皇基因科学的巅峰成果。当他们相互为敌之时,胜利便难以预测。 一个个世界陷入火海。在伊斯特凡V,荷露斯打出了凶残的一击,让三支忠诚军团濒临覆灭。战争已经开始,熊熊战火将会笼罩整个人类种族。诡计与背叛推翻了荣誉和高尚。刺客藏身于每一片阴影之中。大军压境而来。所有人都必须选择一边,否则便是死路一条。 荷露斯集结部队,将要向泰拉倾泻怒火。端坐在黄金王座上的帝皇等待着叛道子嗣的归来。但他真正的敌人乃是混沌,那支原初的力量觊觎着奴役人类种族以满足其邪欲。 无辜者的尖叫与正义之人的悲呼都和黑暗诸神的残忍笑声交织回荡。倘若帝皇在战争中落败,痛苦与灾难便等待着所有人。 知识与启迪的年代已经告终。黑暗年代拉开了帷幕。 出场人物 马库拉格 罗保特 古里曼,第十三军团“极限战士”基因原体,五百世界之主,现亦称“复仇之子” 德拉库斯 格洛德,无敌铁卫指挥官 玛格琉斯,副官,无敌铁卫 瓦伦图斯 多尔洛,奥特拉玛四英杰(奥克鲁达),原体的勇士 卡斯米尔,上校,英杰的侍从 泰图斯 普瑞托,百人议众之主,第十三军团智库 弗拉图斯 奥古斯顿,战团长,极限战士第一战团 维鲁斯 卡斯皮恩,战团长,第二战团 尼亚克斯 奈瑟斯,战团长,第三战团 特比斯,连长 赛尔斯,连长 门涅斯,军士,极限战士第三十四连 宰罗,军士,驻守于赫利恩轨道板 莉安妮娜,甲板军官,赫利恩轨道板 弗尔士,议院领事 塔拉莎 尤顿,宫务尊主 沃顿 巴多鲁姆,中央禁卫指挥官,内廷部门 佩塞尔,中央禁卫 克伦纳特,中央禁卫 索萨 巴拉巴斯 丹提欧克,钢铁战士战争铁匠 阿库斯,军士,极限战士第一百九十九盾卫连 欧博迪,斥候,盾卫连 来自风暴 伊隆 克利弗,(服丧时期军衔暂略)第十军团“钢铁之手” 萨尔顿 卡拉辛松,第十军团“钢铁之手” 提缪尔 冈图拉,第五军团“白色伤疤” 维拉诺 埃布,连长,寂静小队,第十九军团“暗鸦守卫” 宰托斯,第十八军团“火蜥蜴” 阿利克西斯 波拉克斯,连长,第四百零五连,第七军团“帝国之拳” 法芬纳尔 血盟,观察小队之主,第六军团“太空野狼” 马尔默 长臂,太空野狼观察小队 烈眼 芬恩,太空野狼观察小队 库洛 尤卓克,太空野狼观察小队 古森 奥弗雷尔,太空野狼观察小队 马兹 洛松,太空野狼观察小队 萨利克,“长辫”,太空野狼观察小队 拜尔特 赫瑞克,太空野狼观察小队 尼多 耐夫森,太空野狼观察小队 布 索任,“利斧”,太空野狼观察小队 艾恩尼德 希尔,军士,极限战士第一百三十五连 纳瑞克,前任守夜者,第十七军团“怀言者” 巴尔布斯 卡哈,无负者 乌卡斯 图尔,无负者 莱恩 艾尔庄森,第一军团“暗黑天使”基因原体 侯古因,指挥官,死亡之翼 法瑞斯 瑞德罗斯,指挥官,恐惧之翼 斯坦涅斯,无敌理性号舰长 赛拉琳 菲安娜女士,导航者,尼伊奥辛家族 约翰 格拉玛提卡斯,永生者 达蒙 普瑞坦尼斯,永生者 乌什皮特卡,无生者 圣吉列斯,第九军团“圣血天使”基因原体 此外另有其他随故事展开而出场的领主,官员和指挥官 “留有子嗣之人便永不会被遗忘。” ——康诺,领事记录 “推演理论可能的能力值得钦佩,而直面实战可能的能力则是无价的。” ——罗保特古里曼,私人随笔 “统御全人类的欲望几乎总是伪装成拯救全人类的野心。” ——引自泛太平洋暴君纳森杜姆,泰拉统一年代【M30】 1 幽魂先至 “赫拉修说那不过是我们的幻觉,而他不愿被盲信所左右,即便这可怖景象已被我们目睹过两次。 因此我请他前来,与我们一同守望这个夜晚。 若是这幽魂再度出现,他便可以相信我们的眼睛,并与之交谈。” ——摘自哈姆雷特,丹麦王子(剧作家莎士比亚作品),约第二个千年 马库拉格及其治下五百世界近来经受了诸般可怖遭遇,故而当幽灵出现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感到意外。 奥特拉玛五百世界这片庞大疆域的子民经历了考斯暴行,洛加的卑劣背叛,还有随之而来的诸多血战,以及那肆虐半个银河的所谓“毁灭风暴”。这数十亿灵魂里的任何一个都生活在不安之中。诸多历史性事件留下了心理疤痕,这些无形的创伤纠缠着人们的心灵:战场后遗症,悲伤与失落,身体受损,苦涩和愤懑,应激障碍,亚空间催生的梦魇,还有其他种种难以定义的症状。考斯是仅仅两年以前的事,自那以来奥特拉玛的居民们都被诸般幽灵所困扰。 而当这最新的幽魂出现的时候,唯一令人惊讶之处便在于其无比真实。 接连十个夜晚,幽灵在马库拉格城的塔楼与高墙上漫步,在城堡的阴影中穿行,头顶的天空昏暗无光,如同一块浸满了鲜血的黑布,自从毁灭风暴在两年前降临之后这里便再也看不到星辰了。 至少,没有任何与星图对应的正常星辰。就连星系首府的四颗卫星也难辨踪影,都被那经久不息的亚空间风暴的无边黑暗所笼罩。怀言者战舰狂怒深渊号的庞大尸骸偶尔会在西边的天空中闪现,轨道拆除平台还在日夜工作,它如今只是那场昔日血战的悲哀遗迹。当马库拉格迎来白天的时候,阳光也显得浑浊暗淡,仿佛是被战场上的烟雾所阻挠。 那金色的昏暗光芒落在一个鬼影缠身的城市上:马库拉格城,帝国东部疆域中最伟岸的城市,它强大到与脚下的世界共用一个名字,因为这座城市与这个世界同为一体。它占据了整块低地平原,从北边赫拉之冠的山峰一直延伸到南边的海岸,它见证着人类帝国的力量,也体现出一个特定人物的伟大。 那些幽魂仅仅在夜晚出现。无人走动的回廊传来脚步声;沉闷的话语从墙壁里或是楼梯下面发出;匆忙的奔跑声有时会从空旷的厅堂中扫过;还有一次,奇怪而悲凉的笑声在一座音乐厅里回荡;最常出现的是一种弦乐器的高昂旋律,仿佛是在某个充满了永恒回声的洞穴中演奏。 听到这些现象的有巡夜的内廷卫兵,有厨师和仆人,有参加晚间会议的随从,有清洁工和机仆,还有拜访内廷的议员。它们出现在各处,从那高居于老城的堡垒区开始,一直到最南端的海岸,其中包括了内廷,至高议院,中央禁卫兵营,以及那气势磅礴的赫拉城堡,同时也有工人居住区和城市东部的工业园,甚至还有塞维安墙以西那片肮脏的贫民窟。 这些幽魂恐怕是出现了数个夜晚之后才得到报告。在这个新的黑暗年代里,低级职员和仆从们都变得谨小慎微,谁也不愿站出来向上级汇报称自己在某个空旷房间或是荒弃区域中恍若听到了什么动静。 然而,主宰马库拉格的复仇之子下达了严格的命令,任何现象都必须得到报告。 “我们已经不能相信这个宇宙的完整性了,”他曾对尤顿说过。“它的物理法则已不再遵循我们理解中的运作方式。一切在昔日或许会被认作幻觉和虚妄的事物如今都必须得到认真对待与严密调查。亚空间在侵袭我们,女士,而我们对它的诸般面目还只是一知半解。我不会再让自己措手不及。我不会让敌人渗透进来。” 就像在考斯那样。他没有将那句话的末尾说出口。复仇之子已经很难再提起那个挚爱星球的名字了。他自己也被鬼魂所纠缠。 尤顿将主人的命令传达给了内廷侍从,以及城市公职人员;然而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第二天夜里正是她自己听到某种弦乐在账房的一间侧屋中奏响,但那里没有任何演奏者或是乐器,甚至没有能够产生那种回响的空间与条件。 这位内侍提交了报告之后的几个夜晚里,类似的故事相继出现。幽灵在马库拉格城漫游。它们无所不往,但似乎相对集中在内廷区域,以及与之相邻的兵营和公园。内廷中央禁卫指挥官沃顿巴多鲁姆派遣了大批人手前往各处观察此类现象,对其进行记录甚至是调查,同时他也咨询了星语者和机械神教的成员以寻求建议。 马库拉格之主阅读了诸多报告,与他麾下的高阶军官和顾问详加商讨,探求能够基于科学的解释,至少是人类科学中与亚空间那不可知的法则相毗邻的领域。 他也召来了泰图斯普瑞托,这位百夫长执掌着第十三军团新近重建的智库部门。在考斯,敌军的灵能攻势与虚空邪术让第十三军团损失惨烈,在此之后马库拉格之主便从实质上废除了尼凯亚敕令这道严格禁止阿斯塔特军团采用任何灵能者的律法。那敕令是帝皇的意志,也行使着帝皇的权威。然而,马库拉格之主感觉它剥夺了自己军团在考斯最为有效的武器。 他充满自信地做出了废除敕令的决定。没有兄弟原体可以咨询,没有高阶同僚可以聚议,没有他的父亲可以求助。就像马库拉格城一样,马库拉格之主孤身立于黑夜之中,被那片阻断一切通讯的风暴所包围。马库拉格之主,罗保特古里曼,如今是自己的主人,更甚以往。 为了奥特拉玛,他推翻了那道敕令,至少在这段危急时期会一直如此。唯有相信其行使帝皇本人力量者才会如此运用职权。至今为止,仅有宰相马卡多一人被委以此般重权,而他是帝国摄政。 比起“考斯”,“摄政”这个词甚至更少被提及,也更令人不安。 泰图斯普瑞托来到了内廷,这位头戴兜帽,身披钴蓝色第四型装甲的巨人从城堡中刚刚解锁的智库法器殿直接前来。 他的主人在一个俯瞰城市的房间中等着他。复仇之子正坐在一台古老的沉思者前面专心工作。他身旁那张厚重的大理石桌上摊满了纸张与数据板。最后一缕暗淡的金色阳光透过狭长的窗户照耀进来。夜幕逐渐降临。 普瑞托降下了他的灵能兜帽,摘掉头盔,尊敬地直面原体,夹在他左臂下面的头盔垂荡着扣带和密封索。 “幽魂现世,泰图斯,”古里曼说着,依旧埋头工作。 “的确,大人,”泰图斯点点头说。 “每个夜晚,”古里曼继续说道,“越来越多的脚步声。话语声。还有音乐。音乐是个重复现象。某种,或者某几种弦乐器。” “我们认为是索尔特里琴,大人。” 古里曼饶有兴趣地抬起头看着普瑞托。 “索尔特里琴?” “从音高和音色判断。相当高昂尖锐的共鸣,虽然可能有不止一个乐器。有些音色更为深沉,但音质是相同的。或许是中音或者低音索尔特里琴,它们的音箱较大。” “这些都是依据口头记录推断的?”古里曼问道。 “不,大人。昨晚一个高等机仆在西晚宴厅的茶水间里获取了一段录音。” 古里曼站起身。 “我没有听说这个。你身上带着吗?” 普瑞托点点头,激活了附着在腰带上的一个通讯模块来回放那段录音。 持续数秒的哀怨音乐响起:那高昂而悠扬的音调有种超脱尘世的意味。 录音结束了。 “我是否要再放一遍,大人?”普瑞托问。 古里曼摇摇头。他的思维足以在一遍之中处理所有细节特征。 “肯定是索尔特里琴,”他沉思道。“乐曲是D大调,但我听不出那是什么旋律。这么说...它可以被录音。” “是的,大人。” “这让我感觉多少宽慰一些。灵能侵袭或者影响我们思维的亚空间效应不会留下音频记录。” “的确不会,大人,”普瑞托回答。“我们听到的似乎是通过某种方式传递过来的真实声音。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智库和星语者都丝毫没有察觉到灵能活动的蛛丝马迹。” 古里曼点点头。他身上披着的黑色长袍与议员或者领事的服装类似,只不过型号大了很多。 “坐,”他瞥了一眼普瑞托说道。 泰图斯普瑞托迟疑了一下,选择了恰当的座位。马库拉格之主的房间是内廷顶层套间的一部分,而普瑞托知道这里也曾是原体养父康诺的居所。古里曼大人对于室内装潢少有改动。墙壁上依旧悬挂着诸多画卷,其中描绘了在马库拉格本地历史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与事件,然而它们对于那横跨银河的帝国而言几乎毫无意义。 古里曼大人在执掌内廷的数十年中为这里带来的主要变动就是将大部分凡人规格的家具替换成了为原体特制的型号:书桌,四把椅子,还有一张沙发床。另有一些家具适合阿斯塔特军团战斗兄弟的体型,而普瑞托正坐在这样一把椅子上。因此,这个房间包含了三种不同规格的家具,为马库拉格之主以及任何前来觐见的部下或臣属提供便利。只要略加安排,将原体的的巨型座椅置于前场,将适合军团战士的家具摆在中间,将凡人规格的椅子放到更远处,便可以营造一些颇为有趣而微妙的心理效果,家具型号的显著缩小会烘托出房间本身并不具备的深度。若是将摆放顺序逆转,这个房间便没有了任何层次感。 “那个回响,”古里曼继续面对他巨型书桌上的古老沉思者。就像这房间一样,那台沉思者也是他养父康诺的遗产。在昔日的奥特拉玛,泰拉的远征舰队尚未带来诸般崭新科技,康诺便是在这个房间里,仰仗这台源自科技黄金年代的方形机器驾驭他的疆土。 “那个回响是声音的一部分,”古里曼说道。“已经有数名目击者在数次幽魂现象中提到了这一点。那个回响并非周围环境的产物。” “的确不是,大人,”普瑞托同意道。“西晚宴厅的茶水间无法产生那样的回响。我让机械神教的技师检测过。” “是吗?”古里曼问。“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如若不然你也会下令进行检测的。” 一个欣慰的笑容在复仇之子的嘴边闪过。 “我们会解开这个谜题,泰图斯,”古里曼说。 “是的,大人。毫无疑问。” “把所有新的数据直接呈递给我,无论什么时间。” “遵命,大人。” 普瑞托站起身,意识到这次召见已经结束。古里曼察觉到那位智库一直在饶有兴趣地检视摞在另一张桌子上的书籍和数据板。 “你阅读吗,泰图斯?”复仇之子问道。 “当然,大人。” 古里曼微微摇头。 “你误解了。你当然能够阅读。但我所指的不是数据,或者战术简报,或者信息源。你读小说吗?戏剧?诗歌?历史?” 普瑞托保持着庄重的表情,但他心中暗笑。有时候奥特拉玛的古里曼大人似乎无所不知,对于一切细节都了若指掌,然而也有时候他如孩童般天真,对于周围人与事的基本情况懵懵懂懂。 “是的,大人,”普瑞托说道。“我相信这个房间里的某人在重启智库部门时说过,我们的心智是我们最重要的武器,因此需要勤加磨砺。” 古里曼笑着点点头。 “我确实说过,”他承认道。 “为此我大量阅读,”普瑞托说。“我发现文学和诗歌中的思想与智慧能够让我的心智更上一层楼,这是纯粹的技术信息所无法企及的。我很享受塔什卡拉的巨著,以及津巴恩和保罗帕德雷格格罗斯曼的预言。” 古里曼略一颔首表示赞赏。 “都是统一年代的,当然,”他说道。“你应该去探索经典作品。” 他走到另一张桌子旁边,拿起一块数据板。他把它递给普瑞托。 “你会喜欢这个的,”他说道。 “谢谢,大人。” 普瑞托看了一眼标题。 “哈姆雷特,丹麦王子?” “是一部戏剧,泰图斯。很古老,第二个千年甚至更早。莎士比亚少有的一部现存作品。” “为什么是这个呢,大人?” 古里曼耸耸肩。 “我父亲在我小的时候让我读过。最近的事态让我回想起它,所以我从内廷图书馆里把它找了出来。在古老的丹麦王国,鬼魂在宫殿城墙上行走,预示着那个国度即将经历的社会剧变。” 普瑞托满意地晃了晃手中的数据板。 “我会喜欢的。” 古里曼点点头,回到那台方形机器前面。召见结束了。 嘀嘀嘀嘀——! 那台沉思者有种古怪的合成警报音。它是个老古董。每过二十五秒,它就会发出那小小的噪声,尝试警告复仇之子它获取了新的信息。 古里曼忽略了这个警报。他不需要被通知。他早已察觉到了沉思者试图提醒他的事物。 一枚星辰。一枚新的星辰。这是两年以来马库拉格的夜空中首次出现的星辰。 古里曼坐起身,透过房间的窗户遥望那枚星辰,看着它在如同一团旋动血污般的天空中独自闪亮。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它的位置;东边天际,在卡鲁特山与安卓马克山的峰峦之间升起。他用肉眼在十五分钟之前发现了它,比起沉思者开始发出那噪音还早了三分多钟。 康诺——伟大的善战王者康诺——正是用这台沉思者,在这个房间中治理马库拉格,无论是这座城市还是这个世界。在夜幕降下之后,诸多官僚机构尽皆关闭,他则独自坐在这里,检视川流不息的数据和新闻。他总是坐在办公桌前,透过这些窗户遥望他治下的国度。在白天,康诺身处议院统御马库拉格。在夜里,这个房间则是他职权的中心。 古里曼还记得这些。他记得养父的充沛精力,即便是在休憩的时间中。在他尚未成年的时候,古里曼常常来到内廷,看着康诺坐在这台沉思者前面熬夜工作,阅读当天的报告和数据板,为第二天的会议做准备,每当数据引擎发出警报时便抬头检视。 嘀嘀嘀嘀——! 在古里曼来到奥特拉玛五百世界的首府马库拉格之前,康诺便是官员,政治家与统帅这三重身份的代表。没有任何人,包括古里曼自己在内,能够想象到康诺的养子会青出于蓝。 罗保特古里曼,一个经过基因强化的超人,其同辈在整个银河中也只有区区十八位,正是这样一个人在超凡命运的指引下从天而降,落在了马库拉格。他日后发现,自己的亲生父亲便是泰拉的无名帝皇。十八位原体被从他们父亲的基因孵育室中盗走,散落在银河之中,古里曼就是其中之一。没有人真的知道此般行为是怎样发生的,或是经谁之手,或是为何缘由。当古里曼的亲生父亲被追问这一话题的时候——而他很少能够在任何话题上被人追问——他只是声称窃取并抛散这十八位基因原体子嗣是亚空间毁灭力量的恶行,妄图借此挫败人类的宏图伟业。 古里曼对于这个说法不太信服。他的亲生父亲不可能幼稚到被混沌如此耍弄。难道他会任由自己通过基因工程造就的子嗣凭空消失,天各一方? 一派胡言。 古里曼相信这一切都源于某种更为深思熟虑的目的。他了解自己的父亲。那个人——称他为人实在太过轻慢——所拥有的思维构建出了一个横跨银河的蓝图,一个需要数千年甚至数百万年来策划与完成的蓝图。帝皇是整个种族的设计师。基因原体则是这宏伟野心的关键所在。帝皇不会将他们丢失或者任由他们被盗走。古里曼相信正是他的父亲安排或者容许了他们的离散。 十八个基因工程的完美造物还不够。他们需要经历试炼与锻造。让他们分散在时空的浪潮中,看看谁会幸存,谁会成功,这是个真正超凡脱俗的计划。 古里曼落在了马库拉格,将他抚养长大的是这个世界的第一位统治者,政治家与统帅。在他十二岁的时候,他的体格与能力就昭示出罗保特古里曼远非常人。他是一位半神。他经历了外界的诸多考验,并从未有所欠缺。 嘀嘀嘀嘀——! 十二岁那年,他在夜晚走入这个房间,看到康诺坐在椅子上,沉思者鸣响不止,窗帘被拉在一边。十二岁,他就已经与养父同样高大,而且更为健壮;再过一两年他便需要为他特制的家具,盔甲和武器了。 嘀嘀嘀嘀——! 康诺相信后备计划的重要性。任何计划,无论多么完美无瑕,都需要一个备选方案。古里曼知道他的亲生父亲也是这样想的。康诺与古里曼的亲生父亲都重视后备计划。他们会给出相同的建议。不要相信完美,因为它会被夺走。总要有一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总要意识到可以用不同的方式来获取胜利。总要拥有能够补偿任何理论可能的实战可能。 人类帝国是能够想象到最为完美的统一景象。帝皇和他的子嗣们奋斗了两个多世纪使其成为可能。但如果它失败了...如果它失败了,就只剩下绝望了吗?就只能瘫倒在地,呼嚎着咒骂整个宇宙毁掉了这个蓝图吗? 亦或应该重整旗鼓,启动后备方案? 是否应该向命运展示还有另一条成功之路? 狼神荷露斯——十八名原体之一,而在古里曼看来他远非其中翘楚——被选为诸多子嗣中的首位,然而悲哀的是他很快就暴露出了缺陷。他发动了反叛,并且唆使另外几位原体一同与父亲为敌。 当洛加手下的那帮杂种在考斯向五百世界宣战,并且用最丑恶的背叛将那颗星球化作坟墓的时候,古里曼才刚刚知晓了这场暴行。 不知廉耻。卑劣至极。 两年过去了,而古里曼没有一分一秒不在想着洛加以及荷露斯的背叛。 古里曼必将复仇。 那最终会是一场简单纯粹的复仇,就像康诺所教给他的,用利剑锋刃夺取的那种复仇。 嘀嘀嘀嘀——! 今天的夜空中出现了一枚新的星辰。一百天之前,古里曼为那台古老的沉思者设置了警报,一旦有星象变化就立刻通知他。 古里曼知道如果确有变化将会怎样。如果。今天,他立刻就发现了那枚星辰。他当时正坐在椅子上,面向窗户,身旁是那台沉思者,正如他养父度过诸多漫漫长夜的样子。 那枚星辰。 一点光明。 一个信标。 希望。 嘀嘀嘀嘀——! 古里曼俯身点击取消按钮,让那个警报音停了下来。 有人敲了敲房门。 “进来。” 是尤顿。 “大人——”那位老妇开口道。 “我已经看到了,女士,”古里曼说。 尤顿显得很困惑。 “那个...幽魂?”她问道。 古里曼站起身。 “从头再讲,”他说。 通往水培花房的长廊有卫兵守夜,他们被内廷中央禁卫指挥官巴多鲁姆集结成了一支小队。基于凡人的标准,他们都相当高大强壮,然而在原体身边他们显得像是一群孩童。 巴多鲁姆是一名阅历丰富的中年军官。与他麾下的士兵一样,他身穿银灰制服和一袭钴蓝色短披风。挂在他肩上的等离子枪锃亮如新。 管家尤顿一马当先,手杖敲击着地面,白色长袍下的身躯高挑而瘦弱。古里曼跟在后面,虽然心中焦急,但依旧尊敬地保持着这位年长女士所能达到的最快步伐。一路上很黑,仿佛灯光都被关闭或者自己熄灭了。仅有的光亮来自于卫兵的探照灯和护目镜,以及大门另一边那座花房的绿色微光。 古里曼已经能够听到:索尔特里琴,低音索尔特里琴,向夜空散发着它那悠长,悲凉而纯粹的音律。回声非常显著。水培花房面积不小,但古里曼确信它无法产生这样的回响。那声音仿佛源自这个世界的核心,就像是从某道深渊裂缝中传来一般。 “你们看到什么了?”古里曼问道,忽视着巴多鲁姆以及守夜卫兵们向他俯身行礼时的一片轰响。 “我刚刚被叫过来,大人,”巴多鲁姆说。“克伦纳特?你当时在这里。” 那个士兵立刻出列,尊敬地摘下了头盔。 “我们当时在巡逻,大人,走到这座花房附近时听到了一些声音。音乐,和现在一样。” “克伦纳特,看着我,”古里曼说。 那个士兵抬起目光直视复仇之子。他不得不将头使劲后仰。“你看到什么了吗?” “是的,大人,的确看到了,”那个士兵回答。“一个黑色的高大身影。就像是由黑暗组成的。它从阴影里迈了出来,非常真实。它身披钢铁,大人。” “身披钢铁?” “金属。它穿着盔甲,就连面部也是。不是面甲,是个面具。” “个头多大?”尤顿问道。 “就像...”那个士兵开口道。他迟疑了一下。“就像他一样,女士。” 他指着长廊远端。泰图斯普瑞托刚刚走入视线,身后跟着四名极限战士。 和阿斯塔特军团的星际战士一样高大。那么,是个巨人了。 “又一个现象,大人?”普瑞托问道。 “你能扫描这个区域吗?”古里曼问。 “我已经这样做了,但我会重复一次,”普瑞托回答。“这里没有灵能痕迹。否则被动感应器会在我抵达之前早早就触发了。” “但你能听到那个音乐声,泰图斯?” “是的,大人。” 古里曼伸出手。普瑞托毫不犹豫地抽出爆矢枪,拍在原体手中。古里曼迅速检查了枪械状况,随后向花房大门走去。这把武器在他掌中显得有些小。如同手枪一般。 “大人,”巴多鲁姆开口道。“不如我们先进去——” “原地待命,指挥官,”普瑞托说。他不需要阅读原体的心灵也能看出他的坚定意图。 古里曼走进了水培花房的绿色微光中。里面温暖而潮湿。光线处于夜间周期的亮度。他能听到汩汩的流水和轻柔的嘀嗒声。空气中满是腐殖质的浓厚气味。 那幽魂音乐更响亮了,它的回声也更加难以解释。 普瑞托跟着古里曼。他拔出了战斗短剑。巴多鲁姆紧随其后,他的等离子枪顶在肩头,左右扫动。 “我什么都——”他开口道。 他们面前的阴影一分为二,一个身形凭空出现。它似乎是从黑暗中固化,仿佛一道无形的幕布被骤然拉开。 “以泰拉之名,”古里曼轻声说。 那个身影并非幽魂。它坚实而真切。更为关键的是,他认出了它:那钢铁面具,那缺乏保养的第三型战甲,那阿斯塔特第四军团的徽记。古里曼很熟悉那代表着慢性疾苦的蹒跚步态。比起他上一次看到的时候再度恶化了。 “战争铁匠丹提欧克,”他说道。 “尊敬的大人,”钢铁战士巴拉巴斯丹提欧克回答。 “你怎么会在这里,丹提欧克?数周以来都没有舰船抵达!我们怎么完全不知道你来了?” 古里曼突然停了下来。丹提欧克的致敬也带着遥远的回声。 “我上次听到消息,”古里曼说,“你还在半个星域之外的远东边疆,在索萨。” “是的,古里曼大人,”丹提欧克回答,“我现在也是。” 2 法罗斯 “神谕是,‘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而那是好的。” ——被封禁的“创世神话”,早期天主教教义[统一年代之前] 钢铁战士战争铁匠丹提欧克站在法罗斯山顶峰的寒冷洞室中,直面古里曼的目光。 这真是非同一般。毫无延迟和卡顿。奥特拉玛之主的图像与声音有着绝对的真实感。仿佛他们就站在同一个房间里,然而古里曼的话语并没有回声,他的嘴唇也没有呼出白雾,这表明他所处的房间更狭小,也更温暖。 “请原谅我,大人,”丹提欧克说道。他探出一只覆有铁甲的手,用指尖触碰古里曼的胸口。丹提欧克的手指略一停顿便穿透了古里曼的形体,一圈细微的波纹在对方的影像中扩散开来。 丹提欧克抽回手。 “抱歉,”他说道。“你看起来非常真实。” “你在索萨?”古里曼问。“我们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在交谈?” 丹提欧克点点头。 “我所在的房间被称作首要位置阿尔法,接近法罗斯结构的顶端。我们三周之前测试性启动了系统,本地运行,它已经持续工作了两周。我一直在尝试建立通讯。” 古里曼惊诧地摇摇头。 “我们今晚第一次看到了你们的光芒,”他说道。 “大概正是成功达到同调的时候,”丹提欧克推论道,“因此这场对话才得以发生。” “你们就像一枚星辰。一枚新的星辰。” “我希望你们可以通过这个连线反馈任何数据,”丹提欧克说。“如果能够更加深入详细地了解信号究竟如何被接收的话,我们就可以对此进行完善。” “这样的科技水平远远超乎我们的梦想,战争铁匠,”古里曼说。 “这不是我们的梦想,”丹提欧克回答。“这个梦想属于某种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已经消逝的存在。然而你猜测出了它的价值,想象到了它的潜力,并将解锁其中奥秘的任务交付于我。无论是这个影像还是这样的远见都归功于你,大人。” 索萨是一个靠近银河东部边陲的遥远星球。它的位置比格瑞亚或者桑卓思更偏僻,几乎是在五百世界以及人类帝国疆域的边缘。 从亚空间航行的角度而言,离它不远处就是极限星域的边际,人类银河的外缘。在那片星辰稀疏的宽广空间之外便只有银河间的漆黑与死寂。 索萨是一枚明珠,在银河远东只有屈指可数的几颗行星拥有与泰拉相近的生态系统。它的海洋生机勃勃,布满山脉的陆地覆盖着茂密的森林。这里有低等动物,包括鸟类和昆虫。有趣的是,高等动物并不存在,也没有任何异形对此造访或殖民的痕迹。古里曼和奥特拉玛远征舰队一直对于这个世界颇为好奇:在伟大的科技年代中,如果说有某一类星球几乎必定会受到殖民,那便是这稀有而宝贵的类泰拉行星。那些昔日的拓荒者们似乎不太可能忽视或者错过了索萨,然而确实没有证据表明索萨曾经目睹过任何人类活动,甚至没有过在这里兴起又消逝的殖民地。 随后观测者们发现了关于法罗斯山的真相,这座高耸入云的峰峦在整个星球的宏伟山川中傲视群雄。 全面殖民的计划被立刻搁置。取而代之的是一批小规模农业定居者在索萨扎根立足,用以支持那些前往法罗斯山展开探索任务的考古学家和异形文明学家。 一支极限战士连队,第一百九十九连,成为了专属索萨的永久性保卫力量,这个世界则被划归为“禁地”。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百二十七年以前。 当守卫连的极限战士前来通知他终于有明确迹象表示通讯能够建立的时候,丹提欧克正独自站在海角远眺。 是时候了。法罗斯的古老系统已经运行了两周,那庞大的量子脉冲引擎的真正作用几乎无从解读。丹提欧克甚至开始担心他们是否完全误解了这些上古遗物的使命和功能。 那是个下午,高悬在森林与大海上方的光芒正逐渐偏斜,用幽魂般的辉耀填满了海角后面这座山巅洞穴的每个角落。 这是充分体会整座建筑宏伟之处的绝佳时机。 “终于有迹象了?”他问道。 其中一个极限战士点点头,这位军士名叫阿库斯。他身边还有两个年轻的连队侦察兵。极限战士第一百九十九连早已适应了驻扎索萨的职责,并以此为傲。他们给自己取了盾卫连的称号。他们还采用了一个图案作为连队标志。两名侦察兵肩甲上都有那个徽记。 “有迹象了,长官,”阿库斯说道。“噪声在...回音室里出现了。” “终于,”丹提欧克说。他拖动自己覆有铁甲的庞大身躯蹒跚着穿过海角,跟随他们走入山峰,每一步都是个挑战。他已经不再掩饰因为任何行动而发出的痛苦呻吟了。基因改造让他拥有超乎常人的忍耐力,那么帝皇在上,他会忍耐下去。 一个庞大洞穴看似山巅上的巨型眼眶,丹提欧克站在洞口回望入夜的天空。在高悬的云层之上,他能察觉到毁灭风暴的恶毒扰动。通常在夜晚更容易看到它,然而即便是在白昼,那病态的亚空间活动与扰乱实体宇宙的波纹依旧可见。 二十八个月前对考斯的攻击触发了毁灭风暴。它的可怖效果迅速扩散到星域四处,将奥特拉玛五百世界尽数吞噬。 没有人知道这场风暴的范围究竟有多广。有人说整个星系都沦陷其中。可以确信的是五百世界之间的航行近乎断绝。贸易与交流彻底瘫痪。奥特拉玛这片独立而繁荣的疆域化作了废墟。不仅如此,东部边陲与核心星区之间的航行已无法展开,泰拉也是遥不可及。从实质上讲,银河被一分为二。 巴拉巴斯丹提欧克大人,第四军团钢铁战士战争铁匠,从技术角度而言他是个叛徒。对于王座与泰拉,他是个叛徒,因为他的军团僭越雷池与叛乱战帅荷露斯为伍。对于他自己的军团,他同样是个叛徒,因为他抛弃了钢铁战士,决定与忠诚派并肩作战。在这个四分五裂的崭新帝国里他形单影只,被相互为敌的诸般势力所围困。 当然,无论其是何阵营,钢铁战士都擅长于遭到围困。没有哪支军团能够企及他们的防御技艺,或许唯独第七军团帝国之拳除外。丹提欧克相信,在这场内战告终之前,第四与第七军团的绝技都将接受终极考验。事实上,考虑到荷露斯的反叛已经让帝国子民阋墙相残,若是这多年积怨不能在战场上有所了结的话,反倒是浪费了大好机会。 出于他高超的攻城技艺和对帝皇的坚定忠诚,奥特拉玛的领主们招募了巴拉巴斯丹提欧克来帮助他们建立并守卫帝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后备计划——或许也是第二大的叛乱。 丹提欧克接受了这项挑战。他猜测自己会前去巩固马库拉格以及奥特拉玛其他关键世界的实体防线。这是他的看家本领。 随后复仇之子便向他揭示了关于索萨那埋藏已久的秘密,丹提欧克立刻意识到奥特拉玛这个小型帝国的存续之道并非在于巩固实体防线,而是强化它的功能与运作。 他完全认同罗保特古里曼的看法。索萨提供了一条出路,让他们可以越过毁灭风暴,而不必撞得头破血流。 丹提欧克为此奋斗了九个月,逐渐解开索萨的秘密,重启这个星球尘封已久的奥妙。 逐渐暗淡的阳光透过洞口照射在那宽阔而蜿蜒的洞穴中。没有人能够解释法罗斯的诸多岩洞究竟是如何形成的,它们让丹提欧克联想到海螺的内部结构。它们平滑而柔和,没有任何直线与棱角。浑然天成的庞大洞室相互连接,其中穿插着一些较小的瓶状洞穴或是血管般的卷曲通道。一切都是光洁闪亮的黑色:这是某种对岩石表面的处理方式,历久弥新并且水火不侵。那如同一面黑色的镜子,然而却几乎不会倒映出任何东西——只有最模糊的阴影——也很难反射光线,除了在每一天的黄昏,落日余晖洒入山巅的洞口,一种奇特的金色光芒会在法罗斯的洞室中涌动流淌,渗入山脉深处,仿佛那光滑的黑色石壁正滴落着液体火焰。 早期探索者们发现了法罗斯,这些人员服务于古里曼派遣出来的诸多舰队,不断拓展马库拉格的疆土,与冲突年代之前的古老殖民地恢复联系。这一直是康诺的梦想。康诺在马库拉格治理奥特拉玛,然而他的奥特拉玛只是个影子,是古老长夜降临前那个奥特拉玛文明的九牛一毛。康诺一心想要重建那传说中的五百世界,而在他去世之后,古里曼便立刻着手达成他养父的野心。正是在他重建五百世界,使其成为银河东部最伟大国度的时候,泰拉的远征舰队突然降临在马库拉格,古里曼则终于见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并知晓了他真正的血脉。 显而易见,法罗斯是一座源自异形的庞大建筑。这就是为什么索萨被严加看管并受到彻底调查。古里曼虽然在其他方面思想颇为超前,但依旧对于异形科技有着自然而然的不信任,尤其是在其无法轻易通过逆向工程进行复制的时候。索萨的法罗斯潜力无穷,有着多种可能的作用,而古里曼对此都十分谨慎。探索任务在这颗星球上展开,一个小型社群在这里定居从而支持科学家的工作,若非情况特殊,这里必定会被快速殖民。 这让丹提欧克感到有趣。那些定居者都是普通农民,负责种植作物和养殖牲畜。他们在山坡低处过着简单的田园生活。山腰上的森林生长得繁茂而迅速。光是清理洞口打通道路就花了数年时间。每逢夏季,那些农民都会离开山谷中的肥沃田地,带着镰刀和锄头来割除这一年的杂草与灌木,阻止它们向那闪亮的黑色石厅重新展开侵略。 这项简单质朴的习俗已有百年历史,而保卫连队的标志正是源于此。 那些农耕社群的人们对于法罗斯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崇敬之情。这不过是他们世界中的一部分。他们往往会利用诸多黑色岩洞来保护牲畜,躲避风暴。他们也早已发现那些相互连通的洞穴有着卓绝的回声效果,故而时常在幽深的洞室中演奏长笛,号角和索尔特里琴,由此创造出极为动听且颇具神秘感的音乐。 自从他看到法罗斯的第一眼起,丹提欧克就明白那些相连的洞穴并非居所,至少不是任何人形生物的。洞室之间往往会有无法通行的结构:光洁深邃的石井;平滑而陡峭的弧度;无法攀爬的斜坡。没有台阶,没有特意设计的过道。有一组庞大的三间洞穴更是状如胃囊,与一条七百米深的光滑通道相连,另一头则是个高度足有百米的半球形洞室。 这些年来一场建筑工程在缓慢而持续地展开,依照STC模板自动组装的预制走道为在此工作的人类提供了诸多平台,阶梯和桥梁,让他们得以探索法罗斯那近乎无穷无尽的内部结构。 丹提欧克与护送他的极限战士们便是沿着这样一条走道前行。坚实牢固的帝国装备附着在法罗斯洞穴的光滑石壁上,相较之下显得甚为粗鄙:源自一个标准模板,印着帝国鹰徽的裸露金属用沉重的轰鸣回应着他们的脚步。然而当他们踏足于那光洁的黑色岩壁时,便只有无比轻柔的声响。与那些幽暗的洞室相比,在其中穿针引线的走道,阶梯和平台都分外渺小,在险峻的黑色峭壁面前显得脆弱不堪。 阿库斯和他的侦察兵们耐心地引领那身负残疾的战争铁匠来到了首要位置阿尔法,这块深渊中的平地。他们一路上两次遇到了在吃晚饭和弹奏乐器的农民。欧博迪将他们赶走了,这名侦察兵是整个连队中最年轻的成员。自从丹提欧克将法罗斯山脉深处的量子脉冲引擎启动之后,这里便正式成为了禁地。他们都能听到,或者感觉到那些古老而庞大的仪器所发出的次声震动。 丹提欧克站在首要位置阿尔法,向他的护送者们点点头,示意他们后退。他在抵达索萨之前已经研究过大量数据,对于自己基本掌握法罗斯的功能颇具信心。古里曼也有所推断。他确信首要位置阿尔法是整个机制的核心所在。丹提欧克发现自己在笔记中将其比作“调音台”或是“传声板”。这座宽广的洞穴有着光滑的黑色岩壁,顶端呈半球形,底面则十分平坦。 鬼魂在此漫步,法罗斯的量子机制将数光年外物体的映像牵引到这座山脉之中。它们往往转瞬即逝,但总是无比真实。丹提欧克花费了两周时间进行巨量天文计算,完成了对法罗斯的调整。 随着他踏上调音台,丹提欧克看到古里曼出现在他面前,如同亲临此处一般。 他终于将这座异形仪器与遥远的马库拉格同调。 “正如你所猜测的,大人,”丹提欧克说道。“法罗斯是某个上古星际导航系统的一部分。它既是一个信标,又是一个寻路机制。而正如我们所见,它同样支持跨越极远距离的实时通讯。” “你说正如我的猜测,丹提欧克,”古里曼的影像说道,“但我对于这究竟是何种科技一直毫无头绪。” “我也不完全理解,大人,”战争铁匠回答。“它必然涉及某种量子纠缠原理。但我相信,与我们利用虚空来穿越实体宇宙的亚空间科技不同,这种量子机制曾经允许点对点传送,或许是依靠一个通道网络来完成的。我也相信它最根本的运作方式并非基于灵能,而是情感能量。它是一个同感系统,根据用户的需求进行调整,而非其意志。我之后会提供更为完整的报告。” “但它的确是一座导航信标?”古里曼问道。 “从多个角度而言都是如此。” “你刚才说它是某个网络的一部分?” 丹提欧克点点头。 “我相信类似于法罗斯的其他位点必定存在于银河中的其他星球上,或者曾经存在过。” 古里曼停顿了一阵。 “那么它并不是像星炬那样的独一信标?” “的确不是,大人。有两个不同点。我相信法罗斯和其他类似位点曾经组成了一张星海之中的航道网络,这与星炬所扮演的,或者曾经扮演的单一测距标准点并不相同。” “继续。” “与其说是灯塔,它更像一盏提灯,大人。你可以调整它。你可以用它点亮某个区域或位置,以便进行导航。我现在已经将其与马库拉格同调,那么我也一定可以照亮马库拉格,使它在实体宇宙与亚空间中同样可见,不受毁灭风暴的阻碍。” “就像我能在天空中看到索萨一样?” “是的,大人。” 古里曼看着他。 “我很反感运用异形科技,但星炬的光芒已经被毁灭风暴所遮蔽。为了维护奥特拉玛,为了重建五百世界,我们必须恢复通信和交通。我们必须能够看清道路,重新部署。我们要穿透并驱散这个黑暗年代。这是我们迈向存活的第一步。这是我们展开反击,推翻荷露斯及其恶魔盟友的手段。丹提欧克,我赞扬并感谢你已经完成的优异成果,以及你将要展开的重要工作。” “大人。” 丹提欧克艰难地躬身致意。 “战争铁匠?” “是,大人?” “照亮马库拉格。” 3 风暴之心的来客 “嗬哟!大海与我们作对, 因为它是大海,而黑暗将我们包围, 因为它是黑暗,但我们会拼尽全力向前划,兄弟们, 我们会向前划, 因为我们没有别样的舒适生活。 生存!大海与黑暗是我们的背景! 在永恒降临之前,我们终将冲破一切风暴。” ——摘自航海者(芬里斯埃达) 数月以来舰身一直在尖叫。就像被抛进狼群的婴儿。 他们的星舰名为残月号;一艘泽塔级信使船。这远非期望中的宏伟战舰,但他们毕竟只是一支野狼小队,而黎曼鲁斯没有可以浪费的资源。 当鲁斯向他下达命令的时候,法芬纳尔血盟感觉到自豪在胸中涌起。这项职责是由宰相授予第六军团的。然而法芬纳尔很快就心灰意冷地发现,这不会是一场气势磅礴的大军远征,而只是十名野狼兄弟乘着一艘卑微星船驶向遥远的奥特拉玛。 无论如何,法芬纳尔还是打起精神,接受了阐述他职责的卷轴,向第六军团原体躬身行礼。 “我会遵命行事,大人,”他说道。 他们即刻动身,立誓履行职责,这或许是任何阿斯塔特军团战士所接受过的最令人震惊的任务。 在启航后的第三周,亚空间骤然变色,风暴凭空而起,星船开始尖叫。从那以后它一直在尖叫。 基本所有凡人船员都已经疯了。芬里斯的野狼们被迫处决一些,并将其他大部分人束缚起来,这是为了那些人自己的安危。残月号除了搭载十名第六军团的太空野狼之外,还带着一些粮种样品和瓷器。在一天之内,动荡不安的亚空间风暴就让库房里的所有瓷器都粉身碎骨。那尖叫...那尖叫就像... 就像世界末日一样。就像传说中的血色残阳,万物的终结,巨狼吞噬自己的尾巴,宏伟循环的终末,随之而来的便只有冥府的冰冷月光。法芬纳尔不得不将那呜咽不已的舰长捆在座椅上。被称为“利斧”的布索任日夜驻守在导航者身边,随时准备赐予解脱。马尔默长臂手持长矛与爆矢枪护卫着震颤的引擎。烈眼芬恩,库洛尤卓克,古森奥弗雷尔,马兹洛松以及萨利克长辫轮流巡视空旷的走廊,在这艘饱受磨难的星船中时刻警惕异状的出现。 拜尔特赫瑞克负责看守前部工作站。 尼多耐夫森负责看守舰尾船舱。 没有一个人安然无事。 翻滚的亚空间吐出了诸般恶魔,这些生物穿透星船的舰身装甲,从那尖叫中现身。野狼们身负重任。他们被迫放低身躯,站稳脚跟,用手中利刃让那些虚空邪物血溅四方。马尔默连续两个夜晚在那隆隆颤抖的引擎室中战斗。库洛被一张凭空出现的漆黑巨口咬断了手臂。拜尔特赫瑞克每天夜晚都要用战斧将一个猛扑而来的颅骨劈成两半,以至于那几乎成为了一个仪式。当舰长的大钟敲响四点的时候,那狂暴的颅骨便会在前部工作站出现,拜尔特则会用他的利斧展开迎接,将它一分为二。 他们都有故事可讲,这些碎片组成一个传奇,但他们没法活着将其传颂下去了。 这是一趟受诅咒的航行。每当这艘残破星船那愈发紊乱的计时器标志出新的一天,他们都相信这会是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随后,他们的航行与他们的传奇以一种绝对出乎意料的方式结束了;并非落入末日之狼的双颚中,也不是瘫倒在自己的血泊里。 不,他们在这段传奇的结尾遇到了光明,遇到了一个信标。 遇到了希望。 在穿越风暴的过程中,不知怎地,他们竟成为了朋友。第十军团钢铁之手的伊隆克利弗,和第五军团白色伤疤的提缪尔冈图拉,前者身披漆黑如墨的丧服,后者则像苔原的寒霜般苍白。 他们的命运在耐瑞克斯交叉,当克利弗在伊斯特凡的屠戮场上失去了挚爱的原体后,他率领部队展开逃亡,但遭到敌人的围追堵截。一场在小行星带中持续了六十天的鏖战被冈图拉的突击部队所终结,彼时荷露斯之子舰队的利齿距离克利弗的喉咙只有咫尺之遥。 战帅反叛的消息已经开始扩散,冈图拉的部队正在寻找猎物。他原本打算搜集证据,探明这场暴行及其始作俑者,然而当他看到八艘身负荷露斯徽记的战舰追杀一艘伤痕累累的第十军团战列舰时,冈图拉便立刻找到了自己所需要的一切证据。 荷鲁斯之子没有安然赴死。钢铁之手和白色伤疤的战士们明白,敌人覆灭前发出的星语尖吼会迅速引来更多同类,因此他们在重整之后即刻向摩米德进发,据称那里聚集着其他钢铁之手部队。冈图拉来到克利弗的战列舰分享情报数据,随后两军舰队便进入了亚空间。 风暴接踵而至,他们失去了方向。漫长的航行由此开始。 冈图拉并没有计算时日。对他而言这是流动无定的。 “时间不过是两个物体之间的距离,”他说道。 克利弗别无选择。他的视觉植入组件自动记录并显示当地时间。他时常向冈图拉转述,那个白色伤疤则会耸耸肩,仿佛是在表示虽然那数据毫无实际意义,但他还是感谢这种分享精神。 当费鲁斯曼努斯的死被证实之后,克利弗便宣布他的连队将服丧十年。但在亚空间风暴中,时间变得难以捉摸,沦为他视野角落里的一个随机数字,因此克利弗也决定他们会在返回实体宇宙,重归正常的时间流之后再开始服丧。 这变成了他的执念:并非自我救赎,并非逃离这场风暴,甚至并非找到敌人为他的军团复仇。他仅仅想要结束航行,重设计时器,从而能够开始服丧。 那一天与往常相同,仅仅是战舰计时器为求便利而标定的一个时间跨度,毕竟这艘星船正在亚空间的永恒阴暗中颠沛流离,克利弗在上层守卫室找到了冈图拉,后者正在向克利弗连队中的一些战士以及若干记述者传授丘格里斯的战场俚语。冈图拉认为既然他们要密切合作,并肩对抗一支熟悉所有帝国密令的无情强敌,那么钢铁之手或许能够通过理解白色伤疤的内部口令来获取一些战略优势。在场的记述者负责学习并将其转授给克利弗连队中那些因为执勤而缺席的战士们。克利弗已经要求他的记述者们放下那个为了庆祝伟大远征之光辉荣耀而设立的角色。在那场背叛之后就不再有什么值得铭记的了。克利弗感觉唯一值得纪念的便是那破碎的过往,因此记述者们自愿变成了纪念者。 这毫无意义的一天照常被克利弗固执地标注出来,也被冈图拉一如既往地完全忽略,然而这终究成为了值得纪念的一天。 随着克利弗走入守卫室,钢铁之手战士与纪念者们纷纷起立。冈图拉没有。克利弗直接与他交谈。 “有个光芒,”他说道。“一个信标。” “我听说了,”冈图拉回答。 “我们向它前进,”克利弗说。“我已经向舰长下令了。” “能否确定我的战舰有没有跟上?”冈图拉问道。 克利弗摇摇头。 “那是泰拉的光芒吗?”冈图拉站起身问道。“是星炬吗,是王座之光吗?” 克利弗又摇了摇头。 “数据无法得出结论。似乎不太可能是。从分析角度来看,它的形式与星炬类似,但不完全一样。然而我们视野有限,传感器都算不上可靠。” “我们的确应该向它前进,”冈图拉同意道。他抽出那柄略有弧度的长刀,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他用双手按住桌面,静默地为那剑刃的可靠与锋利进行祝祷。 “你要拔剑?”克利弗问道。 “我是个猎手,”冈图拉回答,“所以我知道猎手的行事之道。那或许是泰拉的光芒。或许是其他的希望。但它也可能是个诱饵。所以让我们紧握武器走向那个光芒,直到摸清它的底细为止。” 在几个小时之内,几天之内,几周之内,它们从风暴之心陆续抵达:孤零零的星船,受损的战舰,支离破碎的舰队。 这里面有迷途之人,有幸存者与难民,有逃离战场者也有寻求战斗者,还有在这癫狂风暴中避难的普通旅客。 而他们都来到了马库拉格,这黑暗中的一点光明。 一些来自五百世界其他成员的舰船带着急需的进口物资。所有人都带来了消息,至少是零碎的消息。很多在风暴中迷失的战舰都隶属古里曼自己的军团,它们或是从如火如荼的考斯地下战争中返回,或是曾与那些肆意践踏奥特拉玛全境的叛徒作战。也有一些战舰搭载着受损军团的战士——钢铁之手,暗鸦守卫,还有几名火蜥蜴。他们带来的故事最为苦涩。 “接见厅准备好了,大人,”尤顿柔声说。 这是一项日常活动:奥特拉玛之主会亲自接见循着光芒来到马库拉格的舰船代表。他能在其中找到一丝宽慰与喜悦,或是昔日同僚的重逢,或是宝贵资源的降临。然而其中也有悲伤与绝望,越来越多的故事描述着暴行与损失。古里曼以为考斯早已让他的内心坚如铁石,刀枪不入,因为任何心灵在遭受了足够多的痛苦之后都会变得麻木不仁。 他错了。 他正在一个大规模全息投影上检视星系防御体系:马库拉格及其轨道防御平台,奥特拉玛舰队单位的分布,大量新近抵达的舰船,外部武器平台和空间站,星空堡垒和卫星武器站,弹幕阻击体系和诱饵废船,大片雷区,星系中部哨站和看守孟德维尔点的哨卫舰队,徘徊追猎的巡逻战舰,耐心待命的战斗巡洋舰,以及自动火炮阵列。随着他的指尖轻触,特定阵线和战舰的位置展开了微调。 尤顿很清楚那仅仅是不假思索的习惯性动作,这种复杂程度的战略局势不需要他集中心智加以应对。 她可以从长久的经验判断出来,古里曼心有旁骛。 “大人?” 古里曼没有抬起头。 “死了三个,”他轻声说。“洛加没有胡说。三个。” “大人。” 古里曼摇摇头,依旧盯着全息投影。 “他们给我带来的那些消息,尤顿。无论是荷露斯,还是其中任何一个,竟然会与我们为敌,与我为敌,与我的父亲为敌...我无法接受。我唯一的慰藉...我唯一的慰藉是在与洛加的恶战中学到的,某种东西操纵了他们,污染了他们。亚空间侵入了他们的脑袋。这无法为他们的罪行开脱,但可以为之提供一种解释。他们已经疯了,失去了自我。” 他抬起头看着那年迈的管家。她手拄长杖,挺立着纤瘦的身躯。她的短发与长袍同样雪白。 “这的确很难接受,大人,”她说道。 “我曾以为那是最困难的,”古里曼同意道。“但比起三位忠诚子嗣的死,另外一些兄弟的背叛又算得上什么?那些幸存者无法反驳。费鲁斯死了。科拉克斯,沃坎,都是忠诚的,都死了。之后从其他人口中传来了普罗斯佩罗的消息。马格纳斯忤逆我们的父亲,以至于他们把该死的野狼派了过去?如今我们又得到法尔星系的近况,佩特拉波确实背叛了我们...” 他站起身。 “还有什么?我不禁要想,还有什么?泰拉是不是已经覆灭?我的父亲是不是已经死了?如果我一半的兄弟都加入了荷露斯的叛乱,那么还剩下谁?三个忠诚之人已经死去。还有谁?可汗在哪里?多恩是不是早已为泰拉陪葬?传闻说圣吉列斯和他的军团已经失落。莱恩隐蔽了行踪。那些叛徒是不是已经抓住了狼王,把他撕成碎片?我是孤身一人了吗?” “大人,你——” 古里曼抬起一只手。 “我只是把心中所想说出来,女士。我走入接见厅的时候一定会保持镇静。你知道我会的。” 她点点头。 “我能够仰仗的只有可靠的事实,”古里曼说道。“马库拉格屹立不倒。我的军团依旧奋战。只要这两个事实维持不变,帝国就会存续下去。” 他将一袭披风围在覆有铠甲的宽阔肩膀上,在喉咙下面固定好别针。与平日那带有利爪的凶猛战甲不同,他今天穿着一套仪式性装备,没有携带武器。在他接见那些从风暴中追寻光明而来的迷途者时,他从不携带武器。 尤顿看着她挚爱的尊主穿好披风。他比以往看起来更具王者气概。这手无寸铁的状态反而让他显得愈发强大。 “我们只能依靠自己,”古里曼说道。“时机早已来到。我们必须宣告。我们浪费不起更多时间了。我们不能坐等泰拉与我的父亲安然无恙的消息。为了人类种族,为了我父亲的理念,帝国将在这里重启。就是现在。” 他走向房间大门。 “而我会亲手干掉任何一个胆敢阻拦我的混蛋。” 4 在奥特拉玛之主的厅堂 “不要挡住猎手的猎物,也不要挡住王者的王座。” ——伊利瑞姆格言 “谁都不要下跪,”古里曼说着走入接见厅,但所有人已经俯身行礼了。这座大厅十分宏伟,覆满了华丽的金银雕饰,一千根廊柱支撑着飞扬的屋顶。在黑白两色地砖交织铺就的宽广厅堂中,数百名觐见者跪地俯首。其中三分之二是星际战士。 “谁都不要屈膝,”古里曼说道。“你们来到了马库拉格,让我来欢迎你们。” 在披挂着铁骑式凶悍盔甲的无敌铁卫终结者的簇拥下,古里曼向最近的一组人走去。他双手握住领头之人的肩甲,将对方搀扶起来。 “说出你的名字,”他说道。 “维拉诺埃布,连长,寂静小队,暗鸦守卫,”那个人回答。 “你的悲痛我感同身受,连长,”古里曼说道。 “你的希望我将一同承担,”埃布回答。“我的部队宣誓效忠于你,大人。除了与奥特拉玛并肩作战,剿灭谋杀暴徒之外,我别无所求。” “我对你也别无所求。如今你属于这里了,维拉诺。欢迎。” 维拉诺微微躬身,指向旁边的几支小队。 “萨尔顿卡拉辛松,钢铁之手,以及他能够集结的所有同胞。在他身边是火蜥蜴的宰托斯和他的兄弟们。” 古里曼面向他们。 “你们愿意立下相同的誓言吗?”他问道。 卡拉辛松是个披着黑白两色庄严战甲的钢铁身躯。他并未摘下面甲,显然是因为其下已经没有一张面孔了。那面甲就是他的脸。他头盔的护目镜闪着红光。 “是的,大人,”他回答。“任何与荷露斯为敌之人都是我的战友。” 宰托斯摘下了他绿色战甲的头盔,夹在左臂下面。他的黝黑皮肤近乎于卡拉辛松盔甲涂装的颜色。他的双眼则格外明亮,如同那位钢铁之手战士的护目镜。 “我们为钢铁之手和暗鸦守卫兄弟们感到悲伤,”他用带着口音的柔和语调说道,“我们也的确损失惨重。但第十八军团火蜥蜴并没有在服丧。我们坚信原体还活着。直到我们亲眼见到证据之前,我们不会悼念他。” “这是虚假的希望吗,宰托斯?”古里曼问道。 “这是实用主义,大人。” “或许真正实用主义的做法是接受最坏的情况并继续前行。希望也能成为负担。” “希望同样可以是武器,”那个火蜥蜴说道。“虽然我们不为他哀悼,但这并不代表我们要放弃战斗。我们会向你效忠,与你同在,而我们的战吼将是‘沃坎活着!’我们遵从你的调遣,大人,直到我们的战吼成真的那一天为止。” 古里曼走向下一组觐见者,那群饱经磨难的帝国之拳由一位高大的巨人所率领。他战伤累累,却仅仅接受了最基本的稳定性治疗。他的一只残臂看起来仿佛是被咬断的。 “阿利克西斯波拉克斯,”他开口道,“第四百零五连——” “我认识你,阿利克西斯,”古里曼说。 “我受宠若惊,大人。我本不确定你是否会有印象。” “我特意记住所有受到我兄弟们垂青的军官。我读过你的报告。法尔星系的战斗。” “那是场血战,大人。” “你展现了杰出的战略眼光。钢铁战士拥有数量和火力的双重优势。” 波拉克斯没有回答。 “你们是夺取敌船逃离的?康特拉多号?” “那不是逃离。是退出战场,大人,”波拉克斯说道。“我们的原体要求我们即刻返回泰拉。我们绝不违抗命令。” “即便你们在脱离战斗时遭受了惨重损失?” “对此我感到遗憾,”波拉克斯说。“不仅如此,我对没能将事情了结感到遗憾。我的复仇舰队困住了他。我们差一点就能干掉那个混蛋。” 大厅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还不习惯如此轻蔑地称呼帝皇的儿子,无论他是不是个叛徒。 “佩特拉波是我的兄弟,”古里曼说。 “抱歉,大人,”波拉克斯说道。“我无意——” “但他也是个该死的混蛋,”古里曼说。“不要因为顾忌我而出言谨慎。阿利克西斯,我需要你做两件事情。第一,接受我们能够提供的医疗手段,恢复健康。第二,在你恢复健康之后,与我并肩作战,了结你在法尔着手要做的事情。” 波拉克斯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两件事我都接受,大人,”他说道,“但有一个条件。我接到命令要返回泰拉,我不会违抗命令。” “现在没有能够返回泰拉的路线,”古里曼说。“泰拉或许已经不复存在。” “你认为王座世界已经陷落了?” “我确信那是战帅的首要目标。” “那么我们就更应该重整旗鼓,向泰拉全军进发,”波拉克斯声明。 “你们自从离开法尔之后在风暴里迷失了多久,阿利克西斯?”古里曼问道。“我向你保证,现在没有通往泰拉的路线。在黑暗之中只有这一点光明。除了在这里巩固防御,集结兵力之外,我们别无选择。况且,我感觉我有权力撤消你的命令。” “何以如此?”波拉克斯问道。 “阿利克西斯,”古里曼说,“我的军阶更高。直到军阶比我还要高的人到达此地之前,指挥权都在我手中。我打算充分利用它。我们必须让帝国存续下去。猜忌和迟疑在这个时候不太有用。” 波拉克斯瞪着奥特拉玛之主。他是星际战士中屈指可数的体型与原体相近之人。 “你做了什么,大人?”他问道。“你在做什么?” “我在保卫五百世界,阿利克西斯,”古里曼回答。“我要将帝国的残躯锚定在马库拉格。我们有一个信标,有相对安全的交通,有机会进行得当的重整。从各种意义上讲,这里就是帝国。” “而你成了什么?”波拉克斯问道。“我们的帝皇?” “我没有承袭任何头衔的图谋,”古里曼略显震惊地说道。“与宰托斯一样,我在采取任何极端手段之前都会等待生命的证据。但如果我的父亲死了,且我是最后一个活着的忠诚原体,那么没错,我就是帝国。” “在这些条件之下,我会效忠于你,”波拉克斯说,“但我要提醒你,直到我们确认——” “我相信,”古里曼说道,“你熟悉极限战士对于理论可能和实战可能的讨论?” “是的,大人。” “一切都是理论可能,阿利克西斯。外面的帝国,泰拉的安危,我父亲的存亡。而马库拉格则是唯一一个实战可能。它是唯一一个我们确定拥有的事物,而在这种极端情况下,它也是唯一一个我们能够仰仗的根基。” 阿利克西斯波拉克斯看起来像是还有话说。但他盯着古里曼的双目,点了点头。 “实战方案是当前的关键,”他说道。“让我恢复战斗力,我将由你调遣。至少,我要通过战斗来了解究竟有什么实战可能。” “谢谢你,阿利克西斯,”古里曼说。“对于你和你的同僚在巩固防御方面的专精技艺我深表欢迎。帝国之拳长久以来都颇具——” 他停了下来。他察觉到了磨刀石划过剑刃的一声声轻响。 在旁边,另一位钢铁之手军官和他的部属站在一起,与若干白色伤疤战士共同等待原体的接见。古里曼拍了拍波拉克斯没有受伤的肩膀以示保证,随后向他们走去。那磨刀声似乎是从这里传来的。 “钢铁之手的伊隆克利弗,”克利弗说着,躬身行礼。他和他的战士们都裹着一袭黑色披风。他们如今已经回到实体空间,便开始了服丧。 “我是冈图拉,”那个白色伤疤首领说道,他的行礼更像是点头打了个招呼。他左手握着一柄出鞘的闪亮利刃。 “欢迎你们,”古里曼说着,握住克利弗的手。“请接受我的邀请,在这里避难。我听说你们是几艘战舰同行,克利弗?” “一支白色伤疤突击部队和我自己的战列舰,大人,”克利弗回答。“舰队大部分单位都维持阵形穿过了风暴。我们损失了两艘战舰。” “你手握武器来见我?”古里曼向那个白色伤疤问道。 “不错,但我的另一只手是空的,”冈图拉向古里曼伸出手。“我们不知道你的光明里究竟有什么,奥特拉玛之主,所以我空着一只手,也握着一柄剑。” “你现在对它有何看法?”古里曼问。 “我觉得挺好,”冈图拉说道。“它不是我所担心的陷阱。但我注意到了你对帝国之拳说的话。荷露斯的行径...” 那个名字如同毒蛇的嘶声般从他口中道出,仿佛他想把一个秽恶的字眼啐出来。 “荷露斯的行径是背叛,奥特拉玛之主——” “在我看来是叛乱,”古里曼说。“那一开始只是背叛。为了一己私欲展开杀戮,阋墙相残。但我们已经目睹了很多,我们知道他们的心智和身躯都遭到了腐化。他们的信念体系已经扭曲。这不再是荷露斯的背叛了。这是他的叛乱。” 冈图拉点点头。“叛乱有诸多形式,”他说道。“它可以明目张胆,就像此刻席卷星海的那场叛乱一样,但它也可能难以察觉,暗藏杀机。例如在旧的帝国尚未死去的时候就要建立一个新的帝国。” 古里曼的微笑与那个白色伤疤的剑刃一样明亮锐利。 “我并没有建立我自己的帝国,冈图拉。我在保存原本帝国的残余。” 那个白色伤疤用空着的手轻抚长须,沉思了一刻。 “那么我愿意见证你的意图,奥特拉玛之主,”他说道。他将长剑入鞘。 “看到你握着剑,”古里曼说,“我还以为你们白色伤疤等不及要去打仗呢。” 他们依旧能听到磨刀石的声响。那是从这组人身后传来的。 “不,大人,”克利弗说道。“等不及的是野狼。” 克利弗和冈图拉身边的战士们分立两侧,一群太空野狼被显现出来。与众多躬身或者下跪的人不同,他们蹲伏在地,一个个披挂着盔甲和毛皮的身躯在这黑白两色的地板上围成一圈。其中一人正在打磨他的战斧,磨刀石发出一声声悠长而有规律的低吟。他们全都摘下了头盔,但还戴着皮制兜帽以及为了恐吓敌人的面具,上面描绘着恒久不变的凶恶样貌,满是各种图案与纹路。他们的眼睛闪着黄色光芒。 “芬里斯永存,”古里曼说道。“你们离家很远啊。” 他们的领袖站起身,将裹在臂膀上的毛皮斗篷解开,任其坠落在地。 “离你的家不远,古里曼头领,”他说道。 “让我认识你们,”古里曼说。 “法芬纳尔血盟,”那个野狼回答,“还有我的猎群。” “你们有十个人。一支小队。” “一个猎群。效忠第六连,属于野狼,属于芬里斯之子。” 古里曼瞥了一眼那个正在打磨利斧的战士。除了法芬纳尔之外,其余野狼都没有起身或者行礼。 “那把斧子看起来够锋利了,兄弟,”古里曼说道。 “任何斧子都不会太过锋利,”那个人头也不抬地回答。 “布索任,”法芬纳尔低吼道。“为你的口气请求宽恕。” 那个野狼抬头仰视古里曼。他露出满嘴利齿。 “我认识了到自己的错误,必定改正,”他说道。 法芬纳尔看着古里曼。“布索任很粗野,”他毫无歉意地说道。 “因为布索任是个太空野狼,”古里曼说。 “这话在理,头领,”法芬纳尔说。 “在今天所有的访客中,你们最让我感兴趣。” “你的厅堂不欢迎我们吗,古里曼头领?”其中一个人问道。 “闭上你的臭嘴,赫瑞克,”法芬纳尔说。 拜尔特赫瑞克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我欢迎你们来到我的厅堂,法芬纳尔血盟。让我感兴趣的是,其他人都是前来寻找避风港的。但从你们的航行数据来看,马库拉格自始至终都是你们的目的地。” “的确。” “我们穿越风暴来到这里,”拜尔特赫瑞克说。 “我们要在这里履行一项职责,”布索任补充道。 “一项职责?”古里曼追问。 “布索任有张大嘴巴,”法芬纳尔低吼道。 “那是自然,因为他长了很多颗牙齿啊,”古里曼说。“你们的职责是什么,猎群首领?” “我们的职责一如既往——我们要做其他人不愿做的事情。为人所不敢为,如果那是必为之事的话。” “你们作为制裁者的名声众所周知,”古里曼说道,“或许还有些冤枉。我们都要奉献自己最大的勇气。” “野狼的奉献不止如此。我们是刽子手的子嗣。” “你们来这里要处决谁,法芬纳尔血盟?” 法芬纳尔犹豫了一下。他将手探进怀里,掏出一捆文件。 “看来没有必要隐瞒了,”他说着,递过手中的文件。“你自己读一读吧,古里曼头领。” “不,用你自己的语言讲给我听。” 法芬纳尔没有将文件收回去。 “至少看一眼。看看狼王的徽记,还有旁边马卡多的图章。弄清楚这道命令来自何处,有何等权力。” 古里曼接过文件,打开它检视那些徽记。 “如果需要的话你可以鉴定一下,”法芬纳尔说。 “不必。这是真的。” “你听说了普罗斯佩罗的命运?”那个猎群首领问道。 “野狼脱缰,前去制裁马格纳斯。” “是的。我们的名声也算不上被冤枉,嗯?” “继续。” 法芬纳尔停顿了一下。在那虬结紧绷的皮制面具下面,他金色的双眼眨动了两下。 “如果一个人堕落了,就可能有更多人堕落。已经有更多人堕落。半数都堕落了。太空野狼接到了命令,将有一支猎群前往每个帝皇子嗣的巢穴,去监视他们。” “监视什么?”古里曼问道。 “背叛和叛乱的迹象。” “如果这些迹象出现了呢?” “那么我们就要行动。” “行动?”古里曼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们来这里监视我?跟踪我?而如果你们认为我的行动有不轨之嫌,又如何?你们有权行使制裁?” “受宰相之命,有此权力。” 古里曼笑了起来。“你们要...斩断我的命线?” “如果需要的话。原体不是无敌的。有些已经躺在红雪上了。” 古里曼抬起手,示意他的护卫退下。在法芬纳尔说出那句话之后,身穿铁骑式装甲的卫士立刻激活了他们的武器。 “法芬纳尔血盟,”古里曼说道,“你真的以为你的猎群能干掉我?” 法芬纳尔耸耸肩。“或许不行。你是古里曼头领,你的实力广受传颂。但我们身负职责,所以我们必会放手一搏。假设你身边没有护卫,被我们困在一个房间里——” “我亲爱的法芬纳尔,那么你们就会被我困在一个房间里。” 法芬纳尔又耸耸肩。 “我们是刽子手的子嗣,头领。就算你把我们都放倒,恐怕你也不会全身而退。” 古里曼扫了一眼旁边的侍从。“给他们找个睡觉的地方。” “你的巢穴就行,”法芬纳尔说。 “那就带他们去我的巢穴,”古里曼说道。 从遥远的索萨,法罗斯的异形科技照亮了马库拉格,让它成为深幽黑暗中的一点明光,此刻它将另一名访客引到了奥特拉玛的心脏:不是在风暴中迷失的星船,不是迟到的航队;不是受损的战列舰,也不是满载难民的货船。 那根本不是一艘船。 它是马库拉格城头顶那昏暗天空上的一道闪光,在闪光之后一个物体如同陨石般直落而下,拖曳着炽烈的尾焰穿过大气层。 古里曼离开了他的访客们,与尤顿一起走向接见厅的大门,无敌铁卫紧随其后。 泰图斯普瑞托正等着他。 “那些野狼没有说谎,”普瑞托说道。 “我也不认为他们说谎了,”古里曼说。 “我是否该——”普瑞托开口道。 “监视他们,泰图斯?看守那些看门犬?” “我督促你谨慎而为,大人,”普瑞托说道。“那些野狼在最好情况下也是一群善变的动物,难以预料,脾气暴烈。那是他们在战斗中的优势,但在宫廷里格格不入。他们很疲惫,饱经磨难。他们此刻神经紧绷。我能在他们身上读出来。” “你都不需要灵能就可以读出来,”尤顿嘀咕道,她朝那群芬里斯人的方向投去不满的目光。“而且他们臭得——” “够了,尤顿,”古里曼说。“法芬纳尔看起来是个诚实的人,他有话直说。他没有试着掩饰他的职责,也没有逃避其中的惊人重担。” “无论如何,”普瑞托说道,“正因为这一点,我督促你谨慎而为,大人。他像是一本摊开的书。他决心履行职责,纵然他知道没有人会为此感谢他。他不想犯任何错误。他很清楚我们之中最优秀的一些人已经犯了很多错误,我们没能及时看透叛徒的面具,盲目地相信兄弟情谊。无论是在伊斯特凡,还是在考斯。” “我明白,泰图斯。” “不,大人,你不明白。这意味着诚实的法芬纳尔会太决心避免失误。他会因为一点小事,一些细枝末节而妄然行动。他会由于过度谨慎而失误,因为另一种失误的代价太过昂贵。他和他的部下对你而言是一个风险,因为他们宁愿出手误伤也不愿放过一丝一毫的叛变迹象。” “我无需隐瞒,”古里曼说。 “真的吗?”普瑞托大胆地问道。“那么我呢?智库呢?我们知道野狼前去制裁普罗斯佩罗是因为你的兄弟马格纳斯违抗了尼凯亚敕令。你所做的与之无异。法芬纳尔在寻找最微弱的迹象。最微弱的的迹象。而我就是。我就能证明你的叛乱,大人。我恰恰证实了他们授命猎捕的亚空间邪术。” “你的建议我会留心,”古里曼说道。他又回头看了看那些野狼。“我相信我能对付他们。或许我可以让他们驯服一些。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他们留在身边。” “你罔顾个人安危,大人,”尤顿低声说。 “现在别说这个,尤顿——” “你是我们的一切,大人,但你无法成为一切。你是我们目前所知唯一一个忠诚原体,唯一一个活着的忠诚子嗣,”尤顿开始掰着手指计数。“你是奥特拉玛之主,这个世界的王者,五百世界的领袖,第十三军团极限战士的指挥官,帝国最后的勇士。你也是帝皇的代理人,王座的保卫者。你会成为帝国摄政,无论你是否喜欢这个词。你是他的代表,可能也是他的继承人。或许你此刻已经自动承袭了帝皇的头衔。” “女士!” “我要把话说出来,马库拉格之主!”那个老妇抗议道。“你无法担任所有这些角色。你承受了太多风险。让其他人指挥部队。让四英杰来做这个!让其他人替你办事。把职责委托出去!为你正在集结的部队正式任命指挥官。仅仅作为一个领袖形象,你已经太过重要了。如果你遭遇不幸,帝国就完了。” 古里曼看着普瑞托。 “告诉尤顿女士我在想什么,普瑞托,”他说道。 “大人在想,他不打算称自己为摄政。如果他建立起来的事物最终成为了新的帝国,那么坐在王座上的人不应该是他。” 尤顿哼了一声。“告诉我敬爱的大人,如果没有其他子嗣的话恐怕他别无选择!” “那会让我的忠诚与狼神荷露斯无异,”古里曼说道。“我不会接受。” 他发现普瑞托正在看着自己。 “怎么了,泰图斯?有什么事吗?” 普瑞托犹豫了一下。 “没事,大人。” 从宽阔大门的另一边,瓦伦图斯多尔洛向他们走来,身周是数名披挂精工甲的极限战士。多尔洛是奥特拉玛四英杰之一,这四位王子分别掌管几片主要疆域的核心世界,他们的职权仅次于古里曼本人。多尔洛的领地是奥克鲁达。他体型高大,身上那套特制的大师级第三型战甲拥有与极限战士涂装相反的颜色——蓝白对调。 “瓦伦图斯,”古里曼说道,“给我说些好消息,让我的管家别再唠叨了。” 多尔洛俯视着那位纤瘦的老妇。 “我尊敬的好朋友尤顿女士个头很小,大人,”他说道。“我不明白她如何能烦扰你。” “苍蝇也很小!”尤顿厉声说。“还有跳蚤,也很小!” “跳蚤可以被捏死,”古里曼说道。“苍蝇可以被拍扁。你想表达什么,女士?” “我发现我一时没有什么要表达的,大人,”尤顿说。 “我确实带来了好消息,大人,”多尔洛说道。“我知道你会十分关注这件事。一艘战舰入港了。那可怜的家伙从考斯一路赶来,带着很多伤员和老兵。其中有一位名叫希尔的军士,他想要见你。” 古里曼微笑起来。 “艾恩尼德希尔。他作出了一个实战选择,留在考斯参加地下战争——能见到他很好。让他去内廷,我要与他私下交谈。自从他在考斯与我并肩作战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我会通知他的,”多尔洛说着,躬身行礼。“出什么问题了吗,泰图斯兄弟?” 普瑞托刚刚突然皱起眉头,用一只手扶住墙。他的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 “有什么东西——”他开口道。 一道超声震波撼动了大厅的窗户,某人尖叫起来。古里曼透过那高大的窗棂远望,看见一道火痕划过天空。在一个令他震慑的瞬间里,他想起了考斯,想起了钟楼号,想起了如暴雨般从天而降的导弹... 然而这看起来更像是一枚流星,一个穿过大气层坠落的物体。 大厅中的其他人都匆忙冲到窗边。 “一颗灾星!”某个野狼啐了一口。“一个恶兆!” “扫把星!”另一个野狼嘶吼道。“恶灵!” 那个火球并不大。古里曼能看出来。它直落而下,消失在马库拉格城的高塔后面。并没有爆炸和蘑菇云随之到来。 多尔洛已经在检视一块数据板。 “冲击报告,大人,南部城郊的工业区。冲击地点在八角城堡北边一点,安诺密区。” “你来负责这件事,”古里曼告诉他。“弄清楚那是什么。以王座之名,弄清楚它是如何穿过我们的轨道防御和侦测网络的。也去查一查是否不止这一个。” “立刻就办,大人,”多尔洛说道。 “有任何结果都直接向我汇报!”古里曼厉声说。 他转身面对大厅。所有访客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太空野狼,帝国之拳,钢铁之手,白色伤疤,火蜥蜴。 “把他们安顿在兵营里,满足他们所需,开始为他们安排职责,”他对普瑞托说。“依照他们的优势将他们整编起来。我们要组建一支军队。” 他转身离开。 “我会在内廷,”他说道。他的卫兵们准备跟上他。 “解散,”他说。“我要去和一个老朋友聊聊。” 5 归来之人 “去吧,去抓住一颗流星, 去让曼德拉草受孕, 告诉我往昔岁月都在何处, 又究竟是谁劈开了恶魔的蹄子。” ——未知诗歌,源自泰拉,约第二个千年 烟雾从南部的安诺密城区中袅袅升起,像一条灰色的马尾般飘动在楼宇之上。 警报依旧在呼啸,城市卫兵部队已经封锁了这片区域,并将那些来看热闹的居民和工人拦在外面。 多尔洛的的悬浮艇沿着斯垂科区的宽广大道飞驰,从地面交通的车流头顶掠过,但要低于那些飞扬的拱门与桥梁。在斯垂科区与安诺密区交界处的拉尼斯大门,交通被阻断了。一台战犬泰坦矗立于伊利瑞姆纪念碑旁的草地上,另一台则迈着乌鸦般的雄健脚步穿过上层桥梁,在工厂后面的安提蒙广场中就位。 多尔洛的驾驶员输入了职权密令,那台守卫战犬先是用武器追踪着悬浮艇,随后便确认了英杰的通行许可。 在冲击点周围的封锁区域中,街道空空荡荡,只有应急和医护人员在匆忙穿行。一场被冲击引发的大火已经将那座古老的安提蒙机械工坊半数烧尽,滚滚黑烟遮蔽了天空。 “不是个弹头?”多尔洛看着那场景问道。 他的侍从,一位名叫卡斯米尔的极限战士上校,正在检视作战规格数据板上的信息。 “不是弹头,英杰。在对它坠落轨迹的分析中没有发现什么金属成分。” “而且它很小,”他补充道。 “它把整座机械工坊都点着了。” “它可能是引爆了某些可燃物。它在工坊北端击中屋顶,随后穿透了好几层楼。工作人员正在搜寻它。” “它是怎么躲过那该死的轨道防御的?”多尔洛问道。“以王座之名,这可是整个象限里戒备最严密的世界!” “这我就无法回答了,英杰,”卡斯米尔说。“数据并不完整。它在进入大气层之前踪影全无。我会继续去查,但没有任何星系内航线的蛛丝马迹,就连隐身飞行的迹象都没有。” 多尔洛皱起眉头。 “所以说?它是从轨道上某艘舰船里跳出来的?” 卡斯米尔笑了起来。 “没有什么东西从轨道舰船上跳出来,英杰。否则它不会那样坠落。” 多尔洛看着驾驶员。 “把我们放下吧。那边。” 悬浮艇落地的瞬间,多尔洛就一巴掌拍在舱门按键上,走了出去。他覆有盔甲的庞大战靴碾碎了混凝土地砖上的无数玻璃和陶瓷碎片,这是工坊窗户轰然粉碎的后果。六条腿的机械神教大型机仆正在工坊西边灭火,将泡沫阻燃剂从肩头喷向那蒸汽升腾的废墟。其中两个从英杰身边匆匆走过。它们正要返回停泊在街道上的运输车那里去装填阻燃剂。 几个人前来迎接多尔洛。其中一些是极限战士,其他则是来自城市卫兵和城区医疗部门的普通人类。他们全都立正待命。 “这里谁说了算?”多尔洛问道。 “我们已经封锁了这个区域,英杰大人,”领头的极限战士说道,他的爆矢枪被磁力固定在胸甲上,“但弗尔士领事拥有指挥权。” 弗尔士走上前来。他一头黑发,表情庄重,穿着制服和披风。他行了个鹰徽礼。 “英杰,”他点点头说道。 “原体亲自派我来督导,”多尔洛说。“请报告情况。” “我们已经控制住了大火,没有失踪人员,”弗尔士说道。“若干轻伤,没有死亡。你看到的样子都是动能冲击和连带火灾的后果。” “那个坠落物呢?” “我们通过扫描定位到了。它穿透了大概六层楼高度,现今位于地下室里,或是更深处的排污系统中。” “它是什么?” “我们还没有接触到它,大人。很多工坊建筑结构落入了冲击坑里。” “我要看看,”多尔洛说。 弗尔士点点头,示意他跟自己来。 古里曼独自走在内廷的私人回廊里,避开了那些公共区域。康诺便常常徘徊于这些铺着大理石和木板的静谧走道,在踱步中沉思。古里曼不禁思索,一位善战王者的生命究竟有多少花费在反复思量上,又有多少真正投入到战场之中? 这是荷露斯的缺陷所在吗?在受封战帅之后,荷露斯是否太过直白地对待自己的头衔,让怒火压倒了理性,直到他被凶暴的冲动吞噬身心,因而无法防备亚空间的毒害?野狼是怎么称呼这个的?恶灵? 古里曼一向认为,任何军阀,战帅或是善战王者的真正目标都是防止战争,而非发动战争。战争不应是生命的自然状态。它应该是别无选择时的最后手段。然而当战争成为了唯一的手段之后,一位战帅就必须全力而为,直至达成彻底归顺。 古里曼总是感觉荷露斯身上有种为战而战的丑恶倾向。这是最终导致他陨落的凡躯缺陷吗? 他从诸多领事和王者的画像前走过,镶金边框中的那些往昔领袖注视着他。他们是如何掌握那平衡的?他们的良知经受了怎样的斗争才让社会远离敌人威胁,又免受战争侵染? 他,罗保特古里曼,在亲身面对这种平衡时又将如何应对? 他来到了通向内廷的私人入口。外层和内层的两对大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在一声嘶鸣中封闭了这片私人空间。 他在房间里伫立了一阵,透过宽大的窗户遥望那颗在污浊天空中独自闪亮的新星,以及从南部城区蜿蜒升起的烟雾。他一边在那台古老而冰冷的方形沉思者上检视数据,一边摘下手甲。 没有关于那场冲击的新消息。他要等待英杰的报告。尤顿说过他该把职责委托出去。多尔洛足以胜任此事。 一声警报提醒他客人到了。古里曼将刚刚摘下的一只手套放在旁边,点击按钮打开了房间的公用大门。 一名头戴红盔的极限战士军士迈步而入,立正行礼。他的盔甲状态很好,但在数月的艰苦奋战中饱经磨砺。古里曼几乎都看不清上面的小队徽记了。红色护目镜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痕。右边肩甲则覆盖着一片焦黑,显然是火焰喷射器的杰作。古里曼在一瞥之下便注意到了这些微小细节。即使是那个星际战士的姿态也能让他读出很多信息。希尔一向是位自信,甚至于鲁莽的战士,但如今他显得谨慎不安。激烈而无情的考斯战争将他锁定在一种时刻备战的状态中,仿佛威胁无处不在,就连返回马库拉格的安全旅途也没能将其消解。希尔的手不由自主地保持在武器旁边,时刻准备应对伏击。 看到他经历剧变之后被紧迫感所禁锢的样子令人痛心。 “你的盔甲要让那些军械技师忙上好一阵了,”古里曼尽量轻松地说道。 “我相信每一个凹坑和划痕都是值得的,大人,”那个军士回答。 古里曼微笑起来。他伸出未着盔甲的手。那个战士犹豫了一下,随后将其握住。 “见到你很好,艾恩尼德。见到你真是很好。来,给我讲讲考斯的消息,也别管什么正式礼节了。把头盔摘掉。我叫人送些红酒来,或者干邑也行。” “不必了,大人。” “很有必要,希尔军士。我想和一个自始至终都专注于实战可能的人好好聊聊。马库拉格有太多理论可能了。” “依我所见恰恰相反,大人。马库拉格一向戒备严密,举足轻重,但我们进入轨道空间时一路看到的防御系统简直是...” “安全措施高于一切,希尔。快坐下来把头盔摘掉,和我聊聊。” 希尔迟疑了一下。 “如果你容许的话,大人,我想向你引见几位战斗兄弟。” “是嘛?” “在地下战争的八个月里他们就是我的小队。每一个人都对我有救命之恩。既然你想要听故事,他们有很多故事可讲,而且如果他们能荣获召见的话我会感到非常欣慰。他们都是忠诚的兄弟。” “他们和你一起来的?” “他们在外面的门厅里待命,大人。” “让他们进来,希尔。” 那个军士发了个信号,几名极限战士鱼贯而入:九位战斗兄弟,他们的蓝色盔甲同样饱经风霜。所有人的小队徽记都已经磨损到难以辨认。他们表现出和希尔一样的沉静与专注,以至于显得谨小慎微,仿佛他们不敢踏入这样一个明亮,华贵而静谧的环境,或者至少担心自己远非完美的破旧战甲会将其玷污。古里曼轻轻叹了口气。表面上的胆怯其实是或许永远无法再松弛下来的紧绷神经。那该死的洛加让他的极限战士付出了如此的代价。 他再次阅读细节,诸多故事清楚地蕴含其中:一块被热熔枪扫过而轻微变形的装甲;一根断指,已经被缝合;一把短剑的手柄与剑鞘颜色不符,必定是在战场上强行取用的替代品;在暴雨式弹药面前侥幸逃生时留下的一片密集弹痕;一个护目镜左顾右盼,即便身处奥特拉玛内廷也在搜寻潜藏的杀手。 “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支残破小队的生还者,”希尔说道。“是考斯将我们拼凑起来。” “让我认识你们,”古里曼说。“坐下。摘掉那些头盔。面对面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 那些极限战士笨拙地遵命而为。他们与当下的境况格格不入。其中两三个人不愿坐下。没有一个人摘掉头盔。他们是在为伤疤而感到羞愧吗?他们是不愿展露自己的考斯印记吗? 其中一人远远地伫立在门口,这个奇怪的站位源于室内作战的小队纪律。总要有人把守出口。古里曼后悔将他们召入内廷了。他本该用另一种方式来处理这场会面,或许是在城堡的某个小队房间里,这样他们就不会如此窘迫了。古里曼替他们倍感怜悯:他们为战争而生,在一场恶战中失去了作为社会一员的基本习惯。他们恐怕有很长时间都生活在自己的盔甲里,枕戈待旦。 他们都带着武器,入鞘的爆矢枪和刀剑。内廷很少出现全副武装的前线将士。在这片私人区域中仅有的武器便属于铁骑式装甲卫队和内廷卫兵。但古里曼没法开口让这些疲惫的老兵将他们倍受信任的武器留在外面。那就会像是要求他们卸下身体的一部分,比如手臂或者眼睛。在考斯地下战争中,这些武器与他们性命攸关,已经和他们融为一体,而若是将其夺去—— 一个念头突然出现。 “你丢掉了那把剑?”他问道。 “大人?”希尔回答。 “在考斯我借给你的那把剑?我的收藏品?” “是的。是的,很可惜它丢了。” 一个很小的细节。它只是古里曼在这三分钟里捕捉到的数百个细节之一。它是如此微不足道,如此无关紧要,本该被忽略掉,但他在两年以来学会了不能忽视任何细节。他与生俱来的天性便是研究一切事实,察觉一切差异。他阅读任何事物的可能性,就像一个见微知著的牌手。 “你为什么不露脸,艾恩尼德?”他问道。 “大人——” “那柄剑是什么样的?是什么种类的武器?” 希尔没有回答。 他的右手伸向被磁力固定在腰上的爆矢枪。 古里曼如坠冰窖。他用纯粹的意志力抹消了沮丧,惊讶,失望与冲动,不去咒骂自己遭到了欺骗,也不去发泄此般毒计给他带来的伤痛。没有时间花在这上面了。它们都仅仅是奢侈品。 他在一瞬间便抹消了这些,因为如果他在这上面浪费哪怕一瞬间,便会牺牲掉仅有的短暂时机来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活下去。 “小心些,大人!”弗尔士领事喊道。 多尔洛停下来往回瞥了一眼,希望弗尔士能够理解他凌厉目光的完整含义。一个凡人督促一位全副武装的超人战士小心些? 多尔洛踏入了那个物体在轰然坠落时砸出的深坑里。火焰已经被扑灭,更多机仆开始切割坍塌的廊柱。蒸汽与烟尘混杂在一起,从洞中滚滚涌出。 弗尔士动身跟上来,他提起长袍的下摆,这样才能沿着废墟深坑的边缘往下爬。 “你倒是要小心点,”多尔洛低吼道。“原地待命。我遇到过更糟的,但你这身衣服根本不合适。原地待命。” 弗尔士点点头,站在了深坑边缘。其他应急人员也在一旁围观。 多尔洛继续下行。在他下方不远处,他能分辨出两个机仆在用激光切割机穿透一块扭曲移位的地板。 “我们距离那个物体很近,”其中一个机仆用尖细的改造语音向英杰报告道。 多尔洛在最后几米处一跃而下,落到了沉降的地板上。他抬头仰望,看到诸多凡人的面孔和军团战士的护目镜在数层之上盯着他。 “我让你自己下到那儿,原体会责罚我的,英杰大人,”卡斯米尔上校在通讯器里说道。 “这里挤不下我们两个,卡斯米尔,”多尔洛回答。“况且,他交予了我一项职责,我要亲自来完成。轨道平台有什么进一步报告吗?” “没有,大人。还在处理。” 多尔洛看着那两个重型机仆。在若干条腿的支撑下,它们正将那块地板掀开,用机械臂把金属板如同罐头盖一样卷曲起来。其中一个维持原位,另一个则重新开始切割工作,将扭曲变形的金属松脱。垂荡下来的断裂缆线迸发着火花。随着地板被掀开,又一股浓烟升腾而起。 多尔洛走近了一些。 “我们无法保证你的安全,”一个机仆告诉他。 “明白,”多尔洛回答。 “我们在下方检测到了某种物体,”另一个说道。 “让我看看,”多尔洛说。他在机仆们掀开的洞口旁边俯身向下望。站在他两旁的机仆打开了安装在肩部的工作灯。深坑中翻滚的昏暗烟尘顿时变成了一团炫目的白色光芒,就连他的强化视觉也无能为力。 “这一点用都没有,”多尔洛说。“关上。” 机仆们顺从地关闭了灯光。多尔洛重新站起身。 “卡斯米尔,”他沿着深坑向上望去,在通讯器中说道。“请把我的头盔给我。” 他在爬下来之前将战甲的头盔交给了自己的侍从。 “我这就送下去,英杰大人。” “扔下来吧,卡斯米尔。” 在短暂的停顿之后,那做工精美的战盔出现在视野里,在空中翻滚着落入深坑。多尔洛将其稳稳接住,戴上之后重新蹲在洞口旁,护目镜中强大的感光元件为他的超人视觉提供增益。 他立刻看到了那个物体,因为它比周围建筑结构温度更高。他看到了它炽热的轮廓。 这毫无道理。谁会从轨道上扔一座人像下来? 多尔洛迟疑了一下。他再次扫描,再次分析。他眼前不是超高温的黑色花岗岩;他所看到的是化作焦炭的血肉。他正盯着一具人形躯体,它在穿过大气层时被高热所灼烧,接着轰然坠地,骨骼尽碎。 “王座在上...”他轻声道。 它竟然是一具尸体,这本身就非同寻常。随后他意识到了真正的疑点。本不该剩下任何东西。考虑到那段坠落,那样的高热与磨损,以及剧烈的冲击,任何包括骨骼在内的有机物都应该灰飞烟灭了。 本不该剩下任何东西。 他打开通讯频道。 “我需要一支医疗回收队伍立刻下来!”他喊道。“还有,卡斯米尔?封锁这片区域,红色安保级别!” 6 死战到底 原谅一个敌人比原谅一位兄弟更容易。 ——五百世界谚语 希尔用爆矢枪开火。他的同党也开火了。 在最初的一刹那,在眨眼之间,时光停滞下来,如同一缕阳光般轻若无物。超人体质让古里曼的反应速度骤然加快。 实战可能。观察。行动。应对。观察一切。心无杂念。实战可能。 他观察到喷薄而出的爆矢弹。他观察到枪口白热的闪光几乎凝固在空气中,他瞬间提升的反应能力将他推入了一个新的层次。他观察到质爆弹踏着炽热的轨迹向他飞来—— 古里曼已经展开行动,转身躲避。他的右手抓住一张厚重木桌的边缘,猛力扯动,将它翻转过来。 实战可能。观察一切。有太多变量,但大多无关紧要。极端狭小空间。人数和武器占据劣势。不容许丝毫的失误。 缓缓流淌的时间仿若树脂。那张如同吊桥城门般厚重的木桌开始翻转,像推土铲一样突然出现在希尔面前,挡住了第一批的四枚子弹。质爆弹轰然炸开,在那古旧而坚实的硬木上啃出几个大坑,飞扬的碎屑与燃烧的纤维顿时充满了房间。一条桌腿飞旋出去。 在那张爆裂的桌面后方,古里曼正扑向一侧,悬浮在半空中。 那张木桌完成了它的翻转,砸在希尔以及他旁边的极限战士身上,迫使他们后退一步。其他来访者都在开火。六枚爆矢弹从那飞身滚翻的原体身边划过,湮灭了一片墙体以及上面悬挂的几幅画像。其他子弹击中了翻倒的木桌与旁边的椅子。还有一枚擦在古里曼左边肩甲上,轰然引爆。他的盔甲挡住了大部分伤害,但近距离爆炸的热量还是灼烧着他的面孔和脖颈,一簇弹片点缀着他的侧脸。 他接触到了地毯,继续翻滚,子弹的冲击干扰了他的规避动作。 武器发射警报开始尖鸣。为何这么晚?枪击在数小时之前就开始了,甚至是数天之前...不,只是时间的流淌放慢了。 集中精力!空间如此狭小,情况很糟。如果内廷卫兵能够迅速反应过来—— 驻足于门口的那个极限战士——在这样一场伏击中他们当然会有人把守出口!——将某种磁力装置安装在门边,并拧动了什么。公用大门立刻紧闭。他们被锁在了这个房间里。原体和十个杀手。 叛徒。奸细。 为什么? 古里曼还在翻滚。质爆弹追赶着他,在地毯上啃出一个个大坑,纤维和碎屑四下翻飞。质爆弹洞穿他周围的家具,轰掉了一块块椅背与扶手。空气中飘满了坐垫里填充的羽毛,如同一阵暴雪。 为什么?为什么是希尔? 别想这些。那只会扰乱心神,妨碍更重要的事情。 实战可能。实战可能。观察一切。行动。应对。 一张为原体量身打造的宝座被两枚爆矢弹接连击穿,开始向奥特拉玛之主砸落下去。 我如果趴着等死那真是见鬼了—— 古里曼翻身躺在地上,将重心转移到肩膀,双脚抵住那倾覆的座椅,猛力一蹬。 那宝座离地而起,它的运动方向骤然转变。它横飞出去,撞倒了三个叛徒。 如果我性命不保,也要站着死。减少劣势。 时间依旧迟缓如胶。他能看到一枚枚爆矢弹踏着流星般的尾焰破空而来。他扑向最近处的叛徒。他用左手抓住那个人的右腕,将对方的手臂扯开,让那把爆矢枪徒劳地向天花板发出咆哮。石膏碎末像洒落的糖粉般笼罩四周。古里曼紧握铁腕,将那个星际战士拽到自己身前,用他当做盾牌挡住了迎面飞来的那些爆矢弹。三枚子弹击中那个人的后腰,撕碎了他的盔甲和脊柱。古里曼能够感觉到那些冲击从手上传递过来,也能看到四下飞溅的战甲碎片,血肉残渣和猩红血滴。他探出自己未着盔甲的右手,握住了那个人剑鞘中的短剑。 随后他左手向旁边猛力甩动,将那死人如同一个玩具般抛开。这个动作替古里曼将武器从剑鞘中抽了出来。在原体手里,那短剑更像是一把大号的格斗刀。那具软垂的尸体泼洒着鲜血飞旋出去,迎面撞上两个杀手,让他们翻倒在地。 古里曼转过身,用夺来的短剑砍向近旁另一个杀手的前臂。那个老兵的爆矢枪轰鸣了一次,随后便掉落在地,那只被斩断的手臂依旧紧握着它。古里曼朝他腹部狠狠一脚将他踢开,同时用左手抓住了对方入鞘的动力剑。 双手各握着一柄夺来的剑刃,古里曼陡然将头偏转,躲开了一枚如同愤怒蜜蜂般从他脸颊旁扫过的质爆弹。他紧接着扭过身,将动力剑的锋刃埋进一个极限战士的头颅里。那头盔一分为二,头骨也是。古里曼看到了在殷红下颚中狞笑的牙齿,以及一枚脱落的眼球。 三个倒下,两个死了。 但古里曼正挺立于房间中,因此目标更为明显。无论时间的脚步是否如冰川般缓慢,他并不是房间里唯一一个拥有超人反应的存在。他面对的伏击者来自阿斯塔特军团,这意味着他们是帝国中最强大的战士。 古里曼结结实实地中了第一枪:一枚爆矢弹击中他的肩膀。他感觉到自己的装甲在重压下开裂,感觉到那铁锤般的冲击,感觉到弹片穿透血肉时的灼热痛楚。第二发接踵而至,腰部,随后是第三发,右胯。令人眩晕的痛苦。冲击。他努力保持平衡。他口中涌起鲜血。他看到自己的血液沿着被烧焦的钴蓝色腿甲流淌下去。 又一枚爆矢弹在他左边身侧爆炸,让他猛地撞在那张庞大的书桌上,其花岗岩取自赫拉之冠的峰峦。他被迫抛下短剑来稳住身躯。装饰物,战利品和文件从书桌上四下散落。古里曼成功借势翻过书桌,让下一波子弹击中桌面而非他自己。那打磨光滑的石板顿时如玻璃般四分五裂。古里曼怒吼着从桌旁冲出,滑步躲开一枚疾射而来的子弹,将动力剑挥向那个枪手。他能感觉到那冲击化作一道颤抖沿着剑刃传递过来。对方离地而起,头颅后仰,双臂高抬,仿佛他在埋头冲锋时被拌索勒住了喉咙。一小块蓝色金属横飞出去。动力剑在那个战士头盔顶部掠过,切掉了一片。鲜血从头盔上那完美的圆洞里涌出来,头皮,颅骨和暴露的脑组织形成了一组同心圆。他轰然坠地。 古里曼想夺来那个人的爆矢枪,但另一枚子弹击中他胸口,将他轰回桌前。他们正一拥而上。那些只是被他击倒的敌人都已经站了起来。他在桌上摸索丢失的短剑,没能找到,但发现了一座康诺父亲的半身像。他将其猛抛出去。 雕像击中一个杀手的面甲,将他的脑袋砸偏,还撞碎了一边的护目镜。古里曼乱抓的手找到了短剑。他把它也扔了出去,如同一柄飞刀。那个刚刚被大理石像砸得头晕目眩的刺客这一回被短剑刺穿了喉咙。他像醉鬼般趔趄了几步,瘫倒在地,鲜血从颈部喷涌而出。 古里曼又被击中了,左胯。那痛苦十分剧烈,以至于他怀疑自己的骨盆是否已经碎裂。另外两枚子弹在数厘米之外从他脑袋左侧扫过。 复仇之子在剧痛中喘息着,向后翻过桌子进行规避,试着让这块花岗岩拦住那些无情的爆矢枪。每一次炽烈的冲击都让碎石横飞。书桌的正面和顶部迅速变成了月球表面那坑坑洼洼的模样。其中一个杀手跳上桌面向原体开火。古里曼起身迎敌,双手握住动力剑挥向那刺客的膝盖,将他如同一棵小树般砍倒。其中一条腿在沉重装甲的支撑下留在了桌面上。 在这屡遭洞穿,扭曲变形的盔甲之下,古里曼能够感觉到鲜血从自己身上渗出来。他能感觉到面部和脖颈处的伤口流血不止。他能听见内廷卫兵不断冲击房间的大门。 卫兵没法打开这个房间的门,无论公用还是私人的。既然他们不能强制开启大门,那么就一定是这些刺客带来了某种干扰装置。事先设置好的。很聪明。事实上,非常高明。 这绝非心怀怨恨的老兵之为,也不是亚空间蚀脑的疯狂举动。 “你们是什么人?”古里曼自顾自地质问道。他的声音显得很微弱,被枪声所压制,被痛苦所拖累。 作为回应,更多爆矢弹破空而来,点亮了充满房间的烟雾。古里曼急忙卧倒。爆矢弹亲吻着那一片狼藉的书桌,击穿了他身后的窗户,在强化玻璃上留下一片片蛛网般的裂痕。一部分窗帘骤然坠地。一幅肖像从墙上脱落,画框随之破碎。一座书架轰然倒塌,其中的纸张与封皮如山崩般倾洒出来。 他干掉了几个?五个,还有一个断了只手臂。是五个吗?要干掉他自己还需要几个人? 他扫视四周。 被他从桌面上砍翻的那个人正仰躺在旁边,颤抖不已。他被斩断的双腿停止喷洒鲜血了,但他周围的地毯已经被浸泡成了深红色。他虚弱地抬起手,用爆矢枪瞄向古里曼。 古里曼翻身扑过去,用动力剑将那刺客钉在地上。他猛地抽搐起来,终于死了。 古里曼从那死人手中夺过爆矢枪。这就像丹提欧克现身的那个晚上普瑞托递给他的一样,在他手中如同一把手枪。只有他未着盔甲的手才能握住。那只手淌着鲜血。 他听到剩余的刺客用粗重的密语交谈,从这张残破书桌的两侧展开包抄,准备将他了结。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那不是极限战士的战斗密语。 但他听不懂也没关系。 实战可能。观察一切。应对。 他们的交谈向他透露了足够多的信息。他们暴露了位置。通过声音和相对角度。他不用看就能知道,有两个人从他左边展开包抄,还有一个从右边过来。 他冲向左边。他绕过书桌立刻开火。一个击杀,爆头,一蓬红雾。第二个击杀,两枚子弹击中胸口。 有什么东西从身后刺中了他。他大张着嘴,无声地呼嚎着,感觉到那冰冷尖锐的短剑锋刃穿透自己背部的盔甲,从肋骨下方刺入。它留在了那里。它卡住了。古里曼扭转身躯,用覆有铁甲的右拳猛击那个剑客的脸。 这一记重拳将那个极限战士翻转着击飞出去。他头朝下撞在窗户上。遍布裂痕的玻璃还是没有破碎。那个人瘫倒在下方的地板上。 古里曼转身追踪剩余的杀手。那该死的短剑还卡在他身体里。他—— 至少两枚子弹击中他的肩甲,在左耳后方爆炸。他感觉自己的脑袋仿佛被那冲击波拧到了右边。他体会到灼热与剧痛。他尝到鲜血与燃油的味道,耳中尖鸣不止,视线一片模糊。 他倒下了。他站不起来。他撑着书桌或是一张翻倒的椅子半跪在地。 他什么都看不到。他胡乱开火。这毫无意义。他再次开火。 他感觉到一柄利刃顶在喉头。 “伪帝去死,”那个被古里曼误认为艾恩尼德希尔的声音说道。 “让我在临死前知道你是谁,”古里曼轻声说。 一声大笑。 “取你性命之人。” “除此之外呢?你还是谁?” “我是阿尔法瑞斯,”希尔说。 那么来自伊斯特凡的可怕传言是真的了,种种临阵倒戈与反掖之寇都确有其事。阿尔法军团不吝使用任何手段。执行这场刺杀的欺瞒方式,还有这天衣无缝的秘密潜入,一切都讲通了。古里曼对于这个最年轻军团捉摸不定的懦弱战术从来都缺少尊敬,但这一次真是神来之笔。 “你要学会一件事,阿尔法军团的仆从,”古里曼说道。“如果你手握一个原体的性命并打算将其终结,那么就不要将时间浪费在回答问题上,尤其是在他手里有一把爆矢枪的时候。” 古里曼开火了。“希尔”被这零距离的射击轰飞出去。那刺客的剑刃在古里曼暴露的喉咙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鲜血涌了出来。 他身形不稳地站起来。他模糊的视线逐渐恢复。他看到最后一个刺客,那个被他斩断手臂的家伙,正在地板上爬动,寻找一把爆矢枪。 “够了,”古里曼说着,向那个人后脑送了一枚子弹。随后他跪倒在地,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疲惫。 在这之后的某个时刻,无敌铁卫终于凿穿了大门。 7 与死亡擦肩 “死亡是种艺术,但它是种将死的艺术。” ——科维斯科拉克斯,第十九军团基因原体 “他还活着吗?”瓦伦图斯多尔洛问道。 没有回应。他们都匆匆赶到了内廷,在踏入医护大厅时看到那面如死灰的管家站在急救室紧闭的大门前。 “女士,他还活着吗?”多尔洛追问道。 尤顿抬头看着他。她刚才正深陷思绪之中。她瘦弱的身躯比以往更加苍白,这是悲痛而非衰老的结果。她在年轻时是个广受爱慕的美丽女人。如今她的美丽源自她的意志力,以及她对罗保特古里曼那源自心底的坚定信念与无私奉献。 今天发生的事情让她倍受震慑。 “是的,”她答道。“瓦伦图斯大人,他还活着。他身受重伤,能活下来完全是幸运。若是有一枚子弹恰好——” “我想那不是幸运,”弗拉图斯奥古斯顿说道。“我倒认为是我们挚爱领袖的自身实力让他挺过了这场丑恶暴行。他的实战——” “是啊,”尤顿尖锐地说。“为什么不是呢?我们就相信他是个刀枪不入且从不犯错的神好了。我们就相信他无法被死亡所击败,他的精力也无穷无尽。我们应该盲目地崇拜他,指望他独自一人拯救世界——” “女士,”奥古斯顿说,“我并无不敬之意。” “没有吗?”她问道。“真的?” 她带着几乎毫不掩饰的轻蔑瞪着奥古斯顿。随着马瑞乌斯盖奇在考斯之战中因追杀叛徒科尔法伦而踪迹全无,奥古斯顿便接管了第一战团,由此升任极限战士首席战团长。他是个颇具侵略性的顽固人物,同时也是第十三军团最优秀的战地指挥官之一。尤顿并不支持对他的提拔,然而她在此类军团事务中并没有正式的影响力。她曾建议古里曼重用现任第二战团长的维鲁斯卡斯皮恩。在她看来,奥古斯顿太过狭隘而激进,不适合首席战团长的诸多职责。卡斯皮恩更睿智,更通情理,也更加细致。她建议将奥古斯顿留在他最具效率的岗位上——战地指挥官。 古里曼没有采纳她的谏言。 尤顿迈步来到那人高马大的第一战团长面前,用手杖头敲了敲他胸甲上的鎏金铭刻。 “要学会尊重,第一战团长,”她说道。“这是尊重吗?” 她再次敲了一下。“不,这不是。不,这远非尊重。我没有安守本分。我只是个管家,而你是马库拉格军团的顶尖人物。但人们聆听我的话,因为我不吝分享智慧。各有所长,奥古斯顿,我们各有所长。如果你打算尊重我们的领袖,就要首先接受他并非无所不能。你乏味的颂扬听起来更像是虚伪的奉承。他超乎凡人,但他也只是超乎凡人。无敌铁卫在房间里数出了八十五个弹壳或者弹孔。如果其中任何一枚子弹击中了他的头颅,任何一枚,他都已经死了,而现在这段对话会大有不同。” “女士——”奥古斯顿咕哝道。 “今天又是哪里出错了,大人?”她又敲了一下,接着问道。“是那些护卫没有克敌机先吗?是内廷卫兵没有检查宾客吗?等等,是不是巴多鲁姆和他的人没能控制其管辖区域?一定是的,毕竟他们是凡人,必然带有缺陷,不像军团的超人们一样!或许是泰图斯普瑞托,或者他的部下,甚至是我们的智库领袖托勒密没能预知这次的事件?亦或是我们一心复仇的古里曼大人,他身心疲惫,想要与老朋友促膝长谈放松一下,因而才一时疏忽,放任某些人越过了内廷安保措施?是古里曼下令让那些杀手进来的,奥古斯顿大人。他下达了这样的命令,而没有人想到要提出质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他犯错误了。我们应该帮助他不要再犯错误。” 多尔洛向泰图斯普瑞托瞥了一眼,但未等他开口普瑞托就已经读出了他的指示。他迈上前去。 “这里没有人质疑你的话,女士,”他轻柔地扶着尤顿的手臂说道。“我来给你倒杯水,陪你坐一会儿。今天真是够你受的。” 尤顿又瞪了奥古斯顿一眼,接着叹了口气,点点头。她让普瑞托将自己领开了。 “我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看重她和她的建议,”在房门关上后奥古斯顿低吼道。内廷医护大厅的门房里站着十三名极限战士高阶军官,至少都是连长或者战团长的军阶。其中一些人笑了笑。维鲁斯卡斯皮恩没有。他们之中地位最高的英杰多尔洛也没有。 “我很高兴你不属于智库,奥古斯顿,”多尔洛说道。 “为什么呢,大人?”奥古斯顿回答。 “因为那样的话你就会知道我对你刚才所说的有何看法了,”多尔洛说。 指挥官巴多鲁姆和五名卫兵从南边的入口走进房间。他们在看到聚集于此的阿斯塔特军官后顿时停下了脚步。 “诸位大人,”巴多鲁姆立刻摘下头盔行礼。“我来看看他的情况。” “他还活着,指挥官,”多尔洛说道,“他会活下去。” 巴多鲁姆长呼一口气,点点头。 “没托你的福,”奥古斯顿说。 “大人?” 奥古斯顿俯视着内廷卫兵指挥官,如同一台泰坦将炮口指向失去护盾的击杀目标。 “你们搞砸了,”他厉声说道。“你们去哪儿了?你的玩具小兵都去哪儿了?你的那些扫描仪器?你的监控手段?你们花了多久才作出应对?” “大人,”巴多鲁姆结结巴巴地说。“我们的扫描仪器被干扰了。我们没有——” “借口,”奥古斯顿鄙夷地说。“我都想直接撤你的职了。” “我不认为你可以,”维鲁斯卡斯皮恩说道。“内廷守卫的指挥链独立于军团——” “闭上你的嘴,维鲁斯,”奥古斯顿扭过头恼怒地说。“这是战争时期。就要有战争时期的规矩。” “第一战团长,这必然是我们的过失,”无敌铁卫指挥官德拉库斯格洛德说道。他的声音从那庞大头盔的扬声器中传出来。他的盔甲上满是血迹,古里曼的血。在房间大门被击破之后,正是他与几名同僚将原体抬到了医疗中心。 “他解散了你们,格洛德,”奥古斯顿笑道。“他说他用不到你们。” “我不找借口,”格洛德说。“我们本该坚持。我们本该仔细检查访客列表,无论他们看似是什么人。再者,那些刺客是阿尔法军团。他们的干扰技术出类拔萃。我们无法破解。” “那么我们就要从中学习,”奥古斯顿说。 “他们的仪器自毁了,我们没来得及进行检查和仿制,”格洛德说。 “阿尔法军团,”第三战团长尼亚克斯奈瑟斯嘀咕道。“我们这些高贵的军团如今变成了什么?这场冲突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某种我们可以杀掉的东西,”奥古斯顿说。 “我想我们需要更明智一些,”卡斯皮恩说。 “我告诉过你闭上嘴,”奥古斯顿说道。“我们的观点是统一的。” “那么我们就该决定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观点,”卡斯皮恩回答。 医疗室的大门突然打开。封闭在内的空气汇成一股疾风扑面而来,如同太空舱门开启的瞬间。其中满是鲜血,抗感染胶质,移植组织培养液和消毒剂的味道。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房间颇为昏暗,只有生命维持系统的屏幕幽光将其照亮。 古里曼来到了房门前。他如同一头从巢穴中现身的受伤野兽般瞪着他们。他粗重地喘息着,他的躯干,脖颈和一侧面孔都覆盖着愈伤填料以及固定封条。 “这堵墙,”他嘶声道,“还没有厚到能挡住你们的斗嘴。这不是我们应对危机的方式。” “大人,”奥古斯顿开口道。“你必须好好休息——” “这不是我们应对危机的方式,”古里曼重复道。 多尔洛迈上前来,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其他人也逐一效仿,无论军团战士还是凡人。奥古斯顿是最后一个跪下的。 “我们要如何效忠,大人?”多尔洛问道。 “平身,”古里曼说。 他们都站起身。 “我要私下听听你的建议,英杰,”古里曼说道。“我在痊愈的过程中不能光是躺在床上。第一战团长奥古斯顿,你要对内廷和城市的安保措施进行一次全面检查。” “是的,大人。” “我无意问责追咎,奥古斯顿,我也不打算听到任何惩处报告,除非有玩忽职守的确切证据。我想知道他们是如何潜入的,这样我们就可以亡羊补牢。收集一些实际信息,强化我们的实战可能。搞清楚不同的人都怎样进出,尤其是来自星球之外的人。哪里需要更严密的监控?哪些步骤需要改进?有没有任何阿尔法军团的人——或者任何敌人——还潜伏在我们身边?” 奥古斯顿点点头。 “大人,”他说道,“我会立刻让我的手下军官着手开展排查——” “不,奥古斯顿,”古里曼说。“你来做这件事。不要交给其他人。亲自监督。咨询各方面意见,但要有所取舍。带上波拉克斯。” “那个帝国之拳?” “没错。帝国之拳负责泰拉的防御。我们该听他们亲口说说这项职责是如何完成的。明白吗?” “是的,大人,”奥古斯顿回答,他咬紧了牙关。 “你觉得我折辱你了,弗拉图斯?”古里曼问道。“你认为我用这件不值一提的工作贬低了你?你是极限战士第一战团长,这个军团最重要的责任就是保卫马库拉格。我不明白这项任务如何会配不上你。” “抱歉,大人,”奥古斯顿说。“这是项荣誉。我必将认真完成。” “当然,”古里曼点点头说。“其他人回到各自岗位去。在任何方面协助第一战团长的工作,尽你们所能消解这次事件在军团,帝国军队和民众中引发的恐慌与紧张情绪。” “关于这场刺杀行动的消息只有少数人知道,大人,”格洛德说道。 古里曼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总会走漏风声,所以要有所预期,随时准备减轻其负面影响,”古里曼说。“事实上,我认为这个消息应该公布出去。如果马库拉格上有我们的敌人,他们就会意识到自己失败了,而这个故事将提升民众的警觉程度。况且,马库拉格的子民会被我遇袭的传言所困扰。我认为对于今日事件的坦诚描述会更加振奋人心,尤其是里面包含了我很不容易死的内容。” 他解散了诸位部下,转过身和多尔洛一起走回医疗室里。就在房门关上的瞬间,古里曼突然向英杰伸出手。多尔洛一言不发地搀扶着古里曼的身躯,将他送回床边。 穿着长袍的医疗人员如静默幽魂般潜伏在阴影中,此刻他们一拥而上,将营养物点滴管和监控仪器附着到古里曼的胸膛和肢体上。小型机仆在周围穿行,擦干血迹,焚灭污物。 “她说得对,”古里曼嘀咕着躺下身。 “大人?” “尤顿,”古里曼说。“她不建议任命奥古斯顿。” “我承认,”多尔洛说道,“我从来都不喜欢那个人,除了他与我并肩战斗的时候。在战场上他少有对手。” “这正是我选择他接替盖奇的原因,”古里曼说。“我当时很愤怒。背叛让我们身受重伤。我想要一位战士来统领军团进行复仇。但我们所处的局势愈发复杂,而弗拉图斯不是个政治人物。” “我们都不是,”多尔洛说。 “并非如此。在我设想中并非如此。我所培养的军团不仅仅是建立帝国和发动远征的工具。远征是有限的。战争终将结束。我要将军团培养成一支在和平年代依旧有所贡献的力量——在帝国建成之后担任它的领袖和管理者。” 多尔洛没有发话。 “我总是在构思未来,那遥远的未来,”古里曼轻声说,“只有和平的岁月。届时我们将何去何从?相较之下,鲁斯和他的野狼又将如何?在失去了可供征服的世界之后,他的族群会秉承怎样的目标?” “战帅的背叛给了他额外几年的血腥时光来体现自身价值,”多尔洛说。 古里曼点点头。 “他或许还挺感激的。不,我收回这句话。就算是鲁斯,就算是一个玩笑,这样的评判也太刻薄了。但鲁斯一定会思索日后必将来临的和平岁月,对不对?他会拥有怎样的目标?他相信他的军团存在的意义就是对帝国的眼中钉施加惩戒。他是否会担心这样的命运某一天落到自己头上?或许他会因为太过狂野不羁而为一个先进文明所不容,因此面临惩戒?” 他看着多尔洛。 “给我讲讲其他事情,瓦伦图斯。与其探讨理论可能,我们不如来解决一些实战可能。向我报告情况。你发现了什么?是什么从天而降?” “一具尸体,”多尔洛说。 古里曼眯起眼睛。 “人类?” “改造人类,”多尔洛说。“这令人惊叹,大人。我们没能鉴别出尸体的身份或来历,但我已经下令将其回收到医疗大厅来进行分析。我们正在整个冲击点区域搜寻数据。我也自作主张将这个事件设为了红色安保等级,直到我们探明情况。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他们都立誓保密。” “我明白法罗斯的光芒会将很多事物引向马库拉格,”古里曼说道。“迷途的舰船,失踪的盟友,甚至是敌人…我做好了准备去应对意料之外的情况。但一具从星辰间陨落的尸体?” “如果我是个迷信的人,大人,”多尔洛说道,“我会说这是个令人不安的预兆。而如果我是个非常迷信的人,我会猜想这究竟预兆了什么。” 亚空间派了一个恶魔来猎杀他。 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荣幸。 他的潜入一帆风顺。密教所配备的隐形飞船在奥特拉玛人类的高敏感度扫描系统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它闪动着穿越空间,用长程跃迁将他投放到北部山脉的安卓马克峰脚下。 他从跃迁中醒来,全身疼痛,如婴儿般蜷缩着躺在冰川上。他的鼻孔像水龙头一样淌着鲜血。 “多谢你们了,”他口中喷溅着血滴,自言自语地向那些非人的神祗与半神说道,但它们听不到他的话,也从来没有在乎过他的看法。那艘隐形飞船早已消失,如同一个迅捷的鬼魂般返回了外太空。他猜想在古里曼羽翼未丰的帝国里究竟有没有人追踪到了它。他对此表示怀疑。一个错误信号?一个微弱的图像误差?或许是吧。人类科技已经相当先进,但与肯耐布拉克的古老技艺尚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人类会输。所以人类会输给自己。 所以他会在乎。他是人类。至少,很久以前,他曾经是人类。如今他与灵族共事,虽然他憎恨这些混蛋。他与灵族,以及密教中其他与之勾结的非人种族一同共事。 因绝望而相互勾结。 他更憎恨这个事实。他憎恨人类种族是银河灭亡之原因的事实。格拉托向他深入解释过。格拉托在硫磺岛的染血沙滩上最初招募他时解释过。充满活力,无辜而兴旺的人类种族是亚空间借以吞噬银河的门户。混沌将要获胜,因为人类这块短板会放任亚空间的侵袭。 他是个永生者。他生来如此,一个天然的永生者,但密教强化了他的能力。自从他在那片被枪林弹雨所覆盖的沙滩上接受招募之后,他就一直为之工作。 从那时起他便为它们展开了杀戮:他杀死的都是好人。有时候,为密教服务会显得十分矛盾。但它们乐于解释。它们会讲清楚为什么一个好人必须死,为什么那不是件坏事。它们让他完成的那些血腥任务…真是见鬼。孟菲斯的那个伟人,还有一千年后天使之城的那位修士。第十九个千年在马努康玻璃神殿中面对侯利亚德,以及第二十二个千年赶在梅瑟尔哈桑进行律法之言演说前将他刺杀于尖塔露台上。 之后是杜姆,不过杜姆确实必须死,就算是以人类的标准而言也是如此,没有谁能够真正反驳这一点。 情况有所演变,当然如此,因为对手的状态有所改变。它们与那极端高明但误入歧途的帝皇进行着以宇宙为棋盘的对弈,这让一切都变化莫测。密教已经无法掌控或者预料他的行为。那个人类的表现超出了期望。 因此,如今的策略被称为荷鲁斯开局,或者阿尔法瑞斯棋局。目的很简单:放任混沌取胜。让亚空间大获全胜,使其自身崩溃,化为灰烬。让人类扮演其自戕的剑刃。 他听命而为。他完成它们需要他去做的事情。他头冲下栽到一个敌方星球上,因为高速渗透跃迁而伤痕累累,尽量维持自身状态,背着那个装有他武器的肉囊。 他在高海拔山脉中,距离马库拉格城有一周的路程。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那个被亚空间派来猎杀他的恶魔。 在他完成跃迁的三天之后,他转过身对冷冽的山间寒风说道,“现身吧。” 笑声回荡起来,然而那远非人类的声音。那笑声在安卓马克山脚丘陵的深谷间回荡。 “来吧,”他说。“来吧,恶魔先生。我急不可耐了。” 在漫长的寂静后,一个声音说道,“我知道你是谁。我拥有你的名字。我掌控了你。” 他叹了口气,将他的背包和武器扔在地上,张开双臂。 “那么你赢了。来干掉我吧。” “达蒙,”那个声音发出回应。“一个有趣的名字,考虑到你的生计。” “我能告诉你什么,恶魔?”他答道。 寂静。 “你有我的名字,”达蒙说。“你还等什么?”他的双手依旧张开。他缓缓转了一圈,脚下的雪咯吱作响。 “我的确拥有你的名字,”那个声音回答。“真名蕴含着真正的力量。我拥有你的名字,你无法对抗我。” “我知道,”他说。 “那么你该知道我要杀了你?你知道我为何来此?” “是的,”他说。 “很好。” 他清了清嗓子。高原的空气十分稀薄。 “我的名字是什么?”他问道。 “达蒙普瑞坦尼斯,”恶魔回答。 “知道我的真名让你能够掌控我?”他问道。 “是的。” “那么你赢了,亚空间的子嗣。你完全赢了。在我安然赴死之前,请满足我的一个遗愿。” “说吧。” “告诉我,将我湮灭者的真名是什么。” 一声轻笑在虚空中泛起波纹。 “带着这个名字进坟墓吧,”那个声音说道。“我是乌什皮特卡。” “我投降。来杀我吧,”他说。 那虚空阴影一跃而起扑向他。它像一道漆黑的海啸般穿过雪地奔涌而来。 “顺便说一句,”达蒙普瑞坦尼斯在最后一刻说道,“那不是我的真名。如此一来,你就无法掌控我。但我知道了你的真名…乌什皮特卡!” 达蒙一直在狂乱地让口袋中的那个容器就绪。他完成了恰当的手势,抛出了恰当的符文,就像他所学的那样。他将自己的魔法迎面抛向那尖啸而来的恶魔。 那恶魔在一阵怒火与光芒的爆炸中退出了实体空间。达蒙摔倒在地。 当他睁开眼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身上湿透了。他被鲜血所覆盖,他周围的一大片冰川也是。没有一滴血是他的。 精疲力尽的他慢慢站起身。马库拉格城还有一段距离,他要沿着山脉下行很久。 就这样,那个自称达蒙普瑞坦尼斯的杀手来到了马库拉格。 8 同侪之首 “朋友由人,家门在天。” ——引自萨拉曼斯的昂德因 那舰船自黑暗中现身,而在它内部的黑暗中,一场无尽的追猎正在上演。 这是一艘人类舰船,一艘帝国舰船,一艘战舰, 一艘旗舰,然而推动它穿越混沌虚空的神秘机制在诸多人类技师与工匠眼中必将是邪门外道,异端诡术。 在这艘战舰身后,它麾下的舰队接踵而至。那些饱受风暴摧残的星船承载着两万名翘首期盼避风港的战士。 他们是两万名帝国精锐。他们是同侪之首。 那舰船自黑暗中现身,而在它内部的黑暗中,一场无尽的追猎正在上演。 那位猎手在黑暗中静静等待,聆听着指引战舰引擎的非人仪器发出一阵阵怪异声响。这里一片漆黑,正如他盔甲的颜色。 他的猎物就在不远,然而这个猎物一向如此。 这个猎物本该死了,或至少身陷囹圄,但他借助与生俱来的狡诈狠毒而成功脱身,遁入战舰内部,藏匿于种种无路可至的黑暗角落中。当然,这个猎物从技术角度而言依旧是个囚徒,因为整艘战舰便是他的牢房。在这一点上,他无路可逃。 这位猎手对于他的猎物得以逃窜出来倍感愤怒。他的猎物本该早已伏法受死。这位猎手本该痛下决心,纵然对方是他的手足至亲。这猎物已经不再是一个值得尊敬或怜悯的存在了。他是个必须被处死的疯狂野兽,一个必须被消灭的邪恶怪物。在这肮脏猎物于战舰中肆虐的每一秒,猎手心底都燃着熊熊怒火。 这位猎手曾派遣麾下战士去追踪并杀死他,逐层甲板展开封锁排查,逼迫那个怪物现身,终结他的诅咒。但那个猎物——那个黑暗的生灵,那个永恒长夜的阴魂,那个匿迹于任何星船皆有的幽暗空间与无光角落的怪物——他杀死了那些战士,以及之后的一批批战士。那个猎物算计他们,谋杀他们,跟踪他们,欺骗他们,让他们的尸体挂在横梁下飘荡当做警告,将他们的头颅留在入口处以传达信息,把他们惨遭肢解的残躯穿刺在支柱与管道上作为血腥的承诺。 这位猎手是个高贵的灵魂,虽然在战场上他往往也化身为一个怪物。鲜有人了解他的思绪。他极具主见,我行我素。他不易亲近。 无论如何,他是个高贵的灵魂。 他拒绝再派遣更多战士到黑暗中赴死。他拒绝命令更多人替他将事情了结。他封锁了主要甲板之外的所有区域;随后他披上那套源自火星,镶有金边的漆黑战甲,成为了一个猎手。十六周以来,他每一天都踏入自己战舰的荒弃区域,在黑暗中追捕他的猎物。 十六周以来的每一天。 那舰船自黑暗中现身,而在它内部的黑暗中,一场无尽的追猎正在上演。 这位猎手能闻到他的猎物。在此前的十六周里,他们有过多次近距离接触。在两场较量中,那猎物在意识到猎手难遭伏击之后便立刻逃走了。那猎物若有若无的低语数次从黑暗中飘荡出来,向猎手发出嘲讽。时常会有用鲜血书就的信息。在漫长的追猎中,经过无数的陷阱与反陷阱,他在战舰颤抖不已的黑暗空间中穿行,检查每一片阴影,期望找到那唯一一片不是阴影的阴影。 猎手脚步骤停,躬身蹲下,将他紧绷而灵巧的躯体平衡在一条横梁上,俯瞰着深谷般的排气竖井。下方是一团遥远的深绿色幽光。一根根导热排气管逐个打开,让沙漠热风般的气流沿着竖井席卷而上。它吹动了猎手金色的长发。他停顿了一下,重新整理头发以避免遮挡住眼睛。 干燥的热风中有一丝气味。亿万分之一的含量,但这猎手能够闻到。 陈旧的血迹。痛苦。肾上腺素。仇恨。 那猎物就在不远。他藏身于下方某条横贯排气竖井边缘的走道上。在十六周里,猎手从未如此精确地锁定目标。 热风从下方涌来,猎人在猎物的下风处。毫无疑问,在竖井中回荡的噪声让猎物没法听到他的动静。 猎手无声地起身跃下。他落在二十米之外的另一条横梁上,像杂技演员般沿着它飞奔,随后爬上一道依附在竖井上的支架。他迅速下行。每前进数米,他都停下动作仔细扫描,用他的双眼,耳朵和嗅觉捕捉猎物的踪迹。 很近,很近… 就是那里。猎手顿时一动不动。他能看到猎物了。他头一次亲眼看到对手。那猎物蜷伏于猎手所在位置下方三十米处的一条走道上。他看起来像是一只栖于窗棂边的褴褛猎鹰。那猎物正俯视竖井深处。出于某种原因,他预期猎手会从下方现身。就这一次,他神秘的占卜预知能力失败了。那猎物俯身静待,准备出击。 那猎物对于身处自己上方的猎手毫不知情。 猎手从涂油的剑鞘中无声地抽出长剑。他调整位置准备发动飞跃——事实上,与其说飞跃,更像是一次扑击。那冲击会将对方了结。猎手的重量和动能会把那猎物压制在牢固的走道上,他的剑刃会完成杀戮。 那个猎物将在眨眼间送命,他不配如此,但他早该死了。 猎手伸展双臂,活动脖颈,准备扑击。没有失误的余地。那猎物绝不可被低估。猎手俯身向前,左手撑住一根支架,准备—— “大人,”他的通讯系统突然响起。 这声音让下方的猎物猛然抬头。猎手看到了猎物的苍白面孔:惊讶,还有欣喜。 “差一点!”那猎物朝猎手尖啸道。“就差一点,但功亏一篑!” 那猎物开始大笑。他从走道上纵身飞跃,双臂张开,褴褛披风如残破的翅膀般抖动。他坠入排气竖井的黑暗深渊,在身后的热风中留下嘲弄的笑声。 猎手身躯后仰。他咽下自己的怒火。他激活了通讯器。 “讲,”他说道,声音如地震般低沉,“为你着想,最好是件重要的事。” “大人,”通讯器中传来声音。“有一道光芒。” “光芒?”猎手低吼道。 “一个信标,大人。我们检测到了一个强大但未知的导航信标。” 猎手犹豫了一刻。 “让一支突击小队在出口舱门处与我会合,”他说道。“我这就出去。我们来看看这个信标。” 第一战团长奥古斯顿在蒙耐塔城堡那俯瞰星港停机坪的高墙上等着他。陪同第一战团长的还有数名重要助手以及城市守卫军官。他们都完成了最新的报告,此刻缄默无声。奥古斯顿正在仰望法罗斯的光芒,那枚新星是动荡天穹上唯一的亮点。 奥古斯顿盔甲的内置系统感应到了另一个人的接近,他转过身看到阿里克西斯波拉克斯正向他们走来。奥古斯顿已经习惯于在任何场合俯视众生,除了复仇之子以外。因此这位帝国之拳连长的体型让他感到有些沮丧。 “奥古斯顿大人,”波拉克斯尊敬地颔首说道。“抱歉我没能早些加入你们。” 奥古斯顿向他打了个招呼。 “有人说你的专精技艺能够有所帮助,连长。你需要消化最近三天的安全检查和预案报告来跟上进度。” “我再次道歉,”波拉克斯说。他的盔甲已经焕然一新,他受损的臂膀被一条愈伤吊带挂在胸前。“奥特拉玛之主命令我恢复健康,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好准备。我在移植间里待了两天。” 奥古斯顿瞥了一眼波拉克斯经过修复的手臂。药剂师们没有对他进行简单的机械替换,而是选择了在实验室中培育塑造出来的血肉移植体。在吊带的半透明外壳里,一层层营养裹料和生长激素胶质覆盖着波拉克斯那条与自身机体相配的新手臂。它还在生长成形,新的骨骼尚未完全接合。充盈着富氧血液的手掌几乎是猩红色的。 “这行吗?”奥古斯顿问道。 “预后还不错,”波拉克斯说。“再过两天就能排除自体排斥的可能性了。它应该在一周之内可用。” 奥古斯顿点点头。他指着一名助手。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们已经开展了三天的检查。我让他们准备了一份报告。” 那位助手将一块数据板递给波拉克斯。 “原体怎么样?”波拉克斯问。 “他——”奥古斯顿开口道。“他很好,据我所知。考虑到刚刚过去了三天,他的恢复情况已经算是不错了。” 波拉克斯仅仅快速浏览了一遍数据板的内容。随后他转身遥望星港,又看了看高居于头顶的舰船阴影,以及云团般的轨道平台。 “我不认为简单的预案排查便足矣,”他说道。 “你都还没有看数据板的——”奥古斯顿开口说。 “我可以晚一些再研读细节。相信我,第一战团长,在药剂师处理我手臂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思考马库拉格的安全。这是一座宏伟的星港设施,但它并不安全。” “什么?” 波拉克斯看着奥古斯顿。 “我说,它不安全。” “你是要惹我生气吗,波拉克斯连长?”奥古斯顿迈步上前问道。波拉克斯注意到大部分护送他的助手和低阶军官都后退了一步。他们不想被第一战团长的怒火所波及。 “不,大人,”波拉克斯冷静地回答。“我在试图提供协助。我非常认真地对待你原体的要求。” “那就先看看再说话!”奥古斯顿厉声道。“在考斯的那场罪行之后我们就巩固了星系防御,把守星球出入路径,设置哨卫和防线,发射新轨道平台,强化城市防御体系,尤其是星港区域——” “这些你们都做到了,”波拉克斯同意道。“但在这过程中你们留存了这个世界和这座星港的本质。马库拉格是一个首府世界,长官,这座星港是它最大的关口。马库拉格统御着一片容纳了五百个世界的疆域,长官——奥特拉玛的国度。它或许会最终统御整个帝国。它拥有一座与这项职责相对应的星港,一座为物资流通所建的星港,一座在和平年代服务于贸易活动的星港。是的,你们巩固了它的防御。但它依旧不安全。它或许能够经受住一场攻击,但它能否筛查出非法潜入的敌人?我们有理由相信那些意图谋害你们原体的杀手不会是马库拉格上仅有的入侵者。” “你们就要这样保卫泰拉?”奥古斯顿鄙夷地问道。“抛弃它原本的角色,将它化作一片环绕着铁丝网的阵地?” 波拉克斯点点头。 “我完全相信我的原体会为泰拉披上一层装甲。我完全相信帝国宫殿已经不再是一座宫殿,而是银河中最强大的堡垒。这是我们从未开展过的一种战争,长官。如果我们不予以尊重的话,如果我们对于眼前事物太过留恋的话,它必定会让我们全都成为阵亡者。” “于是乎?我们该停止巩固和保护眼前事物,着手将它们全部重建?” “是的。在目前情况下,光是用木板挡住窗户远远不够,大人。你必须砌上一堵砖墙,让窗户不复存在。这座城市,尤其是这座星港所需的重建工作必将耗费大量物资和时间。你必须开始建造一座防御完善的军用星港。在展开规划与建造的同时,我们还可以采取一些补救手段。” “比如?”奥古斯顿问道。 波拉克斯指了指头顶轨道中的诸多舰船。 “不要让任何战舰,我是说任何战舰,在未经验证的情况下进入对马库拉格的火力射程之内。我建议将一些外部太空堡垒作为中转站。不要允许任何舰船着陆或是派出登陆船,直到舰船本身及其乘客的身份通过了目击检查和基因认证。” “这会让贸易和物资输入举步维艰!”一名城市官员说。 “的确,”波拉克斯同意道,“但这也会放慢末日倒计时的脚步。” “从考斯和其他战区回归的老兵呢?”奥古斯顿身边的一位极限战士连长问道。“他们的返程也要遭到这种可耻的拖延吗?” “我想在内廷的那次事件之后,”奥古斯顿咕哝道,“我们都知道答案是什么了。除此之外呢,波拉克斯?” “那个,”他指着狂怒深渊号的残骸说道,那块环绕星球公转的废墟此刻刚刚从地平线上升起。 “它已经毁了,”奥古斯顿说,“回收队正在拆解剩余的残骸。它怎么了?” “它会干扰导航,”波拉克斯回答,“再者,它是个军事威胁。有效的破坏行为能够使其脱离轨道,让那块巨型金属砸在这座城市头顶。敌人绝不吝于此般行径,第一战团长。那艘战舰的残骸必须被拖拽到卫星轨道之外,在那里完成拆解。” “还有吗?” “轨道向地面的传送必须遭到严格限制,禁止任何人借助飞行器或传送抵达星球地表,除非是经由这座星港的指定区域。我建议在低层轨道路径和星港周边安装新型虚空盾,这样在必要情况下可以将其彻底封锁。此外我也建议调整一部分轨道传感系统和扫描阵列,使其覆盖星球表面。” “为什么?” “我讨论的是一种新的防御思维,第一战团长。你们巩固了星系,星球和这座城市的防御,从而避免重蹈考斯的覆辙。你们拥有足够的战舰和武器系统来击退任何以马库拉格为目标的公开敌对行为。但内廷的那次事件已经证明,正面强攻并非敌人唯一的手段。背叛是多种多样的,长官。一小部分扫描阵列足以覆盖整个星球表面,同时不会对预警系统和星系哨卫扫描流程产生显著影响。一旦有人借助登陆船,空降仓或者传送系统在星港指定区域以外的任何地方着陆,你们都会有所察觉。不要指望彻底阻拦住他们,长官。一颗星球不是个小地方。你们需要做的是确保能够抓住任何侵入者的蛛丝马迹。” 奥古斯顿抿着嘴唇。让他感到懊恼的是这个帝国之拳给他上了一课基础防御分析,同时又让结论显得如此简单明了,但他也明白将波拉克斯的这些建议收录在报告中会让自己的工作显得倍为详尽。 “你的话值得一听,波拉克斯,”他勉强地说。 “我把这个视为颇高的赞誉,长官。” 波拉克斯抬头看着法罗斯的光芒。 “你们举起了一盏明灯,让风暴中的旅行者聚集于此,大人,这并无不妥,也是一个公正而高尚的文明存续所依。然而你们必须仔细检视来客的身份,看清他们究竟如何掩饰其真实动机。我当然也愿意进一步了解这个‘新星炬’。明确其功能和流程或许可以帮助我为马库拉格的安全建言献策。我甚至不知道它位于何处,基于何种科技运作。” “这是保密信息,”一名助手说道,“但我相信原体会允许你与战争铁匠去讨论基础情况。” “你是说战争铁匠吗?”波拉克斯问。 助手点点头。 “战争铁匠丹提欧克负责法罗斯的激活行动,”奥古斯顿说。 “一个钢铁战士?”波拉克斯声音低沉地问道。 “有问题吗,连长?” 古里曼步伐微跛,但这即将痊愈。他的喉咙和一侧面孔伤痕累累,仿佛他被一架弯刀喷气摩托拖行了一段路程。 他穿着宽松的外衣和长袍来遮盖住缠满绷带的躯干,而出于便捷和舒适的考虑他拒绝了防弹紧身衣。他向诸位顾问保证自己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了。无论如何,在他身体恢复到足以穿戴全副盔甲之前,他接受了附有折射力场发生器的沉重腰带,并将其扎在长袍里面。在腰带上他还佩了一把梅瑟瑞安光束手枪,这源自古老科技的强大武器是他的私人藏品。 泰图斯普瑞托以及无敌铁卫的德拉库斯格洛德在他身边形影不离,天赋异禀的智库和身披重甲的巨兽时刻准备察觉威胁并施行暴力。 在这样的护送之下,他首次回到了内廷。他下令在他亲自检视之前,任何人不得挪动或者修复现场的一切物品。泰图斯普瑞托清晰地读出了这一行为背后的心理目标。古里曼打算直面心魔。他想要亲眼目睹自己险些丧命的场景。普瑞托能感觉到原体身上暗藏的紧绷感,如同空气中的微弱震颤一般。这让他颇为不安。当宇宙中屈指可数的伟大人物也体会到压力或紧张时,万物生灵都该设法避难。 他们沿着前厅走来。地毯上点缀着深色的斑点,这是格洛德和他的手下将古里曼抬出去时留下的一串血迹。在他们前方是被无敌铁卫凿穿的大门。 一些人在门口等着他们:一个猎群。 当古里曼和他的护卫走入视野时,那些人立刻抬起了警惕的目光,歪着头颅。他们聚集在大门周围,或是休憩或是打磨武器。没有一个人敢于踏过门槛走进原体的私人房间。 古里曼走了过来。法芬纳尔血盟的野狼猎群起身相迎,并非发起挑战,而是扮演荣誉护卫。 “这不是我的巢穴,”古里曼看着猎群领袖说。 “不错,头领,这是你的大门,”法芬纳尔同意道。“现在来说,你的大门也凑合。” 古里曼点点头。 “我们被要求不得进入。说是你的命令,”法芬纳尔补充道。 “的确是我的命令,”古里曼说。 “狗总要守在门口,”格洛德低沉的声音从终结者战甲中隆隆响起,“直到主人放它们进去。至少,好狗是这样的。在它们被允许靠近炉火之前,好狗都会趴在火光边缘,等着吃些骨渣碎肉。” 法芬纳尔缓缓转过头,盯着那铁骑式盔甲的护目镜。他的眼睛一眨不眨。他的一名部下凑过来在猎群领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法芬纳尔在微笑中挑起半边嘴唇,露出一枚獠牙。 “不行,布索任,”他说道,“我不能让你那样做。不过肯定值得一看。” 法芬纳尔瞥了一眼古里曼。 “你就让你的战士这样和我说话,头领?”他问道。 “你心里正是这样想的,”泰图斯普瑞托说。 法芬纳尔看着普瑞托。他先是绷紧身躯,随后轻笑一声,点点头。 “是的,恶灵,的确是。说得没错。我们或许自视甚低,但我们对于自己的忠诚和服从十分自豪。” “那么你的服从呢,古里曼头领?”法芬纳尔向旁边的复仇之子问道,他的目光一直钉在那位智库脸上。 “这值得怀疑吗,野狼?”古里曼反问。“因为我违背尼凯亚敕令启用了智库?那道敕令颁布于这场战争发动之前。它已经过时了。我们需要智库来存活下去。这意味着我违抗命令吗?” 法芬纳尔像丛林野兽般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他的双眼依旧盯着普瑞托。 “他认为这或许让你在表现服从的同时展示出勇气和果决,”普瑞托告诉古里曼,他正与法芬纳尔的凝视对峙着,“你采取了果断的单方面行动和艰难的抉择来保持忠诚。他认为你是个伟大的领袖。” 古里曼点点头。 “顺便把剩下的也告诉他吧,恶灵,”法芬纳尔说道。 “他认为,无论如何,他都要非常仔细地监视你,大人,”普瑞托说。 “你若是每天不这样笨拙地威胁我一次就没法过日子了,是不是,法芬纳尔?”古里曼问道。“说真的?又是这个?我在一个房间里对抗一支十人小队?万一你没注意最近的新闻,这种事我已经做过一次了。” 法芬纳尔血盟耸耸肩。 “他们是阿尔法军团。不是野狼。” “我当时赤手空拳。” 法芬纳尔将目光从普瑞托身上移开,看着古里曼。“我可从来没说过你干得不漂亮,”他回答。 普瑞托微笑起来。 “你能否允许我的猎群守护你的厅堂,头领?”法芬纳尔问道。“我们跑了老远来保卫帝皇的和平。” “我相信这项工作已经有人负责了,”格洛德的话语从头盔通讯器中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如同大口径机枪的重型子弹。 “看起来干得不够好嘛,”法芬纳尔回答。 “差得远了,”布索任补充道。 “你们可以踏过我的门槛,野狼,”古里曼说。“你们可以来到炉火旁边。我允许你们。但不要妨碍格洛德和他的部下。你们能在这个方面服从命令吗?” 法芬纳尔点点头。他的猎群分散到两旁。 古里曼走进了这个险些让他送命的房间。 家具都变成了碎片。那张庞大的书桌如同一枚陨石般千疮百孔。墙壁,地面和天花板都密布弹坑。诸多画框散落于地,四分五裂。一幅康诺的肖像还悬挂在墙上,但面孔和肩膀的整块区域都无影无踪。撕碎的帆布被空调系统微微吹动。 所有尸体都被挪走了,但阿斯塔特军团战士的鲜血还是将地毯染成了深红,墙壁上也溅满了血滴,在干燥之后如同黑色颜料或者泼洒出来的焦油。一部分墙壁和大块残破家具上嵌着在爆破性冲击中四处横飞的盔甲碎片。很多扇窗户都被留下了蛛网状的裂纹。其中一片纹路仿佛组成了一条盘卷的毒蛇:一条拥有诸多头颅的盘卷毒蛇。 古里曼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此刻情绪激动。他在解读无中生有的符号和预兆。 他闭上眼睛。在一毫秒里,昔日的轰鸣与狂乱骤然归来,卷入他的脑海,每一个瞬间都夺目而真实—— 他重新睁开双眼。 “大人?”普瑞托问道。 “我很好,”古里曼说。他四下扫视,迈步向前,将粉碎的玻璃碾进地毯里。康诺的方形沉思者以及承载它的台子躺在地上,彻底破损。一具坠落的尸体将其撞倒了。 古里曼凝视着那堆残骸。马库拉格的历史,奥特拉玛的崛起,五百世界的繁荣,这台古老的仪器见证并记录了那一切。这感觉很奇怪。面前的损失似乎比他养父的残破肖像更能引起情感共鸣。古里曼体会到意料之外的强烈情绪在胸中涌起。 “我会需要——”他开口道。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一个替代品,”普瑞托立刻替他说完。“我这就去找机械神教技师谈谈,为你重新配备一个沉思者系统,新的中继通讯仪在数据处理方面颇有提升。” 古里曼点点头。 “我感觉…”他开口对普瑞托说道。但他随即停了下来,格洛德正在他们身后的大门处等待命令,野狼则站在门廊里。古里曼走到房间远端的一扇窗户前,背对门口向外遥望。普瑞托来到他身边。 “你感觉到了痛苦和失落,”普瑞托说道。“你不希望被其他人听到。” 古里曼又点点头。 “这是一个延迟反应,大人,”普瑞托说。 “对于那场攻击?我经历过很多战争,普瑞托——我对抗过恶魔,还有我的亲兄弟。我见过比这更糟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大人。” “还能是什么?对于一台损毁的沉思者?” “我想那只是个诱因,大人。它是一件传家宝。它对于你意义非凡。” “那么到底是什么?对于什么的延迟反应?” “对于荷露斯,”普瑞托说道。 古里曼长叹一口气。 “确保他们不要接近,”他对普瑞托说。 普瑞托点点头,在脑海中听到了原体没有说完的话。 因为我不想让野狼看见我眼里这该死的泪水。 尤顿在房间中找到了孤身一人的他。普瑞托已经前去会见机械神教,而格洛德和野狼们也被想要独自沉思的古里曼遣走了。他听到她在跨过外侧大门的时候向格洛德打招呼,并朝那群野狼咕哝了一声。 他将一把大号座椅扶了起来。椅背已经被炸穿,残破的皮质椅面看起来像是被撕裂的鲸脂。他坐在密布裂纹的窗户前面,双臂架在膝盖上,身体前倾。 “你是来通报今天日程安排的吗,女士?”他目不转睛地问道。 “不是,”她回答。“我已经处理了大部分事务。你需要时间来思考。” “我从不停止思考,女士。” “那么你需要时间来集中精力,大人。是时候采取行动了。” 他瞥了她一眼,但依旧端坐在椅子上。 “我已经采取了行动。你很清楚。马库拉格,还有五百世界…它们就是帝国。第二帝国。我们从未想过会有所必要的备选方案已经成为了实战可能。” 她点点头。 “你还是在搪塞我,”她说道。“我的意思是,我认为你应该向除了我以及其他幕僚之外的人坦承这一点了。这是你藏在心底的理论可能——但如今你必须正式而公开地宣告第二帝国的建立。你需要坚守信念,不惮面对其中一些令人不快的部分。如果你不能对此深信不疑,那么五百世界里就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 他张开嘴答话,但什么都没有说。 “怎么了?是什么让你犹豫不决?”尤顿问道。“你是在担心自己与何露斯一样篡权窃国吗?还是——” “是悲伤,”他轻声说道。“我的父亲,泰拉,还有帝国的宏伟梦想都已经失落,而我们存续自身文明的唯一手段便是在这里巩固根基。我从未期望过承受这份负担,女士,而悲伤还让它更为沉重。” 透过密布裂纹的玻璃,他扫视着马库拉格城的高塔和楼宇,病态的虚空光芒将其笼罩在金色辉耀中。 “你认为我应该正式宣告是因为我显得软弱无力,对不对?”他问道。 “是的,”她点点头说。她握着长杖的手换了个姿势让自己轻松一些。“奥特拉玛的士气从未如此低落。考斯,毁灭风暴,与洛加和安格隆子嗣的战争——这些都让我们遭受了打击,但对你发动的刺杀…大人,它让我们意识到,就连我们仅剩的最珍贵的事物也并不安全。” 尤顿扫视这个房间的冰冷废墟。她的目光踯躅在那台粉碎的沉思者以及康诺的破损雕像上。 “就在…这些发生的一个小时之前,”她用纤细的左手示意这座房间说道。“我曾说教了一番你有多么脆弱。很抱歉我当时语气蛮横。但我的话没有错。对我们而言,这里就是帝国仅存的硕果,你则是最后一位弥足珍贵的王子。你不能像之前那样担任所有角色了。你太过宝贵,不能涉险。过多职责只会冲淡你的重要作用。” “你不是在劝我宣告第二帝国,对不对?”他问道。 “如果第二帝国王座空虚的话就毫无意义。你必须宣告的是你自己。” “什么?”他问道,话音之下是嘲弄的笑声。“帝皇古里曼?” “至少是摄政,大人。不要那样看着我。我知道你厌恶这个词。” 他站起身。 “尤顿,我不能。我不能治国而御民。我不能运营这个帝国,同时担任其象征性首脑。” “我告诉过你,你必须把职责委托出去,”她说道。“再无旁人可以出任领袖。再无旁人可以担当摄政。你是最后一个原体,大人。最后一个忠诚的子嗣。唯一一个忠诚的子嗣。接受你必须成为的角色。让第二帝国集结在你周围。担任帝国之主,展现你焕然一新的力量,决断,能力和荣耀,就像从灰烬中重生的凤凰。将帝国的日常琐事交给其他人。” “关键就在于此,”他答道。“我无法将这些琐事托付给任何人。我一直亲力亲为。我…不相信其他任何人…就连你也不行,亲爱的女士。” “因为我没那个本事?”她戏谑地抽了抽鼻子。 他的答复具有标志性的诚实。 “因为你老了,尤顿女士。你是个老迈的凡人。我不知道你还能陪伴我多少时日。我不能仰仗你的存在,而我不相信其他任何人。” “回答得不错,”她说道。“但是,你要记得…我是看着你长大的,罗保特。我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对于事实有所保留。现在就是如此。你所说的一切纵然颇具逻辑,但这都并非你不愿自封帝国摄政的真正原因。” “是吗?”他问道。 “你知道是的。” 他叹了口气。 “那么我只说这一次。我不能建立一个帝国,随后将我自己放在王座上,即便我是唯一的候选人。这充满了傲慢和自负的意味,还有丑恶的野心。” “这充满了狼神何露斯的意味。” “喔,那当然。尚且尊重我的人会因此轻视我,而原本怀疑我的人会得到切实的证据。‘瞧瞧古里曼,’他们会说,‘在危难时刻借机称王。瞧瞧他急不可耐的嘴脸。瞧瞧他毫不迟疑地利用局势!’” “我很高兴终于能够听到你的顾虑,”她说道。“但这是唯一堪当实战可能的方案。你总是教育我实战可能压倒理论可能。” “但在这件事上,理论可能糟糕至极,”他说道。“我一直盼望能有另一位兄弟来到我身边。群星在上,我完全愿意把王座交给罗格!若是圣吉列斯的话,我会毫不犹豫!他们都配得上继承王位!他们都是高贵的兄弟!” “而他们如果接受的话,对第二帝国也有所裨益,”她点点头。“他们的决断会支持你的选择。” “任何一位忠诚子嗣,”古里曼轻声说。“此刻,任何一位忠诚子嗣都行。” “就算是鲁斯?”她问道。 古里曼笑了笑。 “他是个野蛮人,”他说道,“但他依旧是位王者。而且他在一些方面的忠诚足以让我们所有人感到惭愧。是的,就算是鲁斯也行。或许我们需要一位悍勇君王来引领我们开展这场新的斗争。” “而你会扮演他的良知,确保他的王冠免遭污浊,”她说道。 “当然,”他说。他又深深叹了口气,环顾四周。“让内廷侍从把这个房间打扫干净。清理掉所有东西。彻底重建。我饿了。我今晚打算和野狼共进大餐。” 他看着她。 “放轻松,女士,”他说道,“明天早上我必有决断。如若我打算自封摄政,那么你很快就会得知,我们将一同起草宣言。” “没有其他合适人选,大人,”尤顿说。 “没有其他任何人,”他回答。“我猜只能是我了。” 坠落在马库拉格城南部区域的那具焦黑尸首已经被转移到了内廷医疗大厅下层一个安全而私密的套间中。通往此处的路径被严密守卫并层层封锁,只有获得许可的人员可以进出,更遑论知晓这个房间中究竟盛放了什么。 奥克鲁达的英杰瓦伦图斯多尔洛孤身前来,沿着漫长的走廊迈向那数道虹膜式闸门。极限战士卫兵躬身行礼,为他放行。诸多闸门嘶鸣着打开。 卡斯米尔正在一座覆盖着镀锌铁板的空旷实验室里等着他。这个地方笼罩在绿色光芒中,散发着金属气息。在房间中央的高台上躺着一口巨型铁箱。它的顶部和侧面都安装了防弹玻璃观察窗,方便检视那具悬浮在防腐剂中的尸体。铁箱两侧的工具孔也允许医疗器械探入其中采取组织样本。透过观察窗只能看到充满浮渣的昏暗液体。几名医疗技师正在铁箱旁工作。 “验明身份了吗?”多尔洛向他的侍从问道。 “没有,大人,”卡斯米尔回答。“但我们能够回答一个问题。” 他将手中的数据板递给多尔洛。多尔洛接过来看了看。 “对于轨道哨站记录的详细分析终于揭示了这位陌生死者是如何抵达的,”卡斯米尔说。“看到那个短暂的波峰了吗?那是上层大气中的传送能量闪光。非标准传送模式。” “也就是说他凭空出现在上层大气里?” “并随即坠落,”卡斯米尔说道,“一路栽到地表,在穿过大气层的时候变成了一枚流星。” “关于这次传送的起始点有任何信息吗?” “正在对能量闪光的模式进行分析,但我不抱希望,大人。” 多尔洛将数据板递了回去,迈步走向铁箱。 “我们知道的越多,他就越神秘。我——” 他突然住口了。某个监控警报开始嗡鸣。高台旁边工作站上的几个指示灯也亮了起来。那些医疗技师都惊讶地后退了几步。 “怎么了?”多尔洛问道。“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英杰大人,”一个技师说。 “这毫无道理,”另一个说道。 “一定是系统故障,”第三个人说。 一个新的警报开始鸣响。 多尔洛走到铁箱近旁,手握剑柄。他透过一个观察窗往里看。 “谁给我解释一下到底怎么回事,”他吼道。 一个凶猛的撞击声骤然响起。就连多尔洛都在震惊中后退了一步。 那声音源自铁箱内部。某个东西刚刚猛力冲击了玻璃观察窗。 多尔洛低头检视。他眨了眨眼睛。紧贴在防弹玻璃内侧的是一只人类手掌——那只巨手鲜血淋漓,表面的焦黑皮肤正逐渐剥落。 “打开这该死的铁箱!”多尔洛拔出剑命令道。“以五百世界之名,里面不管是谁都没有死!” 那舰船自黑暗中现身,而在它内部的黑暗中,一场无尽的追猎暂时中止了,这是十六周以来的头一次。 在战舰反应堆庞大散热管道的无光黑暗中,那猎物停下了脚步,这是个注定在孤寂中度过余生的午夜幽魂。 他蹲在一根锈蚀的支柱上,双臂环抱,下方是如焚炉般喷吐烟尘的战舰引擎。他漆黑的披风残破不堪。从引擎室传来的些许残烛之光映射在他剃刀般的利爪上。 他察觉出了跃迁的颠簸与动荡。他能听见战舰引擎在应对位面转换时发出的杂乱嘶吼。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抽搐起来。这让他不住轻声呻吟。 这艘战舰已经进入了实体空间。 那猎物仰头大笑起来。这里若是足够明亮的话,就能看到他张开干裂的嘴唇,露出腐坏的黑色牙齿。他的笑声回荡在散热管道中,如同冰川破碎般尖锐而突兀。 规则刚刚被改写了。在实体空间中,这艘战舰不再是一座监牢。他也不再是一个猎物。 规则已经变了,有人要为此丧命。很多人。所有人。 终于。 那舰船自黑暗中现身。 “跃迁完成,”斯坦涅斯舰长在带有护栏的舰桥高台上喊道。“进入实体空间。” 在他下方的前部站台主甲板上,与诸多岗位相连的舰桥人员相互交谈,用各自机械部件所能允许的最快速度分享并更新实体空间数据。 斯坦涅斯转身看着这艘战舰的主人。旗舰舰桥的昏暗灯光照在斯坦涅斯银灰色的人工义眼上。神经受损让舰长的面孔瘫痪了,他已经数十年没有显露过任何表情。 但这僵死的面孔之下藏着宽慰的笑容,而战舰的主人,那位猎手很清楚。他坐在覆有铭文的庞大座椅上,如同宽阔舰桥角落中的一个阴影,恰似一位没有疆域的君王。 他抬起头向斯坦涅斯示意,随后看着主显示屏。那光芒震撼人心:它是某种信标,是一个被彻底照亮的世界。他麾下舰队的所有单位奇迹般地无一折损,正追随旗舰冲入一个化作了跨银河灯塔的星系,而这是他前所未见的。 这个星系全副武装。诸多质询已经由各个频道发来。他能在战略图上看到跨星球防线和雷区,看到星空堡垒与炮塔为武器预热,看到拦截舰队猛然转向来迎接他们的突然抵达。 当然如此。对方当然会迅速展开应对。这位猎手带来了帝国中最强大的作战舰队之一;或许是最强大的那一支。 “这不是泰拉太阳系,”他说道。 “远远不是,大人,”斯坦涅斯回答。“这甚至不是太阳星区。” “那么告诉我。这是哪里?”那位猎手问道。他低沉的声音勉强可闻。 旗舰导航者,尼伊奥辛家族的赛拉琳菲安娜女士从导航平台的电梯上走到了猎手的座椅前。虚空风暴已令她形容枯槁。她的兄弟阿戴尔阿内斯和卡凡在两旁搀扶着她枯瘦的残躯。 “你说得不错,大人,”她用仅剩的气力低语道。“这不是泰拉,那也绝非星炬之光。我尚且无法解释那个信标的存在及其本质,但正是它指引我们脱离了风暴。它达成此事的方式——” “你想对我说什么,女士?”那猎手问道。 菲安娜摇摇头。 “我说不清楚,大人,”她轻声道。“这其中有某些机制,某些科技是我无法解释的。并非灵能。而是同感。仿佛是这个光芒知道我们的需求,因而出现在我们眼前。它知道我们想要去往何处。” “再详细讲讲,”那猎手说道。 “即便有这场风暴,大人,”导航者低语道,“即便亚空间无比动荡,我们还是精确地抵达了它想要我们抵达的地方。这里是马库拉格。这里是奥特拉玛星系的心脏。” 那位猎手站起身。他盯着前方的星球。 “被我父亲推翻的旧神在上…”他喘息道。 “你有何命令,大人?”斯坦涅斯舰长问道。“我们遭到了大量质询——通讯,图像和灵能都有。我们被十六个星空堡垒和武器平台锁定,附近三支拦截舰队之中的两支正在靠近以获取火力方案。它们很快就会开火。” 他耸耸肩。 “当然了,大人,”斯坦涅斯用更为低沉的语气补充道,“我们已经升起了虚空盾。我们可以切入它们。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把马库拉格化作焦土。我只需要一个命令。” 那个猎手伸出左手。“通讯器,”他说道。 镀金天使般的机仆立刻飞过来,将一个话筒递到他手中。 “致我的兄弟,古里曼大人,”那猎手说道,“全频道广播。我远道而来,向你问好。我希望在马库拉格停泊并与你交谈。是我,罗保特。是莱恩。请回应。” 人类的叛徒 “那些穿戴面具之人,那些潜行于阴影之人,那些冒名顶替之人,他们比任何久经沙场的战士都更为致命。” ——盖兰,埃斯比尔见闻 “莱恩?”战争铁匠丹提欧克轻声问道。“莱恩本人?是真的吗?” 经过一系列的失败与尝试,他们终于能够永久性地将首要位置阿尔法的影像稳定投射到城堡纪念堂里,这旁边便是刚刚建成的托勒密图书馆。归功于由法罗斯传来的持续影像,纪念堂如今充满了古怪的光芒,与遥远索萨的一切会谈都在这里展开。 “是莱恩本人,先生,”泰图斯普瑞托回答。“他的舰队在几个小时之前刚刚进入星系。” “那么莱恩现身了,”丹提欧克低声说。“我相信他是来支持古里曼大人的?” “看起来的确如此,不过跟随他前来的暗黑天使舰队足以将这个星球劈成两半,”普瑞托说。 同时既站在一座烛光摇曳的纪念堂里,又凝视着幽暗洞穴中闪亮的调音台,这是种奇特的感觉。 “那么,他是我们的救星了?”丹提欧克说。 “他是我们的希望,”普瑞托纠正道。“看起来他麾下有两万名暗黑天使。这样的军力足以扭转一切局势。” 普瑞托停顿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你的不安,泰图斯。你前来向我通报莱恩抵达的重大消息,但这场对话另有原因。” “你能‘感觉到’?”普瑞托带着疑问的微笑说道。 “喔,先生,我可不是灵能者,”战争铁匠回答。一张沉重的高背椅摆在调音台上,让丹提欧克不必总是站着进行会谈。他与古里曼展开的战术研讨往往能持续数个小时。战争铁匠调整了一下姿势,嘶哑地咳嗽起来。“法罗斯仪器的量子同调是基于同感的,我使用得越多,就越发现我可以解读他人的举止神态。你不情愿说出口的是什么?” “帝国之拳的阿利克西斯波拉克斯请求与你会面,先生。” 随着那体型庞大的帝国之拳迈入通讯场,出现在普瑞托身边,丹提欧克不由得微微绷紧身躯。波拉克斯没有戴头盔。他盯着丹提欧克的面具。 “连长,”丹提欧克说。 “战争铁匠,”波拉克斯回答。 “我得知了你在法尔星系的作为,先生,”丹提欧克说道。“我已经习惯于被忠诚军团的子嗣投以怀疑的目光,但我猜你比其他人更有理由不相信我。” “我保留意见,”波拉克斯答道。 “就像我刚刚提醒这位智库的,”丹提欧克说,“这种交流手段会强化情感波动。你憎恨我。我能感觉到。” “我还没杀够钢铁战士呢,先生,”波拉克斯回答。 “我相信钢铁战士也没杀够帝国之拳呢,”丹提欧克说,“但他们的行为与我无关。不要仅凭我的——” “先生,”波拉克斯说道,“原体古里曼要求我为马库拉格及其星系的安全防卫提供协助。我下定决心要亲自检查一切潜在的纰漏和弱点。” “你觉得我是个弱点?”丹提欧克问道。 “你的军团已经倒戈,”波拉克斯说,“但你却身在此处,负责控制这个仪器,而它既是奥特拉玛存亡的关键,又是一个科技谜题。这是种危险的组合。五百世界的交通命脉被一个潜在的敌人所掌握。攻陷奥特拉玛壁垒的最好手段难道不正是打入其内部,获取信任并接管重要职责吗?我要知道这是不是你的攻城手法,意图颠覆古里曼大人的国度。” “至少你有话直说,”丹提欧克说道,“但如果你能学会解读调音场的震动,你就会很清楚地看到我的真正意图。况且,如果我果真一心图谋颠覆奥特拉玛,连长,那么它早该陷落了。” “你想要与自己的叛徒同胞划清界限,”波拉克斯说道。他用猩红的移植手臂指着丹提欧克。“那个面具在帮倒忙。” 丹提欧克的钢铁面具被铸造成第四军团徽记的模样。 “这个面具并不掩藏任何东西,波拉克斯,”丹提欧克说道,“它也摘不下来了。与其让你想起我的从属与来历,它更应该提醒你有些人会以怎样的行动来维持忠诚。这向你展示了我的气概,先生。这个面具告诉你,有些人会毕生佩戴一个耻辱的标志,从而让旁人不会忘记其打破了何种纽带以避免踏上歧途。” 丹提欧克缓缓站起身。 “帝国之拳和钢铁战士,波拉克斯,”他哀伤地说道。“我们无需争论,倒不如简单地认同一点,那就是在所有阿斯塔特军团中,这两者的征战技艺最为出众,在组建防线与攻破堡垒方面无可匹敌。你我若是能联手合作,先生,将我们的天赋和经验汇集起来,那么我们就能让马库拉格坚不可摧。” 他又咳嗽了一阵,随后向身侧瞥了一眼,从座椅的厚重扶手上拿起一块数据板。他覆有铁甲的手微微颤抖着。 “如今法罗斯已经正常运作,”他说道,“于是我在马库拉格星系的防御上花了些心思。说实话都是空想。有一些建议。几个联合方案大概能奏效。”他看着波拉克斯。“这或许可以向你证明我的忠诚,连长。” “如何证明?” “我们交谈,”丹提欧克说。“如果必要的话,我们每天都交谈。我与你共享我的每一个方案和计划。我的所有战争技艺,包括那些自钢铁战士创建之初便被其视为不传之秘的概念。我会背叛我的叛徒同胞,连长。我会向你揭露我的所有秘密,直到你看透这个面具,相信只有一个真正忠诚的战士才能这奉献出一切。” 古里曼读完了报告,之后看着尤顿。 “你为什么没有叫醒我?”他问道。 “你需要休息。除了你的伤之外,你昨天晚上也跟那些蛮人喝了太多他们的糟糕烈酒。” “蜜酒是种…有趣的饮品,”古里曼同意道。“至于野狼,我欣赏他们的诚实。相比之下我更不喜欢那些隐藏自身意图,将狡诈作为武器的战斗兄弟。” “那些战斗兄弟?”尤顿问道。“还是那一个?” “我正在想某一位兄弟,”古里曼说。 他从沙发床上站起来。 “真的是莱恩?”他问道。 “他带着一支大军,”她回答,“倘若他打算兵戎相见的话,必定会是个严重的威胁。” “在所有人之中…为什么穿过风暴来到这里的非得是他?”古里曼低声道。 尤顿假装没有听见。她耐心地等着。 “我敬仰他,”古里曼提高了话音,看着那面无表情的管家。“王座在上,谁不是呢?没法不敬仰他。但他身上总有一种阴影。他与秘密共存,他不向旁人袒露心声,他喜欢我行我素。他有太多…蛮荒密林的感觉。他应当与我其他挚爱的兄弟一样高贵,但我们从来都不亲近,他太隐秘而狡黠。这会是一场有趣的重逢。我不禁要想他究竟带着何种目的一路来到奥特拉玛。” “有可能仅仅是为了避难,”尤顿回答。“你会弄清楚的。莱恩即将到来。我建议你穿上全副盔甲,用恰当的方式欢迎他大驾光临。你说过,任何忠诚子嗣都行。现在,有这么一位从风暴中来到了你面前。” 在大部分理智的人眼中,第一军团暗黑天使的基因原体是在马库拉格被照亮之后光临此处的最强大也最危险的个体。 然而对于这个头衔的归属,还有另一位强力竞争者,只不过他的到来要隐秘得多。 有时候,他的名字是约翰。 赫利恩轨道板的移民大厅十分宽敞,但此刻这里人满为患,气味已经有些令人不快。在环绕马库拉格的抗重力停泊平台中,赫利恩是最靠外侧的一块,也是星系首府诸多轨道板里最庞大且最古老的。战舰,重型运输舰,战列舰和批量补给舰像饥饿的猪仔般挤在它周围。 马库拉格,一枚白云缭绕的灰色圆球,在这座浮空岛屿下方缓缓转动。 自从他六天前抵达这里之后,约翰便一直在寻找离开赫利恩的方法。 “这很残忍!我跟你讲,很残忍!”玛德伦将她饥饿的孩子抱在胸前,抽泣着说道。按照泰拉标准,她有二十一岁了。她的宝宝——约翰忘记了那小可怜的名字,但他知道如果有必要的话自己可以转瞬间从她脑海中搜罗出来——出生在这艘来自考斯的肮脏难民船上。婴儿的父亲是一名隶属努米纳斯某个连队的普通士兵,他死在了考斯上,从未见过自己的儿子。他甚至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将要有一个孩子。 玛德伦带有印记,恒星灼烧在她漂亮脸蛋的右侧留下了一片红晕。约翰注意到,那个孩子也带有印记。左脚第二根脚趾下面有块多余的趾甲。毒素,弹药尘埃,重金属和恒星辐射为所有生灵留下了这样的考斯印记。 “残忍,”她的抽泣逐渐变成了低语。 “我明白,”约翰安慰着她。他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的酸臭,以及周围这座大厅的气味。此起彼伏的哭泣和哀嚎被轨道平台无情地回荡着。 “古里曼在想什么?”老哈巴德问道。他咳嗽了一声,摇摇头。“我以为他是个仁慈的君王,一个高尚的人。但他把我们像畜生一样圈起来。” “我以为他是个战士,”年轻的图里克愤懑地咕哝着。“这算什么战士。他让考斯被烧成了灰。” “行了,别说啦,你们几个,”约翰说道。“我们都经历了一些糟糕的事情。我们敬爱的原体…咱们还是放尊敬些,好不好,老伙计?” 约翰看着哈巴德,对方耸耸肩,带着歉意点了点头。 “我们高尚的原体,”约翰将手安慰性地放在哈巴德肩上,继续说道,“他也经历了一些糟糕的事情。他被人追杀。兵临城下。我相信他在尽力照顾我们。” “这就算尽力?”玛德伦问道。 “我跟上一班岗的守卫聊了聊,”约翰说。 “守卫,嗯?守卫,是吗?他们为什么要看守我们,这一帮倒霉的受害者?”哈巴德问道。 “嘘,行啦,老伙计,”约翰说。 他压低声音,仿佛在密谋什么,同时增强了用以说服他人的灵能效果。 “兵临城下,”他告诉这些在昏暗大厅角落里瞪着眼睛围成一圈的绝望难民。“说到底,那些守卫是为了我们好。如今是个坏年头,大家都明白。黑暗的坏年头。上帝知道,这是个黑暗的年代。安保非常严。必须这样。他们想给我们放行,让我们到城市的登陆营地去,但他们必须在这里对我们检查一通。确认我们的临时公民身份。” “临时公民?”图里克问道。 “外籍居民,”约翰说。“这是个临时身份,之后我们就能成为正式公民。总之,他们把轨道平台当作中转站,检查所有新来的人。上一班岗的守卫就是这么跟我说的,OK?” 一些人因宽慰而微笑起来。一些人因为他古怪的用词,那个“OK”而微笑起来。还有一些人因为他们的杏仁体被他稍加调控而微笑起来。 “拜托,”玛德伦说道,“你再去和他们聊聊好不好,欧尔?” “OK,”他说。 他沿着网栅式阶梯缓步走上主平台。随着紫外线消毒灯被打开,他能听到呻吟和抱怨从下方传来。每过几个小时,这些顶灯的光芒都会笼罩移民大厅,让所有人感到恶心不适。紫外线是为了杀灭虱子和细菌。 他努力压制住下方三万余个难民的悲惨心声。如此沉重的情绪足以轻易扰乱他敏感的心灵。 然而与此相比,迈上平台还要更加艰难。在主平台上,他不得不忍受萨拉克斯守卫那无休止的痛苦。这些半肉体半金属的机械神教士兵看守着整片区域,它们高大凶蛮又朴实无华,像秃鹫般怒视四周,迈动带有活塞的双足徘徊巡逻。 约翰不确定感同身受和探明缘由之间究竟哪一个更难承受。他厌恶萨拉克斯士兵心灵发出的背景噪音。他能闻到它们的痛苦。他能体会得到,在每一块光滑而空洞的面甲之下都有一个依旧与脊柱相连的人类头颅,正在剧痛中尖嚎不已,然而其神经早已和这具冰冷的钢铁身躯融为一体。 同时他也明白为什么这座轨道平台的守卫以萨拉克斯为主,而这一事实并不容易让人接受。他能在它们沸腾的脑海中清楚地读出一连串的命令。 这座轨道平台由大量机械神教士兵以及屈指可数的几名极限战士所驻守,便于在紧急时刻将其牺牲。如果赫利恩发动自毁的话,那么阿斯塔特军团战士的伤亡也会被控制在最小限度。 “返回下方!”最近处的萨拉克斯命令道,它迈步向他走来,气压活塞发出嘶鸣,武器系统开始激活。 “我想要和主管军官谈一谈,”约翰说。 “表明身份,”那个机器人说道。 “你认识我,奇-8维托。我们不久之前还聊过,”他说。 “正在查阅记录,”那个机械迟疑地回答。 “出什么问题了?”这片区域的监督者走过来问道。那是一位极限战士军士。约翰在转瞬之间迅速解读对方。颇具野心。 “长官,我只是在询问等待时间和情况,”约翰说。 那个极限战士俯视着他。摘下头盔之后,这位战士的身体比例显得有些古怪,仿佛是一颗太小的头颅安在了过大的躯干上。 “你叫什么名字?”极限战士问道。 “欧尔佩松,”约翰说。他自从在奥克鲁达搭上这艘难民船之后就一直在冒用他老朋友的身份。欧尔是个很容易扮演的角色。毕竟他确实在考斯务农,所以他的名字会出现在人口列表上。扮演一个老朋友也更便捷。不需特意记住那么多的身份细节。 “你从考斯来的?”那个极限战士军士问道。宰罗,约翰读了出来。他的名字是宰罗。 “是的,长官,”约翰撒谎道。 “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农民,长官。” 那个极限战士同情地点点头。“这日子不好过啊,欧尔,”他说。 “的确,”约翰同意道。 他突然感觉到一阵负罪感的刺痛。他想到了真正的欧尔佩松,他那位真正的朋友。他想到了自己为欧尔安排的任务,让他面临的诸多危难。他想到了维系于此的千钧重担。此刻,欧尔正在—— 不。 约翰恢复了自控,重新集中心神。他不能那样想。忧虑和恐惧会让他变得脆弱。 “下面有很多女人和小孩,”约翰指着收容甲板说。“上帝知道,他们需要帮助,而不是被关在这里。” “‘上帝’?”军士问道。 “抱歉,长官——一时口误。老毛病难改。” “你信什么的?天主教?” “是的,长官。”扮演角色。扮演角色。“当然,已经放弃了。” “这么说,你算是个发言人?”那个极限战士问道。 “我猜是吧。我们在这里待了很久了,长官。好多天了。之前我们离开考斯的废墟,在船上过了十个月。我们以为——” “我明白情况很不好,欧尔,”军士说道。约翰更清晰地读出了那位军团战士的野心,看到其内在本质——那是一种高尚情操。宰罗军士渴求荣誉。他想要得到晋升。他觊觎着带有顶饰的百夫长头盔。要赢得这些,他明白自己需要像原体一样:坦诚,具有同情心,关怀他人,认真,诚实,坚定,高效。这不是一种虚伪做派。这是他的信仰模式。这是与生俱来的。 “下面有女人和小孩,”约翰说道。“都在等着…这对他们来说很困难,你明白吗?站在庇护所门前却不能进去。” “新的章程,欧尔,”那位军士摇摇头说道。“第一战团长奥古斯顿发来的命令。我们必须将他们收容在这里,进行询问和搜身。相信我,我们不喜欢这样做。你们应该得到马库拉格所能给予的一切支持。” 奥古斯顿。那个名字在军士脑海中闪现。约翰猜测这些新的安保措施并非极限战士章程。第十三军团的安保手段集中在堡垒与炮塔上。而这是钢铁战士的对策作风…长期规划,保持距离。不对,考虑到双方已经摊牌,这不会是第四军团的手笔。不,这更像是…第七军团的战术。帝国之拳。约翰更努力地刺探,抓住了一个瞬间记忆,那是宰罗看着他的上级奥古斯顿将某个名叫波拉克斯的人所筹划的安保方案据为己有。 奥古斯顿。混球。值得记住。调整策略。宰罗不会妥协,他也不会诋毁自己的混球上司,但他是个高尚的人。他想要与古里曼一样。他想要维护荣誉和责任。 “那是什么,长官,那边?”约翰指着轨道平台宽阔的停机坪远端问道。 宰罗叹了口气。“死者,”他回答。 大约半公里之外,在这座轨道平台西部甲板的混凝土与精金地面的另一侧,胶囊形的棺材正被悬网吊起,送进一艘货运登陆船的船舱里。 “死者?”约翰重复道。他用灵能轻微触动着那位军士的额叶多巴胺系统。 “我们正在将第十三军团阵亡者的遗体遣送回纪念花园安葬。” “你们…”约翰停顿了一下来营造效果。他增强自己的情感,让泪水在眼中流转。“你们让死者优先于生者?”他问道。 “不是那样的,欧尔,”那位军士争辩道,突然间倍感内疚。 约翰摇摇头走开了。没关系。他已经从宰罗的表层思维中找到了掌握登陆时间表的军官名字。 约翰褪去了欧尔佩松的伪装,如同脱掉一件外套般轻松。他调整自身,变成了提奥卢舒克,一名任职于轨道平台的舰队情报军官。他进入更衣室,找到了一套干净的飞行制服,以及一个用来盛放物品的提包。他对于一件物品尤其谨慎。它很沉重,但大小与短剑相仿。约翰用丝绸将其包裹起来,又塞在自己的脏衣服里面。 在他更换衣物,梳洗打理的时候,约翰让自己左脸和额头上的考斯印记逐渐消退,那是他早先用灵能留下的。 他迈入了轨道平台西部哨塔中繁忙的管控楼层。宽大的拱形窗户展示着下面那座灰暗城市般的巨型轨道板,以及远方一群群光暗分明的舰船,还有沐浴在明亮阳光下的马库拉格,那颗宏伟星球与身后的黑暗太空形成了夺目的对比。他推断目前是紫红色行动级别。如果今天达到了猩红色甚至更高级别,那么这些舷窗都会自动被防爆帘所密封。 冒名顶替的关键在于自信:肢体语言和精神状态的自信。约翰径直走过一个个忙碌的舰队侍从和机仆,目不斜视地与萨拉克斯士兵和极限战士守卫擦肩而过。他只有在战略室的舱门前被阻拦了一次。 “文件和身份证明,”那个极限战士说道,他低沉的声音从头盔通讯器里传出来。 “当然,抱歉,”约翰回答。他假装在制服口袋里找东西。同时,他将一个念头送进那个极限战士的脑海里。 “抱歉,卢舒克,”那个星际战士说着,挥手示意他前进。“没认出来你,朋友。” 战略室中充满了低吟不已的数据洪流。战术军官,情报人员和机械神教技师在明亮的全息投影台周围工作。约翰拿起一块数据板,一边继续靠近一边佯装在查阅什么。 他看到了舰队分布。近地和高层轨道都已经挤成一锅粥。如此之多的舰船。看起来奥特拉玛作战舰队近乎三分之一的力量都集合于此,同时还有另一支庞大舰队不久之前刚刚停泊在了马库拉格极地上空。 那些是暗黑天使战舰吗?第一军团?见鬼。真是见鬼。 约翰仔细观察,检阅细节。这是一场对峙。虽然难以察觉,但没有任何一艘暗黑天使战舰处在极限战士舰队或者主量级武器平台的射程之外。古里曼到底认为他的兄弟军团要做出什么事来? 当然。当然。答案是“几乎任何事”。银河已经上下颠倒。谁都不相信任何人。 还有什么?那个导航信标是什么鬼东西?马库拉格什么时候有星炬了? 但那并非星炬。约翰能够感觉到。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光芒在自己四肢百骸中脉动。那是异形科技。古里曼在运用某种异形科技来穿透亚空间风暴,让五百世界恢复通行。真是见鬼了。银河的确已经上下颠倒。就连理智之人也开始采取绝望的手段。 那种异形科技很丑恶。它是一种丑恶的光芒——一种古老的光芒,如同一盏在亘古年代中点亮的提灯。约翰不喜欢它。这让他回想起某种东西,某种深深潜藏在密教的那些异形操纵者向他展示过的预见之力中的东西;像是种族记忆,源自上古的记忆,早在人类之前。在这种科技帮助旅者跨越星海的时候,人类还远未诞生,甚至灵族都远未诞生。 这种感觉让他打了个寒战。这让他为自己的种族担忧,为人类担忧,纵然他已经不愿想起自己背叛人类有多么久了。 他是密教的特工。他不禁猜想自己还能干多久。约翰格拉玛提卡斯是有良知的,虽然看起来并非如此。还要多久他才会最终面对并认同自己的良知?还要多久他才能让良知引导自己的行为? 银河已经上下颠倒。还要发生什么才能让他告诉自己的异形主人去他妈的? 当然,他的异形主人会杀了他。这一次将是永久性的。 约翰走到下一张全息投影台前,那是一个马库拉格的俯视图。 他撞上了一位从投影台前转身离开的美貌女性军官。 “抱歉,”他说着,捡起她掉落在地的数据板。她微笑了一下。 他在将数据板交还她的时候借机扫描了她的思维。她的名字是莉安妮娜,很好听,但这不重要。关键在于,他从她脑海中找到了对方的控制台权限密令,就像从一块上好的鱼肉中挑出鱼刺一样。 约翰走到桌旁,在操作界面上输入密令。他得到了数据权限。他小心谨慎而有条不紊地展开工作,试着不让自己显得在大肆窥探。他调出了气象总览图,舰队分布和数据列表。他将尽可能多的内容拖拽到那块借来的数据板中,他的手指在动作感应光云中舞动不已。有些数据无法复制到他手中,因为他的保密级别不够高。他将不能复制的内容记在了脑子里。 在一个人来人往且高度戒备的环境中保持伪装是一件非常消耗精力的事情。约翰估计他最多能坚持三十分钟,之后他就会逐渐失去控制。这是他了解地面情况的唯一机会。 他看着马库拉格。根据密教的情报,出于某种原因,他的目标就在下方某处。 约翰为它们扮演过很多角色:中间人,贿赂者,间谍,煽动者,招募者,说客,奸细,偶像破坏者,窃贼。 他还从未扮演过刺客。 他调整视角,沿着纵轴旋转马库拉格的三维投影,将气象总览和空中交通概况甩到一边。他需要的是安保数据。 找到了。他原本指望通过传送进行渗透,但显然这已经无法实现。某个极其聪明的混蛋将相当可观的一部分轨道扫描系统用以监视地表。聪明。喔,非常聪明。任何传送能量都会被发现并记录下来。未经许可的空降仓和登陆船也是一样。这绝对是帝国之拳的思维方式。你没法彻底阻拦住所有人。你能做的是确保自己得知有人来了。 还有什么?好吧,得到许可的登陆被限制在主空港区域,而那座该死的主空港虽然看起来门户大开,但实际上远非如此,其配备的星船级别虚空盾可以随着一声令下封锁住低层轨道路径和整片空港区域。如此说来,盗用一艘飞船并在临近着陆的时候谎称忘记密令也没戏了。他们可以随手把他从空中拍下来。 约翰格拉玛提卡斯叹了口气。他的额头上开始聚集汗珠。 看起来他不得不采用之前灵光一闪的那个疯狂主意了。 提奥卢舒克变成了帝国军队军官艾达里斯克鲁埃特,遗体遣送行动人员。随着明暗界限扫过赫利恩,夜幕降临于此,克鲁埃特登上了一艘大型运输船,与其他数名身着丧服的同僚一起庄严肃穆地站在一排棺材旁边。嘹亮的喇叭声奏响。 那艘运输船喷吐着蓝色尾焰,离开了轨道平台船坞。 10 贵客光临奥特拉玛 “要以奠基者的姿态迈进每一座城市。” ——弗格瑞姆,第三军团基因原体 古代战王留下的六个巨型战争号角一同发出尖锐而粗哑的呼吼,那震耳轰鸣在阴云密布的城市中回荡。这些号角由某种灭绝古兽的獠牙掏空制成,昔日它们被装在巨型战车上,伴随康诺及其先祖的大军前锋一同踏入沙场。如今,它们坐落于军事广场周围的坚固塔楼以及城堡高墙之上。 它们的粗哑咆哮缓缓消逝,如同逐渐遁入神话的远古巨兽所发出的暗淡呼吼,第十三军团的尖锐乐声随之而来——八百把银色的小号和喇叭奏响了明快的凯旋乐曲。 身着全副仪式性盔甲的古里曼如同一位黄金与碧蓝两色的半神般站在“泰坦之门”的平台上,此处是军事广场的北部入口。这座宏伟的塔门足以允许泰坦学会最庞大的战争机械昂首通过,而这一事实在今天早上就被证明了两次。为了这个盛大场合,泰坦之门上铺展着第十三军团的旗帜,两旁还悬挂有泰坦军团和诸多帝国部队的旌旗,以及第五,第六,第七,第十,第十八和第十九阿斯塔特军团的旗帜。 古里曼深吸一口气,忽略着自己后背的隐痛和肺部的抽搐。源自卡鲁特山采石场的石青与大理石在打磨光洁之后铺就了面积达到九百公顷的广场,而他可以居高临下地俯瞰这一切,以及贯穿整座城市的英雄大道。组成它的石砖中只有千分之一铭刻着阵亡者的名字,它一路向北直达环绕堡垒区的宏伟盾墙。在那峭壁般的壮丽高墙之上,赫拉城堡的雄健塔楼与坚实厅堂扶摇直上,俯视着内廷,至高议院和中央禁卫兵营,而这几座本身都颇为庞大的建筑与军团堡垒相比如同是簇拥在它脚下的孩童。占据着上层堡垒区的城堡及其外周建筑被统称为“老城”。在这宏伟景象身后,赫拉之冠的遥远峰峦直刺云霄,在这个月份它往往是幽蓝色的,但此刻风暴的光芒将其涂成了一片墨绿。 广场东边坐落着新议院和投票厅的高大拱顶,以及占据了瑟斯区的那些市政建筑,还有一片沿着峡谷向东延伸到米狄斯大门的工业与居住区,远方则是容纳了诸多议员宅邸的美丽田园。瑟斯区及其周围城区被统称为新城。 拉珀尼斯河从西边流过,在日光中像烟色玻璃一样熠熠闪亮,它从黑色金字塔般的机械神教堡垒以及令人眩晕的星语者红殿之间蜿蜒穿行。没有任何鸟类在那片天空中飞翔。自从红殿建成,星语者入驻的那天起,古里曼便注意到了这一点。 军事广场西南方坐落着马库拉格城的地理中心,南北向与东西向的主干道在这里交汇。在赫姆石柱与黑铁塑像的环绕护卫下,一块里程碑矗立于此,马库拉格城的一切度量便以它为基准,而从技术角度而言,奥特拉玛全境的度量都是如此。昔日,双手沾满叛徒鲜血的古里曼就是站在这块里程碑上第一次发表他振奋人心的演讲,那时盖兰的暴乱刚刚夺走了他挚爱养父的生命。 在他所处位置正南方,柱廊大道从广场南部笔直地延伸出去,与星港和海岸相连。空域已经被清空。古里曼能够闻到大海的气味,甚至可以瞥见起伏波涛的遥远亮光。 时候快要到了。 喇叭的齐鸣震撼四方,但他知道减速引擎和着陆推进器的怒吼很快就会将其彻底淹没。 古里曼感到一种欢欣。他善战兄长的光临会引起一连串的问题与麻烦,但这至少标志着奥特拉玛的局势有所变化。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转折点。 这也是一个为马库拉格以及第十三军团的荣耀感到自豪的理由。他的军团已经很久没有仅仅因为其雄壮气势而整装集结了。在考斯之后,即便是诸多来之不易的胜利与歼敌无数的大捷都没能让他们举行庆祝。 但莱恩的到来让这一切不可或缺。银河之中只有十八位基因原体。其中两人的联合便是一个重大事件,足以让宇宙的天平暂时向某个方向倾斜,尤其当这两位兄弟或许是同辈之中最受敬仰的战争领袖。 这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整个马库拉格——整个奥特拉玛!——都应当知晓。这是个特殊的时刻。暗黑天使之主值得这样的尊敬,而泰拉的高塔在上,古里曼明白他的战士也值得去体会自豪。 古里曼站在平台上,身后是格洛德和他的无敌铁卫,还有奥古斯顿与十五名第十三军团高级军官,以及九十四名帝国军队军官和舰队指挥官,若干代表议院和机械神教的高级官员,除此之外还有二十名达到百夫长军阶的阿斯塔特军团战士,他们代表着来到了马库拉格的其他军团。在所有当日身处马库拉格的第十三军团高阶成员中,唯有瓦伦图斯多尔洛不见其人。 第一阵喇叭声刚刚结束。而随着第二阵洪亮乐声的奏响,闪耀雄鹰般的清亮曲调被送入夏日的天空,泰坦学会的战争号角也发出了共鸣。四十台战争机械矗立于军事广场四周,或是站在引向星港的柱廊大道两侧,它们代表着与古里曼结盟的八个泰坦军团,都源自铸造世界提格鲁斯与阿卡特兰。这支宏伟部队包含了九台战将以及两台元首型帝王泰坦,亚克斯亚斯图斯与死亡自会投下长影,它们恰似平台旁边两座枪炮林立的垂直城市。 周围的空气不止是在震颤。它几乎要炸裂了。 古里曼允许自己微笑起来。他瞥了一眼身侧,看到尤顿正皱着眉头捂住耳朵。 他再次放眼四周。这便是他的帝国。它宏伟而壮丽。当然,他绝不会公开说出“他的帝国”这几个字,但事实如此。他为之奠基,为之奋战,并且从心底知道,终有一天他也会为之赴死。在他下方,铺满了军事广场的光洁大理石板闪闪发亮,映射着虚空风暴的光辉以及那枚孤星法罗斯的怪异光芒。在这宽阔的广场外围,马库拉格城向四方铺展开来,这是帝国全境最伟大的城市之一。但真正重要的并非这座城市——而是这座城市的子民。真正重要的是这座城市所能孕育的事物。 古里曼在广场周围集结了一支九千人的极限战士荣誉卫队。他们站在各自的连队旗帜后面,组成完美的阵型,打磨光洁的战甲在日光下熠熠闪亮。在各个连队之间穿插着机械化装甲部队或是帝国军队方阵,那些士兵屈膝行礼,旗手高举着飘扬的军旗。古里曼为他的兄弟准备了一支由近乎四万七千名作战人员所组成的荣誉卫队,更不用提那些挤在附近街道中期望一窥狮王以及他麾下战士面目的上百万平民。尤顿曾告诉古里曼说,在路边兜售带有第一军团标志的廉价徽章的小贩生意颇为红火。 “也就是说我的人民指望他来拯救世界而不指望我?”古里曼问道,他当时正在内廷更衣室中穿戴自己的仪式性盔甲。 尤顿嘘了他一声。 “他们庆祝的是这个时刻,傻孩子,”她回答。“他们欢迎他的到来。他是个高尚而忠诚的人。” 古里曼点点头。 “你是嫉妒他吗?”尤顿当时问道。 “不!” “是的。是的。因为他是第一军团原体,是长子。我从未想过会在你身上看见这样的妒意,我亲爱的大人。这与你并不相称,不过倒是挺讨人喜欢的。” 古里曼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随后要求护甲师调整他肩甲的伺服系统。 “当然了,”尤顿若有所思地补充道。“他是第一军团原体,因此是同侪之首,但他并非第一个被发现的。” “这又如何,女人?” “荷露斯是第一个被发现的失落子嗣。瞧瞧这样的下场,大人。” 古里曼看看她,笑了起来。他忍不住。这感觉很好。 “第一并不总是最好的,“尤顿也笑着说道,“我这位第八个被发现的第十三军团之主。瞧瞧谁有一个帝国。” 古里曼依旧微笑着看看她。 “当心你说出的话,”他告诉她。“无论我拥有什么,我挚爱的兄弟荷露斯几乎有一个帝国了。” “重点在于,”她答道,“马库拉格的人民知道,两位原体总比一位强。” 喇叭声尖鸣起来,将他从记忆中扯回现实。一个侍从来到古里曼身边,将一块带有基因识别的数据板呈递给他。 “开放空域等待你的授权,大人,”侍从躬身说道。 “准许,”古里曼说。他接过数据板,亲吻了一下屏幕。这种最高级别的授权需要直接提供基因样本,而对于身着全副铠甲的战士来说,摘掉动力拳或手甲来读取指纹往往太过繁琐。亲吻因此成为了常用的权宜之计。古里曼知道有些人,比如第一战团长弗拉图斯奥古斯顿,更倾向于朝数据板啐一口。这效果相同,但缺少谦卑。 城市的重重系统接收并解读了他的基因命令。头顶上的星港空域随即打开,虚空盾逐层关闭。诸多舰船从幽暗大气层之外的舰队阴影中纷纷现身。 一批涂成漆黑的风暴鸟首当其冲,它们机翼边缘点缀着一道墨绿,如同古老森林的颜色。在它们身后是排成阵列的登陆船,其中包括雷鹰,重型雷鹰和其他运兵船。 它们不仅仅排成了阵列。它们在下降时保持着完美,完美的空中同步。那些飞船如同一群芭蕾舞者,踏着精准演练过的舞步降落。 他在炫耀,古里曼心想。他微笑起来。如果情况反过来,我也会这样的。 那些飞船四架一批地开始降落,以完美的序列栖停在柱廊大道旁边,紧邻军事广场。它们落地时间之精准简直令人尴尬。四架,四架,又是四架,每一组都保持同步。它们掀起的气流轰响将喇叭的尖鸣彻底淹没,甚至盖过了泰坦的呼吼。 登陆舱门与跳板分毫不差地同时打开。一支支暗黑天使方阵迈步走下舱门,沿着大道进入广场。他们步调统一,每个战士的盔甲都锃亮如新。随着那些连队方阵迈入广场,他们的十乘十阵型开始向两侧扩展成双排队列。这个过程天衣无缝。诸多小队分散开来,相互交织融合,组成一道完美的双排人墙,且自始至终都保持节奏,没有打乱任何一个步伐。这样的演练纪律是古里曼所见过最令人叹为观止的。 他在炫耀,古里曼再次想到。 暗黑天使方阵有条不紊地将两翼旋转,组成一个正对着泰坦之门平台的马蹄形队列。两千名战士按照极其精准的顺序各自就位。随后他们展开了武器演练,一边原地踏步一边旋转舞动手中的爆矢枪,或是将长剑与战旗抛上空中再稳稳接住。 古里曼注意到了暗黑天使所配备的一些特殊武器——在那种类繁多的光束与投射类武器中有一些是连他都未能立刻识别出来的。第一军团的军械库中收藏着很多其他军团难窥其妙的装备。暗黑天使是最早被创建的,他们的历史比其他任何阿斯塔特军团都更加古老。从很多角度而言,他们正是原型模板。据说在统一战争末期以及伟大远征早年,当其他军团尚未问世的时候,暗黑天使便已经了解并完成了旁人无从知晓的事情。他们在那个年代中孤独地积蓄力量,定义自我。 而那必然是一个完善的自我。在只有一个军团的时候,这个军团就必须无所不包。古里曼知道暗黑天使的“六翼”,即其六个分支代表着不同的专精技艺,与军事法则中的标准结构有着细微的区别。 古里曼也听说过关于暗黑天使内部存在着种种秘密组织与无形阶级的谣言;这些关乎知识,信任和权力的阶级在外人眼中毫无痕迹。这便可以解释为何他们的一些奇特徽记与军阶或连队结构没有任何关联。 和他们的主人一样,第一军团的战士们神秘莫测。他们善于保守秘密,或许过于擅长此道了。古里曼相信,这要归结于他们在初创之时孤身奋战,无法仰仗其他军团。 在没有任何明显迹象的情况下,暗黑天使们突然停下了脚步与演练,整齐如一人般静静矗立。完美。完美。 他确实在炫耀,古里曼心想 他头盔中的通讯器响了起来。古里曼扫了一眼披风上的微缩屏幕。身份标识显示出多尔洛。 “我很忙,”他说道。 “当然,大人,”多尔洛在连线中回答。“若非事态紧急我也不会打扰你。我需要让你看一样东西。” “我再说一遍,亲爱的朋友,现在不是个好时机。” “同意。尽快来找我。但是在看到我要让你看的东西之前…不要与你的高贵兄弟结下任何你无法反悔的约定。” “你让我有些不安,瓦伦图斯。” “迎接你的兄弟。不要作出任何承诺。我这里有一个你需要了解的实战可能。” 连线断开了。 “一切都好吗?”尤顿问他。 古里曼点点头。 “他们真是非常,非常善于这个行军演练啊,是不是?”尤顿指着下方的广场说道。暗黑天使阵型再次开始前进。他们无比精细地拆分成多个中型方阵,相互穿插行进以组成各种完美的图案:钻石形,正方形,三角形,圆弧,六芒星。排头兵时常转身走入身后的方阵,让行进方向彻底调转。这令人叹服又恼火。 “我猜他们有不少空闲时间来练习,”古里曼回答。 尤顿看着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这是我听你说过最酸的一句话了,罗保特,”她宣称。 他朝她微微一笑。 “那就做好准备把,女士。我的长兄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酸的还在后面呢。” 在下方军事广场的光洁大理石阶上,暗黑天使终于结束了他们的展示。他们将锃亮的爆矢枪握在胸前,组成一个V字型阵势,一支支小队引向领头那架风暴鸟的舱门。 莱恩现身了。 古里曼不由得感觉心跳停止了一瞬间,呼吸也变得急促。莱恩。莱恩。如今他蔑视一些兄弟,并乐于如此,而其他一些兄弟则值得他敬重。罗格,马格纳斯和圣吉列斯,还有那该死的鲁斯。他敬重他们所扮演的角色。然而只有两位兄弟会受到他的景仰,是他真正崇敬的。 只有两位兄弟能够让他感觉自比不如。 莱恩艾尔庄森和狼神荷露斯。 莱恩从机舱中现身,未着头盔,面无表情,他长长的金发在风中飘扬。如此俊美,如此致命,如此无法捉摸,如此难以解读。他将自己的战盔夹在左手臂弯中,用他麾下战士所展现出的完美步调迈向前方。他最为重用的副官在两边亦步亦趋。广受敬爱的考斯韦恩正身处毁灭风暴另一边,指挥第一军团的其余部队,因此陪同莱恩的是侯古因与法瑞斯瑞德罗斯。侯古因将一柄斩首长剑双手握在身前,那六尺剑刃的末端如黄油刀般圆钝。他的肩甲上覆有死亡之翼的交叉剑徽。瑞德罗斯则在胸前握着一柄庞大战斧。他的肩甲覆有沙漏中的骷髅头标志,那是恐惧之翼的徽记。三人身上的黑色精工战甲都点缀着火星红金镶边。 他们沿着阶梯走入广场。 古里曼叹了口气。 “混蛋。总是在炫耀,”他嘀咕道。 他看了看身边的随从,点点头,开始迈下台阶去欢迎自己的兄弟。野狼们跟了上来。古里曼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台阶上方。 “真要这样?什么时候都好,非得是现在?”古里曼问法芬纳尔。 “我的猎群与你同行,头领,”法芬纳尔说道。 “就连我的铁骑式护卫现在也没有跟着我,野狼。” “我们可以,大人,”平台上的格洛德低吼道。“说真的,我们也可以用一阵难以置信的枪林弹雨将不受欢迎的家伙给轰走,如果你打算如此的话。” “够了,”古里曼说道。他看着法芬纳尔和那些野狼。“看见我如何饶你们一命了吗?” “没有人饶恕我们的性命,头领,”法芬纳尔回答。“不是用来饶恕的。从来都不是。” “要带着…敬意,”拜尔特赫瑞克对他的猎群首领低语道。 法芬纳尔点点头。“当然,当然。就像拜尔特说的。不用讲也是如此。我带着敬意。” 古里曼犹豫了一下,他很清楚自己站在台阶中间,身上聚焦着一百五十万人的目光,正停下脚步与一帮野蛮人交谈,却让自己的高贵兄弟在下面空等。 “我请你坦诚回答,法芬纳尔血盟,”他说道。“此刻并非与我有关,对不对?这是关于你们,和暗黑天使,还有那场宿怨。” 法芬纳尔迟疑了一下。 “是的,”他点点头回答。他手下那些佝偻着身躯的粗野战士也都点点头。 古里曼叹了口气。“那就来吧。但不要让我难堪,否则我亲自把你们全都开肠剖肚。” 他转过身继续走下平台。他很清楚那些野狼簇拥在他身后,如同一群粗蛮而不体面的保镖。 “以虚空之名,”古里曼向他们嘶声道。“你们让我显得像个白痴!就像伊利瑞姆的愚昧君王!” “对不住了,头领。荣誉所在,”法芬纳尔回答,他呼着热气的低语仿佛就在古里曼肩头。 “你真是个惹人厌的家伙,你知道吗?”古里曼说道。 “毫无疑问,”法芬纳尔回答。 古里曼迈下台阶走向莱恩。莱恩则迈上台阶走向他。 这是一段漫长的等待。停机坪与大门之间的距离足有一公里之长。两位原体缓缓朝对方接近。 当他们终于面面相对的时候,短暂的寂静随之降临。所有喇叭声都消逝了。就连人群的嘈杂话语声都逐渐低落。 莱恩看着古里曼。复仇之子看着莱恩。莱恩的黑色盔甲上缀满了红金铭刻。胸甲和肩甲上展示着他麾下军团的诸多相互连锁的徽记与标志,它们代表了暗黑天使内部那些有形与无形的繁杂阶级。第一军团神秘架构中所有不为外人所知的派系,权柄与力量都由此体现,并整合在位于中央的那个六芒星徽记周围。他右肩上披着一席森林猛兽的皮毛,喉咙下面则是一枚金色胸针。 “兄弟,”莱恩说道。 “兄弟,”古里曼回答。 “你好啊。” “很久不见,”古里曼说。 “你的这支荣誉卫队让我感到荣幸,”莱恩说着,轻轻抬手示意广场周围。 “你的这场行军演练让我感到荣幸,”古里曼说。 莱恩点点头,露出一个感谢的微笑。 他将战盔递给侯古因。 “真的这么久了吗,罗保特?”他问道,随后在一阵盔甲撞击声中突然拥抱了古里曼。 “没有啊,没有啊,”古里曼吃了一惊。莱恩骤然的拥抱让他手中的头盔滑落出去,在大理石地板上滚动不止。“见到你很好,”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莱恩松开了拥抱,点点头。他躬身捡起古里曼掉落的头盔,将其递回给他。 “见到你也很好,兄弟,”他说道。“还有你那超凡的光芒。你一定要给我仔细讲讲。” “当然。不过眼下有一件更紧要的事情,”古里曼说道,他希望自己没有失态。“一件…惯例事务,”他补充道。 “野狼?”莱恩回应道。 “正是,”古里曼说。 莱恩点点头,从古里曼面前转过身。他俯视着法芬纳尔血盟。 “说出你的名字,野狼。我们来把事情办完。” “我是法芬纳尔,敬爱的大人。” “你是第六连的吗?我能认出你的标记。” “是的,大人。” “那就开打吧,法芬纳尔。你自己来吗?” 法芬纳尔血盟挺直了身躯。天使与野狼之间的宿怨始自杜兰。他们每次相遇便派出勇士交战已经成为了一种仪式。 “是的,大人,”法芬纳尔说道。“请你派出你的勇士。” 侯古因和瑞德罗斯都迈步上前。 “我是我自己的勇士,”莱恩低语道。他嘴边闪出一抹笑容。 “不,”法芬纳尔说。 “那么,如此说来,野狼是懦夫了?” “不,”法芬纳尔咆哮道。 “那就出手吧,野狼,”莱恩说道,“尽你全力。” 法芬纳尔叹了口气,骤然将战斧挥向莱恩。在斧刃破空而来的时候,古里曼不禁一惊。这一斧堪称绝妙。法芬纳尔没有暴露任何迹象,没有提前绷紧任何肌肉,没有让动力甲展现出任何意图。那一斧就这么凭空出现。古里曼暗想自己是否会猝不及防。他不得不承认或许会的。 莱恩用一只手拦住了法芬纳尔的斧柄,让那锋刃以毫厘之差停滞在自己脸侧。法芬纳尔不由自主地低哼一声,他的力量被彻底压倒。 随后莱恩发动了还击。那来自他的左手,不足以伤人或致命,几乎点到为止,但极为迅捷,比法芬纳尔那绝妙的一斧更为迅捷。 猎群首领在一击之下跪倒于地,法芬纳尔的战斧则留在了莱恩手中。 法芬纳尔血盟站起身。 “满意了?”莱恩问道,将战斧抛了回去。 “荣誉得偿,大人,”法芬纳尔同意道,伸手将战斧接住。他点点头退开了,挥手示意他的猎群跟上。侯古因和瑞德罗斯脸上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灿烂微笑。 “那就告诉布索任要保持礼貌,法芬纳尔,”古里曼头也不回地说道。 “好的,头领,”法芬纳尔回答。古里曼听到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和一阵沉闷的咒骂。 他看着莱恩。他之前从未意识到莱恩比自己稍高一些。 “我们走吧,兄弟?”他问道。 “著名的赫拉城堡?”莱恩问道。“我可一定要去看一看。” 已经是下午了。 在马库拉格城最西边塞维安墙的西部大门,驻守于此的城市卫兵正在检查入境人员。这里的人流源源不断,来自高墙彼端伊利瑞姆贫民窟的杂耍艺人和小贩涌入拉珀尼斯区的夜市,周围村镇的农民则向城市粮仓进发,装卸机仆拉动着一辆辆满载谷物的货车。 “名字?”身穿中央禁卫高阶制服的大门军官问道。这个人身份显赫,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达蒙,”达蒙普瑞坦尼斯回答,他穿着臭烘烘的黑色毛皮外套,窝在一辆机仆货车的后门上。“这是咋了?” “什么叫咋了?” “城市里咋了?飞行表演?还有号角?” “第一军团来了,”那位军官自豪地回答。 “第一军团,喔?莱恩手下的?重大消息啊。” “没错,”那位军官说。 “重大消息,”达蒙点点头,重复道。他感到一阵沮丧。局势太复杂了。 “身份,”军官提醒他。 达蒙耸耸肩,点点头,伸出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这通常都管用。这个姿势非常自然而然,守卫往往都会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好,行了,”军官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前进。 达蒙坐着颠簸的机仆货车穿过了西部大门那幽深而阴冷的影子,进入西部城区。这是他的目标城市,兴许是他该死的宿命。情况看起来不怎么样。这片肮脏破旧的城区里满是简易住房,廉价店铺和贫民街巷,需要再走上好几公里才能来到位于河西岸低洼丘陵中那干净而整洁的赞希区。 达蒙从颠簸的货车上蹦下来,开始沿着繁忙的道路徒步前行,绕开伊利瑞姆篷车与粮食货车。 他突然有种糟糕的感觉。他习惯称之为他的第一感,因为据他敬爱的母亲所说,他生来就毫无感知可言。 “嘿!”他身后的一个声音喊道。“嘿,你!穿毛皮外套的人!” 达蒙咒骂一声。那个大门军官只是一时被蒙蔽了。达蒙回头张望,看到一支中央禁卫小队从门房处朝他逼近。他们正加快步伐,将挡路的行人推到一边。大部分当地人都立刻让开。中央禁卫看起来像是衣着花哨的景观卫兵,但实际上他们作风硬朗,训练有素,而且颇具职权。 同时他们的装备也十分精良。达蒙看到了等离子武器和相当凶狠的刀剑。 “停下!”其中一个人喊道。达蒙没有遵命,于是军官开始向行人厉声呼喝。 “让开!不要阻碍我们开枪!” 开枪?真不错。温暖人心。令人宽慰。时机比他预期中更糟糕,局势比他预期中更恶劣,而且他的预期绝对算不上多高。 是时候转换身份了,他需要开始运用那些自己在超乎想象的长久岁月中猎杀与被猎杀时磨练出来的技巧。本能发出了巨大的诱惑。在银河之中只有区区数人的经验和技巧不逊于达蒙普瑞坦尼斯。他遇到过两个这样的人,其中之一是他当前的目标。另外一位则是个阴郁的独行浪客。 还有一位他的同类便是人类帝皇。达蒙没有见过这家伙,也不太想见。他听起来像是个彻头彻尾的混球。 他微笑着扭转身躯。 达蒙向左边急转,沿着街道冲进一片迷宫般的狭窄小巷,这是拉珀尼斯区最为拥挤的地段。他没有撞上任何人,也没有冲倒任何东西。行人要么在他面前躲开,要么呆立原地,让他从旁边闪过。他又拐了两个弯,一次左转之后紧接着右转,沿着两堵高墙间的潮湿小巷前行,从一条宽阔的拱形水道下方穿过。高墙之间密布着挂满衣物的晾衣绳,他能闻到食物和烟斗的气味。 那些卫兵体能优异,紧紧跟在他后面,虽然身着累赘的盔甲但还是健步如飞,穷追不舍。 前方几座巨型粮仓的模糊灰影逐渐显现,他考虑了一下能否到那里藏身。但中央禁卫们十分高效。第二支小队在一条横跨运河的吊桥对面出现,他们打算从这片街巷的另一端展开包夹,与之前的追击者一同将他围困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需要动手了。这么早就要考虑杀生,这让他感到失望,同时也有些高兴。他在山里待了太久,又冷又饿,正适合取几条性命。他被派到马库拉格来执行一项他不愿执行的任务,去质问一个他认为不需要质问的人。 达蒙普瑞坦尼斯心情很糟,那些对他展开围追堵截的中央禁卫给了他一个发泄情绪的机会。 他带着四件武器。它们被他装在一个活体肉囊中携带至此,从而确保这些金属物品可以在快速投放传送的极端条件下保持完好。那个肉囊是在库尼布复制仓中特殊培育而成的。在痛苦的着陆之后,他将其一分为二,取出自己的武器装备,并用其血肉充当了六天的食物。 四件武器:一对祖康德所制的穆瑞克——枪管修长,枪柄粗重的手枪,顶尖工艺。灵族星镖武器是最受达蒙垂青的枪械,它们在射程和精确度上略有不足,然而其射速和穿透力足以弥补缺憾。这对手枪来自斯劳达的私人武器库,而达蒙确信这一反常态的慷慨举动完全是为了强调这项任务的重要之处。其中一把的名字(在高伊达瑞尔语中)是谷赫鲁,意为“流血而亡”,另一把则(在老妪世界那秽恶腐化的俚语中)被称为梅门尼泰,意为“死亡直视你的双眼并彻底唾弃你”。他将这两把枪揣在毛皮外套里面,而那条临时肩带便是用无法消化的肉囊皮肤所制。 第三件武器是一把小型链锯剑,与短剑的长度相仿,其历史要追溯到地球统一之前漫长的战争年代,昔日 它是一个保镖的备用近身武器,而那个人则服务于某位名叫坎德拉胡尔的泛太平洋贵族。这把剑来自于达蒙的私人收藏,他对其功用十分熟悉,因为他便是当年的那位保镖,而他为这把剑取名为胡尔的末日。他将这件武器背在身后,也是在毛皮外套里面。 第四件武器是个红色的玻璃瓶,装在他毛皮外套的右边口袋里,与其他物品混杂在一起。 达蒙躲入一座破旧马棚屋檐下的阴影中,背靠一堵隔墙静静等待。 六个人从后面展开包围,另外六个人从前方冲来,都是中央禁卫。他们带着等离子武器,也为了应对近身格斗而配有工艺精良的长剑,他们训练有素。他们全副武装。古里曼对于卫兵的装备配给毫不吝啬,因此他们的盔甲至少是塑钢,或许还有一层陶瓷衬底。 这倒没有什么是穆瑞克无法击穿的,但他需要让他们非常接近才能确保击杀。 他将手伸进外套里,抽出双枪,谷赫鲁握在右手,梅门尼泰握在左手。他抬起双枪,枪口朝着那乌云密布的天空。他用拇指拨动按钮,激活了近乎无声的重力加速器,让它们开始运转。灵骨枪柄逐渐变得温暖。 追击的脚步声骤然停止。达蒙仔细聆听,在附近运河的汩汩流水声以及远方街巷的嘈杂之中,他捕捉到了一些简短而细微的轻响:小队内部通讯,他们正逐渐分散展开搜索。 来抓我吧,他心中暗想。 两个人在他左边突然出现,他们转过马棚的拐角,等离子武器蓄势待发。 然而他已经展开了行动。他们得以先发制人,但还是没有他快。他迈动脚步,用手中双枪开火。 他极其轻柔地按动扳机,这种点射手法被灵族称为伊亚德森,或者叫“轻羽之触”。星镖科技令人惊叹。这种枪械的弹药是一整块晶体,每次被削下一个单分子薄片,而重力加速器则将子弹以超乎寻常的高速投射出去。这个系统极为高效,以至于用力过猛地按动扳机会在一两秒之内释放出数百枚剃刀般的子弹。 伊亚德森手法允许使用者进行每次投放五六枚子弹的点射,从而节约弹药并避免十分血腥的过量击杀。 达蒙技巧纯熟。谷赫鲁喷吐出四枚单分子薄片,穿透了一个卫兵的胸甲,而梅门尼泰则对另一个卫兵做了同样的事情。他们仰面摔倒,黑色的裂隙眨眼间在胸口出现,大量鲜血喷涌而出。其中一个倒在街道上,另一个则翻身坠入肮脏的运河。 达蒙回头看到第三个中央禁卫出现在他身后马棚的另一侧。他转过身,挺直手臂用谷赫鲁开火,将两枚薄片送进了那个人面孔里,让他的脑袋在头盔中被割裂。那个人先是跪倒在地,随后仰躺下去,他的头盔在撞击地面时喷出一股鲜血。 如今已经没有喘息之机。喊声四起。那些人听到了两把手枪的呼啸,任何面对过灵族之人都永远不会忘记那种尖鸣。达蒙冲向他的前两个受害者。一具尸体面朝下泡在水里,裹在披风里的空气使其只是缓缓沉入那充满绿藻的污水。另一个人则仰面躺在街道上,双眼瞪得如满月一般,鲜血以惊人的速度从他体内流淌出来,将那条土路染成了砖红色。 达蒙俯身对那个人的武器动了些手脚。随后他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跑。 “他在这儿!来帮我!”他一边跑一边朝身后喊道。 达蒙一头扎到马棚远端后面,让一堵厚墙挡在自己与运河之间。 他听到其他中央禁卫迅速接近,他们在看到那些死者后愤怒地咒骂着。 随后其中一个人说道,“等等,等等!那是什么声音?” 等离子武器能量过载的声音,你这白痴,达蒙心想。 它像一枚炸弹般引爆,将与运河相邻的马棚建筑炸得粉碎。达蒙冲进浓烟之中,用一枪利落的爆头将一个没有死在爆炸中的卫兵了结,随后他数了数其他尸体。简直是一幅拼图。他试着分辨那些被烧焦的血腥残躯。四个。那么,还有两个就在附近。其他小队肯定也在路上。 他还要冒多大风险?他还要杀多少人才能彻底发泄情绪? 他低头看了一眼运河。河水突然变得静止。 “喔,拜托…”他开口道。 盖赫特如同一个不可能存在的倒影般看着他。这灵能通讯就像一根钻入他脑海的灼热铜丝。 +你在浪费时间,并且毫无必要地暴露自己,达蒙。+ “我在释放压力,”达蒙痛苦地低吼道。 +完成你必须为我们履行的职责。+ “行,赶紧闭——” +找到他,保护关键物品。确保他完成预定任务,如果他拒绝如此,就替他完成。+ “行啦,该死的!”达蒙皱着眉头喊道。 他转身从运河前走开。那两名中央禁卫正沿着街巷朝他冲来。其中一个开火了,灼热的等离子划过达蒙身边,险些命中。 达蒙抬起枪,同时开火。 +你在做什么?+ “了结事情,”达蒙回答。 他能听到其他小队正在逼近。血腥。这会非常血腥。 “等我这边的事情办完,”他毫无敬意地说道,“我就去给你们干活,盖赫特。” 11 交流 “我们先从事实说起,之后再聊聊更有意思的话题。” ——引自宰相马卡多 两支军团沿着英雄大道并肩行进,如同一条半黑半蓝的河流般缓缓涌向堡垒区与赫拉城堡。走在队列右侧的是极限战士;左侧则是暗黑天使。其他军团的成员紧随其后,再后面则是帝国军队单位以及泰坦引擎。宽阔大道两旁的人群欢呼雀跃。 “上一次有这么多面旗帜一同飘扬想必是在乌兰诺,”莱恩说道。 “想必如此,”古里曼同意道。 他们在队列最前面并肩行走,身后高举的军团旗帜为他们投下一块阴影。侯古因和瑞德罗斯护送着莱恩,走在复仇之子身边的则是格洛德以及他的副官玛格琉斯。 “这是个充满荣耀的感觉,”莱恩说,“也是我们应得的。你的战士经历了努色瑞亚以及洛加的那些‘阴影圣战’——而我的战士遭遇了瑟拉马斯以及亚空间的狂怒。” “我希望你会给我详细讲讲瑟拉马斯的事情?”古里曼说道。 “我会的。” “你和康拉德交手了?与第八军团作战?” “很不幸,他们全都是叛徒。我的旗舰上有一些囚犯,包括他的第一连连长塞维塔。” 古里曼瞥了一眼他面无表情的兄弟。 “你审问过他吗?你有没有探明这场叛乱的根源?” “你呢?”莱恩问道。“在你与安格隆和洛加战斗的时候,你有没有查清楚他们的动机?” “是亚空间,”古里曼回答。“那是一种污染,一种对灵魂的腐化。在努色瑞亚,我亲眼目睹了发生在安格隆身上的恐怖事物,而且那都是一个被他视为战友之人的手笔…我们的兄弟,即便是荷露斯,都没有背叛我们。他们遭到了转化。” “我也这样认为,”莱恩答道。“这难以理解。我无法想象有任何理由去背叛我们的父亲和泰拉,但我至少可以接受某种发动内乱的切实理由是有可能存在的。但这场叛乱…它就像瘟疫一样传播。它具有感染性。” “是的。我猜这也正是你来找我的原因。” 莱恩瞥了一眼古里曼。 “罗保特。此话怎讲。” “你的舰队没有迷失,兄弟。当风暴出现的时候你们正在向马库拉格进发。我读过航行日志。你是担心我会与荷露斯为伍,威胁我们的父亲吗?你是来惩戒我的吗,就像鲁斯的狼群一样?” 莱恩笑了起来。 “我亲爱的罗保特,我从未想过你会反叛。我认为你会做出更糟糕的事情。”他看着古里曼,“我想我们都知道,你已经那样做了。” 他遥望前方的堡垒区,以及那巍峨的赫拉城堡。 “真是个壮观的地方,”他说道。“令人惊叹。我希望你会好好带我游览一番。” 纪念花园坐落在英雄大道东边。约翰格拉玛提卡斯看着那支身披锃亮盔甲的队列高举旌旗从旁边走过,沿着极为宽广的道路迈向赫拉大门,那是堡垒区高墙中的一座巨型门廊,他在六公里之外就能清楚地看到。 约翰不得不承认,这是力量的展示。军团很擅长于此。他们也擅长杀戮,而这支前锋,以及那些帝国军队和泰坦引擎…足以弑神。约翰对于所谓的“破碎军团”尤为在意。他们体现出了人类的坚毅,而约翰知道密教对这一品性深表怀疑。虽然承受了重创,他们依旧并肩前行。他们依旧会战斗下去。 我们一向如此,他心想。只要观察一段时间,你就能够发现,虽然对你而言这一段时间或许是我们的一万年。我们不是孩童。我们拥有品性与灵魂。 纪念花园的环境显得过于雅致。铭文墙壁环绕之下的椭圆形水池中长满了白色睡莲,旁边的花坛里则是一丛丛灯芯草与藤蔓类花朵。极限战士对于亡者分外尊崇。他们将那些名字镌刻在英雄大道的石砖上,以及这座花园里,还有城堡纪念堂的黑色大理石墙壁中。 亡者的遗体被安放在这座花园里,那些事先建好的墓穴就位于水池与花坛下方。 约翰能想象到一种情景,在无数的战争岁月之后,大道的石砖已经刻不下更多名字,墓穴都被填满,纪念堂的墙壁也被全部覆盖。届时他们又将如何纪念亡者? 他眨眨眼打消了这个念头。 殡仪运输船顺利地降落在了花园中的石制停机坪上。八艘飞船并排停泊,机翼如蝴蝶翅膀般合拢在上方。它们所运送的棺材要晚一些才能被卸下。这场阅兵式导致军团人手紧缺,此刻无法举行将阵亡者送入安息之所的肃穆仪式。 约翰倒是并不介意。作为遗体遣送军官艾达里斯克鲁埃特,他借助殡仪运输船成功到达了马库拉格地表,并且置身于城市中心。极限战士对于亡者的庄重敬意让他得以在很大程度上绕过马库拉格那繁杂的星球安保体系。 其他遗体遣送人员大多都挤在停机坪边缘观看那场沿着英雄大道展开的行军。另外几人则在对运输机的系统进行检查,那些飞船大敞着座舱盖和装卸舱门。 是时候脱身了。是时候甩掉艾达里斯克鲁埃特,寻找一个新的身份了。 约翰拿起自己的包裹背在肩头,沿着草坪静静地走开。漆黑的丧葬制服肃穆而整洁,与此同时,由于这朴素的衣物上除了葬礼护卫的金色徽记之外别无他物,因此他凭空显得地位颇高。在一个到处都有人身穿制服的城市里,他能够冒充任何身份而不被揭穿,除非有人对于军团制服了如指掌。 然而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更宏大的事物上。他如入无人之境般迈上花园北边的小路,穿过一道道棱角分明的巨型拱门,沿着两旁遍布旌旗的道路在雄伟紫杉的树荫下前行。 花园的设计师们将这里规划成了一个高雅,幽静而哀伤的地方。灰暗的树冠足以将正午烈阳的光芒化作与暮色无异。地砖,纪念墙和墓穴拱门都由萨拉曼斯青石制成。椭圆形池塘中布满水草,一汪汪静水如帷幕般幽暗。在平滑如镜的水面之下,幽灵般的银鲤往来游弋。漂浮在池水上的莲叶是灰色的,恰似被泪水浸湿的手帕。 平滑如镜… 一阵微风扫过他周围的树木。约翰绷紧身躯。波纹在池塘表面扩散开来。他能察觉到远方喇叭的尖鸣,战争号角的咆哮与人群的欢呼,但那些声响的音量仿佛被调低了。 约翰的眼皮开始跳动。他口干舌燥。痛楚在他的头颅中脉动。 “拜托,现在不行,”他轻声但坚决地说道。密教在尝试召唤他。它们在尝试建立灵能通讯,不出意外便是打算将附近的一个池塘作为投射表面。 它们在试着掌握他的行踪。它们想要确认他没有偏离任务方向。 他费力地吞咽了一下。轻风再次嘶鸣起来,扰动灰色的树叶。他背包里的沉重物体微微颤动,仿佛是察觉到了他身周的亚空间扰动。 +拜托。+ 这一次他用心灵开口。 +拜托,我很累。我刚刚抵达这里,已经精疲力尽了。让我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一下。在我能够承受通讯的负担之后再来找我。拜托。+ 微风缓缓吹拂着。会是谁呢?很有可能是属于古老种族的盖赫特,但约翰怀疑这冷漠的执着源自斯劳达,那个灵族司战。 +拜托。+ 他转过身继续行走,但他皮肤上还是一阵刺痛。远方那场行军的声音变得十分沉闷,以至于约翰感觉自己像是身在水下。 他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池塘。水面已经变得静止,如同一块黑色镜面,占卜镜面。池中的银鲤悬浮在水里,鱼鳍停在了摆动的过程中。 一道阴影落在那投射表面上,而这不是他的影子。他惊恐地看到了灵族战盔的飞扬顶饰,以及如同稻草人般削瘦的高挑体型,那肢体修长的身影占据了整片池塘。 “我说了现在不行!”约翰厉声道。 他扭过身,将目光从那阴影上扯开,沿着铺有石板的道路大步前行。他脑后有一阵嗡鸣。树叶嘶嘶作响。 “别来烦我!”他朝身后低吼道。“别来烦我!” 他离开花园,来到了格外寂静的街道中。这片城区里的所有人都站在英雄大道两侧。那场未能展开的通讯让他头痛欲裂,双手颤抖不已。 它们必须保持谨慎。密教必须更为谨慎。作为艾达里斯克鲁埃特,他对于马库拉格城的安保体系进行过一番检视,因此约翰知道第十三军团已经在全球范围重启了智库。这个世界上也驻扎着一支人数庞大的星语者。防御体系中必然整合了灵能技术。斯劳达刚刚试图在花园中建立的通讯毫无遮掩,很有可能会遭到察觉。 遭到智库的察觉会让他的工作倍加困难,并且可能让他丢掉性命。至少是这条性命。他已经厌倦死亡了。 浑身颤抖的他在空旷街角发现了一家颇为富丽堂皇的酒馆。里面有亮光。这个装修豪华的地方是面向议院官员与政治人物所设。紧邻纪念花园的整片区域都颇为高雅富裕。 他走了进去。华丽厅堂中布满了镀金装饰与烛台,覆有壁画的天花板俯瞰着一列列桌椅与墙边的包厢。这里十分空旷,只有几位无所事事的侍者和一些机仆,他立刻就被看到了。 约翰在最近处的包厢中坐下,立刻陷在那相对私密的环境里。这些高背椅包着皮制软垫,整座包厢被一块块染色玻璃环绕起来从而与外界隔绝。在包厢后面,座椅之上的墙壁由一大块水晶玻璃组成,让约翰得以观察出入酒馆之人,同时又不招惹注意力。 他的双手还在颤抖。系着围裙的侍者为他拿来了一罐清水和一个敞口杯,以及他在进门时点的一大杯干邑。 “你要用餐吗,先生?”侍者问道。 食物是个不错的主意。首先约翰在几周之内都缺乏营养,再者充足的碳水化合物与蛋白质能够帮助消除斯劳达给他带来的头痛。 “面包,”他说道。“咸黄油。来些野味。” “我们有一块卷角鹿后臀尖。” “就这个吧。再配些根茎菜。” 侍者点点头。 “你怎么没去看阅兵啊,先生?”那个侍者问道。 “你怎么没去看?”约翰厉声回答。 那人耸耸肩。 “我在工作啊,先生,”他说道。 约翰点点头,试着挤出一个微笑。 “我也是,”他说道。“况且,只要你见过一个星际战士行军,那就等于都见过了,是不是?” 那个侍者笑了起来,仿佛这是个颇为风趣的见解,随后他转身走入后厨。约翰倒了一杯水。他那该死的双手还在颤抖,但食物会帮助他得到缓解。 烈酒也是如此。他举起那杯干邑。他不得不用双手来将杯子端稳。 他喝了一口。一股暖流。好多了。好多了。 他将沉重的酒杯放下,手腕中的僵硬感逐渐消退。 他双手之间的白色桌布上有一块痕迹。一个斑点。旁边又出现了一个。 一点点血迹。 他的鼻子,他该死的鼻子在流血! 他拿起纸巾擦了擦。他希望没有人注意到了。他可以用水罐遮住那些血迹。该死的斯劳达给他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约翰又喝了一口干邑,享受着那烈酒的灼烧感,又回头看了看包厢后方的镜子,他觉得智库百夫长随时都有可能冲进酒馆大门。 镜子。喔,愚蠢!真是愚蠢!紧张让他变得大意了!他周围全都是镜子,杯子和光滑的镀金表面! 炽烈的痛楚钻入他的头颅。 “不!不!”他喘息道。 一股鲜血从他右鼻孔中涌了出来,沿着嘴唇和下巴滴落在白色桌布上。这下可遮不住了。 “拜托!” 包厢椅背上方的镜子结上一层寒霜,仿佛室内温度骤降了四十度。约翰拒绝直视镜面,纵然有股力量正试着将他的面孔抬起来。 “不!现在不行!别来烦我!” 他强迫自己俯视桌面。他盯着手中的饮料,紧紧握住酒杯的颤抖双手让干邑的柔和表面上泛起一道道波纹。他盯着桌布上那星座般的暗红血迹,这是无论他如何巧妙地摆放杯子与水罐都无法遮掩的。 在最新的那一块斑点中,鲜血尚未完全渗入桌布,于是他在那光滑的液滴上看到了逐渐成形的倒影:一个覆有顶饰的头盔。约翰呻吟了一声。他杯中的干邑不再泛动波纹,完全静止下来。酒杯变得触手冰寒。那顶头盔的倒影也出现在干邑里。 约翰又呻吟了一声,闭上眼睛。 “斯劳达,你他——”他喘息道。 “不是斯劳达。” 一阵寂静。除了约翰急促的呼吸之外别无声响。这个声音并非司战那冰冷而锐利的语调。 它如同乌木般阴郁而厚重。 约翰睁开双眼。 整个酒馆都停滞了。烛火冻结在空气中,散发出冷冽的蓝色幽光,这光芒照映在烛台,壁灯,装饰品,镜子,还有一排排干净的酒杯上。穿过华美窗棂投入酒馆的日光也被染成蓝色,仿佛是掺加了稀释的墨水。约翰能看到房间远端的侍者僵立于原地,动作刚做了一半,口中话语也尚未说完。 一群群幽灵般的银鲤悬浮在桌面上方的蓝色空气中。 那个灵族站在桌前。他的修长头盔与垂地衣袍,以及穿着合身盔甲的削瘦躯体都让他显得极为高挑纤细,如同一个憔悴的鬼魂,或是一个巨人的骷髅。 “不是斯劳达,”约翰嘀咕道,他自己的声音让他吓了一跳。“又是你。” “又是我,”那个灵族答道,他的头盔令人惊艳又惧怕。 约翰为密教所执行的上一项任务在名为特劳里斯的星球展开。他被派遣到那里去寻找一件武器,并用它来—— 用它来背叛自己的种族,更甚以往。 约翰长久以来一直陷于良知的挣扎中,而这一次他被推到了极限。那件武器裹在他的背包里,获取它的过程充满痛苦,而他需要借助它去做的事情则让他更加痛苦。 仅有的一点希望出现在特劳里斯任务中:当时通过灵能造访他的正是面前的这个灵族。 约翰没能得知这个存在的名字,但他心中有所猜想,而他得到的是安慰,是一条与密教计划相左的道路。 看起来并非所有灵族都是一条心。密教想要牺牲人类来扑灭混沌的力量。这个无名的灵族则反对这种思想。在他眼中人类并非一条防火线,而是一个对抗大敌时的坚定 盟友。看起来在如何应对人类内战的问题上,灵族自身也矛盾重重,而这种现象让约翰感到一种他不愿承认的深重不安。 “你向我承诺过希望,”约翰说。 “是的。” “在特劳里斯,你向我承诺过希望。一个选择。” “是的,”那个高大的身影回答。 “但什么都没有,”约翰抱怨道。“你说过要在我心灵中投放信息,让我对于事物能有新的理解。你说过要建立一个媒介为我传输新的思想。” “是的。” 约翰冷笑一声。“这其中只有一点是真的。你说过那个媒介会让我痛苦,的确如此。我没有知晓任何东西,没有新的观念,没有不同的思想。我不知道你对我做了什么,或者为何如此,但我只是又被利用了,对不对?” “你知晓了很多东西,约翰格拉玛提卡斯,你只是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约翰笑了起来。他摇摇头,发出一阵嘲弄的笑声。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冻结在空气中的虚幻银鲤,以及定格在谈话间的侍者。 “你知道吗,无名的大人?”他说道。“你们这些异种还有你们毫无意义的谜语已经让我烦得要死了。有话就说,别兜圈子。说点真话。否则就从我脑袋里滚蛋。” 他抓起那杯干邑打算再喝一口,但灵族的倒影还清晰地映在杯中,于是他又将酒杯放了下去。 “思考,约翰格拉玛提卡斯,”那个灵族轻声说道。“ 思考,你会意识到你比自己所知道的知道得更多。通过那个媒介,我已经将数据和思想植入了你的脑海,但它们太过危险,不能留存在你的表面思维里。在你身处特劳里斯的时候,或是在你前往此处的过程中,你遭到读心的机会有很多…无论是亚空间的存在,还是你的敌人,或者是黑暗使徒,亦或密教的奴隶主皆有可能如此做。他们全都会因为你怀有这些思想而痛下杀手,因此我确保它们在时机成熟之后才会浮现出来。” “怎样算是时机成熟?” “当你进入奥塔拉玛的疆域,来到马库拉格的时候。” “我已经来了。我不觉得有任何变化。” “真的吗?思考。” “拜托…” 那个灵族抬起手解开了战盔。他将那精雕细琢的头盔放在亚麻桌布上的血迹旁边。他苍白的面孔被灵能幽光映成淡蓝色,那削瘦的脸颊棱角分明。他长长的黑发在头顶扎紧,从而可以容纳在战盔中,他的额头上印着一个符文。他的漆黑双眸中有着远超人类的智能。 他缓缓坐在约翰对面的包厢座椅上,动作中的尊严近乎荒谬。他高挑纤瘦的身躯在这属于人类的空间中格格不入。他手臂和双腿的骨架太过修长。挤在这座椅中让他显得体格瘦弱,如同一个青少年。 坐下之后,他将双手按在桌布上,手掌向下。那些手指与他的肢体一样纤细修长。即便是落座之后他也远比约翰要高。 “思考你所知晓的,”这个灵族用他乌木般的声音说道。“那柄矛在你手里吗?” “是的,”约翰回答,他意识到自己刚刚朝身边那个包裹投去了一个充满负罪感的目光。当然,这个灵族也不可能会误以为那柄武器能够在任何其他地方。 “你知道要用它去做什么?” “我知道我需要用它去杀谁,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 “你还有可能做什么?”灵族问道。 “我不知道,”约翰说。“或许可以永远坐在这里说谜语?” “我是谁?”那个灵族问。 “我不知道。你从没说过,”约翰回答。“我没理由…你——” 他迟疑地吞咽了一下,期盼杯中没有那该死的倒影,这样他就可以把酒一饮而尽。 “艾尔德拉德乌斯兰,工艺世界乌斯维的先知,”他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没错。瞧瞧你都知道什么?” “我是如何知道这个的?” “在特劳里斯,那个媒介就将其植入你的脑海,致使你此刻能够知晓。那个媒介植入你脑海的思想远不止这一个。” “这是真相吗?”约翰问道。 “还能是什么?”艾尔德拉德回答。他用蛛腿般纤细的手指示意自己护甲,战盔和额头上的符文。“你对灵族文化中的道途标志与世界徽记有所研究吗?你能认出乌斯维的印记吗?” “不,”约翰说。 “但你现在熟识这些了。” “我还知道什么?”约翰问道。他思考了一瞬间,随即抬起手阻拦对方的回应。“等等,如果我们在讨论真相,先知,那么就告诉我一件事。你为什么来找我?你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与我展开交流?既然数月之前你就在特劳里斯上把各种思想植入我的脑海,而且它们只有在我抵达奥特拉玛之后才会解锁并为我所知…现在又是搞什么?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这场交流有可能被发现,这让我们全都身陷巨大的危险。” “与其他相比,这个风险值得来冒,但我同意这次交谈的分分秒秒都让你的处境愈发危急。极限战士智库已经察觉到了灵能现象。所幸的是,在八分钟之内,这场交流会被城市中另一个更加强大的灵能活动所遮盖,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场相当规模的危机。二者都会转移你身上的注意力。” “如果我们时间紧迫,那就有话快说。我需要知道什么?” “你已经几乎全部知晓了。如今你身处马库拉格,那些思想会逐渐浮现。这种被你称为‘解锁’的过程可能要持续至少一天时间,各种思想出现的顺序或许会很杂乱,但不要因此气馁。你会由此知晓你所需的一切。” 艾尔德拉德俯身向前。 “我是来警告你的。我别无选择。自从我们在特劳里斯进行交流之后,我预见到了新的事物,新的危险。这值得我冒险建立连接来让你有所警惕。” “什么危险?”约翰问道。 “两件事,”先知回答。“密教或许已经开始怀疑你的信念是否足够坚定了。它们可能会设法确保你履行职责。” “这我已经有所预期了。但多谢你提醒。还有什么?” “这或许与第一点有所关联。有人在追猎你,约翰格拉玛提卡斯。” “明白。他们已经在这里了,还是——” “他们已经来此,或者很快就会抵达。” “知道了。” 艾尔德拉德点点头。 “我已经在此拖延太久了,”他说道。“你也是,约翰格拉玛提卡斯。利用这场交流的余韵脱身吧。不要滞留于此。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解锁你的思维。选择你的道路。无论是你的任务目标,还是地球的命运,都让你我息息相关,人类。” “你之前说过这个。你所指的不是土地,对不对?你所指的并非仅仅其字面意义。你在用这个词的古老含义,是不是?这是泰拉的旧称?” 他没有得到回应。艾尔德拉德乌斯兰已经消失了。约翰四下张望。时间依旧被冻结。那些银鲤还悬浮在空气中。侍者的对话也尚未重启。 光线泛着一抹幽蓝。 但这不会持续很久了。约翰感觉到耳中阵阵瘙痒,一股暖流涌过他的脊梁。他能听到声音逐渐回归,仿佛是从远方传来。只需十几秒,这余韵就会消弭。 他看着桌子,看着桌布上的血滴。那些倒影终于不复存在了。 他将干邑一饮而尽,接着抓起包裹,赶在这幽蓝的光线让位给嘈杂的现实之前离开了酒馆。 将近八分钟之后,在距离酒馆仅仅九条街之外的色瑞斯区,现实世界短暂地分崩离析,一个通往亚空间的洞口骤然打开。 在星语者技师们的协助下,第十三军团智库一直在监控马库拉格城的灵能概况,因此他们已经检测到了先知与约翰在酒馆中的交流,只是尚未查清具体情况。一支由智库军官和铁骑式终结者组成的快速反应小队立刻乘坐装甲兰德速攻艇与重型悬浮艇前往酒馆位置。 那个亚空间裂口出现在艾德尼大道上的一座缮写室里,位于纪念花园以南,英雄大道东边。在它打开的瞬间,红殿与智库法器殿中的灵能警报便发出了尖鸣。两位连入系统的红殿技师因此中风。 那支快速反应小队立刻被紧急调往了艾德尼大道。 这间缮写室今天下午被关闭了,以便让那些在这里修复并誊写古籍的书记员和缮写员可以观看阅兵式。 诸多昏暗无光的房间里矗立着一排排装满手稿的书架,拥挤的书桌间萦绕着颜料与油脂的气味,无数纸张突然开始沙沙作响。堆积在书架与长桌上的书籍和手稿颤抖不已,有些掉落在地,有些骤然打开,如同有一阵轻风拂过,或是某位无形学者的手在翻动它们。盛放着珍贵典籍的上锁书箱开始晃动,链条和铁锁铮铮作响,仿佛困居其中的叛逆书籍想要挣脱牢笼,将页面化作翅膀从而飞向自由。 归根结底,似乎是集中在这里的大量文字吸引了亚空间的狂野目光,将其聚焦于此。 现实被撕裂。 它如同一枚被饥饿双手扯碎的水果,裂口两边还藕断丝连。 它像绸缎般一分为二。 它仿佛是一张嘴巴,一道伤口。 光线如同尚未凝结的鲜血般涌动。 现实的表象被一条犬牙交错的疤痕所割裂,一把仪式匕首的刀尖从彼端探出。 刀刃两边的现实空间如同解剖台上的血肉般向外翻开。一阵秽恶的微风涌入缮写室,将掉落的纸张卷到半空,整个房间很快被暴雪般的书页所充满。 一个身影从裂口中迈步而出。他身材庞大,全副武装。握在他手中的仪式匕首闪着幽光,亚空间的原质从刀刃上缓缓滴落。 第二个身影接踵而来,高举长剑。和前者一样,他也披着第十七军团怀言者的暗红色战甲,上面覆满了仪式性铭文。和前者一样,他没有戴头盔,因为任何头盔都已无法容纳他们头颅上的扭曲尖角与倒刺了。他们细如一缝的双眼是燥热夜晚的颜色。 这些昔日高贵的阿斯塔特军团战士如今已经自愿容许恶魔寄生在他们体内。他们是无负者。 他们的名字成为了乌卡斯图尔与巴尔布斯卡哈,这些是他们受祝名讳的沉闷缩影。作为艾瑞巴斯的随从,他们的邪恶技艺直接师从于黑暗使徒。 他们是秽恶的存在,他们的战甲覆满了残破的纸张,上面全都是一个陷入疯癫之人的狂乱文字,而他曾经是最为狂热而忠诚的帝皇子嗣:洛加。 第三个身影在他们后面出现。他也是个怀言者,但他戴着头盔,他的盔甲则是金属本身的灰色,上面除了军团徽记之外别无装饰。这个战士的盔甲与内战爆发以及军团堕落前的涂装相仿。 第三个战士并没有同伴们身上那些拜无生者所赐的特质。一把庞大的军团制式狙击枪装在他背后的盒子里。被他紧紧握着的爆矢手枪为战斗做好了准备。 然而他却没有做好准备。他颤抖着跨过现实的裂口,随后轰然跪倒,撼动着缮写室的木制地板。铺满文字的书页在他周围飞舞。有些已经开始烧焦。 巴苏萨纳瑞克用空闲的手扯掉了头盔。他的双目被眼罩所蒙住。他坚持如此。他在跨越的过程中什么都没有看到,但他感受到了足够多的东西。 这绝非他想要重复的经历。他完全无法理解他的兄弟们如何能够接纳这样的感受,不过他们确实都疯了。 他抬起手去解下眼罩,但刚刚的痛苦经历终于将他彻底席卷。他扑倒在地,开始呕吐。恶臭的黑色胆汁从他口中喷出,泼在他双手之间的地板上。他屈辱地趴在地上粗声喘息,燃烧的纸屑像雪片般飘落。 他身后那道实体世界的伤痕在一阵颤抖中闭合,秽恶的光芒随之消逝。四处飞旋的燃烧纸张也逐渐放慢了它们的狂乱舞步,因那微风的褪去而零落坠地。 “就是这里了,纳瑞克,”巴尔布斯卡哈说道,仪式匕首就握在这个无负者手中。卡哈将匕首在舌头上抹干净,又亲吻了它一下。“这是我们能达到的最近距离。” “马—马库拉格?”纳瑞克问道,他还趴在地上,将喉咙里的有毒胆汁吐干净。他打了个冷战,又呕吐起来。他痛苦地大张着嘴,喷出一股股胆汁。 “马库拉格,”那个生有长角,握着匕首的家伙说。“我们宿敌的家园。和占卜所昭示的一致,就是这里。” “我感—感谢你们的辛劳,兄弟们,”纳瑞克说道,他试着恢复镇定。“我自己无法抵达这里。” “那就去做你必须做的,纳瑞克,”另一个怪物,乌卡斯图尔嘶声道。“无论你有什么重大任务,无论你要追猎什么——这都会是你的最后一场追猎。” “我明白,”纳瑞克说。他颤抖着缓缓站起身。他的五脏六腑感觉空荡荡的。他嘴里有种恶心的味道。他握着枪的双手不住发抖,上面溅着漆黑的呕吐物。 “你真是可悲,”巴尔布斯卡哈说着,转过身去。卡哈用蝙蝠般的舌头刺探着空气,像一只昆虫那样捕捉气味。他粗壮的脖颈后面有一团格外令人厌恶的毛发和肿块,堆积在密封颈甲上方。 “我们可以在这里杀戮,”他对乌卡斯图尔说。 乌卡斯图尔用微笑回应。那微笑是任何人类都永远不想目睹的。 “不,”纳瑞克将嘴里的东西吐干净。“不,你们该走了。你们把我送到这里,我十分感激。但来到这里无异于自杀。进入我们敌人的堡垒城市——” “我们知道有什么危险,”巴尔布斯卡哈说道。他开始把玩仪式匕首。 “但我们随时都可以脱身,不像你,纳瑞克。既然我们到了这里,就该找点乐子。” “愿洛加照拂你,”乌卡斯图尔告诉纳瑞克。“巴尔布斯卡哈说得对。我们可以找点乐子。我们已经钻进了巨兽腹中。卡哈和我会随心所欲。我们会在离开之前夺走很多性命。或许其中包括古里曼的。” “我的兄弟们,”纳瑞克说道,“如果你们去大开杀戒,就会危及我的任务。我需要销声匿迹。我需要全力展开追猎。如果你们随意杀戮的话,我会遭到干扰的。” 巴尔布斯卡哈继续把玩那柄为他们切开了亚空间的仪式匕首。 “瞧瞧你,纳瑞克,”他说道,“如此精疲力竭。光是一次跨越就让你难以承受。” “你嘲讽过我们,受负者,”乌卡斯图尔说。“你蔑视我们与亚空间的结合,拒绝加入。然而你倒是乐于借助我们的魔法来到这里。” “你说得对,兄弟,”纳瑞克点点头。“我为你和你所侍奉的荣耀带来了耻辱。原谅我。” “不够好,”卡哈说。他口唇分别挪动的恐怖样子与昆虫相仿。“你利用我们来到这里。你利用了我的匕首。” “你利用了我的占卜来找到你的目标,”乌卡斯补充道。 “我们之所以带你来只是因为你的目的地,”卡哈带着喉音说道,唾液从他口中流淌出来,滴落在地板上。“马库拉格城,我们敌人的家园。我们现在要展开杀戮,之后离开。这就是我们送你来到这里的报偿。” “是的,我让你们蒙羞了,”纳瑞克说道。“我配不上你们所驾驭的魔法。但你们必须离开了。现在就走。” “他是在威胁我们吗?”乌卡斯问卡哈。 “不,不,完全不是!”纳瑞克向这对孪生恶魔说道。他们的气味十分可憎。苍蝇在他们周围飞舞,凭空而来的苍蝇。 纳瑞克扭过头,又吐出一团黑色粘液,之后将目光转回他的同伴身上。他试着摆出一副微笑,用以安慰这两个昔日挚友身上残存的人性。他在特劳里斯星港施展了自己全部的狡诈来说服他们提供帮助,又在随后的旅程中耗费自己全部的坚韧来忍耐他们的存在。他的虚弱并非假象,跨越亚空间的过程让他备受折磨,但他确实在夸大自己的情况从而让他们放松警惕。 “那么你相信自己能给我们下命令了?”乌卡斯问道。 “我仅仅相信真言,”纳瑞克说。 他停顿了一下,用左手抹抹嘴。 “我相信我们原体的真言,”纳瑞克简洁地继续道,“我相信真言让我们效忠于帝皇。我们属于真言,因而我们属于帝皇。一向如此。我鄙视我的军团同胞与外界黑暗相勾结的行为。越界太远了。你,卡哈,还有你,乌卡斯。你们污染了自己以及我们的军团。我感谢你们带我来到这里。你们为忠诚的第十七军团做出了重要的贡献。” 他们都困惑地瞪着他。 “你是什么意思,纳瑞克?”卡哈问道。 “我的意思是多谢了,”纳瑞克回答,随后抬起手枪将四枚爆矢弹送进了巴尔布斯卡哈的头颅。 尖角,血肉和大脑的残渣四下飞溅,亚空间光芒的邪异闪动催生了一阵剧烈的爆炸。 巴尔布斯卡哈轰然倒地。纳瑞克动作很快,但已经远不及他的巅峰水准,这要多谢替换了他一条腿的机械改造。 乌卡斯图尔呼嚎着挥舞长剑向他冲来。他没有眼睑的双目中迸发出死寂星辰的光芒,他嘶吼着的巨口中满是生有倒刺的漆黑獠牙。 纳瑞克试着开火,但那长剑将手枪从他掌中击飞。太慢了。十字形斩击的第二剑在他胸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刻痕,险些将他开膛破肚,正如卡哈的仪式匕首割裂时空一般。 纳瑞克用臂甲挡开剑刃,迅速后退。乌卡斯步步紧逼。那个无负者再次挥动剑刃,意在取他性命。纳瑞克向后闪躲,又俯身避开足以将他覆有铠甲的躯干轻松斩断的横扫,他随即抓住乌卡斯的破绽,朝那野兽的面孔送去一记重拳。 牙齿碎裂,四下横飞。那个无负者怪物趔趄着后退,将两张书桌撞得四分五裂。他摇摇晃晃地抓住一座沉重的书架来恢复平衡,但纳瑞克不打算就此罢手。乌卡斯此刻无法自卫,胡乱地挥动着长剑。纳瑞克猛扑上来,用覆有铁甲的拳头连续两次猛击乌卡斯头颅侧面,打扁了他的耳朵,撞裂了他的头骨。 乌卡斯暴怒地朝纳瑞克展开还击,他的剑刃扫过纳瑞克左手,斩落了最小的两根手指。纳瑞克在痛楚与喷涌的鲜血中翻身躲开,随后用右手回敬了一记凶猛而愤怒的重击,将乌卡斯击飞到缮写室另一端。 他轰然砸在墙壁上,撞翻了书架,压扁了典籍。又一阵纸张的暴雪笼罩房间。 乌卡斯跪伏在地,捡起他沾着血迹的长剑,站起身来。他看到纳瑞克在房间另一端,立刻猛冲过去,双手将利剑高高举起。 纳瑞克早已丢下了盒子,握住狙击枪进行瞄准。他能感觉到那些击杀刻痕贴在自己脸上。 他只有一次射击的时间。他之前已经装好了一枚拥有额外穿透力和射程的特殊子弹,那定制的弹药与弹壳出自他连队武器匠之手。在这个距离上,完全是过量击杀。 纳瑞克并不在乎。他很享受乌卡斯的头颅与脖颈分离时爆发出的那蓬血雾。 乌卡斯继续向前冲。 纳瑞克保持着冷静。对他而言时间几乎凝固了。一个狙击手最强大的力量在于其稳定与耐心,即便他周围的一切都在急速发生。 军团狙击枪是十分庞大的武器,而纳瑞克手中这把声名显赫的布隆托斯型则尤其凶蛮。它硕大而笨重,为发射爆矢弹而制,在枪口初速和子弹冲击力之间的取舍近乎难以置信。它需要使用特殊定制的爆矢弹,借助额外的推进剂来弥补射程上的劣势。 布隆托斯型自动填充子弹,一个预设的固定循环系统将小型弹夹中的子弹上膛。 它也有一个手动枪栓来进行更为快速的弹药上膛。 纳瑞克冷静地拉动枪栓,向猛扑过来的无头躯体再次开火。第一枪已经是过量击杀,而第二枪… 乌卡斯的躯干在飞溅的猩红血肉,断裂缆线与盔甲碎片中解离。他的残躯瘫倒在纳瑞克脚下。 纳瑞克从射击蹲姿中站起身,将冒着轻烟的狙击枪从肩头垂下。他的超人体质已经让断指处流淌的鲜血凝结住了。 附近有什么东西抽搐了一下。卡哈的尸体还在颤抖。纳瑞克又端起枪,将一枚子弹穿过卡哈的胸膛送进了地板里。随着子弹透胸而入,卡哈的尸体如同受到电击起搏般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阵寂静。 燃烧的纸张劈啪作响,坠落在地。 房间里满是有毒污血的刺鼻气味。 纳瑞克摇摇头。“醒醒,”他嘀咕道。“这件事办完了,但还有很多事要做。” 敌人正在逼近,这毫无疑问。他此刻必须动身,销声匿迹。极限战士不能抓住他。他不会允许自己这么早就陷入敌手。不能这样。 他有工作要做,这是任何军团战士所着手的最神圣的工作。 他要将他的军团从邪恶中拯救出来。 纳瑞克装好自己的狙击枪,离开了缮写室。他躲在外面一座潮湿的房屋里,听着兰德速攻艇的轰鸣与战斗小队的脚步声。 他拿出了乌卡斯在出发前交给他的那张纸,凝视着上面所写的文字。 格拉玛提卡斯:占卜得出的格拉玛提卡斯的行踪。 纳瑞克闭上双眼,让他的思绪围绕在目标身上。 约翰格拉玛提卡斯,人类。永生者,异形的棋子。他和约翰曾将特劳里斯作为棋盘。 而这块新的棋盘,马库拉格城,将会目睹终局。 怀言者纳瑞克遁入了幽暗的街巷。 12 兄弟 “火蜥蜴的存在便足以证明,并非一切燃烧之物都会被火焰吞噬,正如地狱中的灵魂不会。” ——“圣人”奥古斯丁 当古里曼迈入内廷医疗大厅时,英杰多尔洛顿时立正待命。原体还穿着他的仪式盔甲,因此在这间地下室中显得分外高大威武。 “大人,”多尔洛说道。“这么说你的兄弟已经到了?” “他在楼上等我,”古里曼回答。“我们有很多事情要谈。” “他看起来如何?” 这个暗藏深意的问题让古里曼肃穆的面孔上显露出一抹笑容。 “他看起来正像他自己,瓦伦图斯。正像莱恩。他深怀疑虑,而且我担忧他已经在心底决定要反对这个我们试着去巩固的未来。我还没有向他解释我的动机和决断。他也还没有向我表明他是否接受甚至理解我的作为。” 多尔洛点点头。 “他在等我,”古里曼干巴巴地补充道,“而我找了个借口来到你这里,因为你要求如此,而我知道若非事关紧要,你不会随意浪费我的时间或是转移我的精力。” 多尔洛又点点头,这次更像是感激的躬身。 “的确,大人,”他回答。“你需要来看看这个。我相信你可能会颇为震惊。事实上,我说不清这究竟该让我们感到欣喜还是悲伤。再者,当你要应对你的高贵兄弟时,我希望能不必令你分神,但是…你需要对此有所了解。你需要在掌握这些信息的情况下做出进一步决定。” 古里曼仔细看着他朋友的面孔,但改造超人往往因为缺乏微表情而极难被察言观色。 “那就让我看看吧,”古里曼说。 多尔洛引领他的原体穿过门廊走进这座受到严密看守的套间内部。墙壁上的状态板显示这片区域处于朱红色安保等级之下。一长串被卫兵把守的虹膜式闸门随着他们经过而逐个打开并随后关闭。 “这与那个从天而降的物体有关,对不对?”古里曼边走边问。 “是的,大人。” “那具超人尸体?” 多尔洛没有直接回答。 “你们已经确认其来源了?” “是的,大人。” “还有身份?” “是的,大人。” 古里曼向他投去一个锐利的目光。 “不仅如此?” “的确不仅如此,大人,”多尔洛说。 他们来到了那个铁箱所处的幽暗内室。卡斯米尔和泰图斯普瑞托正在等着他们。两人向原体躬身行礼,随后跟着多尔洛一起陪同他们的尊主穿过一间间实验室走进了后面的隔离间。这个区域被留作处理高危险性材料和病毒检疫之用。若干空无一物的明亮隔间环绕而建,每个隔间都有一堵气密防弹玻璃墙壁面向位于中央的走廊。那条走廊里矗立着极限战士守卫,而高阶医疗人员则在一台台面向隔间安放的沉思者与细胞采样阵列上进行工作。粗重的供能缆线从工作台延伸出来,盘卷在网格式地板上。 “死亡样本实验室总该更适合进行解剖吧,”古里曼开口道。 “是我授权将患者转移至此的,”多尔洛简洁地回答。 古里曼骤然停下脚步,以至于卡斯米尔险些撞上他。 “你说的是患者,”古里曼轻声说。 “是的,大人,”多尔洛说。“奥特拉玛的群星在上,大人,他还活着。” “怎么会?”古里曼问道。他先是朝多尔洛发问,面孔上混杂着愤怒与不解。 “怎么会?怎么会?”他继续问道,逐渐转身将目光投向卡斯米尔,普瑞托以及立刻紧张起来的医疗人员。 “他…痊愈了,大人,”普瑞托说。 “痊愈?”古里曼厉声道。“他从该死的天上掉了下来!从轨道上!他烧成了一块焦炭,像流星一样砸在城市里!这要怎么痊愈!” “然而——”多尔洛开口道。 “愿那些旧神来惩罚你们这帮骗子或是无能之人!”古里曼喊道。“无论如何,你说过,多尔洛,你告诉过我他死了!有机组织残骸。一具尸体。一具被焚化的尸体!” “我没有说谎,”多尔洛冷静地答道。“他彻底死了…非常彻底。毫无生命迹象,没有大脑活动。他烧焦的骨骼上缺乏任何存活的有机组织。你手下最棒的医师和分析师都确认了这一点,医疗大厅的所有仪器也是如此。” 他停顿了一下。 “他当时确实死了,大人。但之后…他没有。生命回到了一具没有生命也不可能再有生命的躯体里。他痊愈了。” “死者不可能痊愈!”古里曼吼道。 “如今看来,大人,”普瑞托轻声说,“如果你是人类帝皇之子的话,就确实可能。” 寂静。古里曼转身看着普瑞托。 泰图斯普瑞托迎上他原体的目光,点头表示确认。 古里曼转身走向那个被占据的隔间。守卫和医疗人员匆忙给他让路。他来到了厚重的防弹玻璃墙前方,在仅仅几厘米之外站定,之后往里面凝视。 白色的隔间四壁皆空。一个孤独的男性身影占据了远离玻璃墙的左边角落。他坐在地板上,背靠墙壁,胳膊架在曲起的膝盖上。他全身赤裸。他目视前方,将视线聚焦在某个位于隔间之外的遥远位置上。 他身躯庞大,肌肉厚实。他的尸体在那漫长坠落的高温中枯萎,但在起死回生之后这远超凡人的体格就显而易见了。他拥有一个基因原体所具备的身型,只有古里曼内廷中最大号的座椅才配得上他。 他身上没有任何疤痕或毛发。无论他是如何自愈的,这个过程显然还在进行。他的每一块皮肤都鲜血淋漓,某种奇迹般的机制让活体组织从焦黑残骸中重生。 “我看不出来…”古里曼开口道,他的呼吸让玻璃墙表面蒙上一层雾气。“他是谁?” “是沃坎,”多尔洛说。 古里曼在痛苦与顿悟中倒抽一口凉气。“你们确定吗?” “我确定,”泰图斯普瑞托说。 古里曼抬起双手,将手掌贴在面孔两侧的防弹玻璃上,仔细端详。他并未在意自己手上覆盖着全套仪式性盔甲,一对华丽的巨型闪电爪从中探出。 “让我进去,”古里曼盯着他的兄弟说道。 “不,大人,”多尔洛回答。 “让我进去,该死的!我亲爱的兄弟死而复生了!两次!我先是以为他死在了叛徒的杀戮场里,之后又得知他死在了脱险至此的路上!让我进去!” 古里曼沮丧地用带有铠甲和利爪的双拳猛击那无比牢固的墙壁。巨响撼动了整座房间。 沃坎骤然从出神中抬起头。血红的双眼盯着古里曼。他的视线聚焦在玻璃墙彼端那个生有利爪的高大身影上。 “他看到我了,”古里曼说。“让我进去!” “大人——”多尔洛开口道。 沃坎猛扑而来。随着一声充满暴怒与惊惧的痛苦呼嚎,他一跃而起,跨过隔间冲向古里曼。这次攻击如此迅猛而凶暴,以至于古里曼在惊讶之中从防弹玻璃墙前面猝然后退。 沃坎喊叫着毫无意义的字眼,嘶吼着蕴含了银河中一切痛苦的声响,用双拳猛力轰击着防弹玻璃,他尚在愈合的躯体将血迹和组织液涂抹在墙上。他大张着嘴发出尖嚎,洁白的牙齿如搪瓷一般。 他怒视着的双眼则像是一对血环。 “不要!兄弟,停下!”古里曼惊恐地喊道。“兄弟,是我!是罗保特。冷静下来!” “他听不到你的话,大人,”多尔洛悲哀地说。“他听不到任何人的话了。” “那些来到你厅堂的火蜥蜴说得不错,大人,”泰图斯普瑞托说道。“沃坎未亡。但无论他究竟承受了什么,那些经历都已经把他逼疯了。你的兄弟失去神智了,大人。” 不管在什么情境下,三位帝皇子嗣在同一时刻身处同一世界都是件相当值得庆贺的事情。 但事实上,在这一天驾临马库拉格的原体有四位,而出于不同的原因,其中任何一位都对此毫不知情。 在第一军团旗舰无敌理性号内部荒无人烟的漆黑空间中,那猎物缓缓呼了口气。 时机到了。时机。 幻景在他脑海中闪动,如同破损错位的影像输入。从孩提时代起,幻景便一直在他脑海中闪动——关于未来,关于一切的可能。关于下一个瞬间,以及之后的瞬间。 正是这些幻景将他逼入疯狂。 然而此刻出现在他眼前的幻景较为干净利落。令人可以承受,可以忍耐。它们不是梦魇般的预兆,并未向他展示熊熊燃烧的银河与遁入末日的未来。那腐朽银河的地狱景象时常浮现在他脑海里,最终让他神智错乱,以至于任何生命——无论是他自己的还是旁人的——对他而言都已经毫无价值。 那猎物谨慎地呼吸着。在他遍布血丝的双眼中闪动的幻景稳定而可靠。这艘战舰在亚空间风暴中颠沛流离了数周之久,如今终于返回实体空间,而他则骤然清醒过来。 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一位黑暗之主。无光之地的主宰。一个午夜游魂。 不,他就是那个午夜游魂。康拉德科尔兹。康拉德科尔兹。 “康拉德科尔兹,”他低声自言自语,像祝祷祈福般念诵自己的名字。祝祷祈福,或是死亡判决。 他知晓了自己的身份与目标。这一刻,在荷露斯叛乱中这些绝望而血腥的岁月里,康拉德科尔兹对于自身目标的理解比十八位帝皇子嗣中任何一人都更加清晰完美。 冷酷的虚空已经向他展示了一切。作为他的老朋友与折磨者,无尽的长夜向他展示了一切。他的梦境向他展示了一切。 恐惧,痛苦,信仰崩塌。所有人都要付出代价。所有人,每个灵魂,每个个体。他们全都会与他一同尖叫。 强悍的无敌理性号在他周围发出尖鸣与呻吟,由十亿吨合金组成的庞大超结构脱离了跃迁的重负。科尔兹知道他们在哪里。他早有预见,他知道那幻景几乎必然真实。他们所处的高层轨道属于马库拉格那银灰色的壮丽荣光。 马库拉格。奥特拉玛。想到自以为是的古里曼让科尔兹想要吐酸液。他的血亲莱恩是他的血仇,这在萨拉马斯的战斗中已经明确无疑,而古里曼... 马屁精。爬虫。蠢货。和多恩一样糟,和沃坎一样糟。如此笃定地盲信着一个光辉的未来,一个黄金年代。充满令人难以忍受的荣誉感。急切地想要取悦他们的父亲。急切地哭喊,“看看我!我为你建造了一个帝国!就跟你的一样!” 继续上蹿下跳吧,小孩子。继续自吹自擂吧。 他们都要付出代价。他们都要看清真相,那个只有科尔兹知晓的真相。他会在火焰与恐惧中将他们击垮,直到他们与他自已一样支离破碎。如果他的挑衅足够恶毒,其中一人或许能够杀了他。科尔兹在期待自己的结局。他求之不得。如果他能迫使一个自诩高尚的兄弟冷血弑亲,并由此变得与他同样卑劣,那么这必将达成一个甜美而罪恶的目标。 古里曼。命运使得近在咫尺的他成为了头号目标。古里曼是一个需要被推翻砸碎的标志。古里曼,还有他的世界将一起覆灭。 科尔兹闭上双眼。幻景开始浮现。他看到马库拉格城的街道尸首横陈。他看到高楼与尖塔熊熊燃烧。他看到鲜血。他看到—— 那些猩红幻景如同喷洒出来的动脉血液般向他涌来。他保持住镇定。现在失去理智还为时尚早。他有工作要完成。他要维持一定的专注。愤怒只有在化作武器时才有用。恐惧也是如此。他对这两者都了如指掌。 时机已经到来,该离开这艘战舰了。如今他们进入了实体空间,无敌理性号便门户大开。 首先他要冲出这艘战舰。之后他要冲入马库拉格。古里曼是个谄媚的杂种,但他绝非无知新手。他的防御手段必然十分完备。 午夜游魂一时之间束手无策。 幻景像河流般在他脑海中涌动,水面上布满了倒影。 科尔兹对这些最为信任,因为它们几乎总是真实的。只有当命运偶然耸动它的脊背时,这种幻景才会变成虚假的承诺。他通常能够去伪存真。他一向可以发现值得怀疑的成分。他总是牢记自己在冒着风险。对于任何一个幻景,他都必须判断其真伪,衡量其可靠性。当他做出是否仰仗某个幻景的决定之后,他会坦然接受其中的错误决定。 当前的一连串幻景看起来格外可靠。科尔兹决定跟随它们的提示。 其中一个幻景萦绕不去:一个锈蚀的图像,一个通往太空的密闭门,一个标记。货物装卸舱门99/2。 他微笑起来。 十六分钟之后,科尔兹掀开九十九号甲板的第二层货物舱门,来到了舰身外面。九十九号甲板是一块荒废的区域,和其他部分一同组成了他的监牢以及他兄弟的猎场。 被撕裂的舱门轰然脱落,带着明亮的碎片坠入耀眼的近地空间中。科尔兹看到了下方那个被冉冉升起的恒星所照亮的世界。他看到了在太空环境的强烈对比度下一切阴影都具备的锐利边际。这是个凛冽严酷,棱角分明的暗夜。 他看到人工大陆般的轨道板在静止的舰队下方公转。 他早已丢失了头盔。于是他简单地屏住呼吸,一头冲到战舰之外,沿着舰身轻若无物地大步前行。近乎真空环境的刺骨严寒令他心神振奋。 科尔兹蹲在22/3号舱门旁,等待它的开启。他已经得到了预兆。当九十九号甲板的货物舱门受损时,维修队伍会从22/3号舱门出动。 他们花了十八秒。舱门骤然打开,光线一涌而出。午夜游魂将身体向后倾斜,从而不被立刻发现。 然而那并非一支维修队伍。那是一支暗黑天使突击小队,手持登舰作战盾牌的战士们身负风暴之翼的徽记。 科尔兹耸耸肩。有时候那些幻景不完全可靠。似乎莱恩已经预料到科尔兹会展开越狱。他让手下的战士保持着警惕。满分,兄弟。满分。 无论如何,他总要杀了他们。 科尔兹停顿了一瞬间来判断22/3号舱门与那个反复出现,昭示着他死亡场面的幻景是否有相似之处。就是此时此地了吗?他的末日正迎面袭来吗? 不。他的脑海在自信中沸腾。他的死亡发生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 第一名暗黑天使进入了失重的太空,他一只手紧握盾牌,另一只手抓着舱门通道护栏。 科尔兹迅猛地扑向他,如同向游泳者发动突袭的鲨鱼。在这凶恶的猛击之下无人可以生还。 在那个暗黑天使从舱门中现身的瞬间,午夜游魂的利爪便夺走了他的颈甲与喉咙。大滴血珠晃动着在真空中游荡。 那个人瘫软地飘飞出去,身后拖曳着一串气球般的鲜血,些许残破的金属和软骨让他的脑袋堪堪连接在身躯上。 在第一个受害者飘走的时候,科尔兹夺过他的盾牌,狠狠拍在从那人身后走出舱门的战士脸上。 那冲撞十分猛烈。在重击之下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主要是一个头颅。鲜血像油滴般从被砸扁的面甲中涌了出来。 那个战士倒向后方。科尔兹伸手将他从舱门中扯了出来,以求寻找下一名牺牲者。垂死的暗黑天使被猛地甩开,他抽搐的躯体迅速超过了缓缓飘动的第一具尸体,坠向下方那明亮的灰色星球。它如同一枚流星般燃烧着蓝色火焰。 科尔兹钻进大开的舱门。他双脚在前冲入战舰。他的动作无比迅捷,阴影几乎跟不上他的步伐。他的靴子遇到了第三名暗黑天使的盾牌,将那个战士沿着舱门通道踢了下去。对方重重摔落。 科尔兹单膝跪地落在那个暗黑天使身边,在他能够站起身之前用夺来的盾牌碾碎了他的喉咙。 此刻他们充满迷茫。此刻他们终于有所反应。诸般可能在他面前闪现。科尔兹遵从着幻景。他展开行动,对于尚未发生的事情进行应对。 两个暗黑天使一边开火一边向他冲来。爆矢弹静默地跨过舱门的狭小空间。科尔兹能够在通讯对话或是他的幻景中听到他们所呼吼的狂怒与诅咒,因为他杀戮了他们的兄弟。 他们想让他死。 他们完全不会得偿所愿。 科尔兹倾斜身躯,用夺来的盾牌挡住了迎面而来的一片爆矢弹。一枚,两枚,三枚四枚,五枚六枚,他将子弹尽数拦下。他能感觉到那些爆破的冲击沿着手臂传递上来。闪动的影像在子弹出膛之前便已经将其位置展露给他。 科尔兹扑向那些可怜虫。他用右手的利爪斩落一个头颅。他用左手的利爪剖开一具躯体。 四下飞溅的动脉血泼洒在墙壁和天花板上。 一个死亡之翼的老兵猛冲过来。科尔兹将他刺穿在左手利爪上。那个可怜蠢货的身躯被精金钩爪所洞穿,鲜血奔涌而出。 杀戮才刚刚开始。 幻景告诉他有很多暗黑天使正向他的位置逼近。 这意味着有很多条性命即将终结。 “我很少来这个房间,”古里曼说道,“但每当我来到这里,都会得到慰藉。” 莱恩跟随他走入房间。古里曼的铁骑式装甲卫兵为他打开了那对宽阔的大门。 “你带我参观了泰拉之外最为宏伟的堡垒,”莱恩说道,“相信我,这让我印象深刻,罗保特。然而你认定这场游览应该包含一个你很少造访的房间?”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我明白了,”他点点头说道。他的副官站在身后的门廊里。他示意他们退下。 “离开吧,”古里曼对格洛德说。那名卫兵转过身,关上了大门。 两位原体首次单独相处。 “赫拉城堡确实是个非凡的成就,兄弟,”莱恩轻声说道。“这在我意料之外。超乎我的想象。” 他微笑着瞥了一眼古里曼。 “这绝非轻视,罗保特。我从未怀疑过你的能力。然而我还是被你的成就所震撼。这座城堡。马库拉格。奥特拉玛五百世界。这一切。” 古里曼抿着嘴唇。“我为此而生,兄弟,”他说道。“我们都为此而生。” “啊,确实如此,”莱恩低语道,仿佛在思量某些古里曼不可能知晓的事情。 “这座城堡坚实而稳固,”古里曼继续说道,语气略显生硬。“它为我以及我的军团服务。它足以胜任。” “它完全实用,令人赞叹,”莱恩回答。“确实是个奇观。我毫不怀疑它会屹立千年。但你一向非常实际,罗保特。你,还有罗格。你们处事冷静。跟随头脑行动,仰仗数据分析,而非盲从情感。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两个拥有人类空间中最优秀也最高效的军团。” 莱恩用修长的食指敲了敲额头。 “你们思考,并将思维付诸实际,你们不让情感蒙蔽心灵。不像沃坎,或者亲爱的费鲁斯,亦或察合台。” “也不像鲁斯,”古里曼补充道。 “天啊,当然了!”莱恩笑道。 “泰拉在上,鲁斯。“ “所以,这个,”莱恩指着那张长桌,“这令我惊讶。这是情感,而非逻辑的产物。” 被风暴阻碍的午后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涌入房间。一张由巨石雕刻而成的长桌占据了整个房间。它周围摆放着二十一把座椅,全部是为原体的身型所制。每把座椅都源自与长桌材料相同的花岗岩。 椅背上铺着旗帜。长桌首位那把最大的石椅披挂着泰拉的旌旗。另外有两面旗帜是未经染色的白布。其他十八面旌旗则属于各个阿斯塔特军团。 “这些是你的手笔?”莱恩问道。 “这让你鄙夷吗?”古里曼问。 莱恩摇摇头。 “这让我感动。你依旧相信终有一天,我们所有人,我们所有人,能够与父亲在这张桌子上平起平坐,讨论帝国的事物。” “我们所有人,”古里曼点点头。 “你是为那一天建造了这个房间?” “是的,很多年前。这意味着我多愁善感吗?”古里曼问道。 “不,兄弟,”莱恩说。“这意味着你拥有灵魂。” 他将双手放在一个铺着空白旗帜的椅背上,俯身向前。 “有两个永远不会来了。” “但他们的缺席不能被忽略,”古里曼回答。“必须为他们留有位置。这是荣誉所在。” 莱恩直起身躯,缓缓依次指着荷露斯,马格纳斯,佩特拉波,莫塔瑞恩,科尔兹,安格隆,阿尔法瑞斯,洛加和弗格瑞姆的旗帜。 “其他一些人也不会落座,除非是以征服者的身份,”他说道。 “我明白,”古里曼说。“但他们的位置必须被保留。我的信念在于帝国…在于帝国的延续。” “帝国长存?” “它必须长存。我们必须确保其长存。” “毫无疑问,”莱恩回答,“但这是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宇宙。我们已经知晓了很多叛徒的面目,但并非所有。” “此话怎讲?” “我相信还有更多背叛即将展露,”莱恩看着第五军团的旗帜说道。 “白色伤疤?”古里曼问道。“你也怀疑他们?” “可汗是个捉摸不定的人。我们之中谁能说得上了解或者信任他?他天性叛逆,我行我素。只有一位兄弟与他亲近,那就是狼神。可汗一向与狼神荷露斯关系密切。” “而基于这一点…” “你能说你的理论推演没有指出这些?” 古里曼沉默不语。 “也不要假装你没有在我们所有人身上推演过多种场景模拟,罗保特,”莱恩冷笑道。 “你说得没错,”古里曼回答。“对可汗的预演结果确实令人担忧。但你我都没有丝毫依据能够表明他也反叛了。” “的确没有,”莱恩同意道。“然而直到我脱离亚空间风暴抵达这里,我也从未确切得知马格纳斯的背叛。这是你向我提供的数据,是你也刚刚获得的数据。我们知道他们忽视了敕令,也知道鲁斯的猎犬被释放出去斥责马格纳斯,但我们都不知道那可怕的结果——普洛斯佩罗的末日,第十五军团的陨落。这是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宇宙。还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 古里曼迟疑了一下。最后他转过身直视莱恩的双眼。 “你明确表示我也是不确定性之一,”他说道。 “兄弟——” “你不信任我,不信任我的动机,”古里曼说。“你已经向我说明了这一点。你怀疑我犯下的忤逆行径与荷露斯无异,甚至更糟。” 莱恩坐在了披着他军团旗帜的座椅中,将覆有铠甲的双手平摊在桌面上。 “第二帝国,”莱恩低头盯着他的双手说道。“你并不否认。你在第一个帝国的尸体上建立了第二个帝国。” “不,”古里曼回答。 “不?” “不。我在试图留存火种。这无关建功立业,或者伺机夺魁。我已经拥有一个帝国了!奥特拉玛!五百世界!兄弟,我这样做仅仅是为了让我们存续下去。泰拉或许已经沦陷,我们的父亲或许已经陨落。无论事实究竟如何,毁灭风暴都在阻挠我们获知真相。我没有借此机会从中渔利,我没有将这场危难当作篡位的契机。我不是荷露斯。” 莱恩抬起头迎上古里曼的目光。 “我仅仅在留存火种,”古里曼说道。“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可以树立一个新的首府世界,推举一个新的领袖人物,以此让我们父亲的帝国愿景薪火相传。如果泰拉陨落了,那么马库拉格就会屹立。帝国不会覆亡。你知道我与狼神荷露斯之间真正的区别吗,兄弟?” “说来听听。” “我不想成为帝皇,”古里曼说道。 莱恩没有回应。 “助我一臂之力,兄弟,”古里曼说。“帮助我维护残破的疆土。帮助我保卫人类的意志。不要与我展开纷争,不要误解我的动机。” “我想要信任你,罗保特,”莱恩回答,“但我一直以来都对你的野心有所忌惮。” 古里曼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已经无法更加开诚布公了。这很讽刺。无意冒犯,兄弟,你带着满腔的疑虑来到我面前,然而你自己却是我们之中最难以捉摸的。你是一个充满秘密的人,莱恩,或者至少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没有人能看透你的想法或是真正理解你的意图,就算是我们的父亲也不例外。如今你在怀疑我?” 莱恩高贵的面孔上划过一丝恼怒的颤抖。 “真是些狠话,”他说道。 “但都是真话,”古里曼回答,“而且我或许早该说出这些。我毫不怀疑你的忠诚和能力,但你与你的暗黑天使都是隐秘的存在,我的兄弟,而卡利班也是个神秘的世界。没有人能够了解你的内心,然而你却带着怀疑与我交谈,这令我很受伤。” “你从未说过这样的话,”莱恩说。 “从未有过这样的机会,”古里曼回答。“这个宇宙从未把我们紧紧困住,将这些话语挤压出来。我直说吧。我从未有过那种勇气。我总是对于高贵的第一军团之主太过敬畏。” “五百世界的主人会敬畏我?”莱恩笑道。 “你知道的。你知道我们都是如此。当荷露斯被任命为战帅时,他并不太在乎自己压过了我,或是罗格,或是费鲁斯。真正让他享受的是压过了你。” 如此直白的话语让古里曼体会到一种奇特的轻松感。这或许是他的想象,但他看到莱恩似乎在这种直抒胸臆的交谈中显得有些不安。 “那么,你的帝国,”莱恩说道,“这个第二帝国,这个伟大的存活之计…你打算如何着手?你要宣告担任摄政吗?” “不,”古里曼回答。“我不会建立一个帝国并为自己加冕。如此的自负会让所有你这样的人得以证实心中的一切怀疑和顾虑。我需要一个能够让公众拥戴的领袖人物,同时我将努力确保帝国的机制运作无虞。” “但是…”莱恩开口道。他有意看着位于中央那个铺有泰拉旗帜的庞大座椅。“还能是谁?想必需要是帝皇骨血?” “同意,”古里曼说。“必须是一位原体。” “我亲爱的罗保特,”莱恩说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究竟有何提议?” 13 陨落天使 “敌人的力量同样是他的弱点。” ——军事战略,第123条法则 The strength of your enemy is also his weakness. Martial Stratagems, 123rd Mxim “我得承认,这个主意让我很不安,”泰图斯普瑞托说道。 “我明白,”古里曼点点头。“那么你拒绝了?” “我不会拒绝命令,我的大人,”普瑞托立刻回答。 “这不是那种命令。这是一个你可以选择回绝的请求。” 普瑞托看着他的指挥官。他们单独身处内廷,就连格洛德和那些终结者卫兵也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同时没有任何灵能可以刺探此处。 “我也不会拒绝请求,我的大人,”普瑞托说。 “但我让你为难了?” 普瑞托点点头。 “我不确定我是否想要窥视一位原体的心灵。” “我确信你时常到我的心灵里转一转,泰图斯,”古里曼微笑道。 “不,大人。只有在你的表层思维太过明亮,让我难以屏蔽的时候才会如此。我从来不会自作主张进行窥探。” “那么或许我不应先入为主,而是该把我的想法完整地说出来,”古里曼说。 他坐了下来,透过修好的窗户凝视那枚新星的遥远光芒。 “我们站在悬崖边上。第二帝国需要一个领袖人物来维持团结。我之前一直在拖延此事,因为那必须是一位原体,而当时我是仅有的原体。我不能——” “没有人会质疑你,大人,”普瑞托说。 “我还是不能那样做,”古里曼坚称。“我祈求能够有一位忠诚兄弟穿过风暴现身于此。当一切希望看似熄灭的时候,我退而准备以尽可能的谦卑来接受摄政职权。随后莱恩出现了。” “你打算宣告让他担任摄政?” “当然…但是…” “你不信任他?” “我信任他。无论他如何严守秘密。但问题在于,我不认为他信任我。如果我要接纳他,泰图斯,如果我要赋予他一种我无法抗衡的权力,我就必须知晓他的目的。在他担任摄政之后,即便他显露出令人失望的秉性,我们也无法将他弹劾。” “除非发起政变,”普瑞托说。 “而光是这其中的讽刺就足以让我们全力避免。我需要了解他的思想,泰图斯。” “我明白了,大人。实质而言我们是在审查新任的人类之主。” 普瑞托捏着鼻梁陷入沉思。 “这十分困难,”他说道。“类似于和野狼打交道,但还要更上一层楼。与野狼一样,高贵的莱恩无疑理解尼凯亚敕令的权威。极限战士智库的存在便足以证明你不吝于否决帝皇之言。如果我在刺探他心灵的时候被发现…” “你会被发现吗?” “我会尽量避免。在今晚的两军宴会上,我会将周围大量的背景思维活动作为掩护。你要明白,我对于他的能力毫无了解,而且他的内敛也是众人皆知。再者——” “什么?” “今天下午有一些特殊情况。在游行过程中星语者检测到了至少两个灵能事件。我们还在分析线索,但很可能有一个或多个强大的心灵正在城市内部自由活动。” 古里曼点点头。 “情况有变即刻通知我。泰图斯,如果你能告诉我莱恩对我有足够的信任,那么我就会宣告他担任摄政。他是唯一的选择…除非你能告诉我可怜的沃坎已经恢复神智了?” “我不能,大人。” “我不在乎是哪一个,泰图斯,”古里曼说道。“审视一位原体的思想或是治愈另一位原体的心灵。无论哪个更容易就行。无论哪个对我们更有利就行。” 地表。那是下一个目标。 科尔兹一跃而下,如同渡鸦的阴影般悄然闪过,落在一条深邃的排气管道底部,这里俯瞰着无敌理性号八个巨型出动甲板的其中之一。 就在他眼前,数百个空降仓像准备播撒的种子般静置于吊架中,它们下方的滑道末端是通往太空的舱门。 他可以占据其中一个之后降落到—— 不。一个切实可靠的幻景即刻闪现。那是个无可辩驳的影像。区域扫描和大型自动火炮保护着古里曼的城市免受空中与轨道突袭。科尔兹看到一个空降仓独自发射出去。它展开急速的坠落,但还是不够快。检测系统骤然苏醒。扫描阵列开始震颤。火控系统计算着拦截方案。一道绿色光束如长矛般从地表射出,击中那猛冲下来的空降仓,将其化作一团扩散的火球与纷飞的残骸。 另一个幻景随之切入,覆盖在前者之上,它展示了任何飞船与登陆船在缺少正确的密令信号而强行着陆时也会遭受类似的命运。但那密令没有在他脑海中具现出来。他猜测这是因为其随机生成且时刻变化。 第三个幻景向他展示了寻求传送手段的徒劳之处。莱恩对此早有防备,他已经关闭了所有传送站来切断这条逃跑路线。 暗夜之主咬着牙哀嚎起来。一个人要如何前往地表?一个人要如何—— 又一个幻景。科尔兹露出微笑。一个人确实不行。 他们还在旗舰上层甲板追捕他。科尔兹却在厌烦了杀戮之后早已脱身,并且伪造自己的行踪来拖延追猎者的脚步,并留下凶残的陷阱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没有人会想到他能够如此之快地到达位于战舰下层的出动甲板。 科尔兹钻出排气管道,在这庞大甲板的边缘潜行,借助高大立柱的阴影隐匿行踪。他与那一列列静置在吊架中的空降仓平行前进。他仔细审视,检查它们的状态,虽然这仅仅证实了幻景的内容。 他远非孤身在此。 空降控制室是一个俯瞰甲板的庞大房间。除了机仆之外,还有十二名军官在此值守。从科尔兹踏入房间的那一刻起,他们没有一个人活过了三十秒。他们将空降准许密令带入了坟墓,但这无关紧要。 只有仆从和奴工才需要密令。第一军团之主只需提供基因样本便可以释放出暴雪般的空降仓。 科尔兹从控制室指挥官的无头残躯旁捡起了一块掉落在地的数据板。他用斗篷的残破边缘抹掉了上面的血迹。“全面空降突袭”已经被预选完毕,随时待命。 科尔兹伸出他黑色的舌头,近乎淫荡地缓缓舔过数据板的屏幕。 他们继承了同一个基因源头,因此一位兄弟的基因样本与另一位兄弟的并无两样。 数据板发出鸣响。 接受基因密令。 授权发动空降。 群体突击空降在三十秒后展开。 二十九。 二十八。 莱恩举起酒杯。“敬马库拉格之主,敬你的热情款待,”他说道。 “敬第一军团之主,敬你的坚定信念,”古里曼回答,“也敬帝国长存。” 他们一饮而尽,坐在大宴会厅中一张张典雅长桌旁的战士们也举杯呼应。 落座于此的足有一千名宾客——高阶极限战士与拥有同等职位的暗黑天使同僚相对而坐,同时还有高阶议员以及来自帝国军队,星语者,诸多舰队,机械神教和泰坦军团的代表,此外来到了马库拉格的其他军团也都有战士出席。 在致辞完毕之后,音乐立刻响起,潮水般的机仆从后厨一涌而出,呈上诸多菜品的头一道。 古里曼和莱恩在主桌面对而坐。照明球漂浮在宴会厅头顶,火光闪动的烛台则排列在餐桌上,两者结合起来用一种金色光芒充满了大厅——这令在场的很多人回想起帝皇的超凡光晕。 坐在古里曼下首第四位的泰图斯普瑞托看着莱恩,等待机会。 他闭上双眼,屏蔽掉背景噪音。他十分不安。有种可怕的压迫感—— 普瑞托突然在震惊之中站起身,睁大了双眼。 “泰拉在上!”他喊道。虽然庞大的宴会厅里宾客满堂,但所有交谈还是瞬间中止,每一双眼睛都转向了他。 “泰图斯?”古里曼困惑地问道。 普瑞托盯着莱恩。 “我感觉到了,”他说道。“我感觉到了。心灵的冲动。成百上千个心灵突然警觉起来。你做了什么,大人?你刚刚做了什么?” “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莱恩开口道,但他的话语被多个监控警报的骤然鸣响所打断,宫殿警笛的呼啸紧随而至。 古里曼推开座椅猛然起身。 “报告情况!”他命令道。 “大规模轨道空降,”奥古斯顿一边站起身一边读着手里的数据板。他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古里曼。“暗黑天使旗舰刚刚…它刚刚向马库拉格城发动了全面空降仓突袭。” “什么?”古里曼喊道。 “四百枚空降仓,”奥古斯顿说。“首要突袭分布阵型。目标是这座城市。四分钟后着陆。” “各部门确认大规模空降突袭,”格洛德报告说。 古里曼的仪式长剑瞬间握在手中,剑尖隔着餐桌指向莱恩。 “这是你的背叛行径吗?”他吼道。 “不!”莱恩回答,悬在喉头的剑刃没有让他退缩。他麾下的一些军官看到领袖遭受威胁时拔出了武器,他急忙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这座大厅里已经有太多把出鞘的武器了。 “我什么都没有做,”莱恩嘶声道。“我没有授权任何行动!” “监测阵列不会说谎!”奥古斯顿高声说。“空降仓突袭!从你的战舰发射出来!正在逼近!” “你攻击我?”古里曼问道。 “我发誓没有!”莱恩说道。他瞥了一眼身旁的暗黑天使。“退下。谁来把事情解释清楚!” 侯古因递过他的数据板。 “信号已经得到确认。无敌理性号发动了空降仓突袭。三分钟后着陆。” “他们自己也认罪了!”奥古斯顿喊道。 “这是个错误!”法瑞斯瑞德罗斯向极限战士第一战团长高声说道。“是故障!异常发射!” “你究竟如何能够意外发动空降仓突袭,兄弟?”古里曼问道。 “这是个故障,”莱恩对古里曼坚称。“我发誓如此。” “无论是不是意外,那些空降仓都不会到达城市中,”古里曼说。“我们升起了护盾。我们的火炮已经锁定目标。我们会将它们全部摧毁。” 莱恩费力地吞咽了一下,紧盯着古里曼。 “这是个错误,兄弟。一个可怕的错误。我发誓。我恳求你,给我的战士们放一条生路。” “你的战士?” “四百枚空降仓。很多名战斗兄弟。拜托,罗保特,这是个错误。一个故障。” “在我们探讨未来的时候,你的空降仓自始至终都满载突击士兵,随时准备出动?”古里曼摇摇头。“你建议我怎样做,兄弟?撤下护盾?” “是的,”莱恩回答。“降下你的护盾,容许那些空降仓正常降落。” “两分钟!”格洛德喊道。 “你不能向他们敞开门户,大人!”奥古斯顿高声说。“风险太大了!你必须下令开火将他们消灭!” “拜托,”莱恩的目光从未离开古里曼。“我没有授权任何行动。” “但你让这支突击部队随时待命,准备出击?” “这是个预防措施。你也会做同样的事。” “我们必须立刻开火!”格洛德吼道。“他们现在还处于最佳射程。你必须下令!” “拜托,”莱恩说了最后一次。 古里曼瞥了一眼普瑞托。“说说看,”他开口道。 “我无法看透你的兄弟,而我能看到的足以表明他在说真话。或许不是全部真相,但也足矣。他没有授权这场攻击。他对此感到惊恐。” 古里曼将视线转回莱恩。一阵漫长的停顿。 “你有何命令,大人?”奥古斯顿催问道。 “不要开火,”古里曼说。“全体待命。降下护盾,让他们着陆。” “大人?”奥古斯顿发出一声惊呼。 “照办!”古里曼命令道。奥古斯顿向通讯器迅速下达了一连串命令,古里曼则重新盯着莱恩。 “不要让我为此感到后悔,兄弟,”古里曼说。 在西北部城区中,正在吃晚餐的达蒙普瑞坦尼斯停了下来。 他身处赞希区的集市里,就位于巨型粮仓的阴影北边,随着天色渐晚这里交易的重心从衣物和牲畜转移到了农产品与刚出锅的食物上。他从一个带着陶土烤炉的商人那里买了一张填满了鱼和蔬菜的馅饼,随后来到附近的集市围墙边,这样他就可以背靠墙脚享用晚餐了。 他听到一阵低语,周围人群的声调有所改变。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放下吃了一半的馅饼,站起身来,一边继续咀嚼一边抹掉嘴边的油腻。 在这座庞大城市中央的某处,警报正在响起。他周围的人都指着天空。 他抬起头,立刻看到很多条炽热轨迹划破头顶那逐渐昏暗的苍穹。 这是一场大规模空降仓突袭。毫无疑问。 “我的个帝皇啊,”他大声说道。 他头顶的树叶突然在一阵凭空而来的傍晚微风中颤抖起来。 约翰格拉玛提卡斯将背包挎在肩头,快步穿过林地去寻找一块可以让他看清天空的开阔区域。 他之前在堡垒区那高大盾墙脚下的华美园林中藏身,蜷缩在一片高挑林木后面的草坪上,试着用些许睡眠和休息来帮助自己的思维解锁。 一阵骚乱将他惊醒。他不仅听到,也感觉到了,成百上千个心灵的突然激荡汇聚成他双眼之间的钻心刺痛。这种感觉几乎出现在警笛开始呼啸之前。 他看到那些空降仓如同流星雨一样划过东边的天空。它们身后拖曳着亮橙色火舌般的炽烈轨迹。 约翰不禁猜想他正在目睹的究竟是什么。有一点似乎确定无疑——这是个新的敌人,一个急速逼近的崭新威胁。他想起了那位先知的诡谲话语:在八分钟之内,这场交流会被城市中另一个更加强大的灵能活动所遮盖,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场相当规模的危机。二者都会转移你身上的注意力。 这想必就是那个“相当规模的危机”了。这是哪股势力?哪个倒行逆施的兄弟?哪个展露恶意的盟友? 约翰探出自己的心灵。他想要抽取一些能够为他所用的东西,一些可以在随后的时间里让他占据上风的信息。如果他可以预见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那么他就能决定去何处藏身,与何人结盟。 他最先发现的是惊讶。约翰眨了眨眼睛。在这个距离上,他并未期望能接触到如此具象的思维或是任何个体的心灵,然而这次快速阅读所找到的一致性让他颇为震惊。天上那些空降仓里的战士们全都感到惊讶。发动空降突袭的决定来得十分突兀,毫无预警。 约翰努力刺探,搜寻更详细的信息。 他找到了另外什么东西。那让他惊呼一声,立刻退缩。他接触到了一个单独的心灵,一个黑暗的存在,一个属于午夜的事物,与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心灵都有所不同。它十分狂野:一个漆黑,炽热,令人反感的存在,辐射着能量而非光线;如同一枚中子星,极端致密,充满侵略性。 约翰不知道那是什么。约翰不想知道那是什么。他仅仅知道那是个巨大的威胁,比起这四百枚空降仓和其中全副武装的突击小队更甚。 “别放它进来,”他朝晚风说道。“别放它进来。” 城市防御火炮为什么没有开火?轨道武器系统为什么没有启动?这一切为什么能够发生? “不要,”约翰说道。“别让它进来。别让它落地。” 随着一声轻响,气压突然有了细微但能够察觉的变化。一阵微风吹拂过树林。约翰感觉到了。他闻到了臭氧的味道。 保卫着马库拉格城的虚空盾刚刚被降下了。 “不!”他喊道。他转过身愤怒地看着高居于盾墙之上的宫殿。 “你们这些白痴!”他大声吼道,仿佛他们能够听见一样。“升起护盾!升起那该死的护盾!” 他可以听到空降仓逼近时的尖嚎了。有两枚拖曳着烧蚀的蓝焰尾迹从头顶呼啸而过,它们的减速装置开始发动。在他左右两边,更多空降仓乘着喷薄烈焰在城市的闪亮高塔与参天楼宇间一闪而过。那噪声震耳欲聋。 约翰开始奔跑。他开始沿着斜坡跑进树林里,绕过公园奔向西边的堡垒区大门。他需要到宫殿里去。他需要找到一个能够信任的人从而发出警告。 马库拉格有大麻烦了。 有什么东西猛然冲来将他撞倒。约翰翻滚出去,晕头转向。他尝到了嘴里的鲜血。他无法理清思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他身上有一个重负,一个要将他压扁的可怕重量。一只覆有铠甲的巨手握住了他的喉咙。减速引擎的呼啸与空降仓着陆的轰响在城市里四下回荡,而在这之中约翰还听到了一个声音。 “幸会啊,”怀言者纳瑞克说道。 “关掉那该死的警报!”卡斯米尔上校命令道。 其中一名医疗人员转过身在操作台上输入了一串指令。内廷医疗大厅隔离走廊中的尖啸警报与闪动灯光立刻停息。在庞大的宫殿区域里,警报还继续鸣响着,隔着厚重墙壁与密封舱门,那声音显得轻柔而沉闷。 灯光与警报的停歇并未让那困居斗室的原体平静下来。 沃坎继续用淌着鲜血的双拳撼动玻璃墙壁,从警报开始响起的那一刻就是如此。他呼嚎不止,在绝望中张大了嘴,如同一头困兽。他的拳头与手臂在玻璃上留下的组织液和血迹简直惨不忍睹。 “他这是怎么了?”在场的医疗主管问道。 “见鬼,你才是医生啊!”卡斯米尔回答。“我认为这是对警报的反应。我们的诺克顿之主显然遭遇过极端境况。我认为警报触发了某种心理创伤反应。” “不是警报,”旁边一位初级医疗人员说道。 “什么?”卡斯米尔扭过身厉声说。她顿时垂下了头。 “长官,我只是说警报并非诱因,”她低声回答。 “你怎么知道?”卡斯米尔问。 那个女孩紧张地看着他的上级,那位医疗主管。 “我说错话了,”她说道。“我很抱歉。” “初级医师帕崔珊娜是我们这里最有潜力的学徒之一,”医疗主管对卡斯米尔说。“帕崔珊娜,没事的…讲讲你的看法。” 那个女孩点点头。她转身来到操作台前,将一些分析数据投射到主全息展台上。 “我一直在监控这位…尊贵客人的生理数据,”她说道。“请仔细看这里显示的计时指标,上校。我已经把它放慢了十倍。虽然差距非常小,以至于难以明确体现因果关系,但你可以看到…” “泰拉在上!”卡斯米尔低语道。“他在警报启动的整整三秒之前就开始亢奋了。仿佛…” 那个女孩抬头看着卡斯米尔。 “没错,”她说道。“仿佛他的反应,与那警报一样,都是另有原因。” 卡斯米尔看着玻璃墙彼端那个呼嚎不已的身影。 “他知道了什么?”他问道。“他知道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 一辆兰德掠夺者咆哮着驶入巴瑞姆广场,履带碾在钴蓝色地砖上铮铮作响,这里紧靠着拉珀尼斯大道——这座城市的南北向主干道。巴瑞姆广场是个宽阔而优美的区域,学者们常常光顾这里的诸多图书馆。沿着岔路向西走则能够清楚看到泰坦学会的壮丽建筑,以及那更加宏伟的机械神教城堡。一片碧绿岛屿般的草坪占据了广场中央,其中矗立着一片高挑树林以及若干装饰性灌木。每逢夏日,学者们都喜欢坐在长椅上边吃午餐边展开讨论。 如今灌木丛冒着黑烟,草地也被烧焦了。那枚空降仓在落地时撞倒了两棵树,还压碎了一张华美的长椅。它的着陆板也将地砖砸出一片裂纹。 极限战士第三十四连的门涅斯军士带领他的小队走出了兰德掠夺者。他抬手示意战士们分散开,准备好武器。命令来自于第一战团长。任何可以调动或是负责警戒的小队都要前去调查并固守所有着陆点。来自城市中诸多着陆点的报告已经开始涌来。那些走出空降仓的暗黑天使立刻服从第十三军团调查小队的指令,他们交出武器,随后被送往位于军营的收容中心。据报告称,其中一些人甚至向他们的战斗兄弟表示歉意,乞求谅解。 也有报告记录了轻微的财产损失。无论你如何小心谨慎地停泊空降仓,它总不是一台精细的机械。 门涅斯检查了降落区域,将亲眼所见与兰德掠夺者配备的全方位扫描阵列所提供的数据进行了比较。这片广场很安静。残余的轻烟缓缓升起,空降仓本身则歪倒在树林里。在红外扫描中,热量残留显得分外夺目。它还在散发着穿过大气层时产生的高温。 没有信号。没有生命迹象。 “武器待命,”门涅斯在通讯器中对兰德掠夺者驾驶员说道。他听到身后的武器单元开始预热,那些炮塔旋转着搜寻目标时发出的短促金属鸣响让他感到宽慰。门涅斯手握的武器足以展开杀戮,他周围的战斗兄弟们也是如此,而身后那辆战车则拥有几乎过量的杀伤力。 他们完全不会需要这些。 王座在上,这显然是个可怕的误会,而且他们的暗黑天使兄弟正在毫无怨言地接受收容。 那么,这个出什么毛病了?门涅斯猜想着。没有生命迹象?是着陆故障吗?看起来没有那么糟啊。 “呼叫药剂师来待命,”门涅斯对他的副官说道。“这里有些不对劲。” 他的小队紧握爆矢枪围住了冒烟的空降仓。 “你好?”门涅斯用头盔上的扩音器打了个招呼。 傍晚的光线变成了怪异的淡蓝,这是风暴的前兆。阴影化作灰色。门涅斯发觉他们的一切动作都显得十分聒噪。每个脚步,每次盔甲的响动,每一声供能部件的低吟。 城市上方的护盾尚未重启。门涅斯能听到被派往各个降落地点的雷鹰和风暴鹰所发出的遥远咆哮。他已经能看到其中一些在远处的屋顶上方盘旋,用探照灯扫过下面的街道。根据通讯器传来的信息,他的空中支援已经出发,两分钟之内便会抵达。 “稳住,”门涅斯向他的小队说道。“原地掩护我。” 他走到空降仓近旁。舱门大敞着。 “你好?”他又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来到最近的舱门边上,往里面扫了一眼。 空空如也。 一定是误发射。一个没有乘员的空降仓,错误发射了。据说,这场群体发射本身就是一次故障。 “解散!”门涅斯命令道。“安全!” 他从空降仓前方走开,扫视广场四周。在一瞬间里,他似乎瞥见什么东西在提格里斯图书馆的柱廊上移动。他将这归结为自己的想象。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那么来去无踪,如同一道影子,如同一群纷飞的乌鸦。 “军士?” “怎么了?”门涅斯转身问道。 他的副官正看着他。 “我们扫描了空降仓内部,”副官说。 “如何?” “整个内部结构都涂满了鲜血,军士。” “你说什么?”门涅斯问。 “鲜血,军士,大约有十八升。” 在巴瑞姆广场的柱廊顶端,科尔兹看着那些极限战士在空降仓周围团团转。真蠢! 科尔兹的目标在其他地方,他打算找到那些目标,然而这些愚蠢的极限战士太诱人了。 他还从未杀过古里曼的手下。这简直难以抗拒,即便他们确实有一辆大块头的兰德掠夺者。 午夜游魂傲然挺直了高大的身躯,张开双翼,伸出恐怖的利爪。 “死亡,”他低语道,如同宣告判决。 八十八秒之后,门涅斯军士和他的整支小队都死了,那辆兰德掠夺者燃烧着翻倒在广场上。 康拉德科尔兹来到了马库拉格。 14 死亡降临赫拉城堡 “我是龙的兄弟,枭的伙伴。我的皮肤尽是漆黑,我的骨骼燃着烈火。” ——引自古老地球宗教典籍“约伯记” “大人,”第二战团长维鲁斯卡斯皮恩说道,“我们正在将客人们护送到军营去。” “有抵抗吗?”古里曼问。 卡斯皮恩摇摇头。他脸颊瘦长,留着极短的灰发,高高的颧骨之间是剑刃般的鼻梁。他摇头的样子让古里曼联想到一只山鹰的警示动作。 “我们的客人并没有抵抗,”他在回答时再次强调了“客人”二字。“他们自愿被护送到收容中心。” “他们上交武器了吗?” “一部分人上交了,大人,”卡斯皮恩说,“但我们没有要求他们如此。根据你的指示,我们将他们作为尊敬的战斗兄弟来对待,并把这一切视为不幸的意外,正如他们原体所说的那样。” “有多少人?” “按照我们军团的看法…超过五个连队的兵力。我没心情理会他们的各种‘翼’和部队划分。” “那么…足以毁灭这个城市?” 卡斯皮恩停顿了一下。 “易如反掌,”他回答。“无论我对他们有何看法,我今天都毫不怀疑第一军团的力量与凶猛。如果他们怀有恶意,而我们降下了护盾,那么这座城市必将陷入火海,死亡人数难以想象。” “在他们全都被收容之后通知我,”古里曼说道。“把他们的空降仓回收起来,转移到蒙耐塔城堡去。无论这是不是抱着和平意图的无心之举,我都不能让一场入侵行动的踪迹散落在城市各处,惊吓我的民众。奥古斯顿发出通告了吗?” “是的,大人,”卡斯皮恩说。“他在城市通报系统中发出了两条声明,正在民用数据网络中循环播放。这让我印象深刻。他十分令人安心。他坚称民众无需惊慌,那场事件仅仅是与第十三军团的联合军事演习。” “这是谁的主意?”古里曼问。 “奥古斯顿的。同时暗黑天使的侯古因也在场,并对通告内容进行了佐证,这颇有助益。” “这还值得庆幸,”古里曼说道。他向房间远端扫了一眼。穿过敞开的大门,他能看到莱恩孤身坐在隔壁房间里陷入沉思。 “询问被收容的军官,”古里曼告诉卡斯皮恩。“礼貌但坚决地查清事实。确定他们所说能够与我兄弟的故事相吻合。这或许是个意外,但我要知道它是如何发生的。” 卡斯皮恩立正行礼,用覆有铠甲的拳头敲击胸膛。随后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古里曼则转过身看着瓦伦图斯多尔洛。那位英杰正机警地站在窗边。 “一场意外?”古里曼问道。 “一场奇怪的意外,”多尔洛回答,“但你有何理由不相信他的话呢?” “因为他是莱恩。” “他看起来十分羞愧。” 古里曼哼了一声。“他的空降部队整装待发。一场随时待命的入侵力量。在他与我对坐共饮的时候,他还用一支四个连队的突袭部队瞄准我的城市。” “大人,考虑一下,”多尔洛说,“如果情况反过来,我们带着全部舰队停靠在卡利班那声名远播的绿色港湾,你难道不会做同样的事吗?你不会让军团精锐全副武装,在必要时刻随时出击吗?” 古里曼没有回答。 “我想你会的,”多尔洛带着哀伤的微笑说道。“事实上,我知道你会的。理论可能与实战可能的核心价值观不会允许你做出任何其他行为。现今是黑暗的日子,是我们所经历过最黑暗的日子。今晚的事件都是他的过错。” 古里曼又向隔壁房间中神情阴郁的莱恩投去了一道锐利目光。 “我的兄弟?”他问道。 “是的,但并非你眼中的那位,”多尔洛说。“我指的是战帅。这一切信念的缺乏,信任的流失,还有谨慎与怀疑的盛行,都意味着宇宙中最伟大家庭的骄子们无法相互信任了…而这都要归咎于他和他的所作所为。” 古里曼意识到他握紧了拳头。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我相信我会对他抱有更多信任,”他说道。 “你会吗?”多尔洛问道。“你信任他吗?荷露斯的阴影让我们比以往都更加小心谨慎。我们严守自己的秘密。举例而言,你有没有向你的兄弟提及那位在医疗大厅里像个疯子一样嚎叫的客人?” “我没有,”古里曼嘶声道,他即刻抬起左手为自己骤然迸发的恼怒致歉。 “那么就在审视当前情况的时候,也考虑一下你保守了怎样的秘密,以及你为何保守它们。” “金玉良言,一如既往,瓦伦图斯,”古里曼说道。“在这里等我。是时候和我的兄弟开门见山地谈一谈了。” 多尔洛也行了个礼,并尊敬地俯首示意。古里曼穿过大门走进了莱恩独处的房间。第一军团之主占据了一张大号座椅。屋里的壁炉中跃动着火焰,莱恩正专注地看着火苗缓缓将木柴吞噬。 他在想什么?是在想象他所挚爱的幽暗森林同样被吞噬吗?这确实是一个重负。古里曼提醒自己,至少他知道自己家园世界的命运与状态。而当莱恩念及那被毁灭风暴彻底隔离的林间堡垒时,他心中将充满怎样的疑惧? “我没有预期到一场友谊盛宴会变成这个样子,”古里曼说。 “我也没有,”莱恩抬起头回答。 “你会需要多少,兄弟?”古里曼问道。他走到一张侧桌旁,在两个磨砂玻璃杯里倒了些酒。 “多少什么?”莱恩问。 “多少挑衅行为,”古里曼说。“我需要跨越多少条界线?你需要在我和我的军团身上找到多少缺陷?” “怎么,为了攻击你?” “是的。那或许的确是谨慎之举,兄弟,但你来到了我的世界,却早已准备好要在我展露劣迹的时候立刻出手。你的战士全副武装,你的空降仓随时待命,突袭行动部署完备。你亲口对我承认,如果我值得遭受惩戒的话,你绝不吝于亲力施为。那么你究竟需要什么?” 莱恩接过了古里曼递来的酒杯。 “你的野心,罗保特。那一直是你最大的优点和缺陷。再没有哪位兄弟的野心比得上你与荷露斯。它让你建立了一个帝国。如果我来到这里发现你要窃取另一个帝国,那么我就会出手。” 他站起身,抿了一口酒。 “诚实是你的另一个优点,兄弟,”莱恩说道。“而再一次地,这是你与荷露斯所分享的特质。” “那个名字如果在内廷里被提及太多遍,我就要拔剑了,”古里曼说。 莱恩笑了笑。“确实。但我说的没有错。在…在他堕落之前,荷露斯是个诚实的人。高尚而诚实。我一直认为你们两个颇为相似。无论敬仰他还是憎恶他,谁都不会否认他的野心。而他对此十分诚实。他从不掩饰自己想要出类拔萃的渴望,他希望成为同侪之首,在功绩而非序号上达成头名。他想要担任战帅。他想要继承帝国大业。他的诚实毫无遮掩。” “但那样的诚实已经不复存在了。” “的确如此,”莱恩说。“在他堕落之后,无论那究竟是为了什么,他的诚实都随之剥离。他成为了一个谎言之主,一个大背叛者,他能够编织出的欺骗与虚假超乎我们的想象。然而你依旧诚实。” 莱恩看着古里曼。 “当我来到你面前时,你向我敞开心扉。你对我讲述了你的担忧,你所承受的伤痛,你为之奋战的原则与理念,还有你对第二帝国的设想。看到你依旧诚实,这让我没有出手。” 他又喝了一口酒。那产自塞维安的白色磨砂玻璃酒杯熠熠闪光。握着它的黑色手套与之形成鲜明对比,那盔甲的黑色涂装在古代语言中被称为卡立伯恩。酒杯上映射的光芒比莱恩的苍白皮肤显得更加温暖。里面的酒殷红如血。 “你的诚实,罗保特,”他说道,“也恰恰提醒了我,我不是个坦诚的人。我总是难以信任他人,也难以得到信任。” “但你倍受崇敬和爱戴——” “那完全不是一回事。我拥有秘密。有时候保守秘密是出于好意。” “那么如果我们要对这件事既往不咎,在今后的日子里作为盟友并肩前行,我就必须更为坦诚,”古里曼说。“有件事——” 敲门声打断了他。古里曼恼怒地停了下来,他本想就此将心头的重负彻底卸下。然而他很清楚若非事关紧要,绝不会有人前来打扰。 “进来,”他说道。 是尼亚克斯奈瑟斯,第三战团长。 “抱歉打扰你们,大人,”他说道,“但我有要事向你禀报。同时,你高贵兄弟的尊敬副官们也急需和他交谈。” 法瑞斯瑞德罗斯站在奈瑟斯身后,旁边围着一些格洛德手下的高大战士。 “我们一会儿继续谈,”古里曼对莱恩说,随后他与奈瑟斯站到一旁,接过对方的数据板。莱恩则迈出房门走到法瑞斯瑞德罗斯面前。瑞德罗斯将他的主人请到稍远一些,离开那些卫兵身边。他递给莱恩一块印着第一军团徽记的数据板。 莱恩读了读。 “告诉我不是这样,”他说道。 “已经确认了。” “这个?这个就是原因?”莱恩低吼道。 “突袭是由基因样本所授权的。我们检验了所用仪器。已经确认。” “那么他在地表了?” “的确,真是手段绝妙,”瑞德罗斯说。“他利用我们战斗兄弟的性命迫使古里曼为他敞开了大门。” 莱恩的嘴唇在暴怒中颤抖着。“找到他,”他低语道。 “大人,我——” “找到他。” “极限战士不会允许我们在城市范围内自由行动,大人,所以——” “那就用些绝妙手段。找到他。” 瑞德罗斯点点头。 “你会告诉他吗,大人?”他问道。“你会告诉古里曼吗?” “我们无法解释,”奈瑟斯低声对他的领袖说道。古里曼第三遍浏览了数据板中的记录信息。 “一整支小队死了?” “门涅斯的部下,在巴瑞姆广场,不到三十分钟之前。他们不仅是死了,他们是被抹杀了。他们被撕成碎片。” “这不是暗黑天使所为…” “这看起来完全不像他们的手笔,况且那也说不通。既然其他人都和平接受安置,那么为何有这样一个单独事件?” “那个空降仓里有其他什么东西,”古里曼说。 “的确。理论可能,它杀戮了原本的乘客,顶替他们的位置。我们正在分析空降仓里发现的血迹。” “他把什么东西带来了?他把什么东西带到了我的世界上?” “你的高贵兄弟?”奈瑟斯问道。“大人,他或许对此一无所知。他——” “那东西在他的战舰上。在他的空降仓里。它杀死了他的战士。他必然知道他带来了什么。” 古里曼看着奈瑟斯。 “通知奥古斯顿。我们要将安保等级提升到一级备战,城市和城堡都是如此。全体动员。中央禁卫和军团部队。扫清巴瑞姆广场及其相连路线。基因痕迹,脚印,血迹,任何东西。检查城区内的监控设备。总会有什么人或是什么仪器抓住了一些蛛丝马迹。我要知道这是什么,它想去哪里。我要找到它,在它继续展开杀戮之前阻止它。” 奈瑟斯利落地行了个礼,转身离开。莱恩也正走回房间。 “你带来了什么东西?”古里曼问。 “你说什么?”莱恩站定在门口答道。 “我相信我的表情比你坦诚得多,兄弟,”古里曼说着,迈步向他走去,“但如果你我的神色有丝毫相似,那么我们就都听到了令人不安的消息。所以,我再问一遍…你把什么东西带来了这里?” “法瑞斯瑞德罗斯只是在确认那场事件的起因,”莱恩说。“机械故障,恐怕是风暴造成的损伤。我希望尽快得到答复,他们也确实做到了。那些空降仓——” “不,”古里曼说道。他向莱恩又迈了一步。“我们刚刚谈过,兄弟之间需要坦诚相对。我们的谈话比以往都要诚实得多。你告诉我让你没有行使惩戒的原因正是我的诚实,你也向我承认你自己有时会太过封闭。我们同意只有真正的诚实才能让帝皇的忠诚子嗣与黑暗抗衡并将其逐退。所以我们由此开始。就是现在。” 古里曼举起奈瑟斯交给他的数据板,让莱恩可以阅读屏幕上显示的报告。 “这是什么?”古里曼咆哮道。“告诉我你究竟把什么带到了马库拉格,否则以奥特拉玛的名义,我发誓我会把你扔进那面墙里。” “你可以试试…”莱恩绷紧身躯回答。 “该死的,兄弟!要么现在相信我,把事实说出来,要么我们就此一刀两断!你把什么带到了马库拉格?” 莱恩叹了口气。 “康拉德,”他说道。 那城墙很高,高大而厚重,然而它只是一堵墙。墙壁可以被攀爬,门户可以被开启。血管也可以被开启。 科尔兹沿着盾墙飞身而上,比影子更加虚幻,如同一片被晚风吹拂起来的深色秋叶。在他上方,城堡的重重壁垒如同几何式的山脉般傲然屹立。 奥特拉玛的子嗣们正是从这座伟大城塞列队出征,急切地去炫耀他们的实力与坚韧,急切地彰显他们的勇气。 科尔兹爬到了城墙边缘,纵身跃上护墙。他回头俯瞰下方的城市,那如同一片灯光的海洋。点缀着一枚孤独恶星的夜空在已经重启的虚空盾之外闪烁不已。 巡逻的哨兵逐渐走近。在他察觉到动力甲的燥热之前,他早已在心灵中看见了他们。他掀开一块阴影,遁入它的拥抱,伸出自己的利爪。 他进入了赫拉城堡,进入了自恃清高的极限战士的发祥地。 今夜——这已经拖延了太久太久——他们终将体会到恐惧。 约翰苏醒了。他身处一间地下室或者地窖里,被捆在一张木椅上。他嘴里有股血腥味。 那个怀言者坐在他对面的一个金属箱子上。装着他武器的盒子横在腿上。约翰的包裹则躺在对方脚边。 “你想怎样?”约翰问。 “我想重新商讨我们在特劳里斯展开的事务,并将其了结,”那个怀言者说道。 “纳瑞克——” “叫我大人。放尊敬些。” “我不觉得我处在一个能够展开商讨的地位上,”约翰说。他的头很疼,但他还是探出了自己的心灵。或许… 不。毫无用处。约翰最初的怀疑被证实了。那个怀言者脖子上的金属颈环是个强大的灵能遮罩。纳瑞克早有准备。 “你想要那个,”约翰说。“那就拿走吧。” 纳瑞克一时没有回应。他紧紧盯着约翰格拉玛提卡斯。随后他将武器盒放在一边,伸手拿起那个包裹。他取出一个布包,打开了它,在昏暗的光线下检视着那柄闪电形的短矛。它看起来并不起眼:一个分叉的矛头,由某种暗淡的灰色矿物质打造,尚未完成加工,与一柄短剑长度相仿。 然而它是帝皇的灵能闪电在特劳里斯的沙地中融合而成的一块碎片。它是一件拥有超凡力量的武器。它足以弑神。 或者,它绝对可以杀死一个神的子嗣。就算是那位用其他手段都无法杀死的神之子嗣。 “它很强大,”纳瑞克说道。“我能感觉到其中的活力和力量。它是…神圣的。” “它是一块神性的碎片,”约翰说。“至少是我们所知最接近神性的事物。” “我可以夺走它,把你留下等死,”纳瑞克说。 “这正是我预料的,”约翰说。 纳瑞克在手中把玩着那个矛头。 “我在这里和特劳里斯追踪你的时候,”他说道,“有一件事逐渐清楚了。这是一件强大的武器,而你…你也是个值得注意的人。你奉命寻找并使用这件武器,正是因为你很…特别。” “我只是个仆从——” “你是个永生者。” 约翰一时语塞。“我——” “非常古老,非常稀少,近乎被遗忘。你们是传奇中的传奇,神话中的神话。但怀言者是文字与学识的收集者,在我们的历史中即便是虚无缥缈的传说也会被铭记…那些最古老的。那些最长寿的。那些永恒之人。自始至终的存在。永生者。” “事实要更复杂一些,”约翰说道,“在我身上尤其复杂。我——” “细节无关紧要,”纳瑞克说。“我知道一个永生者能够有怎样的作为。我理解。毕竟,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例子,证明了最古老也最强大的永生者有何等成就。” “什么成就?” “建立一个帝国。” 约翰垂下头,缓缓呼了口气。 “杀了我吧,纳瑞克,”他说道。 “你的生命已经漫长到让你渴求死亡了?” “我看得出来我输了,”约翰回答。 怀言者的话语中有一丝真相。约翰确实很疲惫。但对他而言死亡并非一个永久性状态。这要归功于密教。如果他能挑衅纳瑞克出手,那么死亡或许会成为一条逃生之路—— “这柄矛很强大,约翰格拉玛提卡斯,”纳瑞克说,“但我猜在你们这类人手中它会更加强大。所以说,你也成为了这武器的一部分。” “确实有些道理,”约翰说道。似乎没什么撒谎的必要。 “那么我会把你们都带走,你和这柄矛。你们会一起成为我的武器,达成我所认定的目标。” “而那是什么目标呢,纳瑞克?” “尊敬!”怀言者嘶声道。 “那是什么目标呢,大人?”约翰问道。“我知道我为什么需要那柄矛。我知道我的任务是什么。但你打算用它来做什么?” “我打算去开展神圣的事业,”纳瑞克说。“我要清洁我军团的灵魂,将侵蚀其中的恶魔污秽抹除。” 他拿起矛头。虽然它外表粗糙,但他们都能看到细微的能量闪光在其中不时游走。 “我将会救赎怀言者军团,”纳瑞克说,“而你要帮助我达成这个目标。” “你要怎么做?”约翰格拉玛提卡斯问。“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我将会清洁我军团的灵魂,”纳瑞克说,“为此我要搜寻并杀死洛加奥瑞利安。” “大人,大人,不要!”格洛德喊道。 “科尔兹?”古里曼咆哮着。他用一只手将莱恩猛地推到墙上。他握住对方的喉咙,将他按在那里。“你把那个怪物带到了我的世界?” “松开我,”莱恩说。 “回答!” “我没有反抗,罗保特,但你在侵犯我。松开手,否则我们很快就会搞清楚你我之间谁的战技更高超。” “大人!”格洛德再次说道。卫兵们在周围站成一圈,他们都希望能够不必将两位原体拉开。他们不想被迫制止自己的主人,复仇之子。 古里曼没有松开手。 “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告诉我科尔兹的事!” 莱恩的双手垂在身侧。他没有抵抗古里曼的怒火,以及将他推在墙上的巨大压力,但显然这耗费了他相当的自制力。 “在萨拉马斯之后,我关押了几名他的军官,”莱恩说道,“包括那个叫赛瓦塔的混蛋。科尔兹也在我的战舰上,在废弃的甲板里逃窜。我一直猎捕他。他无法逃脱,我也没能抓到他。看来他现在…脱身了。” “在你抵达之后,这居然不是你告诉我的第一件事?”古里曼问道。“你没有打算通知我最糟糕的那位叛徒兄弟藏在你的旗舰上?” “事后看来,我本可以更…坦诚的,”莱恩说。“既然我们有话直说,那么事实上,我对于没能捕获他感到惭愧。我很希望可以把他五花大绑带到你面前,让他跪下求饶,这样我们就可以将他关进你最黑暗的地牢。然而在他逍遥法外的时候,他就是我的问题,我需要处理的诅咒。” “但你没有,”古里曼说,“正因此已经有人死了,还会有更多人会死,而我们则大打出手。” “一点都不错,”莱恩低头看着古里曼握住他喉咙的手掌说道。 古里曼放开了他,后退一步。莱恩站直身躯。 “那不会再发生了,”莱恩说。 “或许会的,”古里曼回答。 “不会是这个样子。” “不要挑衅我,兄弟!”古里曼厉声说。“你看不到我的愤怒吗?” “我可以,但我比你更擅长隐藏事物,而你显然看不到我的愤怒。那不会再发生了。” “那就确定这一点。你的人会协助我的人找到这个怪物,”古里曼说。 “同意。” “不要再有谎言了,莱恩。不要再有秘密了。” “同意。我会联系侯古因——” 整个内廷开始鸣响警报。 “防线被突破。是城堡,”格洛德读着头盔中的数据流说道。 “这意味着?”莱恩问。 “好吧,除非你还有什么尚未告诉我的惊喜,”古里曼说,“否则就是他来了。他在堡垒区里。他在城堡里。科尔兹来了。” 他瞪圆了双眼。他张大了嘴,仿佛在尖叫,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不喜欢这样,”卡斯米尔说。“他在干什么?” 那些医疗人员都摇了摇头。在防弹玻璃后面的疯狂原体活动着双手,无声地呼嚎不已。他黑色的皮肤尚未完全愈合,还在流血。他看起来如同某种恐怖的怨灵,某种逃离了死亡,从坟墓中再起的可怕鬼魂。 “去叫人来!”卡斯米尔说。 “叫谁?”医疗主管问道。 “我不知道!英杰多尔洛!古里曼本人!” 几名侍从后退几步去依令行事,但没有人想要将目光从沃坎身上移开。 他散发着一种力量,可怕的力量与可怕的目标。疯狂依旧充满了他的双眼,但此刻那变得更加专注,仿佛他一切的狂怒与痛苦都聚焦到了一点。 他在反复默念着什么。 “那是什么?他在说什么?”卡斯米尔问道。 “他只是在狂吼,”医疗主管回答。 “不,那个词…”卡斯米尔向前迈了一步。“读他的唇。他在说…” 卡斯米尔转身看着医疗人员和卫兵们。 “他在说…科尔兹。” 沃坎尖叫着他折磨者的名字。他紧紧握住血淋淋的双拳,开始撼动防弹玻璃,如同在锻炉旁挥击重锤,他就像一位辛勤劳作的铁匠,创造与毁灭,塑形与抹消。因为他之前的敲击而沾满鲜血的防弹玻璃墙颤抖不已。它开始震动。 它开裂了。 “封锁这一层!立刻!”卡斯米尔喊道。“立刻封锁!” 沃坎的双拳敲击不止。玻璃的裂纹迅速扩张。 随后整面玻璃墙骤然化作一团暴雪般的碎片。 庞大,漆黑,充满杀意的沃坎迈出了牢笼。卡斯米尔和其他极限战士绝望地冲上前去阻拦他,但他将那些全副武装的身躯随手抛开,如同一个个玩偶。 沃坎自由了。 在他的疯狂中,他无可阻挡。 再也不会了。什么都阻挡不了他。 15 消灭一切阴影 “我知道你是我的长兄; 而说到高贵的血统,你也应知道我是何人… 你是长子;但这样的礼制并不会夺走我的血统, 即使我们之间有二十位兄弟; 我都与你一样拥有我父亲的血脉。” ——摘自皆大欢喜(剧作家莎士比亚作品),约第二个千年 “立刻汇报!”古里曼向他盔甲中内置的通讯器发出命令。他沿着一条柱廊大道从内廷走向城堡区域,莱恩与他同行,跟在后面的还有来自两支军团的护卫。 “特比斯连长,大人,”通讯器中传来沙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的背景噪音表明那边动静不小。“我们…我们在波提斯庭院发现了三名死者,被绳索吊在盾墙上。” “我们的人?” “三名第二十七连的极限战士。根据名单,他们确实有执勤任务。等等!奥特拉玛的群星在上!有一个人还活着!快点!快,把他弄下来!把他弄下来——” “等等!”莱恩抓住古里曼的手臂喊道。“不要!告诉他们——” 虽然距离很远,他们还是感觉到了那阵爆炸。通讯器在短暂的嘶鸣后沉寂下来。一抹红光在城堡的高墙上跃动,将老城的宏伟建筑染上一层地狱般的色彩。 “特比斯!”古里曼对通讯器喊道。“特比斯!” “他在尸体上放置炸弹,”莱恩说。“据我所知他用过这个手段很多次。他从被他杀死或是致伤的受害者那里取走弹药和手雷,之后放在尸体上,用定时或者动作感应装置触发。这就是他的恶毒伎俩。他以此散播恐慌。我们甚至无法信任我们的亡者。” 古里曼看着格洛德。 “对此发出警告。全频道。” “是,大人,”格洛德闷声说。 在无敌铁卫指挥官能够奉命行事前,又一串冲击颤动了夜空。这一次,爆炸从剑刃大厅的方向传来。在城堡高墙之外,古里曼能看到火舌从一片屋檐上冲天而起。他看着身边的人,拔出了短剑。 “他不会再造成更多伤害,”他说道,“他不会再带来更多羞辱,犯下更多暴行。让所有人知道,我们将以一切手段对他展开猎捕。即便他是我们的兄弟,我此刻下令,所有战士应使用致命武力阻止科尔兹。” 在指挥所外围的西部走廊中,泰图斯普瑞托突然抬起手。 “停下!立刻停下!” 在他身边,赛尔斯连长和他的突击小队骤然停下了脚步。 “你察觉到什么了?”赛尔斯问。 “有些东西…他在这里。或者,他曾经在这里,”普瑞托说道。在他们东边,一枚手雷的爆炸在内部庭院中轰然响起。警报和警铃在四面八方呼啸不止。 “看起来,他…无处不在,”赛尔斯嘀咕道。“我们确定他孤身一人吗?这感觉像是有一支突击部队潜入了城堡。” “我们无法确定任何事,但我感觉他是一个人,”普瑞托说。“这就是他的技艺。他行动迅捷,难以预料。他所过之处都会留下死亡和陷阱。如此一来他就无处不在,也毫无踪迹,他由此散播恐慌。” 普瑞托回头看了看走廊。某种东西让他喝止了他们的急行军。他将照明灯取了下来。 “我们是极限战士,连长,”普瑞托补充道。“他可以随意散播恐慌。我们无所畏惧。” 普瑞托将他的照明灯调整到了紫外模式,从而增进他受到强化的超人视觉。他用照明灯扫过走廊。暗夜的漆黑阴影中点缀着遥远火光的辉耀。 “那里,”普瑞托说道。他的照明灯捕捉到了若干绷紧在立柱之间的金属丝,位于小腿高度。在灯光之下它们变成了一根根明亮的白线。 “绊索,”他说。“他在走廊里设了绊索。赛尔斯,封锁这个区域。告诉所有人不要从西部大门进入。你们三个,去处理那些绊索。解除危险。” 那些极限战士将爆矢枪吸附在腿甲上,空出双手走上前去。图书馆方向又传来一阵爆炸声,火光照亮了走廊头顶的天空。 “大人!”其中一个人喊道。 “你发现什么了?”普瑞托问。 “这些绊索,大人…它们只是绊索。它们绑在立柱上,但没有连接任何东西。” 就连他的陷阱里都有陷阱,普瑞托心想。他仅仅用死亡的念头就足以蒙蔽我们,阻碍我们… “更多的困惑,”普瑞托对赛尔斯和他的部下说道。“他的每个动作都是为了引诱我们误入歧途,分散我们的精力,拖延我们的行动。他的真实意图与表面行为恰恰相反。” 普瑞托转过身看了看他们来时的走廊方向。 静默地站在他们身后的阴影向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普瑞托反应迅捷,但一股狠毒恶意用令人震慑的力量淹没了他的脑海。仿佛科尔兹一直掩藏住了他蚀骨剧毒般的心灵,如今才突然让普瑞托得以察觉。 利爪破空而来。普瑞托感觉到身侧一阵剧痛。那冲击将他撞飞到旁边的走廊石柱上,他在一阵盔甲的轰响中坠落在地。他在接触到地面之前就已经全身沾满了鲜血。 这是赛尔斯连长的血。那位军官还站在原地,但他已经身首异处。大量鲜血从他被斩断的脖颈中喷涌而出,如同一阵滂沱大雨般泼洒在走廊里。 一名小队成员开了两枪:明亮闪光与震耳轰鸣充满了这半封闭的空间。他几乎瞬间就向后飞了出去,爆矢枪旋转着从手中脱出,胸甲如同铝箔般被撕成两半。 虽然他身侧受了重伤,普瑞托还是撑起身躯跪在地上。他握住爆矢枪,努力辨认究竟哪片夜晚的阴影是科尔兹。 那里?那里? “消灭一切阴影!”他大吼着开火。剩余的小队成员也都开始向四面八方胡乱射击。枪口迸发的炽烈光芒将黑暗逐退,狂怒的子弹撕扯着石柱和走廊,让尘土,金属碎屑与烟雾充满了夜晚的空气。他们直到将子弹打空才停止了射击。然而爆矢枪持续开火时的颤抖光芒仅仅向他们展示了空无一物的阴影。 科尔兹已经离开了。 但科尔兹让普瑞托体验到了他的心灵。 普瑞托能够捕捉到他了。 几乎因剧痛而失去意识的智库打开了通讯器。 第一战团长奥古斯顿听到爆矢枪的怒吼,立刻转过身。 “那听起来像是一整个该死的小队在开火!”他吼道。“是在哪儿?” 他身边的军士检查着扫描仪。 “定位器显示武器开火地点位于西部走廊,大人,”他回报说。“在指挥所旁边。” 就在此刻一些战士沿着走廊迅速接近,奥古斯顿的小队马上转过身来,抬起武器。那是莱恩的手下侯古因,以及他的一队暗黑天使。 他们局促不安地面面相对了一阵。 “如何?”奥古斯顿问道。 “他在景观园林的花坛里埋了手雷,”侯古因回答,“又有两名你们的战士死在了法器殿外面。” “我要把他的脑袋拿来作战利品,”奥古斯顿说。 通讯器突然响起。 “这是普瑞托!回应!” “奥古斯顿,”第一战团长回答。 “他刚刚在这里,弗拉图斯!在指挥所。你在哪儿?” “在东区交流中心的大厅。” “那么他在朝你过去,弗拉图斯。我能感觉到他。他在朝你过去,他动作很快。” “泰图斯?泰图斯?” 通讯中断了。奥古斯顿抬起他的复合爆矢枪,看着侯古因。 “你听到了,暗黑天使?看来我们或许能了结这一切。” 侯古因握着他的斩首巨剑。 “我乐于分享这项荣誉,”他回答。 奥古斯顿做了个手势,极限战士们沿着天顶高挑的修长走廊分散开来。暗黑天使们则移动到左侧,把守住最近的几扇门户。 “这是奥古斯顿,”第一战团长对通讯器说道。“我有可靠信息表明我们的敌人正在进入东区交流中心,向纪念堂移动。所有小队立刻来此集结。封锁剑刃大厅与修正神殿的出入口。” 他等待了一阵。 “回应!”他嘶声道。 通讯频道中传来一串震颤,一阵遥远的静电杂音,一个枯骨般的声响。 “罗保特…”那声音说道。 “谁在说话?”奥古斯顿质问道。 “罗保特…”那干瘪的声音重复道。它仿佛在低声哼唱这个名字。 “泰拉之火啊,”奥古斯顿看着侯古因说。“他甚至混到这该死的通讯频道里了。” 砰的一声巨响让他们立刻转过身。交流中心大厅最远端的灯管熄灭了。伴随着一声声轰响,其他灯管也迅速沿着走廊依次熄灭。黑暗从大厅彼端朝他们步步逼近。 头顶的灯光熄灭了,接着是他们身后的。没有任何辅助照明。仿佛黑暗遵从了康拉德科尔兹的意志,而光明则在他面前惊慌逃窜。 无论极限战士还是暗黑天使,每一顶头盔的护目镜都亮了起来。高分辨率视觉强化系统在交流中心里搜寻着任何细微动作。在奥古斯顿和他的部下眼中,这片区域如同被绿色的暮光所笼罩。 “罗保特…”通讯器发出低语。 侯古因骤然展开行动。那钝头的斩首巨剑挥击出去,锋刃在红外视觉下清晰可见。那里有一道阴影,仅仅是一道阴影…不,甚至连阴影都算不上。只是个若有若无的残影。剑刃接触到了什么东西,一丝破碎的午夜。 随之而来的是冲击,鲜血和轰响。侯古因趔趄着后退几步,撞在墙壁上。他近旁的暗黑天使似乎在怪异地扭转身体。那个战士被开肠破肚,他的盔甲与躯干一分为二,将鲜血与内脏释放出来。 奥古斯顿立刻开火。他们全都立刻开火。 诸多闪动不已的枪口迸发出地狱般的光芒,奥古斯顿环视四周,追踪他的敌人。 他突然发现一张面孔出现在自己眼前,从几厘米之外凝视着他的灵魂。那对眼睛像是漆黑的太阳,皮肤则如沙漠中的枯骨般苍白,在绿色的幽光中充满病态。脏污的黑色长发被死者的血迹粘在脸颊与鼻梁上。那张嘴狞笑起来,展露出黑色的利齿与蓝色的牙龈。在这狞笑中那张嘴显得极宽,超乎人类的范畴。 奥古斯顿听到了笑声。 他扑向科尔兹,手中的复合爆矢枪喷吐着火舌。在顷刻之间,那张面孔,那道影子,甚至是那癫狂的笑声都消失无踪。奥古斯顿气馁地发现自己的子弹杀死了站在大厅远端的一名暗黑天使。 其他人都还在开火。这完全是疯狂与混乱。一切纪律都荡然无存。自从战斗开始至今不过区区数秒。奥古斯顿意识到他一直在呼吼,用毫无意义的绝望叫喊发泄着自己的怒火。 这是恐惧吗?这真的就是恐惧吗? 他看到一名极限战士被击飞到半空。碰到他的不过是一块阴影,如同一只黑色秃鹫的残破羽翼,但那冲击足以让他像一枚炮弹般横飞出去。他在暴雨般的玻璃碎片中撞穿了大厅的一扇窗户。 某个极限战士军士的头盔沿着地板滚落到奥古斯顿脚边。 里面还有一颗头颅。 “来面对我!”奥古斯顿吼道。“像个男人一样来面对我!你这个懦夫!你这个夜行怪物!” 作为回答,科尔兹用一只带有利爪的手穿透了盔甲,内衬和纤维束,刺入他的五脏六腑。 奥古斯顿向前跪倒,鲜血从那开膛破肚的伤口中喷涌出来。死去的极限战士与暗黑天使流出了巨量鲜血,以至于交流中心的地面上几乎出现了一片缓缓涌动的猩红潮水。黑暗中充满了血腥味——忠诚星际战士的血。 科尔兹停顿了一刻,那高大而枯瘦的幽影静立于暮光之中,抬起一只利爪,将奥古斯顿冒着腾腾热气的内脏像战利品一样捏在手里。 “我还没死呢,你这个混蛋,”奥古斯顿咕哝着,口中喷出带血的泡沫。他几乎从头到脚都被自己的鲜血所浸湿,但依旧用右手紧握住那柄斩首巨剑,向科尔兹冲了过去。 在闪着烛光的纪念堂里,午夜游魂的恐怖行动清晰可闻:凄厉的警报,狂乱的通讯交流,奔跑声和枪声,以及从四面八方不时传来的爆炸巨响。 “听起来城堡里像是在打仗一样,”战争铁匠丹提欧克的影像说道。 “庆幸你不在这里吧,”阿利克西斯波拉克斯回答。“我听过很多关于科尔兹的恶毒手段与残暴天赋的传言,但今晚他似乎是超常发挥。” 纪念堂外面的照明突然中断,波拉克斯向身后瞥了一眼。他能闻到燃烧的气味。他用完好的右手抽出爆矢手枪,没有使用正在愈合的新手臂。 “我相信我们今天的谈话要告一段落了,”波拉克斯说。“我要先走一步,去帮助我的兄弟们阻止这场疯狂行径。” “那么我祝愿你一切顺利,波拉克斯,”那个战争铁匠说道。 波拉克斯冷冷地看了丹提欧克一眼,仿佛一个钢铁战士的诚挚祝福更像是个诅咒。 三名极限战士突然走进纪念堂,手中的武器搜寻着敌人。他们看到波拉克斯之后便放低了枪口。 “他来过这边吗?”其中的军官问道。 “科尔兹?没有,”波拉克斯回答。 “这个区域必须被封锁,”那位军官对另外两个军团战士说。 “你认为他就在附近?”波拉克斯说着,向他走了过去。 “他无处不在,”那个军官阴郁地回答。“上面下达的命令是‘消灭一切阴影‘。一开始我以为…以为那是胡说八道。但他就像一个恶魔。” “他是一位帝皇的子嗣,”身处索萨调音台的丹提欧克通过光辉照人的影像在他们身后说道。“他是个半神。我们不可能高估他的潜力。” 丹提欧克身形不稳地从他的高背椅中站了起来,走到通讯场的最边缘。 “当心,”他突然说道,量子场的同感波动让他四下张望着。“我亲爱的兄弟们,当心——” 纪念堂中的所有蜡烛同时熄灭。残烛上袅袅升起的青烟在骤然降临的幽暗中盘卷飘荡。如今大部分照明都源于索萨洞穴中那平滑锃亮的石壁,其中的光芒透过通讯场泼洒在被暗夜所笼罩的纪念堂里,用这种奇特的方式点亮了整座房间。 纪念堂有四对双开大门,分别位于四个方向。北边的大门突然被一股蛮力撞成碎片。两个紧锁在一起的身影冲了进来,摇晃着在纪念堂的宽阔大厅中横穿而过。其中之一是第一战团长奥古斯顿,他如同恶鬼般从头到脚都沾满了鲜血,手中握着侯古因的巨剑。另一个则是黑暗的化身——那是个高大,残酷,修长,形态无定的恐怖存在,如同一只白嘴鸦在冬日的天空中一闪而过时在地面上留下的模糊残影。 波拉克斯和极限战士们冲了上去。缠斗在一起的两个人难分难解,他们无法确保在开火时不会伤及奥古斯顿。波拉克斯在迟疑和惊惧中凝视着这一幕。午夜游魂看起来像是一个幽灵,一个幻象,其中展露着尖锐利爪,残破披风,飞扬长发,以及苍白如骨的面孔与狞笑不已的漆黑牙齿。 “他在这里!”极限战士军官朝通讯器喊道。“纪念堂!纪念堂!” 伤痕累累的奥古斯顿终于精疲力竭地倒下了。他跪在地上,而在一瞬间里波拉克斯便看到了他所承受的惊人巨创。第一战团长被开膛破肚,半边面孔也被撕碎。奥古斯顿居然还能行动,这本身就表明了他的无比勇气与超人体质。 那柄斩首巨剑已经不在第一战团长手中了。它像一支长矛般被飞掷出去,在那位极限战士军官得以重复通报前刺穿了他的脖颈。他瘫倒下去,溺毙在自己的鲜血里,空气尖鸣着从他喉咙上的破洞中向外流窜。 波拉克斯和其他两名极限战士立刻开火,但他们似乎找不到任何目标。 “泰拉在上,波拉克斯!”丹提欧克在通讯场的边缘喊道。“快跑!你们没法对抗他。现在快跑!重组!” 利爪从烟雾缭绕的黑暗中袭来,割碎了一名极限战士。另一个人冲上前去,但他连续不断的火力仅仅击中了已经死去的同僚。黑暗在他周围扭曲,他的头颅骤然在一声脆响中拧动了一百八十度。那个极限战士倒在了同僚的尸体上。 “波拉克斯!快跑,兄弟!跑!”丹提欧克恼怒地喊道。 波拉克斯僵立在原地。他缓缓转身,抬起爆矢手枪,黑暗在他周围消解流转。寂静如同一头野兽般喘息不已。他能感觉到那怪物就在附近。他能感觉到污秽的邪恶在黑暗中窥伺着他。在近旁,奥古斯顿发出了一阵可怕的汩汩声。他的身躯随着剧烈的抽搐终于被死亡所吞没。他瘫倒在地。 “你今晚杀了很多人,怪物,”波拉克斯对黑暗说道,他依旧在转动身躯,搜寻目标。“我猜没有哪个受害者比刚刚死去的这个人更伟大。我猜没有哪个受害者像他一样凶猛地对抗了你的邪恶。我希望我能做到他一半就好。” 寂静喘息着。 “再者,”波拉克斯说,“我希望我今晚能沐浴你的鲜血。” “在你左边!”丹提欧克喊道。 波拉克斯扭转身躯开火。他听到了什么。他真的命中了吗?击中对方了? “在你右边!”丹提欧克喊道。 波拉克斯再次转过身开了两枪。战争铁匠在利用通讯场的同感波动解读黑暗,检测午夜游魂的行动。 “现在呢?”波拉克斯高声说。“他在哪儿?” “在你后面!”丹提欧克怒吼道。 波拉克斯迅速转身,但他还不够快。打偏的一击让他重重倒在地上。爆矢手枪从他掌中飞出,沿着地板滑到一旁。 “躲!”丹提欧克大喊。 波拉克斯急忙向侧面翻身。凭空出现的利爪猛然挥下,将他刚刚躺着的地板切成了碎片。 他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动,伸手去抓他的枪。 “不!继续躲!”丹提欧克喊道。 波拉克斯再次向旁边翻滚,利爪则接连袭来。他几乎爬到了一个死去的极限战士身上。无计可施的波拉克斯在情急之下将那柄斩首巨剑从尸体的脖子里拔了出来。 “左边!左边!”丹提欧克喊道。 波拉克斯用修长的剑刃向左侧斩击,一次,两次。 “前面!” 波拉克斯又挥出一剑。这一次他通过剑柄感觉到了某种冲击。黑色的血滴飞溅在地板上。他留下了一个伤口。如今他可以死得其所了,就像奥古斯顿一样。 “右后方!”丹提欧克高喊。 波拉克斯转过身,将全身的力量放在这一剑中,并立刻感觉到沉重的巨剑从利爪上弹开。卡利班铸造的精钢在一阵火花中挡住了科尔兹的利爪。波拉克斯在招架之后立刻还击,紧接着漫无目的地挥出一剑,试图将那怪物逼开。 这柄暗黑天使的巨剑十分庞大,波拉克斯突然意识到自己本能地用上了两只手:新的和旧的手掌一同娴熟地紧握剑柄。 他向左边佯攻,随后斩向右边的黑暗,又向前方挥出一剑。 “指引我,战争铁匠!他在哪儿?” “那儿。在你左边!”丹提欧克大喊,他毫无用处地指着一片黑暗中的黑暗。 波拉克斯朝左边斩击。他能在幽暗中闻到某种恶臭,一股炽热的狂怒。那是种污秽的味道,如同生病的野兽。这仿佛是在与因维特夜面的所有野兽同时作战。 “左边。现在!” 波拉克斯怒吼着猛力挥动剑刃。他再次命中了。他能感觉到。 “我砍伤你了吗?”他向黑暗问道。“你在流血吗?” 一记迎面痛击作为回答将波拉克斯打倒在地。他在眩晕中试着恢复神志。他满嘴鲜血。 他能听到丹提欧克在呼喊他的名字,让他躲闪。但他无法理清思路。 随后他似乎是被重重的一脚踢中腹部,在纪念堂的地板上滚了出去。他手中已经没有巨剑了。他肺里也没有空气了。他吐出一口血。 他躺在了通讯场边缘,身上沐浴着索萨的奇异光芒。丹提欧克就站在他旁边,呼喊着无助的愤怒与绝望,他们看似近在咫尺,事实上却是远在天边。战争铁匠感到无比的痛苦:他只能眼睁睁地目睹这一切,呼叫波拉克斯站起身来,并朝那黑暗中的怪物大声咒骂。 波拉克斯试着起身。 一切都变得静止了。他听到科尔兹像一条狗那样喘息着。他能察觉到午夜游魂就在旁边俯视着他,那些修长利爪的尖端近乎轻巧地缓缓划过波拉克斯的胸甲,随时准备发力。 “是的,我在流血,”一个濒死遗言般的声音轻声说道,“但不会像你流的血那么多,帝国之拳。” 波拉克斯绷紧身躯,准备迎接死亡。 一只覆有铠甲的手握住他的左臂猛力拉扯。它的力量极其庞大。他被拉到一边,因此科尔兹的斩杀完全偏离了目标。 波拉克斯抬起头看是谁加入战斗拯救了他。但这里只有三个人:波拉克斯,科尔兹的幽影以及战争铁匠。 丹提欧克正紧紧握着波拉克斯新的左手。空气很凉爽,闻起来完全不同。他周围的声响也变了。波拉克斯已经不再身处纪念堂里。 他躺在索萨调音台上。 “丹提欧克…?” “我没法解释…”战争铁匠回答。 他们转头往回看。一个狞笑着的高大阴影正从纪念堂的黑暗中凝视他们,那是被夺走了猎物的科尔兹。他探出一只覆满利爪的手试着接触他们,但他们和烟雾一样虚无缥缈。虽然波拉克斯转移到了此处,科尔兹却不能。 “你们要告诉我,”科尔兹嘶声道,黑色的牙齿之间飞溅着唾沫,“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良善之人的信念与意志,”丹提欧克回答。“当他们并肩对抗恶行时,银河便为他们而战。” “我可不会去信任银河,”科尔兹嘶吼着。他那干尸般枯瘦而修长的身形昭示着死亡。“我看到了它的梦境,它已经疯了。” 他的狞笑逐渐褪去。 “现在赶快回来让我杀了你,”他说道。 “我相信我们两个都不会接受你的邀请,暗夜之主,”丹提欧克说,“此外,我相信你马上就有更紧迫的事情要担心了。奥古斯顿和波拉克斯让你在这里拖延了太久。” 在科尔兹身后,西边和南边的两对大门突然打开,光线涌入纪念堂里。复仇之子站在南边的门廊中,手里握着利刃,身边簇拥着一队极限战士。 “后退,”古里曼对他的部下说。怒火如同一股热霾般从他身上发散出来。“这个混账是我的。” “不,”莱恩说道,他迈步上前,将他的暗黑天使留在西边的门廊处。“他是我们的。” “喔,”康拉德科尔兹嘀咕道,他抬起一根修长得夸张的染血利爪,若有所思地扯了扯左边的嘴角。“有意思。” 16 血亲 “我会称你为亲人,但你我绝非同类。我们之间毫无共通之处。” ——据报为费鲁斯曼努斯向康拉德科尔兹所说 科尔兹从通讯场旁边迈步走开,面向他的兄弟们。古里曼和莱恩一左一右步步逼近。 古里曼紧握着他的短剑——这绝非他最华丽的武器,但他对此情有独钟。这柄实用主义的短剑在他手中夺走的性命比他期望中要多得多,远超军械库中任何一把精美武器。他左臂上缚着一面锃亮的作战盾牌。他没有戴头盔。 莱恩散落着长发,咬紧牙关。法瑞斯瑞德罗斯将一柄散发着能量的长剑递给了他。众所周知这便是狮剑,据说它是在泰拉被帝皇本人的武器匠所铸造。它由内而外闪耀着一股幽光。 “谁都不许插手,”古里曼对挤在纪念堂门口的极限战士和暗黑天使说。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莱恩同意道。“法瑞斯,你可以打倒任何一个试图干预的人。” “你听到了,格洛德,”古里曼说道。“你也一样。” 法瑞斯瑞德罗斯和无敌铁卫的格洛德都咕哝着接受了命令。 “你休想在我的世界胡作非为,”古里曼朝科尔兹逼近。“你休想在我的家园胡作非为。” “我想怎样就怎样,兄弟,”科尔兹回答。他们在房间另一端便能闻到他呼吸中的恶臭。 莱恩瞥了一眼奥古斯顿可悲的遗体。 “你今晚留下了太多具尸体,康拉德。无论是我的军团战士,还是罗保特的。而这位战士,这位第一战团长,是一个格外沉痛的损失。” “他十分好斗,”科尔兹嘶声道。“甚至是在我掏空了他的肚子之后,他还能站着。” “混蛋!”古里曼厉声说。 “奥古斯顿大人就像传说中的勇士那样战斗,大人,”波拉克斯在闪亮的通讯场里说道。“他藐视死亡,奋战到底。这是我从未见过的。” “而你则藐视实体空间的物理定律,从我手中逃走了,帝国之拳,”科尔兹轻声说,他的话语像是从石磨里碾出来的。“说真的。就没有人也感到好奇吗?” 古里曼逐渐靠近科尔兹。他开始在手中旋动那柄短剑。 “兄弟已经相残,”他说道。“一直以来这本是不可想象的,然而兄弟已经相残。每一次都是叛徒子嗣杀死了忠诚的兄弟:费鲁斯,科拉克斯,沃坎。” “哦哟,”科尔兹嘀咕道。“啧啧啧,罗保特。沃坎可还活着呢。” “那么我感到欢欣,”古里曼说,“但我相信是时候让叛徒们付出一些代价了。鲜血的代价。我想是时候让忠诚子嗣将一个叛徒送进该死的坟墓了。” “完全同意,”莱恩用低沉的猎手声调说。 科尔兹直面他们。他身形高大,比他们两个人都要高——那修长而削瘦的躯体如同一个漆黑剪影。他看起来像是个忍饥挨饿的巨人,高大而枯瘦。他残破的黑色披风从肩头搭到地面,仿佛是一只受伤飞鸟卷起的翅膀。他纤瘦的臂膀垂在身侧,那些巨型动力爪让他的双手显得超乎常理地修长。他仰起头,稀疏的黑发耷拉着。他闭上了双眼。 “兄弟,”他说道。“还有你,兄弟。来杀我吧。” 古里曼猛冲上前。但莱恩更快。古里曼充满活力,动作迅捷,莱恩则无比优雅。狮剑轻吟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炽烈的圆弧,将明亮的残影烙印在每一个旁观的军团战士眼中。 那剑刃斩向科尔兹的头颅。他一动不动。 随后他便缥缈如烟。 科尔兹右手的动力爪一闪而出,将狮剑的噬咬打偏。他左手的利爪则迎上古里曼的短剑,将其挡住。 古里曼在愤怒的驱动下连续出击,他切断了什么。 只是阴影。只是一块残破的披风。 利爪向他展开反扑。他举起盾牌。剃刀般的锋刃在盾面上留下一道道刻痕,并撕裂了盾牌的边缘。 古里曼再次挥砍。什么都没有。阴影。阴影! 莱恩像舞者般旋动着,双手握住那声名远播的狮剑从侧面斩向科尔兹。科尔兹也随之规避,躲闪,扭转身体,并挡开了古里曼的下一次攻击。莱恩身躯后仰,挥出他的炽烈长剑,意图将科尔兹从头到脚一分为二。 但科尔兹早已不在那里。 他闪到了左边,格挡住剑刃。随后他用一只手拍向莱恩的面孔。 鲜血迸发出来。一根利爪洞穿了莱恩脖颈的侧面。莱恩摇晃着后退,一只手紧紧捂住伤口。 他的一些部下警觉地涌上前来。 “不!”莱恩大喊。 古里曼用他伤痕累累的盾牌猛击科尔兹,将他逼退。他随后用短剑连刺两下,如同一条毒蛇的扑击,他的第二剑品尝到了鲜血。 “混蛋!”科尔兹嘶声道。 他挥出利爪将古里曼击退,在他的胸甲上留下四道长长的刻痕。 古里曼立刻恢复了状态,用剑刃斩向对方下盘,随之反手朝上挥砍。科尔兹被击中之后翻身倒地。当他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右边面孔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现在我们正式开始,”他嘶声道。 “现在我们正式结束,”莱恩厉声说,他举起长剑冲向科尔兹。 科尔兹再次展开行动,融入黑暗之中。剑刃切开了烟雾与阴影。莱恩扭转身躯穷追不舍,挥出一剑,两剑,三剑,但每一次都被迅捷而凶猛的利爪所挡住。 “泰拉在上啊,”波拉克斯说道。他看着战争铁匠。“你感觉到了吗?” “我感觉到了,”丹提欧克回答。“我绝对感觉到了。” 量子场的同感效应在他们两个人脑海中回响。 他们都能感觉到。那是真相,那是科尔兹的真相。奥古斯顿与波拉克斯的努力并没有拖延科尔兹。他们并没有将他困在这里,让他无路可逃。 他从一开始就把这里化作了一个陷阱,一个用来杀死他兄弟的陷阱。 “快离开,大人们!”波拉克斯喊道。“立刻离开!他在纪念堂里埋雷了!以慈悲之名,快离开!” 古里曼此刻被科尔兹的利爪逼退,他望向通讯场里波拉克斯和战争铁匠的光辉影像。 “他干了什么?” “快离开,大人!”波拉克斯尖吼道。 科尔兹挡开了莱恩的剑刃。 他停顿下来,又一次在狞笑中露出了黑色的牙齿。那是个凯旋的狞笑。 “我自从诞生以来就成为了死亡的挚友,”他说道。“我知道死亡很孤单,它喜欢结识永不分离的新朋友。罗保特?伟大的莱恩?让我为你们介绍一下。” 科尔兹拍了拍他覆有利爪的双手。 埋设在纪念堂周围屋檐下的七十五枚手雷瞬间被引爆。 纪念堂在一团白热烈焰与冲天爆炸中不复存在。 17 家园与巢穴 “死亡绝无偏袒。它是如此一丝不苟地公平公正,反而显得完全不公平。” ——伊隆克利弗,第十军团钢铁之手 “我求求你告诉我那是怎么回事?”尤顿向中央禁卫指挥官问道。 沃顿巴多鲁姆摇摇头。 “女士,这很难说。从城堡传来的信息…自相矛盾。有些报告说是午夜游魂在堡垒区里肆虐,另外一些报告则称有整整一群午夜游魂。城堡的每个区域都传来了遭受攻击和出现情况的报告,而且——” “但你没法告诉我刚刚震动了我们身边墙壁的爆炸是怎么回事?”她厉声问。 巴多鲁姆又摇了摇头。在他身边,四名中央禁卫正在急切地收发通讯,试图从城堡那边收集精确的情报。 “那么我会相信自己的眼睛,”尤顿发出宣告,突然站起身。之前巴多鲁姆下令将她护送到内廷私人区域里从而确保安全,如今她却迈着大步穿过外部大厅,向主台阶走去。他匆忙追了上去,呼叫着她的名字。宫务尊主在她自己愿意的时候动作会十分迅捷。 楼梯脚下聚集着诸多毫无头绪的战士。他们抬起头看着她走过。这些都是隶属破碎军团的阿斯塔特,是来到马库拉格的的流浪访客。内廷的下层大厅已经成为了他们的军营。 和她一样,他们也在等待消息。 “女士。我的女士!”其中一人喊道。 尤顿没有停下脚步。她穿过厅堂,推开西部露台的彩绘大门,踏入夜晚的空气中。巴多鲁姆紧随其后。 这一天的夜晚格外黑暗。法罗斯如同浓雾中的一盏灯笼般散发着冷冽的幽光。城墙下方的城市被一团黑暗所覆盖。 在这清冷夜晚中,他们可以从没有照明的露台上直接看到赫拉大门以及那巍峨宏伟的城堡东部壁垒。浓烟和火焰从多个位置上涌起。然而与那团从城堡内部冲天而起的喷薄黑烟以及其下跃动不已的火光相比,其他一切都相形见绌。这让尤顿联想起了马库拉格以北很远之外的几座庞大火山。 “无边黑暗啊!”她轻声说道,这是一句古老的伊利瑞姆咒骂之语。“发生了什么?” “女士,你必须进来,”巴多鲁姆说。 “纪念堂在燃烧,沃顿,”她盯着那令人震惊的景象说道。 “我想或许是的,”巴多鲁姆说。“也可能是指挥部。” “是纪念堂,”她坚持道。她转过身看着他。 “我们必须知道城堡里在发生什么。古里曼在那里。” “还有莱恩,他们一起去猎捕那位在今晚与我们开战的堕落兄弟了。” “战争。恶行。混乱。恐慌,”尤顿说道,每个字都像石子般被她从口中吐出。“午夜游魂最为渴求的猎物是奥特拉玛本身。马库拉格城是银河中最后一个稳定而忠诚的地方,沃顿,这是我们尊主的成就,在其他一切都凋零衰败时,唯独此处屹立不倒。而这正是科尔兹想要谋杀的——我们的和平,我们的信念,我们的坚韧。” “他们会阻止他,”巴多鲁姆说。 “会吗?亦或等到黎明,城市里将出现恐慌与暴乱?或许市民的心灵会被恐惧所攫取毒害?或许马库拉格会熊熊燃烧,这座最后的忠诚壁垒彻底沦陷?” “不会的,我的女士,”他说道。“请快进屋吧,我担心这里不安全。请进屋吧。” 尤顿容许对方将自己护送回了内廷。 “我的大人率领堡垒区几乎所有的极限战士进入了城堡,除此之外还有他的高贵兄弟以及一大批暗黑天使军团战士。况且大门和城墙都被严加看守,通往城区的路线被全面封锁。” “科尔兹那个怪物既然进来了,沃顿,我相信他就也能出去。” “随着每分每秒,他从突袭中得到的优势都在减少,女士,”巴多鲁姆回答。 她在楼梯口停下脚步,俯视着那些耐心等待的星际战士们:火蜥蜴,钢铁之手,暗鸦守卫,还有几名白色伤疤。 “这里情况如何,沃顿?”她问道。 “我的中央禁卫负责驻守内廷,女士,”指挥官回答。“古里曼大人的直接命令。他让我将所有部下撤出城堡。” “因为中央禁卫会毫无作为?” “这场猎捕至少也是属于阿斯塔特军团战士的任务。围困并杀死一名原体不是小事情。” “我们没有利用上所有资源,”她说道。她沿着楼梯向下走了几步,对那些战士开口。 “我亲爱的战斗兄弟们,尊敬的诸位——这是一个严酷的夜晚,我们必须团结一心,共同熬过这场黑暗。” “我们已经熬过了很多东西,我的女士,”一名钢铁之手说道。“我们学会了忍耐。这是我们内心的支柱。” 他周围的很多人都点点头。 “说得好,萨尔顿卡拉辛松,”尤顿说。 “我们还是一无所知,女士,”卡拉辛松身旁的一个暗鸦守卫连长说道。“我们只能等待,毫无目标与作为。” 尤顿点点头。这是个尚待解决的难题。自从法罗斯的光芒点亮了马库拉格之后,已经有近乎一千名破碎军团的战士逃离伊斯特凡来到此处。他们被安置在内廷,以及城市中其他几座军营里。他们是一股拥有巨大潜能的资源,在目睹了背叛与暴行之后,他们的决心与坚定无可置疑。 然而尚未找到合适的方法将他们组成一支完整的力量。古里曼已经根据其专精特长为一些人安排了职责,而最为简单直接的方式当然是将钢铁之手与钢铁之手组合在一起,让暗鸦守卫和暗鸦守卫共同工作。但若要将他们永久地熔铸为一体就会牵涉到军团之间风格习俗不同,效忠对象不同以及理念意愿不同的问题。钢铁之手那些近无血肉的军官能否组成幸存者部队的领导框架?暗鸦守卫与火蜥蜴能否全心全意服从命令?指挥权能否分摊?行事规范能否契合?幸存者们能否作为额外小队加入极限战士或暗黑天使? 目前来看,破碎军团的战士们难以作为一支完整力量加以调遣。在紧急情况下,例如此刻笼罩马库拉格的危机,他们就无法像极限战士与暗黑天使那样统一出动。 这个难题一直困扰着古里曼。尤顿能看到他近来在努力寻求解决方案。 “各个军团间不同的品质与品性是他们力量的来源,他们成就的根本,”他曾对她说过。“正因为部队构成与作战方式上的特质,我们才有十八支军团,而非单独一支巨型军团。但是在试图将他们熔铸为一支完整力量时,这便成为了一个弱点,一个致命的缺陷。这让人渴求一种正式的军事规章,能够磨平粗糙的边缘,清除不同之处,轻易达成完美的契合。” “我能理解你的处境,维拉诺埃布,”尤顿说道。“今晚我们都困居于黑暗之中。我会将我所知的一切告诉你们,虽然这微不足道。借助狡诈与诡计,通过利用良善之人的信任,康拉德科尔兹今天造访了我们的城市。” 人群中涌起一阵不安与愤怒的低语。 站在尤顿身边的巴多鲁姆抬起手请求大家安静。 “据我所知,”管家继续说道,“他正在城堡中流窜,试图破坏士气与律法,散播仇恨和恐惧,借此摧毁奥特拉玛的权威。” “这些一向是他的武器,”一位身披丧服的钢铁之手军官说。 “的确如此,伊隆克利弗,”尤顿肃穆地点头说道。“而在他能够被阻止或者终结之前,这些都将一直是他的武器。我的古里曼大人与高贵的暗黑天使之主此刻正在城堡中搜寻他。任何一个被这样两位战士所猎捕的人,即便是一个半神,也会受到我的怜悯。” 又一阵低语在大厅中响起,这一次充满了决心与急切。 “然而我敢说,”尤顿继续道,“面对午夜游魂这样的敌手,任何帮助都不为过。如果你可以的话,请前往城堡加入这场追猎。但听我说…如果你没有做好准备遵从极限战士或暗黑天使军官的命令,那么就不要去。今晚的战场属于他们。秩序和纪律必须被维持,尤其是在对抗这个一心散播无序与混乱的敌人时。这里没有心高气傲与私自行动的空间,战斗兄弟们。如果你可以服从命令贡献力量,那么我的大人必将为你们感到欣慰。” “我们不会辜负你的信任,女士,”伊隆克利弗说。 “受诅咒的荷露斯在这场背叛中唯独干了一件好事,”维拉诺埃布说道。“他让所有在他手下生还的人成为了最为坚定忠诚的战友。” “在这个冷酷的夜晚听到这些话让我倍感温暖,先生们,”尤顿说。“作为宫务尊主,我将在奥特拉玛之主缺席的情况下代理他的所有职权。当下事态紧急,因而我以此权力责成你们所有人前往城堡大门,向午夜游魂开战。为古里曼效忠,为莱恩效忠,为马库拉格效忠。不要让抗命行为扰乱我们的努力。愿诸位的剑刃在黎明到来前畅饮叛徒的鲜血。” 聚集在此的军团战士们一直都仰视着她,此刻他们一同行礼,用覆有铠甲的拳头撞击胸膛。 “我们为马库拉格而战!”提缪尔冈图拉高声宣告。 听到浓重的丘格里斯口音喊出这句话令人感觉颇为古怪,但其他白色伤疤立刻齐声效仿,随后是大厅中的所有战斗兄弟。奥特拉玛的战吼顿时染上了源自诸多星球的不同色彩,无论是冷酷的美杜莎,高傲的救赎星,狂野的芬里斯,还是烈焰熔铸的诺克顿,冰川覆盖的因维特,亦或遥远的神圣泰拉。 “巴多鲁姆大人,”尤顿转身说道。“在全频道以我的职权密令发出通告,这支部队即将前往城堡提供协助。为他们打开大门,及时为他们完成编制并安排职责。切勿浪费他们的决心。” “立刻照办,”他向她保证。 “还有,巴多鲁姆,”尤顿补充道,“确保我的古里曼大人亲自得知我派遣了这支部队。告诉他这些战士团结一心,随时待命。” “我会的,”他说。 他没有心思,也不知要如何告诉她,自从十分钟前纪念堂发生剧烈爆炸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能联系到古里曼或是莱恩。 “格洛德!” 卫队指挥官扭转他披挂装甲的庞大身躯,看到泰图斯普瑞托正向他走来。普瑞托一瘸一拐,捂着身侧一道鲜血淋漓的深重伤口。 “告诉我怎么了,”普瑞托说。 “我实话跟你说,普瑞托,”身穿铁骑式铠甲的格洛德说道,“我是个毫无荣誉的人。我辜负了我的职责。我立誓保卫他,但我失败了。” 他看着智库馆长。 “古里曼死了,”格洛德说。“伟大的莱恩也是。” 在他们身后的庭院对面,宏伟的纪念堂在夜晚中熊熊燃烧。它的屋顶和上层结构已经坍塌。灼人的高温如此炽热,以至于身穿盔甲的军团战士在等待营救队伍前来时也被迫后退。 “不,”普瑞托说。 “我会在我残生的每分每秒里祈愿这并非真相,”格洛德说,“但这明确无疑。科尔兹犯下了最为恶毒的暴行。他在纪念堂里设下机关,将我们的大人和莱恩引诱至此。科尔兹将自身当作陷阱里的诱饵。他谋杀了我们的主人,还有卡利班的高贵君王。我仅仅盼望他用自己的性命为这滔天罪行付出了代价。” “不,”普瑞托重复道。 “你为什么要否认?”格洛德问道。“我亲眼看到——” “德拉库斯,”普瑞托说,“我接触过康拉德科尔兹的意志,虽然这或许对我自己的正常神智颇有损害。他向我敞开了心灵,让我可以看到寄居其中的梦魇并陷入疯狂。德拉库斯,听我说。我还能感觉到…就在我的脑海里!” 普瑞托皱起眉头,急促喘息着四下张望。 “科尔兹还活着。而如果他能在这场大火中脱身,那么更优秀的人必然也可以。” “他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他早已计划好了逃生方式。” “如果古里曼大人死了,德拉库斯,我发誓我也会感觉到。他信任我,让我随身服侍。我必然能体会到他湮灭的瞬间。” “那么我就不知道他是如何幸存,又身在何处了,”格洛德说道。“原谅我,兄弟,但你身受重伤。我担心你的洞察力是否和以往同样敏锐?” “在这件事上,是的。” 法瑞斯瑞德罗斯走了过来。死亡之翼指挥官脸上毫无表情。 “传来了一个信号,内廷派遣增援部队了。你们需要打开西部大门。我们没有发现科尔兹的踪迹,或是…”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 “普瑞托大人宣称他们都活着,”格洛德说道,“即便有面前这场大火。” “那么普瑞托大人令我倍感欢欣。你有切实证据吗,兄弟?” “我有我的心灵,”普瑞托说。“我们必须找到他们。我们尤其需要找到科尔兹。如果他还逍遥法外,那么他必定会利用这场混乱犯下更多暴行。让我们打开大门,迎接增援,随后将城堡全面封锁。我会试着集中心神。或许在其他智库的帮助下我可以在黑暗中锁定恶敌的位置。” “你需要治疗,”格洛德说。“那道伤口必须被包扎。你应该马上到医疗大厅去——” “医疗大厅也遭到了袭击,”法瑞斯瑞德罗斯说。“我听说那里已经被封锁了,直到问题得到解决。” “等等,”普瑞托说。“科尔兹出现在城堡各处,但内廷也受到攻击了?至今我尚未得知他的任何行为延伸到了城堡之外。” “我只是听闻这些,”法瑞斯瑞德罗斯说道。 “我们今晚难道被不止一个敌人所纠缠吗?”格洛德问。 “我们还是专注于这个明确的对手吧,”泰图斯普瑞托说道。 城堡东部大门隆隆开启,将浓烟与火光泼洒到冷冽的夜风中。门外的柱廊大道将城堡与内廷相连,在此静静等待的破碎军团战士们纷纷起身,迈步而入。 尼亚克斯奈瑟斯正等着他们,旁边是极限战士与暗黑天使的若干高阶军官。 “我们感谢你们的帮助,”奈瑟斯直截了当地说道。“混乱是我们的敌人。我们有切实理由相信午夜游魂还在城堡范围中活动。他必须被找到。你们将被划分成搜寻小队,与一支极限战士或暗黑天使小队共同行动。你们要协同作战,相互掩护,重复各自的搜索结果。” “我已经划分了区域,”侯古因说道。这位暗黑天使很明显在战斗中遭到了近乎致残的重击。他继续战斗的决心令人钦佩。“兄弟们,科尔兹是邪恶与狡诈的化身。一旦发现任何踪迹,立刻发出警报,保持阵型并维持纪律。他今晚已经通过散播困惑与混乱吞噬了太多条性命。” “他是个杀手,毫无疑问,”奈瑟斯同意道。“不要用你们的生命,或是身边战友的生命冒险。” 极限战士军官们走上前来,开始向增援部队下达指示。 “我研究过他的技艺,”在等待命令时,冈图拉对克利弗说道。 “他的技艺?” “暗夜之主的行事手段鲜为人知,仅存的记录都令人不安,”这位白色伤疤停顿了一下。“他将自己视为一个猎手,一个追踪猎物之人。至少,这是他为自己设定的风格。但是…” “如何,朋友?”克利弗问。 “但是这不令人信服。我这样说是因为我自己身为一个猎手,并且了解猎手之道。以我之见,他在城堡中的作为——这是某种技艺,但并非捕猎。” “他意图散播恐惧与混乱,”克利弗说。 “并且伤害和惩罚他人,”冈图拉说道。“他亲身涉险。他让自己陷入极端险境来发动攻击,仿佛他不在乎自身的命运,”他又停顿了一下,回头望向门房,卫兵正准备将东部大门关闭封锁。高大门廊之外的夜空漆黑冷寂,如同暗色玻璃般无法看透。 “除非,”他嘀咕道。“除非,伊隆克利弗,他确实是个猎手。” “你是什么意思,冈图拉?” “猎手会冒险,”白色伤疤说,“但从不过于冒险。他总是会保护自己,确保能够再度展开捕猎。恶狼会跟踪畜群,或许引发恐慌,如此一来牧人就会将牲畜赶入围栏。恶狼会流连于此吗?不。这太明显,太暴露了。牧人已经警觉,或许早已全体出动。若要强行袭击畜群就会招惹来弓箭与弹丸。对于猎手而言那是个无法接受也毫无必要的风险。因此,当牧人忙于守护畜群时,恶狼就会转向被他们所忽视的地方——地窖,粮仓,马厩,鸟笼。” 冈图拉骤然转身向那逐渐关闭的大门走去。 “你在干什么?”克利弗朝他喊道,迈步追了过去。“管家的指示很明确!这不是私自行动和曲解命令的时候!我们只有服从纪律和指挥才能参与战斗!冈图拉!我们有一项职责!” 那位白色伤疤转回头看了钢铁之手一眼。 “的确,”他说道,“但他不在这里。我们在这里,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里,守护畜群。他已经完成了他能够做到的事,但这里变得太危险了。我们人数太多。所以他已经去了我们不在的地方。” “内廷,”克利弗恍然大悟。 “内廷,”冈图拉同意道。 他找到了一座大厅。这里昏暗无光。这是个私人房间。虽然身处黑暗之中,他的双眼还是捕捉到了所有细节。这是个盛满战利品和纪念品的地方,某个人自豪地将他戎马一生中所收集到的诸多珍贵物品存放于此:书籍,地图,盔甲,武器。 然而那远不止是一个普通人。即便是他陷入癫狂的头脑也能意识到这一点。那远非凡人。那是一位诸多世界的主宰,一位半神。 这里悬挂着诸多庞大剑刃——弯刀和阔剑,战刃与利斧。这里也有一套套精工打造的铠甲,无论是为战场还是盛宴所准备。盔甲上点缀着常年征战留下的磨损与刻痕。这里还有一席席斗篷,披风,长袍和旗帜,这些都是属于王者的披挂与饰物。 他伸出了血淋淋的双手。 敌人就在附近。 他需要做好准备。 “嗨?” 没有人。 尤顿迟疑了一下,随后摇摇头。她的神经完全紧绷着。她已经变得一惊一乍了。 她回到了古里曼的休息室里,这个新近修复重整的房间显得空荡荡的。有很多东西需要替换,而有太多东西无可替换。墙壁上没有悬挂任何画作。刚刚安装好的信息统筹模块发出低吟,比起那台身为它前任的古老机械显得冰冷无情。 她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干邑。 窗外的夜空无比荒寂,只有法罗斯的冷酷光芒将其刺穿。她试着忽略被城堡中的火光所照亮的低垂云朵。 她坐在那里,却无法放松。她放下酒杯,走到房门旁。一名中央禁卫军官把守在门外。 “女士?” “我很不安,佩塞尔,”她说道。“真的还是没有古里曼大人的消息吗?拜托你,先生。已经太久了。” “我会再确认一次,女士,”军官回答。 尤顿走回房间,重新坐下。她杯中的酒没有动。她用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她后背很疼。她的关节酸痛。无论科学手段能够如何延长寿命,身为一个老迈的凡人总是充满苦楚。尤顿厌恶这种自己的生命与能力逐渐衰退的感觉。喔,真可惜她不是一个超人——如此强大,如此充满活力。 我对他再无用处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她心想,到时候我会像个孩子一样需要照料,我在他生命中的位置会终于消失。不要多久,我就会永远离开这片土地。我为他做了足够多吗?从康诺的年代到这个黑暗的夜晚,我一直坚持下来了,我坚持得很好。我当然可以继续为他—— 一个声音。是有人敲了敲房门吗? “请进?”她高声说。 没有人进来。一团阴云短暂地遮掩住那枚孤星。 为什么还是没有城堡那边的消息? 尤顿站起身走到门边。 “佩塞尔?” 走廊里空无一人。照明球在架子上散发着轻柔的光芒。 他奉命去确认了,她心想。他去查询情况了。 管家回到房间里。她感觉自己快要被紧张感折磨死了。她又变得焦躁不安。简直荒唐,她身处一个明亮房间里,外面是一座宫殿城堡,由奥特拉玛最优秀的士兵所守卫。这—— 她僵立在原地。 那个名字清楚地写在墙上。当她走到房门时还没有。现在有了。 罗保特。 这个名字——尤顿不知道她是如何知道的,但她就是知道——是用佩塞尔尚未变冷的鲜血所写。 恐惧将她攫住。它将她肺里的空气挤走,将她声音里的力量榨干。她的心脏从未跳得如此之快。 书桌上有一个警报按钮。它仿佛远在千里之外。 她缓缓转身,环视四周,等着最终目睹那个狞笑不止的存在,她知道那家伙一定就静静站在自己身后。 什么都没有。没有。没有。 然而她主人的名字还在墙上,缓缓淌着猩红的血滴。 “谁在那儿?”她嘶声道。 没有回应。 “谁?谁在那儿?” 什么都没有。 她四下张望,捕捉细节。那个名字,就涂抹在墙上。 “我不怕你,”她说道。“我是五百世界宫务尊主,你这样心神破碎的邪魔不会让我害怕。现身吧。像个男人一样面对我。你敢不敢?” 在她走到门口的时间里还有什么细节变化了? 她的酒杯。她的酒杯。它还留在原处,但里面盛满的已经不是干邑了。烈酒已经消失。杯子里盛着血。 惊惧触摸着她的心。她无法反抗。它的手指冷如寒冰。她像个孩子一样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爬到最近的一件家具下面,蜷缩住身躯,挤在阴影里。或许她可以藏起来。或许她可以—— 佩塞尔正在沙发下面等着她。至少他断离的头颅是如此。他瞪大了眼睛。他嘴巴半张,仿佛正要发出惊讶与慌乱的大叫。他的脑袋躺在沙发的纤细木腿间瞪着她。 尤顿狂乱地后退。 有人就在身后俯视着她。他的影子将她笼罩起来。他体型庞大,静寂而强悍,全身散发着鲜血与战争的气味。 她想要请求他,乞求他,给她一个干净的了断,但她完全发不出声音。 他将一只巨手放在她肩头。她浑身一颤。 “他就在这里,”那个影子说道。“趴着别动。” 她转头仰视。法芬纳尔血盟警觉地举着利斧站在她身后。 “你留下了,”她低语道。 “我们从不远离巢穴,”他回答。他俯视着她。“趴着别动。我叫你跑的时候就快跑。我为你流干最后一滴血。” 尤顿继续趴在地上,四下张望。法芬纳尔猎群中的其他狂野成员像雪花飘落般无声地潜入房间,紧握武器,竖着耳朵搜寻任何声响或动作。他们的静寂令人惊讶。他们的步伐就像… …就像雪地上的狼群。 法芬纳尔叹了口气。“找到你了,”他说道。 康拉德科尔兹凭空出现。很难说清他究竟从何处现身。或许是一块阴影,或许是一席窗帘,亦或仅仅是墙壁上的一道裂缝。他突然具现。他像怪物般庞大,如同一片漆黑幽影,探出的利爪恰似渡鸦的长羽。他的头发组成一团脏污的光环。他的嘴张大到超乎常理,那漆黑巨口让他苍白头颅上的皮肤紧绷起来,仿佛要撕裂一般。他右边脸颊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结着黑色的血痂。 野狼毫不犹豫地猛扑上去。他们的武器渴求鲜血。 只有法芬纳尔留在原地,忠诚的法芬纳尔掩护着她,用自己的武器和身体庇佑她。 “现在快跑,”他告诉她。 “我跑不动,”她说道,她几乎都没法站起身来。 “见鬼!我让你跑你就快跑,女人!” 一道模糊的残影闪过。布索任挥动利斧,却被弧形利爪轻易挡住。烈眼芬恩握着长矛猛扑上去,但仅仅刺穿了烟尘。 古森奥弗雷尔冲向那怪物,但被对方一掌拍倒,口中喷出鲜血和牙齿。马兹洛松正要出击,却被蹒跚跌倒的奥弗雷尔挡住了。 一位原体。一支阿斯塔特小队。一个封锁的房间。同一个封锁的房间。历史将会如何重演?历史会被改写吗? 野狼是帝皇的刽子手。 但科尔兹… 马尔默长臂刺出长矛,萨利克则挥动战斧展开夹击。其中一人命中了,因为鲜血泼洒在尤顿身旁的地板与家具上,但两人随后都被击倒。库洛立刻冲了上去,拜尔特赫瑞克接踵而来,接着是尼多耐夫森。 剑刃从盔甲上弹开,与飞旋利爪摩擦出四溅的火花。科尔兹握住萨利克的脖子,将他飞掷出去,撞在房间对面的墙壁上。拜尔特赫瑞克将战斧深深埋进科尔兹的黑暗躯体里。鲜血四下泼洒。马兹洛松单膝跪倒,紧紧捂着被撕裂的喉咙,试图阻止喷涌的鲜血。库洛尤卓克横飞出去,在落地时撞碎了一套桌椅。 科尔兹大笑不止。他那小丑般的苍白面孔被一道因这血腥场面而倍感欣喜的狞笑一分为二。他把烈眼芬恩抛向房间的窗户,整块玻璃顿时粉碎。他将拜尔特赫瑞克狠狠踢倒,又用一记覆有铠甲的凶残肘击砸裂了他的头颅。他夺过古森的长剑,猛击那个野狼的后背以至于剑刃从中折断,随后将断剑捅进布索任的面颊。马尔默上前与他搏斗,尼多耐夫森也随即加入。 两个人都在骨骼断裂与盔甲破碎声中倒下。 “我说了让你快跑,”法芬纳尔说。 “对不起,”尤顿回答。 “最后一次机会,”他说着,举起战斧冲向午夜游魂。 尤顿努力站起身。她试着迈步逃跑。她前方是一个躺在血泊中蠕动的野狼,左边还有一个,另一个靠在墙角,看起来像是死了。 房门如此之近。 某个庞大的东西从她头顶飞过。她面前的房门被轰然撞倒。 那是法芬纳尔血盟。 猎群领袖躺在房门的残骸中,没有起身。 尤顿僵立在原地。她转过身。 康拉德科尔兹向她躬身示意。他脸上的狞笑由阴影,烟雾和病态所组成。他是丑恶的化身。 “塔拉莎,”他轻声说道。那张狞笑不已的嘴不该这么宽。 “他会要你的命,”她说道。 “他死了,塔拉莎,”科尔兹回答。 她顿时失去了所有力气。悲伤将她击倒。她跪在地上。 “不…” “我杀了他,”科尔兹低语道。“罗保特和莱恩两个。当然,我研究过他的历史。他假装是个小小的皇帝,为自己著书立传。我听说过你。塔拉莎尤顿,宫务尊主,从各方面而言都称得上是他的母亲。他的母亲。” 科尔兹叹了口气。 “感谢我父亲的天才智慧,我们这些人体会不到母亲的关怀。因此你是独一无二的。你是个独一无二的秽恶生物,你这老巫婆。我真希望罗保特能活着经历你的死讯。” 尤顿站起来,挺直身躯,凝视那怪物的双眼。 “下地狱吧,畜生,”她说道。 科尔兹抬起利爪。 某个东西猛然冲进房间。它拥有无与伦比的速度与力量。尤顿能感觉到一阵气流,一道冲击波。她在震慑中蹒跚后退。 她面前的杀手突然消失了。 科尔兹被一股原始巨力推向那扇破碎的窗户。 那股力量披挂着从古里曼战利品大厅中掠夺而来的装备,各种为原体身型而制的板甲与链甲在它身上混杂在一起。它握着一柄钉锤,那是古里曼在伟大远征早期所使用的一件精良武器。 那股在狂怒中呼吼不已的原始巨力全身满是血迹,它将科尔兹击退,用钉锤猛砸他纤瘦的胸膛。 那股原始巨力曾经有一个名字,虽然它如今不知道,也不记得了。 那个名字是沃坎。 他与科尔兹缠斗在一起,从窗户中跌落出去,坠向外面的深幽黑暗。 18 九死一生 “或许时间也有一个结局, 那漫漫长路的终点延伸到如此的维度, 以至于它超越了任何存在,万物皆失去意义: 我们宇宙的边际,我们神祗的伟力, 生命的努力与限度, 在时间的极限面前这一切都相形见绌。 的确,时间甚至会比死亡更为长久, 因而死亡本身也必将消逝。” ——摘自昆虫夜鸣,贤者萨那(上古作品) 缠斗在一起的两位原体像叛逆天使般在夜空中陨落。 内廷下层建筑的屋顶向他们急速迎来。他们共同的冲击砸碎了瓦片,让屋檐顶饰纷纷坠落。在他们旁边躺着烈眼芬恩的扭曲尸体,他就在不久之前摔落在一根排水管上。 他们所处位置依然很高。内廷是个居高临下的地方。他们身后矗立着盾墙,老城壁垒区和铺展在下方的城市之间还有一段更为可观的垂直距离。在他们西边,夜风裹着浓烟从燃烧的城堡卷来。 剧烈的冲击几乎没有打断他们的搏斗。沃坎立刻在破碎的瓦片上翻身站起,挥动钉锤:那不是一柄战锤,但对于他受损的心灵而言也足矣了。科尔兹在痛苦与愤懑中尖叫着,探出利爪扑向他的对手。 “你活着!你活着!”午夜游魂嘶吼道。“你这该死的生命还在纠缠我!你还是不让我夺走它!你为什么要阻挠我?你为什么不让我夺走它?最终就连你也必须死!” 沃坎用一阵毫无意义的呼嚎作为回答。他将钉锤迎面挥出,被对方的利爪挡住。夜风之中火星四溅。 “我今晚已经杀了两位兄弟!”科尔兹高喊。“第三位会让这个骇人听闻的时刻更加完美!尤其是你的生命,你这无法断绝的生命,必将是最伟大的战利品!” 沃坎无法理解对方呼喊的话语。他几乎什么都无法理解了。他的心灵已经被难以承受的剧痛和苦难所摧毁,科尔兹在数月之中强迫他经受了种种精心谋划,独具匠心的折磨手段。科尔兹湮灭了沃坎的心灵与神智,却无法终结他的生命本身。 他由此发现沃坎拥有一种其他原体都并不具备的超人特质。这让科尔兹无比懊恼。对于一位在谋杀,鲜血和恐惧中长大的人而言,这是个无法抗拒的挑战。 而沃坎所看到的仅仅是他的折磨者,那个一遍遍夺走他性命,只为找到一种令他永远死去之法的人:那位通过残酷无端的手段揭示了沃坎不朽之身的兄弟。复仇的怒火将他彻底吞噬。 科尔兹左手的利爪在沃坎身上犁过,从他借来的盔甲上刮下一道道金属丝。沃坎则用一记轻巧迅捷的攻击将锤头砸在科尔兹左肩上,随后用武器挥向科尔兹的头颅。 锤柄,而非锤头,击中了科尔兹的脸颊,令他蹒跚后退。他试着恢复状态,转身直面对手,但脚下的破碎瓦片让他滑了一步。他在一瞬之间努力维持平衡。 沃坎立刻抓住这个时机,将一记凶猛的双手重击送向科尔兹摇晃不稳的身躯。 塑钢顿时碎裂。科尔兹尖吼起来,从倾斜的屋檐上被击飞出去。他翻身坠落,掉在下方十米之外的另一层房顶上。在赫拉之冠开采并加工的灰色石板像冰片般在他身下四分五裂,残渣与碎片横飞出去。 沃坎张开双臂一跃而下,稳稳落地。科尔兹休想逃掉。 在下方的石板上,科尔兹动了动。他抬起头,看到沃坎正直坠下来,急忙翻身躲避,以免被他兄弟身披重甲的躯体压制住。沃坎落地时砸碎了更多石板,让大块残渣如弹片般四下飞溅。 沃坎即刻站稳脚跟,马上挥动武器,用钉锤砸向匍匐在地的科尔兹。午夜游魂手脚并用地将身体扭到一旁。钉锤在屋顶上敲出一个大洞,但锤头卡住了一刻。 科尔兹发出癫狂的大笑,立刻展开反击。他用左臂抱住沃坎,两人的面孔近乎轻柔地贴在一起。他的右手掌心向上,猛力刺出。 四根利爪捅进沃坎身侧,穿透了层层护甲,直入他的躯体。鲜血喷涌出来。沃坎头颅后仰,在剧痛中紧绷身体,闭上了炽烈的双眼。科尔兹紧紧抱住他,抽出利爪,接连刺入。 沃坎猛地抽身退开。他的身侧,左腿以及脚下石板沾满鲜血。他摇晃了几步,随后在盔甲撞击与石板破碎的轰响中躺倒在屋顶上。他剧烈抽搐了几下便一动不动。 科尔兹吐出一口污血。夜风吹拂着他肮脏的头发。 “明白了吗?”他说道。“这就是死亡。学着去接受它,兄弟!” 沃坎猛然睁开双眼。 “喔,”康拉德科尔兹失望地说道。“这次够快的。” 冈图拉手握利剑,快步奔上内廷主台阶,伊隆克利弗紧随其后。沃顿巴多鲁姆和一队中央禁卫也正穿过大厅,沿着走廊冲向私人区域。 “他在这儿!”冈图拉朝他们吼道。“小心点。他在这座房子里!” “科尔兹?”禁卫指挥官惊问。 “当然是科尔兹!”克利弗低吼道。 巴多鲁姆向他的部下厉声发布命令,安排他们分散前进。众人抬起武器,搜索敌人。能量供应低吟着启动。 “我们听到一阵可怕的巨响从私人区域传来,”巴多鲁姆对白色伤疤和钢铁之手军官说。 “到我们身后去,”克利弗告诉他,“让那些等离子武器准备开火。” 冈图拉走在最前面,如同跟踪猎物般放慢脚步,长剑高高举起。克利弗的自动炮也已经上膛。他将那沉重武器左右摆动,寻找目标。 通往内部房间的大门被撞倒了。尤顿跪在房门的残骸之间,正擦拭着半死不活的法芬纳尔血盟额头上的鲜血。 “女士!”克利弗喊道,立刻向她冲去。冈图拉则从他们旁边飞身蹿入房间,迅速检视情况。这里一团狼藉,地板上躺着一个个受伤和濒死的太空野狼。夜晚寒风透过破碎的窗户呼啸而入。 “奥特拉玛的群星啊,”沃顿巴多鲁姆低声说。 “那么他来过这里了?”克利弗向管家问道。“科尔兹来过了?” 尤顿似乎太过震慑,无法行动,说话甚至是抬起头来。她一直在用从裙摆上撕下来的布条擦拭法芬纳尔的额头。 “他来过这里,”她终于开口道。“野狼…野狼拦住了他。我想其中几位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外面的走廊传来了声音,中央禁卫被命令让开道路。英杰瓦伦图斯多尔洛走进房间,身后是尼亚克斯奈瑟斯,暗黑天使的侯古因以及一队极限战士。伊隆克利弗在和冈图拉一起冲回内廷的时候就在全频道发出了警告。 “你的担心是对的,克利弗,”多尔洛严峻地说。 “那是冈图拉的决定,”克利弗回答。 “你的直觉非常敏锐,白色伤疤,”侯古因说道。 “还不足以救人性命,”那位白色伤疤说,“也没能将他抓住。” “他去哪儿了?”多尔洛问道。“尤顿女士?他去哪儿了?” “野狼挡住了他,”她轻声重复道。“他们尽可能将他挡住了。之后…之后他要杀掉我。但沃坎阻止了他。” “沃坎?”尼亚克斯奈瑟斯问道。 “是沃坎,”尤顿说。 “那不可能,”侯古因说道。 “我认得他,”尤顿说。“我看过他的样子好几次。不可能是别人。他像一阵飓风,像一股风暴那样出现。科尔兹是他唯一的目标。他们冲撞在一起。他们开始搏斗。他们从窗户里跌了出去,坠入夜空。” “这位女士受惊了,”侯古因说。“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恐怕她知道,”多尔洛说。 “这简直疯了!”侯古因回答。 “的确,”英杰说道,“但并非你所想的那种疯狂。” 奈瑟斯走到了破碎的窗户旁,站在冈图拉身边。 “我觉得下面有动静,”白色伤疤说道。“低层楼顶上。你看到了吗?” 奈瑟斯点点头。他打开通讯器。 “这是第三战团长。我们已经锁定了午夜游魂的位置。派遣突击小队前往内廷南部。我需要两架风暴鹰立刻起飞,覆盖低层屋顶。动作要快!照亮屋顶,封锁庭院,确保没有人能够通过。无敌铁卫进入内廷。当科尔兹发现出路被拦住的时候,他肯定会尝试再次突入内廷。我重复一遍你们早先接到的命令——我们不仅仅允许致命武力,我们期望致命武力。” “我们走,”多尔洛说。“动作快!我要亲眼看到他死。巴多鲁姆,派医疗队来救治野狼和尤顿女士。封锁这一层。” “等等!”侯古因嘶声道。“告诉我…告诉我沃坎是怎么回事。” 多尔洛犹豫了一下。 “沃坎未亡,暗黑天使,”他说道。“他的神智并不正常,但他活着,而如果尤顿女士所言不虚,那么很有可能沃坎此刻正在与科尔兹在低层屋顶上交战。” “沃坎还活着?”侯古因重复道。 “谁在乎沃坎是不是活着!”尤顿站起身,看着他们高声说道,她的双手与袖口上血迹斑斑。“莱恩和我们亲爱的古里曼大人呢?他们怎么样?科尔兹告诉我他们都死了!科尔兹亲口对我说他杀了他们!” 所有人都看着她。 “是真的吗?”她问道。“是不是?说句话!你们谁说句话啊!” 烈焰包围了他们。闪耀的白热烈焰,明亮得灼目,炽热得足以将最坚固的战甲化作液体。 然而他们感觉不到任何热量。他们身处一团清凉之中。周围是宽敞的空间…与寂静。 “我很高兴地宣布,我的两位大人,你们还活着,”战争铁匠丹提欧克说道。 他费力地弯下腰,帮助古里曼站起身来,阿利克西斯波拉克斯则去搀扶莱恩。隶属第一百九十九盾卫连的极限战士冲入首要位置阿尔法的调音台提供协助,却在这令人惊异的情况面前不知所措。 古里曼扫视了一下周围这座庞大洞穴的光滑黑色岩壁,随后看着通讯场中那熊熊燃烧的纪念堂。 “索萨?”他嗓音干哑地问道。 “是的,大人,”丹提欧克回答。 “我们在索萨?”古里曼重复道。 “我…是的,大人,”丹提欧克说,“为此我感到欣慰,因为如果你们不在这里,就会在那里了。”他指了指如恒星般炽烈的纪念堂。 “你把我们带到了这里?”古里曼问。 “不,大人,”丹提欧克说。“这是法罗斯的功劳。或许是其功能运行的副作用,或许是有意之为。” “有意之为?” “我逐渐开始怀疑,这个机制或许拥有一定的…意识,”战争铁匠回答。 “我逐渐开始怀疑,兄弟,”莱恩说道,“你所染指的一些科技是任何人,就连我们父亲,都不会涉足的。” 在波拉克斯的帮助下,莱恩已经站起身,靠在了丹提欧克的沉重座椅旁,前者正在检查他脖子上的伤口。古里曼和他的兄弟在与科尔兹的对阵中都受了一些伤,但那道喉咙旁的爪痕伤势最重。至少血已经止住了。 古里曼俯过身,用一只手转开莱恩的脑袋,检视那道伤痕。 “这得包扎一下,以免伤口开裂,”他说道。 “怎么,无可评论吗,罗保特?”莱恩问道。“你让我看到了很多令人不安的事情和行为,兄弟,而我们都还没有讨论到你的这座超凡灯塔。这是我靠近马库拉格时看到的第一个东西,也是我发现的第一个疑点——” “但你看到了它,”古里曼厉声说。“这就是重点,兄弟。你看到了它。它是有效的。对于帝国的功能和存续而言,这与一个捍卫疆土的摄政同样关键!” “然而你似乎对于其功能和潜力一无所知,”莱恩说道。他推开波拉克斯,站直身躯。“我难道要相信我们穿过某种…难以想象的距离从马库拉格来到了这里?” “是的,”古里曼说。他叹了口气。“兄弟,我非常不情愿对法罗斯灯塔展开探究并准许对其进行使用。我完全明白由此引发的大量未知因素。这是个经过计算的冒险。” “我感觉你的计算太过乐观了,”莱恩说。 “真的吗?”古里曼问道。“然而你活着。如果我们留在科尔兹的陷阱里,恐怕情况会有所不同。” 莱恩忿忿地吸了吸气。 “此外,”古里曼说,“我知道我并非唯一一个利用禁忌科技的人。你旗舰的亚空间印痕,兄弟…你以为我的舰队技术人员和机械神教技师不会去分析吗?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那些呢?还是说这与科尔兹藏在你的战舰上一样,是个你打算保守的秘密?你保守太多秘密了,兄弟。” 莱恩转过头去。“我们之后会继续讨论这些,”他说道。“现在,我们必须回去。我们来到了这里。我们必须立刻返回。” “这要花些心思了,”丹提欧克说。 莱恩瞪着他。 “大人,”丹提欧克微微颔首补充道。 “我们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莱恩坚持道。 “无论如何,大人,”丹提欧克说,“我至少需要一些时间来重新调整这台仪器。我无法将你们送回那里去。”他指着通讯场中的熊熊烈焰。 “我到底为什么要和你说话?”莱恩问道。 “因为正是这位战争铁匠在我的指示下让法罗斯成功运作,”古里曼说。“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些。如果有人能把我们送回去,那就只能是丹提欧克了。我建议你用更友善的口气和他交流。” 莱恩看着丹提欧克。 “我很难相信一个敌人的面孔,”他说道。 “他不是敌人,”阿利克西斯波拉克斯坚定地说。 “那么,战争铁匠,”莱恩说道,“请解释一下这个仪器究竟如何运作,以及我们如何能够被传送回去。我的导航者将它视为一种同感机制,而非基于灵能。她说它将我们导向我们想去的地方。” “你的导航者颇具洞察力,大人,”丹提欧克说。“这是一个远早于人类历史的古老仪器。我的研究表明它确实基于同感运作。某种量子纠缠原理,我猜。与我们的虚空科技不同,它并不利用亚空间来穿越实体空间。我想它属于某个曾经存在的庞大导航网络。通过将它与马库拉格同调,我们建立了一种能够战胜毁灭风暴的导航机制,以及瞬时通讯能力。” “我们是如何来到这里的?”莱恩问道。 “我还在思考这一点,大人,”丹提欧克说。“我曾经猜测这个网络的原本功能是否包含了一种点对点传送机制,其庞大尺度将是我们难以想象的。我推断这一功能必然已经失落了,因为它需要其他通道或灯塔才能起效。但我猜错了。” 他看着波拉克斯。 “我想,波拉克斯成功被传送至此的事件能让我们学到很多东西,”丹提欧克说。“通讯场原本已经向我提供了大量同感共振,足以让我在一定程度上检测康拉德科尔兹在黑暗中的行动从而对我的朋友发出警告。之后,当他性命堪忧的时候…” 丹提欧克停顿了一下。 “我想要拯救他。我想要伸手抓住他,将他救出那个怪物的魔掌。我认为同感场回应并允许了我的急迫需要。同样地,当我们看到你们两位大人陷入致命危险时,我们想要拯救你们的意愿再次打开了传送通道。” “所以这无法被控制或者设置?”古里曼问道。“这无法被任何直接命令所开启?它仅仅回应某种无法明确表达的内在需求?” “恐怕是的,大人,”丹提欧克说,“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无法找到或者引发某种合适的情感和冲动,那么我们或许就无法将你们送回马库拉格。” 一阵漫长的沉默降临。 “当然,另一个事实是,”丹提欧克尴尬地补充道,“我们也无从确认这种机制究竟是不是双向的。” 更为漫长的沉默笼罩了众人。如镜面般光滑的漆黑岩壁用清冷的静寂将他们包围起来。 “那么你们最好给我找艘飞船来,”莱恩说道。“找艘速度快的。” 19 终有一死 “共同的需求会让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成为盟友。” ——泽克苏斯,谚语 “我告诉过你——我帮不了你,”约翰格拉玛提卡斯对那个怀言者说道。 “而我依然不会接受这个回答,”纳瑞克说。“我为抓捕你耗费了很多时间和精力,做出了很多牺牲。我不会——” “听我说,”约翰说道。“我是异形组织的下属。密教控制我。密教拥有我。我奉命来此执行一项特定任务。” “于是?” 被绳索捆在椅子上的约翰挣扎了一下。 “于是?它们在监视我。如果我偏离方向,如果我…忤逆它们,拒绝完成任务,它们就会来找我的麻烦。如果你和我在一起的话,它们也会来找你的麻烦。” “它们大可一试,”纳瑞克回答。 “它们的手段绝不简单,”约翰说。“它们诡计多端。而且态度坚决。” 约翰放松身体,垂下头。 “上帝知道,战士,我非常乐意看到洛加被干掉。这对整个银河都有好处。” “‘上帝’?”纳瑞克问。“现在只有寥寥数个真神了。只有那些污染人心的亚空间恶魔。” “还有那些出自人手的半神,”约翰反驳道。“像洛加这样的生物在遭到亚空间污染之后会更加危险,因为他们本已经是原体。人类用自身形象塑造了神祗,然而如今看来那些神祗并不可靠。” 他看着怀言者。纳瑞克坐在那里静静聆听,半张面孔笼罩在阴影中。 “相信我,”约翰说。“我很希望能帮助你。我对毁灭之力的憎恨超过任何事物。我愿意对抗它们的一切图谋。” 纳瑞克站起身。 “那么告诉我,”他低语道,“你的任务是什么?你究竟要为你的异形主人做什么?你要完成什么工作才算大功告成,才能来帮助我?” “它们想要的和你差不多,纳瑞克,”约翰说。“它们想要一位原体的命。” 纳瑞克低哼一声。“它们想杀谁?” “沃坎,”约翰格拉玛提卡斯说。 “为什么?” “它们的动机太过复杂,很难解释清楚,”约翰说。 “但沃坎在这里?他在马库拉格?” “它们是这样说的。他的到来已经被预知了。他在一个多太阳年之前通过传送消失在以太里,一直下落不明——但据我所知正是法罗斯的奇特性质将他引到了此处。” “我完全不在乎这些,人类,”纳瑞克说道。“除了我的军团,我什么都不在乎。那么我们这就去找沃坎。你按照吩咐杀了他。之后你就能来帮助我。” “喔,”约翰叹了口气,“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 “解释清楚。” “我在抵达马库拉格之后一直在追踪他的心灵,”约翰说道。“借此找到他。而我发现…好吧,沃坎疯了。彻底疯了。” “怎么会这样?”纳瑞克问。 “我只能判断出他遭受过折磨,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遭受了持续不断且极端残酷的折磨。那已经基本上摧毁了他的神智。在现在这种状态下,他的危险程度近乎荒谬。” “那么我们就要机灵些,”纳瑞克说。 “还不止如此,”约翰说道。“原体是可以被杀死的。他们是半神,但他们在一定程度上依旧是肉体凡躯。足够的火力,毒药或者爆炸…” 约翰盯着那个怀言者。 “密教给我配备了这件独特武器来击杀沃坎是有原因的。它们知道他拥有一个非同寻常,独一无二的特质。他不会死。” “什么?” “像我一样,他是不朽的。他能够从最为灾难性的死亡中重生。要杀死这样一个存在,你就需要某种非常特别的工具。那柄短矛,怀言者纳瑞克,便是一件无可比拟的仪式武器。” 纳瑞克低头瞥了一眼。那短矛就躺在他脚边的包裹上。 “喔,”约翰说,“而且根据我接到的指示,我不能亲自击杀他。我需要将这柄短矛交给另一位愿意下手的原体。”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说,怀言者…我要去杀死一个拥有千军万马之力,恰巧又陷入狂暴疯癫的不朽原体。你还想掺和进来吗?” 沃坎在痛苦中呼嚎着。他挥动钉锤。那迅猛重击呼啸而来。 科尔兹躲开了几乎必然致命的攻击。他扭转身体,沿着倾斜的屋顶蹿了出去,飞身跃向铺着绿色瓦片的南部柱廊大门。 沃坎展开追击。他盔甲上的血迹早已干涸。科尔兹的利爪洞穿他躯体时留下的伤口都愈合了。被撕裂的内脏也正在重组。沃坎同科尔兹一样轻易地飞跃出去,落在宽阔的大门顶端。 他仰起身,单手握住钉锤旋转一周,之后向正在逃窜的科尔兹猛掷出去。 那钉锤如同一枚导弹般命中科尔兹左肩,将他击倒在地。他沿着微微倾斜的瓦片向下滑动。那柄钉锤落在他身旁。 沃坎大步流星地扑向他的敌人。下方的庭院里点亮了灯光,夺目的探照灯用舞动的光束照耀着屋顶。炮艇引擎的咆哮也逐渐响起。 他逼近了科尔兹。科尔兹挣扎着起身。就在最后一秒,正当沃坎的巨手将要抓住他时,科尔兹翻过身面对自己的兄弟。他手中攥着那柄钉锤。 那锤头捣向沃坎的头颅侧面。他的下巴被击中。牙齿清脆地碎裂。鲜血从他的耳朵和鼻孔里涌了出来。 沃坎蹒跚后退,但没有倒下。科尔兹抓紧优势,猛扑过来。他又用夺来的钉锤向沃坎的身躯猛击两下。 强大的探照灯用夺目光芒将他们笼罩起来。他们变成了两个陷入死斗的漆黑剪影。两架引擎呼啸的极限战士风暴鹰在柱廊大门上方盘旋,另有数十架在城堡周围的天空中巡视。 其中一架靠近他们,几乎来到了屋顶的高度,并用它的双联重型爆矢枪发出两串子弹以示警告。密集的轰击炸碎了科尔兹身后的大片屋顶。火焰,尘土和破碎的瓦片四下飞扬。 因这干涉而倍感暴怒的科尔兹转过身向风暴鹰的灯光发出尖吼。那架炮艇已经将他锁定,武器顿时开火。 科尔兹猛然纵身一跳,让披风像翅膀般在身后飘扬,从柱廊大门顶端飞跃到了风暴鹰的机身上。炮艇摇晃着远离大门,引擎立刻发出哀嚎。它低垂机头,开始向一侧偏转。 科尔兹紧紧抓住机身。他用右爪击穿了驾驶舱的玻璃,一把握住那个人类飞行员的喉咙,那个人的脖子被利爪锋刃环绕起来。 “离开这里,”他在引擎的轰鸣与夜风的呼啸中嘶吼道。 那个飞行员瞪大眼睛看着他,已经要喘不过气来。 “马上!”科尔兹补充道。 那架严重朝右舷偏斜的风暴鹰摇摇晃晃地转向,开始穿过庭院驶出内廷区域。它的高度还不及屋顶。 “爬升,”科尔兹在狂风中吼道。“爬升!” 炮艇逐渐提升高度。 在后面的屋顶上,沃坎做好准备,也猛力一跃。他正撞在炮艇右侧尾翼上,紧紧扒住。巨大的冲击让炮艇骤然向侧面偏移,但它始终保持着缓慢的前进。 通讯频道顿时炸开了锅。大门庭院里和内廷四周的极限战士小队朝那艘摇晃的炮艇全体开火,他们意识到如果要阻止科尔兹就必须牺牲那架风暴鹰。 爆矢弹和激光纷纷打在风暴鹰的装甲上。火星四溅,弹片横飞。一团团迸发的火球留下了诸多焦痕。 科尔兹沿着风暴鹰的机身看到了沃坎。炮艇正抬高机头进行爬升。它逐渐接近了盾墙。科尔兹将利爪紧紧握在驾驶员的脖子上,威胁着要让他身首异处。 “越过去!”他说道。 沃坎已经爬到了右舷机翼的引擎整流罩旁。科尔兹用空闲的手掂量了一下那柄钉锤的重量。他一直等到沃坎越过整流罩。随后他将钉锤狠狠甩了过去。 锤头正中沃坎的面孔。他双手松脱,向侧面飞了出去,撞在风暴鹰的机尾上。他试着伸手抓住。 他没有成功,从炮艇上直坠下去。 沃坎摔落了大约三十米。他没有落在盾墙之内的庭院里,也没有坠向盾墙之外那远在下方的城市。 他在粉身碎骨的冲击中砸在盾墙的雉堞上。随后他瘫软地躺倒在高墙顶端的走道中,一滩明镜般的鲜血铺展在他破碎的躯体下面,他的生命似乎再次熄灭了。 那艘炮艇继续越过盾墙,带着趴在驾驶舱上的科尔兹。从庭院和城墙上倾泻而来的凶猛火力穷追不舍。然而它坚持前进。堡垒区逐渐缩小。科尔兹此时俯瞰着城市和园林。 “下降!”他嘶声道。 飞行员发出一阵荷荷呼吼。自从科尔兹迎面扑在驾驶舱上,砸碎玻璃握住他的喉咙以来,他就一直在大量失血。炮艇开始转向城市的高楼与尖塔。 来自盾墙和城堡的枪弹还在追踪它。第二架风暴鹰点亮了炽烈的探照灯,呼啸着越过盾墙展开追击,它采用了一条比受难兄弟更为直接也更具侵略性的路线。其他炮艇则在周围盘旋,让这艘风暴鹰获取击杀。 夜风抽打着科尔兹的头发,他向身后瞥了一眼,看到了危险的逼近。 “下降!”他命令道。 风暴鹰开始迅速下落。军事广场北部的尖塔,厅堂和楼宇点亮了万家灯火展开迎接。空袭警报在大街小巷间呼啸。科尔兹能看到下方道路中川流不息的交通。庞大而幽暗的泰坦之门如同一座石碑,像个黑色剪影般矗立在南边空港发出的明亮光辉中。 “下降!”科尔兹再次命令。 他们在隆隆的引擎咆哮中接近了一座座尖塔和圆顶,甚至在最高大的一些塔楼之间飞行。他们的路线向东边的军事广场偏转,朝方方正正的财政部和新议院冲去。 追击他们的风暴鹰开火了。爆矢弹的明亮火舌划破夜空,两侧高塔的玻璃上反射着橙黄色的子弹轨迹。它们击中了目标。一部分尾翼在纷飞碎片和爆裂火团中骤然消失。 承载着科尔兹的炮艇开始摇晃,引擎逐渐不堪重负。 他们急速下落,险些砸中政务记录馆的北面墙壁。右舷机翼尖端嘶鸣着在那座建筑的石壁上划出一串火星。 科尔兹一直在审视他的幻景,让它们如受损的录像般在他脑海里播放,在其中去伪存真,从混乱中挑拣可信之处。他自从到达地表之后便全然依赖那些幻景来指引自己的行动。 沃坎。沃坎是唯一一个在那些幻景中没有出现,甚至毫无任何预警的因素。 他此刻看到了玻璃。水与火。一个特殊的圆顶。 更多子弹从后方击中了下坠的风暴鹰。一大块机身轰然粉碎。它已经失去了控制,开始坠落而非下降,残破的机身残骸像即将产生冲击的陨石般拖曳着烈焰与碎片。科尔兹辨认出了二十米之外的那座圆顶。他松开驾驶员的喉咙,飞身跃下这架急速坠落的炮艇。 他落在那座建筑上,壮观而华美的水晶拱顶立刻在他脚下碎裂。在一团闪亮的碎片之间,他重重落入水中。 那架风暴鹰喷发着跃动的黄色火焰,继续下坠了五秒,随后轰然撞在财政部东边墙壁上距离地面十五米的位置。它化作一团炽烈的火球,击穿墙壁将里面的房间烧焦,同时也气势磅礴地涌入夜空,让火花与残片纷纷散落。在发生冲击的一纳秒之后,火球尚在形成之时,风暴鹰的弹药产生了爆炸,另一个更为庞大明亮的火球将前者彻底笼罩,如同一枚微缩恒星般在财政部庭院中绽放。橙红色的灼目光芒反射在成千上万块玻璃上,但附近街道中的窗户已经全都被震碎。 科尔兹猛然浮出水面,晃了晃脑袋。他身处于马库拉格城水神殿里。那著名的水晶拱顶由诸多高大立柱所支撑,这座宽阔的圆形建筑矗立在一口最为古老的自然泉水周围,在古老战王的年代里它被视为神圣的水灵而受到崇拜。 科尔兹游到池边,从水里爬了出来,全身湿淋淋地站在石板地面上。他瞥了一眼由泉水汇聚而成的池塘,如今水中满是粉碎的水晶。清澈的池水被污染了。里面有不少血。 那不全是科尔兹的血,远非如此。 他微笑起来,仿佛是水神殿蓝色幽光中的一道黑色新月。他走向出口,走向一座被燃烧残骸所照亮的入夜城市。 科尔兹很了解夜间的城市。秘诀在于,你要么让它更加黑暗,要么让它亮起火光。 他等待幻景向自己展示下一步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事情。 英杰多尔洛大步穿过盾墙顶端的走道,盯着绽放在新城东部的那团火球。夜空中满是盘旋的炮艇。 维鲁斯卡斯皮恩正等着他。 “那是一次击杀吗?”多尔洛问。 “他的逃生工具在军事广场东部被击毁了,”卡斯皮恩说道。 “我们能确认他的死亡吗?”多尔洛追问。 “还不能,英杰大人,”卡斯皮恩回答。“部队已经出发。我们正在等待消息。” “我要看到一具尸体,”多尔洛说道,“最好是能让我啐上一口的那种。至少也要是烧焦的骨头。” “是,英杰大人。” “别总是‘英杰大人’了,我尊敬的好朋友,维鲁斯,”多尔洛说。他直视卡斯皮恩的双眼。“弗拉图斯倒下了。在我们能够找到复仇之子前,我拥有城堡中的一切职权,我直接任命你接替奥古斯顿担任第一战团长。” “大人。” “在这个黑暗的时刻,我们显然亟需维持并巩固指挥链,维鲁斯,”多尔洛说。“你必将异常优秀地履行职责。” “谢谢你,英杰,”卡斯皮恩躬身行礼。 “我们将无所畏惧,第一战团长卡斯皮恩,”多尔洛也行礼答道。“大家表示敬意!” 他们周围的极限战士顿时利落地行礼。 “我们真的能无所畏惧吗,瓦伦图斯?”卡斯皮恩问道。“这个夜晚或许在一个小时之内目睹了四位帝皇子嗣的惨烈死亡。” “这些令人震惊的可怕情况尚待确认,”多尔洛回答。 “其中一个或许可以确认了,”卡斯皮恩说。他沿着防御平台将英杰引领到一片满是血迹的城墙走道上。诸多极限战士围在这里,俯首而立。 沃坎躺在地上,骨断筋折,一大片鲜血在他身旁扩散开来。 “正如我们的火蜥蜴兄弟所坚信的那样,”卡斯皮恩说,“沃坎未亡。但他如今还是死了。” 未等多尔洛开口回应,附近所有人的生命信号感受器,包括他自己的,都突然点亮。今晚他们都将感受器调整到最高的接收强度,期望以此在黑暗中检测到午夜游魂的所在。 他们在五米之内发现了一个新的生命迹象。 “泰拉在上!”卡斯皮恩惊呼。 沃坎在那滩鲜血中坐了起来。他盯着他们,双眼如同炽烈的恒星。 “大人,”多尔洛上前一步说道。“尊敬的沃坎大人,我们——” 沃坎站起身,毫不理睬他。他深呼吸了几下,仿佛在嗅着空气中的味道,随后将目光投向盾墙之外,望着在财政部庭院中熊熊燃烧的那团烈焰。 “大人,”多尔洛追问道,“你能和我们说些话吗?你能告诉我们你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你又如何来到这里吗?大人,我——” 沃坎没有回头。他跳到盾墙顶端,张开双臂,一跃而下。 他像一位令人惊叹的悬崖跳水者那样埋头坠向堡垒区下方那深幽的绿色园林中。 20 殊途同归 “身披黑暗者被称为怪物, 身披星光者被敬为神祗。” ——夜曲,第十一篇 他们在斯垂科区的地下通道里匆忙前行,这些年代久远但维护完善的排水系统在铺着石板的整洁街道之下延伸到四面八方。偶尔会有光线穿过排水沟栅投射下来,而那往往都是火光。 “我们为什么要转移?”约翰问道。纳瑞克已经给他松绑了,但还是用一根肮脏绳索拽着这个永生者的脖子。 “你听到那场爆炸了。” “那有可能是任何事情。” “你说说看除了爆炸那还能是什么。” “我什么都没法说,纳瑞克——” “尊敬!” “我什么都没法说,大人,”约翰低声重复道。“距离你的颈环这么近,我的能力几乎毫无作用。而且我很难受。” “真可惜。” “那么告诉我你都知道什么。” 纳瑞克停下脚步。他们进入了一片宽阔的防汛排水网络,那些管道的交汇处都是球形的。恶臭的黑色污水在他们脚边荡漾。 “某种飞行器坠毁了,离我关押你的位置不远。城市守卫会大量聚集。我完全可以对抗极限战士,但恐怕没法对抗所有极限战士。所以,我们要转移。” “去哪儿?” “去我能找到的任何地方。继续走。” 约翰没有动身。 “快走!”纳瑞克嘶声道,他拽了一下绳索。约翰向前趔趄了几步,脖子一阵疼痛。 “听我说,纳瑞克。大人。我能提供更多帮助。” 怀言者纳瑞克谨慎地看着他。 “你有很多心灵诡计和骗术,约翰格拉玛提卡斯…或者凯隆塞巴顿…无论你曾经都扮演过谁。我们在特劳里斯的经历让我学会了这一点。” 约翰点点头。 “是的,没错,”他用食指把脖子上的绳套扯松了一点。“如果我可以从你手中脱身,纳瑞克,那么我就一定会的。看,至少我很诚实。你是个危险的人。你距离下手杀我从来都只有一念之差,你不信任我。但现在这种情况,怀言者纳瑞克,这对于你我而言都不是什么好的处境。” 约翰向那个皱着眉头的怀言者迈近一步。粘稠的污水在他脚踝边涌动。 “星际战士不是最糟糕的盟友,”他提议道,“正如永生者也不是最糟糕的盟友。当然,这要建立在他们能够发挥各自所长的条件下。取掉颈环。” “不。” “取掉它。” “不,”纳瑞克说。“我可不蠢。你的能力很强大。你会…在我脑袋里造出一个动脉瘤,把我干掉。之类的。” 约翰耸耸肩。 “我猜是吧,”他说道。“不过那是最坏的情况,而且至少你会死得痛快。” “你真能那样做?”纳瑞克问。 “当然不能!”约翰厉声道。“我是个传心者,不是心控者。我能做到各种事情,纳瑞克。我能阅读你的心灵,或者让你阅读我的,我可以说任何语言,扮演任何身份,检视某个区域的灵能活动,我甚至能在小范围内窥探过去与未来的虚幻架构…眼下这些听起来都不是坏主意。我们需要更精确的作战情报,而不仅仅是‘有什么东西坠毁了所以我们得赶紧跑’。” 纳瑞克低哼一声。 “我可以阅读守卫的部署,”约翰说。“我可以告诉你哪里有极限战士。我可以指引我们。我可以在危险逼近时发出警告。我可以搜寻我们的目标。” “你很危险,”纳瑞克低声说。 “你也是。而现在,大人,我认为把我约束起来会让整体情况愈发糟糕,对我们两个人而言都是如此。” “我不信任你,”纳瑞克说着,用铁拳紧紧攥住绳索,准备扯动。 “我知道,”约翰回答,“但你打算利用我作为武器来刺杀你亲爱的原体,所以我认为你恐怕总有一天要开始信任我,否则那一切就根本不可行。武器需要关爱,尊敬和照料,也需要一显身手的机会。你的剑就是如此。你那把大到离谱的枪也是如此。” 约翰又迈近了一步。他们之间的绳索低垂下去。 “纳瑞克,信任是问题的关键。我可以让我们看清对方的思维。我认为你我之间的共同点比你想象中要多得多。你和我,我们永远都不会相似,但我想我们是殊途同归的。” “殊途同归?”怀言者问道,他的声音细微而空洞。 “是的。我们殊途同归。我们不像午夜的时钟指针。我们不会指着同一个方向。但想象一下六点的时钟。” 他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时钟是什么吧?” “我见过,”纳瑞克点点头。他更习惯数码计时器。 “在六点,时针与分针会指着相反的方向,但它们会组成一条直线,”约翰说。“它们殊途同归。” “我明白了。” “真的吗?” 纳瑞克点点头。“这个比喻是指目标完全不同但观点有一定相似性的两个个体可以达成合作。” “对,说得没错。” 纳瑞克迟疑了一下。 “我是孤身一人,”他最终承认道。“我背弃了自己的军团。我杀死了一些我的兄弟。但我的军团背叛了,因此我在任何人眼中都是个外人。永远不会有哪个忠诚派相信我,帝国之拳不会,钢铁之手不会——在考斯的事情之后——高贵的极限战士也不会。我的道路被彻底诅咒了。我能做的只有进行弥补。我能做的只有净化并重建我的军团,因为它曾经是那么伟大!那无比壮美,约翰格拉玛提卡斯。那是帝皇之言最真实的体现。” “我为你的损失感到哀伤,”约翰说道,“我这样说绝不是嘲讽。你让我吓得半死,怀言者纳瑞克,但我尊敬你。在荷露斯的战争中,怀言者站到了错误的一边。你们与黑暗力量同流合污。所以请理解我。你令我感到惊讶,你对于自己军团最初那些高尚原则的坚守与忠诚令我感到惊讶。整个宇宙都相信所有怀言者全是叛徒,异端和乱党,而唯独你一个人背弃了他们的背叛。我尊敬这一点。这就是为什么我在考虑为你的行动提供帮助。” 他耸耸肩。 “但我希望你能让我看清你,这样一来我就可以确认你所讲述的故事并非谎言。怀言者往往会扭曲真相。你的故事完全有可能只是一个为洛加抓捕我并获取这柄短矛的手段。” “这不是。” “那就证明给我看。” 纳瑞克沉思了很久。 “在我孤独的任务中能有一个同僚确实不坏,”他嘀咕道。“一个战斗兄弟,一个盟友。甚至只是…一个殊途同归的人。” “取下颈环,”约翰说。“让我们搞清楚此刻的处境。让我们协同合作。” 纳瑞克犹豫着。 “我不信任你,约翰格拉玛提卡斯,”他说道。 “我明白,”约翰回答,“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而你总需要信任某个人。” 纳瑞克迟疑了一下,随后伸出手解开了约翰脖子上的绳索。他将装在盒子里的狙击枪背在肩上,深吸一口气,从枪套中抽出爆矢手枪。 他用武器指着约翰,接着将空余的手探向灵能颈环侧面的控制按钮。 纳瑞克按了一下按钮。在某种深邃的灵能层面上,这让周围的震颤终止下来。数个小时以来笼罩着约翰心灵的痛楚与沉闷逐渐消解。 这是个令人反胃的糟糕感觉。约翰趔趄了几步,用手扶着排水管道的石壁。他的心灵正迅速地重新体会周围环境,突然恢复的诸多灵能信息汹涌而来。 纳瑞克警觉地看着他。他取下颈环递给约翰。 约翰接了过来。 “别让我后悔这样做,”纳瑞克说。 “喔,他不会的,”他们身后的一个声音说道。 纳瑞克以超人的迅捷扭过身搜寻声音的来源。他的手枪横扫过去,瞄向任何确切的目标。 达蒙普瑞坦尼斯从石砖砌成的管道拐弯处现身,他那披着毛皮外套,不修边幅的样子显得格格不入。他双手中各有一把星镖手枪。 “抱歉我来晚了,”他欢快地说道,随后开火。“受祝女士让我替她问好。” 纳瑞克开了一枪,但星镖已经穿透了他的手臂和肩膀,让他的准头彻底偏离。那枚爆矢弹击中了排水管道顶端。 达蒙的弹幕撕扯着纳瑞克全身,地毯式的单分子薄片呼啸而来。达蒙普瑞坦尼斯没有像在对抗中央禁卫时那样采用任何保存弹药的射击手法。这是个全副武装的星际战士。剃刀般锋利的弹雨穿透怀言者纳瑞克的躯体,密密麻麻地点缀着他身后的墙壁。约翰急忙一头扎进污水里躲避。 “小约翰!”达蒙一边开火一边喊道。“到老爹这儿来!咱们该走啦!” 纳瑞克倒在了污水里,身负重伤,急促喘息,覆有铠甲的手指抓挠着砖墙。 约翰站起身,从他旁边蹒跚地走向达蒙普瑞坦尼斯。 “你这个该死的蠢货!”约翰喊道。“我掌握住他了。我完全掌握住他了!” 达蒙点点头。“明白。他已经全听你的了。你基本上打破了那个颈环的限制,是不是?你控制住他的思想了。” “不!我在交涉。我掌握住他了。我在说服他!” “去他的,”达蒙说。“人生苦短。那就是你的问题,约翰。你总想用最困难的方式解决事情。你不喜欢手上沾血。你太温文尔雅了。我们走吧。” 他们迈步并肩跑向排水管道最近的出口。 “你在这儿干什么?”约翰问道。他放慢脚步,皱紧眉头。 “怎么了?”达蒙问。“发生什么了?” “我的头。被压制太久了。一切都在恢复。灵能感官。这不怎么好受。我问了你一个问题,普瑞坦尼斯。你在这儿干什么?” 达蒙咧嘴一笑。 “通常那点事。盖赫特派我来确保你在按计划行动。” “你是我的保险机制?” “正是如此。” “如果我看起来像是没有在认真完成任务呢?” 达蒙普瑞坦尼斯耸耸肩。他一只手握着谷赫鲁,另一只手握着梅门尼泰。 “我猜那样的话我就得揍你一顿让你学乖些,”他说道。随后他笑了笑。 “我来告诉你情况有多糟,”约翰说。“整个任务都糟透了。密教不该派援兵来。” “我是援兵咯?你猜怎么着,我还真当过后援骑兵,就一次。第七骑兵团。我跟你说,那些拉科塔人——”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约翰说。 “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它们必须如此,”达蒙说。“你动摇了。” “我没有。” “你太有了。这件工作必须完成,而且是迅速完成。沃坎必须死。这必须发生。局势必须这样发展。你拿到那个短矛了?” 约翰示意手中的包裹。 “很好,”达蒙说。“这就好。其他都不重要。咱们去把这事搞定。我会辅助你。我会…确保你完成任务。告诉我,约翰,这到底要怎么做?盖赫特没有仔细解释。” “我把短矛交给一个原体,在他手中这柄矛就可以杀死十八原体中的另一个。” “沃坎。” “是的。” “我们知道沃坎为什么会成为目标吗?” “这就是阿尔法瑞斯棋局的另一个版本,”约翰说。“荷露斯需要赢得这场战争,他的胜利需要极端惨烈,让人类种族彻底覆灭,将原初湮灭者的污染一同带入坟墓。荷露斯的胜利和我们种族的断绝会组成一座火葬柴堆,将混沌焚灭。这意味着像沃坎这样的忠诚派必须被转化或者干掉。” “那么,这柄矛呢?”达蒙问道。“你要把它交给沃坎的哪个兄弟?我是说,身在马库拉格的哪一个?我不觉得古里曼或者莱恩会愿意捅死沃坎。”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合适人选,”约翰格拉玛提卡斯说。 “这里还有另一个原体?谁?” “科尔兹,”约翰说。 达蒙停下脚步吹了个口哨。“科尔兹?那个疯子在马库拉格?” “是的,没错,”约翰说。“在那个怀言者抓住我之前,我察觉到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午夜游魂抵达了星球地表。” 达蒙浑身一颤。他抬头看着排水管道顶壁。 “去他的。我来的时候可不知道康拉德科尔兹在这里。” “好吧,达蒙,我这样跟你说吧…”约翰回应道。“喔哟哟,太晚啦。” 他没有听到普瑞坦尼斯酸溜溜的答复。一阵剧烈头痛突然刺入他的脑袋,几乎让他跪倒在地。他眼中涌起泪水。 “约翰?怎么了?” 约翰格拉玛提卡斯的灵能天赋突然全数回归。重新恢复的感知能力汹涌而来,令他几乎难以承受。他接收到了周围城区中无数人那未经屏蔽的灵气与思维。这就像一个在所有频道间不停跳转,音量又开到最大的通讯器。他努力控制住自己。 他察觉到了一波波尖锐的痛苦,愤怒和惊惧。他看着达蒙普瑞坦尼斯。 “我能感觉到…”他试着去解释。“我的灵能回来了。很快。喔。” “怎么了?” “所幸我们没有指望古里曼或者莱恩,”约翰说,他还在挣扎着维持理智。 “为什么?”达蒙有所怀疑地问道。 “古里曼不在了。莱恩也是。他们死了,普瑞坦尼斯。” “你在逗我吗?”达蒙问。“你是在开玩笑吧!” “我倒希望是,”约翰回答。灵能感官的迅猛潮水让他浑身颤抖。“那种伤痛与失落感非常强大。我在成百上千个极限战士和暗黑天使的心灵里感受到了。” “振作起来。快。如果这是真的,你就更要打起精神。” 约翰费力地吞咽了一下,点点头。 “对。没错。我会的,”他嘀咕道。“只是一下很难接受。你不会理解的。想象一下你聋了几个小时,接着恢复听力,这时候整个城市的人一起朝你大喊。” 达蒙一直紧紧盯着他,脸上满是关切。 “我没事,”约翰说。“现在逐渐稳定了。” 他瞥了一眼身后。 “你没有杀掉他,”他说道。 “那个怀言者?” “对。” “见鬼。我以为我干得很彻底呢。” “好吧,看来你没有,”约翰说。“我能感觉到他正在站起身。他会来追我们。他很擅长这个,达蒙。” “那么我们最好赶快动身,是不是?”达蒙说道。 他们通过一条石制排水管道爬上地面。距离黎明还有几个小时。天空中满是来自城堡的空中支援。 “真是场大追捕,”达蒙说。 “科尔兹今晚撕碎了城堡的心脏,”约翰回答。“他们在搜寻他和沃坎。” “你能找到其中任何一个吗?” 约翰停下脚步,集中心神。 “科尔兹不行。似乎有时候我能读到他,也有时候他就像彻底隐形了一样。仿佛他能遮蔽自己的心灵。当我能读到他的时候,那简直难以忍受,但其他时间他连一道影子都算不上。” “沃坎呢?”达蒙问道。 “等等,我在试。” “无论如何,他们两个我们都需要。” 他们沿着连接两条主干道的安静小巷前行。约翰集中精力。自从踏足马库拉格以来,他就一直在适应沃坎的思维特征。然而那个支离破碎的思维并不容易追踪。此外,他身处的这座城市充满了一个个毫无戒备又极为亢奋的心灵。 他微笑起来。 “怎么了?”达蒙问道。 “我想我找到沃坎了。他在我们南边,东南。他在向安诺密区移动。” 达蒙点点头。 “他去那儿干什么?” “不知道。他很难解读。他近来…不太理智。” “真棒。我们在追踪一个疯狂的原体?” “是啊。密教没告诉你?盖赫特没跟你说?我希望它们给你配了足够多的弹药。还有危险任务的补助。” 达蒙皱起眉头。“但你找到他了?” “是的。” “还是找不到科尔兹?” “还没有,”约翰说。 “好吧,有一个是一个。干得好。干得好,约翰。你看着挺满意的嘛。” 约翰的确感到满意。集中精力追踪沃坎思维特征的过程向他展示了其他一些东西。纳瑞克的颈环对于他心灵的强制禁锢反而容许他的脑海在潜意识中悄无声息地彻底解锁了。 他突然能够清晰地看到那位先知的媒介在自己心灵中留下的烙印了。他如今明白艾尔德拉德乌斯兰想让他做什么了。 如今他明白要如何做了。 如今他明白为什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他终于有了一个为光明力量服务的机会。他可以忤逆密教的意志,为他的种族而战。他终于能够为人类做出贡献了,而这是在那些异形主人将他卷入荷露斯战争后他就一直渴望的。 当然,这会让他付出自己的生命,但这完全不是什么重大的代价。 他们两人站起身沿着街道前进,达蒙在一块数据板上找到了让他们进入安诺密区的最短路线。 在高处某个向外突出的装饰性排水口上,一个阴影盯着他们的举动。 科尔兹舔了舔嘴唇。 在组成他思维的散乱拼图中,这是一块令人着迷的崭新组分。当他钻出水神殿的池塘时,新的幻景便浮现在他脑海里。那清醒梦境的癫狂湍流向他展示了一个叫做约翰格拉玛提卡斯的可能性。这个格拉玛提卡斯身上有些特别之处。科尔兹不确定究竟是什么,但那显然诡异而反常。格拉玛提卡斯绝不是普通人类。不知怎的,他就像是很多个人类重叠在一起,或是一个人类,却拥有令人费解的深邃维度。尤其是他的第四个维度,他的时间,似乎被延伸,被加长了… 这无关紧要。最近的幻景向科尔兹清晰地展示了一个事物。那是柄短矛,能够杀死沃坎的短矛。不仅如此,格拉玛提卡斯还应将短矛交给科尔兹来使用。 他会使用的。他会用它来了结那件在钢铁迷宫里开始的事情。 这将成为一个完美的夜晚。黎明会让众人知晓,康拉德科尔兹如同日蚀般降临于光辉的马库拉格,在一段黑暗时刻里杀死了三名帝皇的子嗣,其中包括似乎永生不死的那一位。 这是个根本性的成就,这是个绝妙的仪式性成就,这是个无可超越的成就:高傲的古里曼,自负的莱恩,不死的沃坎。 一夜之间,三个都死了。 让荷露斯下地狱去吧!他所达成的一切与此相比都望尘莫及!康拉德科尔兹即将成为帝皇最强大也最危险的子嗣。 为了达成这一点,他会让他父亲的帝国充满痛苦地彻底倾覆,由此超越狼神至今为止的任何成就。他将要带来的远非改朝换代或是篡位夺权,而是整个银河的全面湮灭。 他们都会死。所有原体都会死,而通过死亡他们终将目睹那宏伟壮丽的恐惧。 科尔兹站起身。下方空旷街道中的两个人正快步走出视野。 他张开残破的披风,飞身跃向下一块屋顶。 21 梦境与幻景 “只有一种看清事物的方式,那就是透过你自己的双眼,向前看。” ——罗格多恩,合理防御原则 太阳正在升起。明亮而温暖。他看着阳光照耀在海湾的水面上。 他试着放松下来。 那些农工已经早早开始劳作了,他们在日出前就走出山脚下的村庄,扛着镰刀爬上山坡。两个小时以来,他能听到他们一边放声谈笑一边割除那些威胁着彻底阻塞索萨黑色石厅的杂草。 他能闻到被割断的草茎散发出的浓郁气味充满了晨间的空气。 古里曼坐在这郁郁葱葱的海角,高居于法罗斯山的高坡上。他用手抹了抹额头。 索萨是个美好的世界,一个平和的地方。一切要求他返回马库拉格的力量与因素在这夏日的晨光中似乎都软化了。古里曼羞愧地意识到他有多么渴望这种平和。索萨就像传说中的伊甸园。在一个冲动的瞬间里,罗保特古里曼期盼丹提欧克无法重新调校法罗斯,他希望再也无法返回。他内心中的一部分知道他完全可以心满意足地在索萨度过余生,他会脊背朝天,晒成一身古铜,无牵无挂地用镰刀割除杂草,年复一年。 那只是个梦。这种简单的务农生涯绝不会属于罗保特古里曼这样的人。命运为他准备了一个充满负担与责任的未来,与任何一位淳朴农工的生涯天差地别。没有哪个普通农民能够在与荷露斯的决战中扮演重要角色。 他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于是抬起头。 “大人,”阿库斯军士行礼说道。他手中握着连队战旗。 “稍息,阿库斯,”古里曼对那位极限战士说。阿库斯的盔甲在阳光中熠熠闪亮。 “你努力过头了,”他接着说道。 “大人?” “我昨晚抵达的时候,你的盔甲完全处于优良状态,你连队中的其他战斗兄弟也是一样。我能记住这些细节。而今天早上,你已经把盔甲打磨清理到了荒谬的水平。” “我的原体在这里,”阿库斯倍受冒犯地说道。“对这座岗哨进行突击检查。我还能怎样做?” 古里曼站起身面对他。 “我很抱歉,阿库斯。我的无端评论很狭隘。你对盔甲的维护堪称完美。” 阿库斯点点头,将战旗拄在地上。 “大人,”他说道。“我是个极限战士。过分努力正是我们一切的意义,不是吗?” 古里曼微笑着向阿库斯回礼。 “递交你的报告吧,兄弟,”他说。 “战争铁匠丹提欧克说我们在一个小时之内就可以开展测试了,”阿库斯说。 “你可以告诉他我就在这里等,”古里曼说。 阿库斯立正行礼,随后离开。 古里曼转回身,仰头面向太阳。 “兄弟?” 古里曼转身看到莱恩正沿着山坡走来。还有一位第一百九十九盾卫连的年轻斥候紧张地跟在莱恩身后。 “兄弟?”古里曼回应道。 莱恩疲惫而沮丧地坐在一块巨石上。他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 “罗保特,”他说道,“你该听听这个新兵要说的话。你叫什么,小伙子?” “欧博迪,大人,”斥候回答。 “告诉罗保特…抱歉,告诉你面前的原体,”莱恩说道,“你跟我讲的那些。” 欧博迪看着古里曼。 “没事的,”古里曼说。“跟我说说吧,小伙子。” “最高贵的第一军团之主向我提了一些问题,”斥候回答,“关于这个地点,关于在这里驻守的经历。我可能说错话了。” “如果错误已经犯下了,”古里曼说,“那么重复一遍也不会再有害处。说吧,欧博迪。我不会责怪你。” “好吧,关于这里,大人,”欧博迪说道。“这是个奇特的地方。一个奇特的驻扎地点。法罗斯…它会催生梦境。这里充满了梦境。如果你在这里停留得足够久,或者像我们一样生活于此,那些梦境就会开始浸润你。它们就像野草,岩石和空气一样,都是这座山脉的一部分。” 欧博迪抬头看着古里曼。 “我希望你能相信我,大人,”他说道。 “我相信你。” 古里曼回想起他刚刚的梦境,那个化剑为犁,在田园岁月中度过余生的幻想。法罗斯会放大各种念头。它让心愿与希望倍显真实。仅仅在这个环境中度过一夜就让他心中那个抛弃所有负担与责任的隐秘愿望愈发丰满。 “我们逐渐开始察觉一些事情,在我们的梦境中找到种种线索,”欧博迪说。“我们学会要认真对待它们。战争铁匠丹提欧克,愿他荣誉得偿,告诉我们法罗斯基于同感振动发出光芒。这就解释很多事情。我们都能感觉到。我尊敬的阿库斯军士做过一个梦。他梦到暗黑天使正在驶向马库拉格。看!两天之后,这就真的发生了。阿达鲁斯连长前天夜里的梦境充满了鲜血,他惊醒的时候喊着科尔兹的名字。” “科尔兹?”古里曼问。 “他们预见到了,”莱恩对古里曼说。 “多谢这座灯塔,”古里曼说。 “多谢这座灯塔的异形功能,”莱恩同意道。 古里曼看着欧博迪。“还不止如此,对不对?”他问那位斥候。 “绝不止如此,”莱恩说。 “我们连队的所有人一开始都认为那个关于暗黑天使的梦只是巧合,”欧博迪说,“但关于科尔兹的梦境让我们相信事情没那么简单。昨晚,亲爱的大人,我做了一个梦。” “和我说说你梦到了什么,小伙子,”古里曼说。“给我讲讲你的梦境。” 欧博迪和盘托出。 一个清冷而肃杀的黎明已然不远。褐色的浓烟包裹在堡垒区和城堡的高塔上方,纪念着刚刚告终的血腥夜晚。城堡派出的炮艇和地面部队继续在庞大的城市中展开系统性搜索。在他们找到目标之前,那个血腥的夜晚都有可能仅仅是一个铺垫,昭示着更为血腥的白昼。 约翰和达蒙穿过斯垂科区向东南方前行,进入了安诺密区,他们谨慎地避免被搜寻队伍发现。某种军事戒严已经在城市中生效,让市民留在家中不要外出。 他们借助约翰对沃坎那破碎心灵的追踪而决定前进方向。黎明前的时刻用一种淡蓝微光充斥四下。这让安诺密区空荡荡的华美街道显得像是沉入水底一般。约翰回想起他和那位先知的最后一次会面。 每过几分钟他们便不得不在地下通道里或是拱门下躲避,等着一架极限战士搜索炮艇从头顶呼啸而过,或是一辆战车在前方的路口隆隆现身。 然而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察觉到那片在屋顶上跟踪他们的漆黑阴影。 约翰越是考虑先知的计划就越是激动。这让人心神亢奋。这完完全全是那种他长久以来渴望履行的职责。这与密教的意愿背道而驰,是对它们的思维方式与操纵手段的彻底否认。约翰终于有了一个作为人类为人类而战的机会。 然而这绝不简单。约翰盼望他有足够的技巧,智慧和决心来完成此事。密教想让沃坎死,因为它们预见到了他在与荷露斯以及虚空的那场决战中所扮演的传奇角色。他注定将要成为古老泰拉最坚定的守卫者之一。密教不希望他有机会扮演这个显著角色。 艾尔德拉德乌斯兰预见到了更多。他预见到了沃坎会失去理智,这位高贵原体会在卑劣的午夜游魂手中陷入疯狂。目前来看,沃坎已经出局了。他此刻完全无法达成密教所预见的那种命运。即使约翰仅仅袖手旁观,他的任务便已经取得了技术上的成功。 那柄短矛是个强大的武器。在一位原体手中,它可以杀死任何人,即便是一位不死之人。而在一位永生者手中…依照艾尔德拉德乌斯兰的提议,在这种情况下它可能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在永生者力量的推动下,那柄短矛可以治愈而非杀戮。 如果约翰亲自出手,那么沃坎或许会恢复神智。约翰格拉玛提卡斯非但不会将沃坎从战局中移除,反而会让帝皇最强大也最重要的忠诚子嗣之一重获新生。 有很多困难需要克服。潜伏在城市中某处的科尔兹是一个显著威胁。极限战士以及马库拉格的卫兵是另一个。沃坎本身也是个麻烦——他要如何接近一位极具侵略性的疯狂原体来捅他一记?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密教,以及它们派来监控约翰的特工。约翰与达蒙普瑞坦尼斯相识已久。他们从来都算不上朋友,但两人之间有很多共识。虽然都身为永生者,他们却性格迥异。约翰一向扮演间谍和渗透者的角色,他在潜伏行动中假冒身份,收集信息。而达蒙虽然自称士兵,实际上却纯粹是个杀手。他扮演刺客,夺人性命,而且对此毫无愧疚。如果达蒙普瑞坦尼斯认为约翰违背了任务目标,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 他会吗? 约翰瞥了一眼与自己并肩前行的普瑞坦尼斯,看着那轻松的步伐与神色,脏兮兮的毛皮外套和靴子,以及随意举止下所掩藏的警觉状态。 普瑞坦尼斯心中有疑虑。有苦涩。和约翰一样,普瑞坦尼斯已经服侍了太久,一直在对抗自己的种族。约翰察觉到达蒙普瑞坦尼斯的灵魂中有着与自己别无二致的怨恨。 一架风暴鹰在头顶掠过,引擎嘶鸣着缓缓盘旋,用冷冽的淡蓝色灯光刺探楼宇之间的街巷。 达蒙和约翰躲在一道拱门下面,等待炮艇离开。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约翰说。 “行啊。为什么我能轻松地保持冷静,而你却一直紧张兮兮?因为你是个灵能者,约翰,而我是个斗士。” “其实不是这个,不过多谢你的点评,”约翰停顿了一下。随后他说道,“你是怎么忍受的?” “忍受什么?” “服侍密教?” 达蒙耸耸肩。“它们给的钱多,”他说道。 “我想也是,但它们把我们当作武器来对抗我们自己的种族,”约翰直白地说。 达蒙做了个表情。那是种“我希望你闭嘴”的表情,一种“这个毫无意义的话题我们已经谈过一百遍了”的表情。 “你还真是对这项任务有二心啊,是不是?”达蒙问道。 “你没有吗?” “不,”达蒙回答。“没有。” 他向头顶扫了一眼,看到风暴鹰尚未远离到容许他们继续前进的程度。他躲回拱门下面,皱起眉头看着约翰。 “我同意服侍它们,”他说道。“我是个士兵。我很忠实。完毕。” “我能看出来你不是,”约翰回答。 达蒙骤然向后一闪,警觉地瞪大眼睛。“从我该死的脑袋里滚出去,格拉玛提卡斯。我没请你进来。” 约翰抬起双手表示自己并无恶意。 “我毫无此意。况且我也没法探知你,”他指出。“很聪明的虚空魔法,达蒙。密教的确不吝于使用一切手段,是不是?只要能起效就行?” 达蒙靠在身后的石壁上,挠挠额头,叹了口气。 “约翰,你看…如果你想听真相的话,我确实厌恶了,我厌恶这一切。我厌恶服侍那些异形混蛋。我憎恨人类必须灭亡从而拯救宇宙的这个事实。在这一点上我与你一样。但我刚刚所说的同样是真相。我同意服侍。我是个士兵。我是忠实的。它们向我展示了大局,我接受了。我不喜欢,但我接受了。它们向我展示了更远大的目标。我是个士兵,约翰。我理解什么是权宜之计,实用主义和必要的牺牲。” “我们都曾经当过士兵,”约翰说道。“那些经历让我学会了同僚情谊的力量。” 达蒙抽了抽鼻子。“是嘛?那行。我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冷漠,格拉玛提卡斯。这一切给我带来的痛苦比你想象中更多。那么,我或许不是个士兵。只是个杀手。一个刺客。密教在最近几千年里都是这样用我的。我能完成任务。我能双手沾血。我最先杀死的就是我自己的良知。这是种解脱。你还留着自己的良知,约翰,我同情你。” 他朝约翰咧嘴一笑,仿佛他揭示了某种深邃的真理。 “OK?”他问道。 这个古老的口头语让约翰微笑起来。“你听起来像欧尔,”他说道。 “那个废物?”达蒙酸溜溜地问道。“去他的,约翰。如果你想知道跟随良知是什么下场,就看看欧兰涅斯他妈的佩松吧。那个臭脾气的老混帐原本可以好好利用自己的天赋,但瞧他现在躲哪儿去了?” 约翰微笑着,摆出一副“你可问着我了”的表情。他真心希望密教没有发现他在考斯的灾难中冒险向欧尔佩松提供的秘密协助。他更加盼望它们对于自己为欧尔佩松安排的崭新道路一无所知。在约翰的要求下,欧尔正迈上一条无人知晓且极端危险的旅程,去做一件密教必将彻底反对的事情,对此约翰毫不怀疑… 这就是为什么约翰不能亲力而为。这就是为什么他必须招募欧尔。 看来他们都要为了人类去对抗密教的意志。这还真是一个充满反叛与抗争的年代。 达蒙盯着约翰。他脸上挂着微笑,但那笑容里毫无暖意。 “走吧,约翰。你也该满意了。我明白你已经厌恶这些了。抱歉。这肯定不好受。就像某些人最近说过的,‘喔哟哟,太晚啦’。我们要去达成目标。我们要彻底办好这件事,然后把它抛在脑后。我们要完成这该死的任务,就算付出性命。” “我们很有可能会的,”约翰说。 “在这鬼地方确实有可能,”达蒙回答。“我准备好了。一向如此。” “如果我拒绝呢,达蒙?”约翰问。 炮艇已经远去。达蒙走上街道。他回头看着约翰。 “你干嘛要做那种傻事?”他欢快地问道。“况且,我也不会让你拒绝。我就是来干这个的。” “我想要服务,”法芬纳尔血盟说。 “你已经贡献良多,兄弟,”维鲁斯卡斯皮恩安抚道,“而且极具荣誉。” 法芬纳尔刚刚迈入内廷接见厅,并尊敬地在极限战士第一战团长面前俯身行礼。此刻他颇费力气地站起身。他不得不撑住自己的战斧。 “科尔兹杀死了你猎群中的一名成员,让另外三人住进了医疗室,”卡斯皮恩说。“你也应该在那里。你的服务——” “我们是猎手,”法芬纳尔说道。“科尔兹必须被阻止。请准许我猎群中尚可作战的成员进入城市,我们一定能找到他。” “然后重新打一场?”站在卡斯皮恩身边的多尔洛问道。 法芬纳尔低哼一声。 “野狼,你的勇气有目共睹,”卡斯皮恩说。“但我们甚至都不确定科尔兹是否还活着。” “你们找到他的尸体了吗?”法芬纳尔问。 “没有。” “那么他就还活着,”猎群领袖说。 “要我说你们应该准许野狼提供协助,”尤顿开口了。她站在诸位军团指挥官一侧,双臂环抱,面庞比往日更加苍白消瘦。 “太空野狼展现出了对于秩序法度最为坚定而热忱的忠诚,”她说道。“他们救了我的命。” 法芬纳尔看着宫务尊主,点点头表示谢意。 “然而我希望猎群领袖能够先治疗自己的伤势,之后再跑出去伤害他人,”她补充道。 “这点伤不算什么,”法芬纳尔说。 “你无论走到哪儿身后都有血迹。” “我会准许你们加入追猎,”卡斯皮恩对法芬纳尔说,“但你们要再等一个小时,待我们的第一批搜寻结束之后。我们先看看能找到什么。如果届时科尔兹还逍遥法外,野狼就可以展开猎杀。” 卡斯皮恩瞥了一眼提缪尔冈图拉,他率领了一批自己麾下的战士以及伊隆克利弗的钢铁之手在一旁等待面见。 “在同样的条件下,我也准许白色伤疤的请求。是你们敏锐的意识判断出科尔兹从城堡转移到了内廷。显然你们两位以及野狼都对于他的战术有着更深刻的理解。” “太空野狼和白色伤疤的思维方式与康拉德科尔兹颇为相似,这是多么地令人宽慰?”法瑞斯瑞德罗斯问道。 多尔洛向他投去一个锐利的目光。 “我的意思是,”法瑞斯瑞德罗斯说,“或许我们可以从这些更为狂野的兄弟身上学到很多东西。” “比如礼貌?”多尔洛提议道。 “大人们!尤顿女士!” 他们转身看到泰图斯普瑞托一瘸一拐地走进大厅。他的面孔在痛苦中紧绷。与法芬纳尔血盟一样,他在医疗室里待的时间绝对不够长。 “我请你们都随我来,快,”他简洁地说道。 他们跟着他走出大厅,穿过旌旗林立的露台进入了内廷书房。这个房间四面墙壁上都是塞满了书籍和数据板的玻璃柜。 “看,”普瑞托说。 一种奇异的光芒汇聚在书房一角。显而易见,这是种非常的光芒,正是伴随法罗斯通讯场一同出现的独特辉耀。那不同寻常的光线在玻璃书柜上产生诡异的反射。 “我相信战争铁匠丹提欧克在尝试重调连接,”泰图斯说。 “至少这是个好消息,”卡斯皮恩说。 “我们必须在这里设立岗哨,随时监控通讯是否好转,”普瑞托说,“同时派遣巡逻队检视内廷与城堡各处。在稳定的通讯连接最初被建立之前,曾经有多个地点都出现过异常现象。” 第一战团长正要下达指令,却随即僵立在原地,因为那超乎寻常的光芒骤然迸发出更加明亮的闪动辉耀,令他们所有人沐浴其中。 通讯场迅速扩张,突然变得甚为清晰。一个身影站在他们面前,若隐若现,如同是在午夜四下漫游的亡者阴魂。其身份无从辨认。 “你们看,我就知道能成功,”一个声音在他们四周响起。“我是不是说过能成功?” “是谁?”卡斯皮恩高声说。“谁在遥远的索萨与我们对话?” 通讯场闪动了几下,随后全然消失。那怪异的光芒从书房中彻底褪去。 卡斯皮恩,多尔洛和其他极限战士军官面面相觑。 “恐怕这个连接要花费几天甚至几周才能建立,”普瑞托说。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诡术,”法瑞斯瑞德罗斯说,“但或许——” “——不,不,没有中断!”那个声音突然切入,从书柜中响起,仿佛就藏身于周围的那些书籍里。“完全没有中断!耐心点!通讯场必须被稳定下来,仅此而已!只需要小小地调整一下,就——” 寂静。 “那是丹提欧克的声音,我发誓,”多尔洛说。 “丹提欧克大人?战争铁匠?”卡斯皮恩又喊道。“这是马库拉格!我们能听到你!我们几乎能看到你了!” “——我说了这没有中断!我不会让它中断——”那个声音隆隆响起又随后消失。 突然之间,光芒重现。 这一次它更加明亮而稳定。书房的一部分被首要位置阿尔法那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壁所取代,仿佛某种工艺精妙的背景道具在眨眼间滑入舞台,这令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彼端环境的精细程度令人惊叹。他们几乎能感觉到冰凉的岩石与柔和的空气。前景则显得有些失去焦点,仅仅是近似人形的一团模糊。 焦点跃动了一下。那个身影立刻与背景一样无比清晰。 战争铁匠瘫坐在调音台上的巨型木制座椅中。他显得心神疲惫,全仗那粗糙的王座将自己支撑起来。他看起来仿佛是某个凋亡国度的老迈君主——后继无人,厌倦一切,在荒废的王座大厅里静静等待他的生命,他的统御以及他的名号都遁入历史。 “看看,我说了,”战争铁匠宣告道,“完全没有中断。很敏感,但没有中断。” “丹提欧克大人,”卡斯皮恩说。 “好吧,这个敏感度我可没办法解决,”丹提欧克说道。“关于这个机制还有很多需要学习和了解的东西。” 他们意识到他没有与他们交谈。他正朝身边某个或某几个并未在通讯场中出现的人发话。 “丹提欧克大人?”普瑞托高声说。 战争铁匠透过通讯场凝视他们。 “普瑞托大人,”他说道。“见到你真好。通讯经受了一段时间的扰动,”丹提欧克朝左边看了一眼。“往右走几步,”他们听到他说道。“焦点在这里。我能看到普瑞托和其他人。” 更多身影迈入通讯场,出现在他旁边:两名极限战士,接着是一个身披黄色盔甲的战士,毫无疑问是帝国之拳阿利克西斯波拉克斯。 “波拉克斯怎么会在那里?”普瑞托高声惊问。“怎么——” 他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 罗保特古里曼和莱恩出现在战争铁匠的座椅旁。 书房中的所有人立刻跪地行礼。 “马库拉格的朋友们和兄弟们!”丹提欧克说道。“请不要向我寻求解释,因为这太过复杂了。简而言之,我很高兴地确认你们的两位原体,以及尊敬的阿利克西斯波拉克斯都安然无恙,与我一同身在索萨。” “赞美帝皇,”卡斯皮恩说。 “我曾担心这一夜的巨大损失是我们无法承受的,”法瑞斯瑞德罗斯说。 “有个小问题是我们要如何回去,”莱恩说道。“看起来我们仅仅借助意愿和需求的力量便穿过了永恒的跨度。这不是个理性的决定,而更多是情感上的。” 他迈步上前,但没能走入书房。每当他靠得太近时,便仅仅从通讯场中消失。他回到视野里,沮丧地瞥了一眼战争铁匠。 “这并不保证是个双向通道,大人,”丹提欧克说着,叹了口气。“试试将心思集中在你最大的需求,最强的愿望上。” “我该许个愿望?”莱恩说道。“照你说这就像个童话故事。” “或许童话故事正是源自这种科技及其功能,”丹提欧克说。 莱恩皱起眉头。 “我不想留在这里,”他说道。然而他依旧无法穿过通讯场。 古里曼在他身边迈步向前。与莱恩一样,他也从视野中消失,无法穿过。古里曼摇摇头,伤感地微微一笑,比莱恩更为沉默地对待自己的失败。他盯着麾下的军官们。 “我有一些消息,”他说道,“如果我无法及时返回,我至少要立刻通知你们。但首先,告诉我——科尔兹被捕获了吗?或者被击杀了吗?” “还没有,大人,”多尔洛说。 “你们要随时向我通报情况,”古里曼点点头回答。“他必须被制止。同时,我命令你们立刻让舰队做好准备。马库拉格即将有客人了。你们要展开迎接。” “遵命,”卡斯皮恩说。 尤顿走上前来。 “至少能看到你也让我很高兴了,大人,”她说道。“科尔兹告诉我你死了。” “科尔兹告诉你?”古里曼警觉地问。 “科尔兹昨夜险些杀死了我们亲爱的女士,大人,”卡斯皮恩解释道。 古里曼迈步上前,紧紧握住她的双手,脸上写满了深重的关切。 “你还好吗?他有没有伤到你?”他问道。 她微笑起来。 “我现在好了,大人,”尤顿说道。“我现在好了。看。你许了个什么愿望?” 古里曼低头一看,才意识到他穿过了通讯场。 “我没有许愿任何事情,”他承认道,“除了希望你毫发无伤。显然,我需要在这里,需要来确认你的安全。” 他转头看着莱恩。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兄弟表现出如此的沮丧。 古里曼面对通讯场,伸出手。 “把手给我,”他说道。 “我做不到!”莱恩咒骂着。 “我需要你在我身边,兄弟,”古里曼坚持道。他俯身向前,透过通讯场抓住莱恩的手,用力一拽。 莱恩迈过通讯场站在了书房里。 “你是怎么做到的?”莱恩问古里曼。 “我认为,”古里曼说,“我对于自己的需求和希望更为开放。我不像你那样将一切隐藏起来,兄弟。通讯场无法看透你。在这个理论可能中,或许有某种你我都需要学会的实战可能。” 莱恩犹豫了一下,随后点点头,将左手放在他们已经交握的右手上。 他们身后的丹提欧克在木制座椅里痛苦地挪动身躯。最近的辛劳耗费了他的大量精力。他看着波拉克斯。 “你要回去吗?”丹提欧克向波拉克斯问道。 “我想通讯场会容许我通过,”波拉克斯回答,“因为我需要回到泰拉,而马库拉格总是更近一步,但我猜若是同僚之间能够通力合作,那么法罗斯的奥秘或许可以更快解锁。” 丹提欧克伸出手。波拉克斯紧紧握住。 “我会感谢你的帮助,阿利克西斯,”他说道。 “我已经要感谢你的帮助了,”波拉克斯回答。 波拉克斯透过通讯场看着古里曼。 “如果你允许的话,大人,”他说道,“我会暂时留在这里。我们将进一步探索这个灯塔以及这个连接的秘密。” “我完全同意,”复仇之子说。波拉克斯立正行礼。 “和我讲讲科尔兹的事,”古里曼向他的军官问道。“我们对他的搜捕有何进展?他还犯下了什么罪行?” “有很多要说的,”多尔洛回答。 “但首先,”尤顿说道,“你说我们要让舰队做好准备?是谁要来了?谁将抵达马库拉格,罗保特?” “另一位兄弟,”古里曼说。“另一位天使。” 22 落锤之地 “死亡必须发生,生命才可取胜,” ——对密教加密符文的直译 他回到了自己从天而降的地方。 黎明已经在灰蒙蒙的潮湿雾气中悄然降临。马库拉格城显得身受创伤,神经紧绷,它的金色光辉分外暗淡。从城市护盾的烁光之外,海风裹着隆隆雷声吹拂过来,一阵海洋风暴威胁着要卷入内陆,迎头撞上赫拉之冠的参天峭壁,并将滂沱大雨泼洒在老城中。 沃坎回到了自己从天而降的地方,他残破的心灵充满痛苦,他身上那些夺来的凌乱盔甲血迹斑斑。他的手颤抖不已。任何阴影都让他一惊一乍。他的双眼明亮而炽烈。有时候,他会朝天空或大地发出一串胡言乱语。 大地曾经是他的朋友。这种温暖的友情已经荡然无存。沃坎的心灵被内在的火焰所点燃。这比任何篝火,熔岩或是星球核心都更为炽热。 有时候他会跪倒在地,发出呻吟或抽泣,用双手触碰地面和自己的面孔,让他乌黑的皮肤沾满骨灰般的尘土。 科尔兹为了测试他这超凡生命的极限已经将他推过了崩溃的边缘。科尔兹要为此付出代价。 沃坎不由自主地被那件拥有纯粹力量,足以为他发动复仇的物体所吸引。 约翰瞥了一眼达蒙,点点头。他们快步穿过空旷的街道,匆忙冲进一座被烧成空壳的建筑废墟,远方传来的雷霆四下回荡。 空气中满是煤烟与烧焦纸张的味道,以及化学灭火剂的刺鼻气味。约翰能感觉到暴雨浇在城市头顶的护盾上咝咝作响。他盼望护盾能够被降下,让大雨涤净这片废墟以及整座城市。然而马库拉格城正处于战争状态,它时刻披挂护甲,毫不懈怠。 达蒙普瑞坦尼斯抽出他的星镖手枪。那是个灵巧而娴熟的动作:嗖嗖两声,双枪从他的毛皮外套下闪现。他检查了一下弹药。约翰跪在地上,打开包裹。 “你觉得他就在这里?”达蒙问道。 约翰点点头,将包裹解开。 “是感觉,还是明确读到了?”达蒙追问。“这区别很大的。” “明确读到了,”约翰回答。“这就是他着陆的地点。” 达蒙看了看这座建筑庭院入口处的石制拱门。 “安提蒙机械工坊,”他读道。“这地方真是每况愈下啊。” “他当时就像一枚陨石,”约翰回答。“整座建筑都被点燃了。幸好这里已经废弃了。” 约翰站起身。那柄短矛握在他手中。 “就是这个?”达蒙普瑞坦尼斯问。 “是的。” “看着挺不起眼的,是不是?” “最强大的事物往往如此,”约翰回答。 “这就是为什么我特别有女人缘,约翰,”达蒙微笑着说。他等了一会儿。“怎么?连礼貌地笑一下都不行?” “我们准备动手吧,”约翰格拉玛提卡斯说。“岁月不等人。” 达蒙怀疑地看着他。 “我以为我们还要等…你知道…另一位原体,”他说道。“必须是另一位原体下手才行,对吧?它们是这么预见的吧?” “是的。” “所以我们确实需要另一位原体?” “不,”约翰说。 “不?” “我仔细考虑过,”约翰说道。“能有另一位原体是最理想的,但我不认为必须如此。我们也可以做到,你我之中任何一人。” “不,它们不是这么跟你说的,”达蒙不安地开口道。 “或许不是,但我们在现场,只能先斩后奏了,”约翰回答。“科尔兹太过危险。他会拖累整个任务。我们不能控制他;我们甚至无法预测他的行为。事实上,关键就在这里。科尔兹的灵能印迹在大多数时间里都是隐形的,所以它们无法预知到他对局势的影响。如果密教事先知道科尔兹是唯一的选择,那么它们绝不会展开行动。” 他看着达蒙。 “如果我们要完成任务,把这件事办好,我们就得亲自动手。我就得亲自动手。” 达蒙普瑞坦尼斯用刺探式的目光盯着他。 “你不是要干什么蠢事吧,约翰?” “不。” “约翰?” 约翰格拉玛提卡斯转身直视他。 “泰拉在上,普瑞坦尼斯。我们即将改变整个银河的历史。我们即将背叛我们的种族。再一次。我刚刚告诉你我准备好动手了。所以别再来烦我,OK?” 约翰将短矛握在右手中。他伸出左手。 “你能给我一把么?”他问道。 达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星镖手枪,意识到约翰是什么意思。 “想得美,”他阴暗地轻笑一声答道。 “他不会束手就擒,”约翰说。“我手里只有这柄短矛。我们或许要先把他放倒我才能动手。” “咱们走着瞧吧。有我呢。” “你这样只会让事情更困难,”约翰说道。“他可是个原体!” 达蒙叹了口气,将一把手枪揣进怀里,从毛皮外套下面抽出他的小型链锯剑,扔给约翰。 约翰接了过去。 “照顾好它,”达蒙说着,重新掏出手枪。“照顾好它,它就会照顾好你。那个宝贝儿能切开任何东西。就算是原体也一样。” 他们走入工坊。 内部庭院是一片铺满了灰尘,泥土,玻璃和陶瓷碎片的混凝土地面。四边各有一座庞大的铸造车间,带有立柱的走廊环绕庭院。西边的那座车间几乎被夷为平地,仿佛有一枚导弹洞穿而入并在其内部引爆。 达蒙和约翰猫着腰谨慎前行,一个是披着黑色毛皮外套,衣衫褴褛的游荡者,另一个是身穿黑色丧礼制服,庄严肃穆的遗体遣送军官。还真是恰当,约翰心想。 “找到他了吗?”达蒙嘶声问道,他沿着庭院北部的车间墙壁缓步前行,双枪随时准备开火。约翰头一次觉得他确实像个士兵。就算再有一百万年,约翰也无法学到那种技巧,那种迎敌状态,那种作战能力。 约翰集中心神。 他在四面八方,约翰心想。沃坎就在这里,他无处不在。他的心灵充满愤怒,无比强大。我需要—— “约翰?” “给我点时间,”约翰回答。 我能品尝到他的伤痛。他受到了巨大的伤害。我能体会到。我能体会到!那是什么?那是什么?他的某种感觉与我一样—— 沃坎从阴影中现身。他就在他们面前。 “妈的,”达蒙普瑞坦尼斯说。 沃坎身形庞大,双目炽烈。他看起来如同一座化为活物的雕像,因为他全身都沾满灰尘与泥土。他刚刚花了十五分钟在那个撞击坑里展开挖掘。如今他手中有一柄战锤。那是他的战锤——黎明使者——这柄战锤与他一同陨落,也正是它将沃坎带来了马库拉格。它当时被埋没在比他的躯体更深的地方。 那疯狂的原体呼嚎着扑向他们。 “妈的!”达蒙又大声喊道,急忙快步后退。 沃坎向他们挥动战锤。它在头颅高度呼啸而过。达蒙弯腰躲避,约翰则闪向右边。 两位永生者都以毫厘之差躲过了死亡。战锤的重击划过空气,轰然砸碎了一根立柱。 达蒙在躲避时太过匆忙,以致于摔倒在地。沃坎迈步逼近。达蒙翻身闪开,勉强躲过了下一记重锤,他前一秒所在位置的地砖应声粉碎。 达蒙继续翻滚,迅速躲避——这是个战斗动作。他暂时离开了沃坎的杀伤范围,随后起身,单膝跪地,双枪开火。 “狗娘养的!”他高喊着,用手中两把穆瑞克发动攻击。足有他四倍体型,身披盔甲的沃坎带着疯狂的怒火高举着黎明使者猛冲过来。 达蒙普瑞坦尼斯在不到四秒之中便耗尽了两把手枪的晶体弹药。沃坎是个庞大的目标,达蒙将数千枚剃刀般锋利的子弹射入了他的躯体。 他将对方彻底撕裂。沃坎的躯体被诸多冲击所洞穿,从他脚下直到身后十米开外的地面瞬间泼洒上了大量血迹与组织残渣。 沃坎在达蒙面前跪倒在地,数百道伤口喷涌着鲜血。 随后他骤然消失,只留下一大滩血迹。 达蒙站起身。“搞什么?”他嘀咕道。 约翰在一旁也站了起来。 “他的战锤,”约翰说。“有传送功能。” “喔,妙极了,”达蒙回答。他将冒着轻烟的耗尽晶核弹出来,换上新的。随后他迈步绕行,挺直手臂将两把星镖手枪举在身前。 “你能感觉到他吗?”他问道。 “不能,”约翰说。 “能感觉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当然。” 漫长的一秒过去了。 达蒙四下张望。“怎么这么久?”他问道。“传送故障?” “你后面!”约翰喊道。 达蒙扭过身,正好看到沃坎在一阵错位的烟尘中闪现。他不再是暗灰色的雕像了。他已经化身为一个怨灵,从头到脚都沾满自己的鲜血。 达蒙眯起眼,再次开火。 “你这个大块头的混蛋,来啊?”达蒙说道,手中双枪呼啸着发射子弹。“随便你怎么传送。想跟我斗?死吧。” 又一股无情飓风般的锐利弹雨撕扯着原体。约翰能感觉到血雾在空气中弥漫。沃坎顶着那致命的子弹洪流趔趄前行,但只迈出了一两步。 他先是跪了下去,随后面朝大地轰然摔倒。两把穆瑞克的过量击杀对他造成了巨大损伤,以致于他的身躯与头颅都已经变形。 沃坎试着站起身。他全身颤抖着,像喷泉般涌着鲜血。他拄着战锤半跪起来。 “喔,你就放弃吧,”达蒙说。 他迈步上前,用谷赫鲁和梅门尼泰抵住沃坎的额头,扣动扳机打穿了原体的脑袋。 沃坎倒地而亡。 达蒙转头看着约翰。达蒙脸上沾着沃坎的血滴。他开始重新装弹。他的手在发抖。 “我不知道我能杀死他多少次,”达蒙急切地说道。“你能不能动手?快点?” 约翰走到那陨落的原体身旁,举起短矛。刺鼻的血腥味令人眩晕。 沃坎再次死而复生。 这越来越快了。每一次都发生得更快。新的生命以令人惊恐的速度紧随死亡而来。沃坎的暴怒令他不会被死亡所困。 他带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发出一阵怒嚎,向他们扑了过来,被彻底摧毁的头颅迅速重组。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肌肉,组织和骨骼自我重建。 达蒙绝望地低吼一声。他甚至都没来得及重新装弹。沃坎抓住达蒙的脖子,将他抛向庭院对面。那位永生者糟糕地摔落。约翰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 沃坎转身面对约翰。 “我能帮助你,”约翰说。“拜托。我能理解你的痛苦。我能体会到。生命与死亡的痛苦,无限轮回…我明白。拜托,让我帮助你…” 沃坎向前迈了一步,怒视着约翰格拉玛提卡斯。他粗重地喘息着,被撕裂的肺尚未完全重组。他身上还在愈合的诸多伤口淌着鲜血。 “我能理解,”约翰重复道,试着安慰对方。 +我能理解,+他同时用灵能发出信息。 沃坎微微迟疑了一下。 “我能理解。死亡很不好受,”约翰说道。“死亡很痛苦。相信我,我也经历过。拜托,沃坎大人,让我帮助你。让我帮你解脱。让我治愈你。” 沃坎停下脚步。他还在淌血,那套拼凑的盔甲上满是纤细的弹孔。他犹疑地缓缓将手伸向约翰格拉玛提卡斯。 随后沃坎的头颅便消失在一团血雾中。 在沃坎几乎无头的躯体摔倒之后,那枪声依旧在庭院中回荡了很久。 浑身血迹的约翰趔趄着后退一步。 怀言者纳瑞克走入庭院,布隆托斯型狙击枪垂在手中。他俯视着沃坎的尸体,又在近距离向他的躯干开了两枪。 “他死了,”纳瑞克说。 “只有一会儿,”约翰回答。 “足够久了。用那柄短矛。动手吧。之后你要跟我走。” 约翰突然安静下来。庭院中的气温骤降了十度。 “他来了,”约翰惊呼道。 “谁?谁来了?”纳瑞克问。 一个过于修长的身影从庭院屋顶纵身跃下,落在他们之间。它缓缓挺直身躯。 “我梦到了你,”它嘶吼着对约翰格拉玛提卡斯说。“我突然在幻景里看到了你。你有某个我需要的东西。把短矛给我。” 约翰摇摇头。“绝不。” 纳瑞克低吼一声,抬起狙击枪打算向科尔兹开火,但那位原体看也不看地一拳将他击飞。鲜血四溅。纳瑞克摔落在几米之外。 “把短矛给我,”科尔兹重复道。 “绝不,”约翰格拉玛提卡斯说。 康拉德科尔兹微笑起来。 “从来,从来没有人能拒绝我,”他嘶声道。 “是嘛?”几米之外的达蒙普瑞坦尼斯说。“欢迎来到一个痛苦的新世界。” 他用两把星镖手枪向康拉德科尔兹开火。 23 一命换一命 “一切事物中皆有交换;死亡与生命,黑暗与光明,生命与死亡,光明与黑暗。宇宙的平衡由此建立。” ——乌斯瑞恩艾勒德雷德,对抗原初湮灭者的坚韧箴言(译文) 达蒙的精准弹雨被高大的沃坎尽数吸收。 科尔兹仅仅侧步避开了。那些如同愤怒黄蜂般的灵族弹药撕碎了刚刚还是康拉德科尔兹的一团烟雾。他毫发无伤。 没有受到阻挡的锋锐子弹则尖啸着继续前进,从车间墙壁上咬下一片暴雪般的石屑。 科尔兹将狂笑留在了身后。 达蒙目瞪口呆地停止了射击,转身寻找他消失的目标。个头这么大的家伙怎么能动作如此之快,近乎鬼魅? 一道阴影将他手中的枪打飞。达蒙紧锁眉头痛呼一声。他在摔落的时候折断了肩胛骨和几根肋骨,这次手腕上受到的冲击令他全身剧震。 他的痛苦才刚刚开始。 一根金属利爪划过他的下巴,刺穿了他的下颚。他在剧痛中呼荷起来,舌头被利爪挤到一侧,口腔和喉咙迅速充满了鲜血。科尔兹又发出一声大笑,接着用这一根利爪勾住达蒙,将他从地面上拽了起来。 “一个痛苦的新世界,”科尔兹像哼歌般嘶声道。 达蒙挣扎着。他的面孔仿佛要被撕掉了。 一柄链锯剑在狂怒的咆哮中从背后刺中科尔兹。约翰用全身力量推动着手中的武器。他考虑过使用短矛,然而他担心那会给科尔兹带来不可预知的效果。 链锯剑是个更可靠的选择。 科尔兹惊呼一声。鲜血伴着破碎的黑色盔甲与布料被链锯剑的飞旋利齿甩了出来。他抛下达蒙,转身面向约翰。他的面孔——充满仇恨的漆黑双眼,以及嵌在鬼魂般苍白脸颊上的黑色巨口——是约翰有生以来见过最恐怖的事物。 他毫无机会。 但沃坎有。 传送产生的减压错位让约翰后退一步,沃坎则出现在他和扑击的科尔兹之间。 一记重锤将科尔兹击退。另一记让他摇晃着倒向一边。科尔兹挥动利爪,挡住了战锤的第三和第四次攻击。 他们之间的战斗开始加快。他们迅速变成了远超凡人的模糊残影,用难以想象的速度相互发动攻击。 沃坎突然正中对手。他宽阔的脊背和粗壮的手臂将一记重击送向科尔兹的躯干。塑钢在枪响般的爆鸣中碎裂。科尔兹仿佛只是一捆黑色干草,骤然飞向后方。他在一阵暴雨般的碎石和尘土中撞倒了两根立柱,随后砸进一面车间墙壁。 破碎的石砖随之倾泻而下。沃坎步步紧逼,用黎明使者将墙壁进一步砸碎从而展开追击。铸造车间的半面围墙如山崩般轰然倾覆。沃坎踏着升腾的烟尘行进,在面前的残骸间寻找科尔兹。 午夜游魂尖啸着伸出利爪向他扑来。 “你为什么就不能死?这只不过是数月之前我们那场战斗的结局,兄弟…相信我,这一定会是结局!” 他推着沃坎撞倒了又一片墙壁,让更多碎石砸落下来。沃坎将右脚放在身后,稳稳站住,把锤柄当作棍棒挥动出去,击中了科尔兹头颅侧面。科尔兹的脑袋甩向一边,随即遇到了反向袭来的锤头,那重击让他失去平衡,步履蹒跚地退回庭院里。 沃坎紧追不舍,由下而上挥动黎明使者,狠狠打在科尔兹的太阳穴上,将他轰然击倒。 他翻身躲开沃坎的下一击,朝约翰格拉玛提卡斯发出尖吼。 “把那东西给我!给我!” 约翰跪在达蒙身旁。达蒙的口腔,下巴和衣服前襟都被鲜血所浸透,他不停将涌入口中的血喷吐出来。他没法说话,但他看着约翰。他瞪大了双眼。科尔兹如同一道迅捷的阴影般扑向他们,意图夺取那柄短矛,用任何他相信将是永久性的手段终结沃坎的生命。 达蒙将约翰推开,掏出了他四件武器中的最后一样。那是个小小的红色玻璃瓶。他将瓶子抛向科尔兹。 这玻璃瓶是个渺小但珍贵的事物。这个容器被密教的专业人员用虚空魔法精心充能,以备不时之需。达蒙认真铭记了它的使用方式,而在他抵达马库拉格的三天之后,正是这个瓶子在群山之间救了他一命。 玻璃瓶在科尔兹脚下碎裂,释放出了昔日被达蒙困在里面的那个存在。 乌什皮特卡返回了实体空间,它终于不再被达蒙的容器所禁锢,却早已在囹圄生涯中陷入疯狂。在一个令人恶心的瞬间之中,他们仿佛看到某个庞大而光亮的物体在庭院的地面上涌现;某种充满肌肉的节肢躯体,像是披着漆黑外壳的蜈蚣,身上生有湿滑的伪足。乌什皮特卡朝它看到的第一个生物发动了攻击——它凭空闪现,骤然出击,缠绕在康拉德科尔兹身上,开始盘卷收缩。他惊愕地尖叫着进行反击,用利爪撕扯它恶臭的血肉。乌什皮特卡将他紧紧锁住。原体的高大身躯被更为庞大且身形无定的恶魔所包裹。 它收紧了缠绕的躯体。它开始波动。 它将自己与科尔兹从实体空间中抽离,两者一同消失。 只有一滩闪亮的黑色黏液与破碎的红色玻璃留在了原地。 达蒙瘫倒下去,咳着鲜血,努力呼吸。 约翰站起身面对沃坎。 “你知道我准备做什么,对不对?”约翰说道。“即使在现在的状态下,你也能察觉到我们之间的共同点,生生死死,反反复复。那一切的痛苦。我们都体会过。” 沃坎没有回应,但他一直用炽烈的双眼盯着约翰。 约翰迈近了一步,短矛握在手中。 “一命换一命,大人,”他说道。“用我的生命来治愈你的。取走吧。放心取走我的生命,这样一来你就能为我们所有人而战。” 在他身后,达蒙发出一阵凄惨的声音。他试着站起身。他明白约翰要做什么了。 约翰举起短矛。 达蒙喷出满口的鲜血。“不要。不要!”他成功地咕哝道。 沃坎看见那柄短矛,意识到自己即将被武器所击中。他本能地抬起战锤想要挡住攻击,将约翰打倒。 但约翰已经太近了。 他将短矛捅进原体的胸膛。矛头毫无阻力地穿透了残余的盔甲,刺中沃坎的心脏。 电流与火焰将他们包裹起来。被刺中的原体与手持武器的永生者身上涌动着焦灼的电光。 约翰紧紧握住,在痛苦中大喊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作为永生者的漫长岁月——从体内流失出去,通过短矛涌入沃坎的身躯。 他希望这便足矣。 他们倒了下去。沃坎仰面躺在地上,短矛还刺在胸口。约翰则趴在他身上。闪电继续在他们周围跃动了几秒,随后逐渐消失。 达蒙普瑞坦尼斯费力地站起身。他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 他们都死了。这一次,沃坎丝毫没有要复生的迹象。 约翰错了。无论他有什么疯狂的念头,无论他究竟为何违抗命令,他都错了,而现在,他也死了。 “你这该死的蠢货,”达蒙痛苦地用残破的嘴吐出这几个字。 他已经能听到炮艇在上方盘旋,那是风暴鹰引擎的不详咆哮。这场战斗招惹了很多的注意力。 是时候离开了。早就是时候离开了。 怀言者纳瑞克苏醒过来。他的超人体质终于让科尔兹留下的伤口止血闭合了。 他站起身。在他失去意识之后,机械工坊的庭院显然遭受了进一步的破坏。科尔兹已经踪迹全无,那两个人类也消失了。 然而沃坎还躺在那里。 纳瑞克能听到敌人逼近的脚步,但他蹒跚地走到沃坎旁边,俯身查看。 这位原体死了。那柄短矛刺穿了他的胸膛。纳瑞克打算将短矛拔出来,带着它逃走,将其留作己用。 然而当他触碰到短矛的时候,它已经变得冰冷,失去活力了。它不再拥有神圣的力量。它如今毫无用处。他试着将它拔出来,但短矛纹丝不动。 炮艇在上空呼啸。他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 古里曼麾下身披铁骑式装甲的无敌铁卫从四面八方冲进这片残破的庭院。 纳瑞克起身面对他们。他抛下狙击枪,不情愿地缓缓举起手。 “把这个混蛋关起来,”德拉库斯格洛德说。“立刻。” 24 不被铭记的帝国 “急于掌权者正是最不应获取权力的人。” ——康诺,私人随笔 第二天清晨,奥特拉玛舰队的主力尽数集结于马库拉格,迎接那支借助法罗斯之光抵达这里的舰队,正如欧博迪通过梦境所预言的那般。 在旗舰舰桥上,身穿全副仪式性盔甲的古里曼看着他面前的全息投影。他看到了一位兄弟的面孔。 古里曼微笑起来。 “你好,圣吉列斯,”他说道。“我欢迎你来到奥特拉玛五百世界。我很高兴你安然抵达。如今我们可以开始了。” 圣吉列斯,第九军团圣血天使原体,走入了接见厅,身后跟随着一支荣誉卫队,他麾下这些最精锐的战士披挂着锃亮的腥红战甲。 他自己穿着金色盔甲与毛皮披肩的身影一如既往地令人屏息。他的高贵面孔被光辉的金发所围绕。当然,他的巨型羽翼让他显得正如一位天使。 古里曼迈步上前迎接他,两人拥抱起来。随后圣吉列斯也转身拥抱了莱恩。 “你从哪里来,兄弟?”古里曼问道。 “西格纳斯主星,”圣吉列斯回答。他的声音依旧仿若乐曲,但古里曼能够在其中察觉到深藏的痛苦。“那是一场血腥的战斗与深重的背叛。恐怕我的舰队随后就在虚空中飘荡了很久,只有你的奇异光芒让我们得以找到出路。” “你的部队军力如何?”莱恩问。 “从一切角度而言,这都是我的整支军团,”圣吉列斯答道。 “在西格纳斯主星发生了什么?”古里曼问。 圣吉列斯显得不太愿意回答。 “我们遭遇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敌人,”他说道。“我们损失惨重。如今我最大的期望就是尽快返回泰拉,与我们的父亲并肩作战,对抗狼神荷露斯的恶行。” “此刻返回泰拉难以实现,”古里曼说。“恐怕毁灭风暴阻断了一切道路。” “我们也希望能与泰拉同在,如果泰拉尚未陷落,”莱恩说道,他将自己与古里曼一同包括进去。“目前我们只能停留于此,积蓄力量。” “具体怎样积蓄力量?”圣吉列斯问。 “我希望罗保特来给你讲讲他为了确保帝国之本质与精神存续不灭所作出的努力,”莱恩说道。“我希望他来给你讲讲第二帝国。” 三位兄弟并肩而立,凝视了沃坎的尸体很久。那位陨落的原体被装在一口由机械神教工匠精心打造的金棺中。 “沃坎。泰拉在上,你应该告诉我的,罗保特!”莱恩说。 “就像你该告诉我关于康拉德的事,”古里曼回答。 “你是怎么说的?‘你保守太多秘密了,兄弟’,”莱恩提醒道。 “说得没错,”古里曼回答。他叹了口气。 “这是个维持舱,”古里曼告诉他的兄弟们。“它会保全我们亲爱兄弟沃坎的身躯,他的超凡天赋或许还能让他死而复生,虽然希望渺茫。” 金棺的顶部是透明玻璃。沃坎的身躯披挂着来自古里曼私人军械库的全新盔甲,其上覆有火蜥蜴的涂装。他的战锤黎明使者锤头向上躺在他胸口。无人能够拔除那柄刺入他心脏的短矛。 “这是个令人悲哀的景象,”圣吉列斯低声道。“我们之中还有多少人要陨命?荷露斯还要杀死多少人?” “沃坎未亡,”古里曼说。“这是火蜥蜴的战吼,我全心全意支持它。即便在死后,他依旧代表着我们存活下去的意志。” “无论如何,这是个可悲的命运,”圣吉列斯说,“他被装在一口金棺中,躺在冰冷的城堡地窖里,直到永恒。” “这的确不是我所希望的命运,”古里曼同意道。他指了指宰托斯以及其他几名在风暴中颠沛流离后来到马库拉格的火蜥蜴幸存者。他们都跪在金棺周围,俯首哀悼。 “我已经立誓,一旦风暴停歇,尊敬的宰托斯和他的兄弟们就可以立刻将我们兄弟的身躯送回诺克顿,让他在自己的家园入土为安。” “这样更合适,”莱恩说道。 他们离开了地窖。古里曼转过身,哀伤地又看了一眼那口金棺。 其上的一道镀金卷轴铭刻着“无缚之焰”。 “他会吗?”尤顿问道。 “依我所见,圣吉列斯大人有些不情愿,”法瑞斯瑞德罗斯说。 “至少他们还在谈,”多尔洛指出。 三位原体进入了那个鲜有人往的房间,古里曼在其中摆放了一张长桌与二十把覆有旗帜的座椅。宽阔的大门紧闭着。尤顿和三支军团的高阶军官都不得不在外面等待结果与命令。 “他是最合适的,”尤顿说。“能这样近距离地看到他…圣吉列斯大人真的是…” 她一时不知要说什么。 “他如同一位天使,”多尔洛说。 “他充满光辉,”法瑞斯瑞德罗斯补充道。“在这一点上他更像他的父亲。有些原体是血肉之躯。荷露斯是其中之一,你们的古里曼大人也是如此。他们拥有充沛的力量。而帝皇…在他身边时你会感受到某种精神层面上的,毫无定形的事物。据说每个人眼中帝皇的模样都与此人所想象的完全相同。我认为圣吉列斯大人正是继承了这一特质。” 尤顿点点头。 “的确。我不把他视为一张面孔或是一个身影。我将他视为一种光芒。他眼睛与头发的颜色似乎都会随着他的心情以及我的心情来改变。” “不少人都注意到了,”多尔洛同意道。“有若干位原体具备超凡脱俗的特性,然而他们都不及圣吉列斯。” “他是个完美人选,”她说。 “很多人都表示同意,”法瑞斯瑞德罗斯说道。“正如很多人都猜测在乌兰诺大捷之后为什么是荷露斯而非圣吉列斯被擢升战帅。如果荷露斯更胜一筹,却依旧暴露出了如此致命的缺陷,那么圣血天使之主身上又隐藏了怎样的秘密缺憾呢?” “第二帝国代表着延续,”古里曼说。“在考斯之后,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支离破碎的五百世界勉力维系在一起。我们能够确定屹立不倒的唯有奥特拉玛。如果帝国尚存,那么我们会在风暴停息之后立刻重返战场,而如果除了这里之外的帝国都已经倾覆,那么我们就会在这里使其延续下去。” 古里曼坐在那张铺着钴蓝色军旗的椅子上。同样地,莱恩所坐的椅子也覆有暗黑天使的旌旗。圣吉列斯则并未落座。他满怀忧虑地踱步沉思。 “罗保特向我详细解释过他的看法,”莱恩说道,“虽然其中一些细节让我略感担忧,然而我已经愈发意识到它的价值。” “何以如此?”天使之主问。 莱恩靠坐在椅子里,双手平放在桌边。 “昨晚所发生的事情,”他轻声说道,“就足以让我比以往更加看重生命与亲情。我们又失去了一位兄弟,而作为五百世界核心的马库拉格则险些被仅仅一个疯狂叛徒的暴行与诡计所摧毁。我亲眼目睹了敌人的恶毒,我也悲哀地看到了我们仅存的一切是何等脆弱。罗保特与我在很多问题上意见相左。我们常有争执。但无论如何,我们作为忠诚子嗣并肩作战。我们为帝国而战,此刻这里就是我们能够为之奋战的帝国。” “但是摄政…”圣吉列斯说。“这充满篡权的意味…” “这充满必为之事的意味,”古里曼回答。“如果泰拉和我们的父亲已经陨落,那么马卡多想必也是如此。我们必须赶在一切都太晚之前集结所有残余的力量。无论我还是莱恩都无法接受对方执掌大权,但我们一致同意由你担任这个角色。” “你一直都是与我们父亲最像的,”莱恩说。 圣吉列斯仰起头,透过房间的窗户遥望风暴的幽光。 “听我说,兄弟,”古里曼说道,“你从风暴中脱身,与我们重逢,然而你并没有显得格外喜悦。你看起来心事重重。还有你眼睛下面描画的泪滴?那是否标志着你经受的痛苦?” “我们都目睹了灾难,”圣吉列斯说。“手足相残,星辰陨落。恶魔横行。我担心古老长夜正卷土重来。我必将奋起反抗。” “那么就在这里展开抗争,至少目前如此,”古里曼说道。他站起身。“立下这个临战誓言,我便向你郑重承诺。一旦风暴停歇,只要我们看到泰拉之光或是听闻它屹立不倒的消息,我就会启动舰队的引擎,带上我的所有部队,指引你的军团一同返回家园世界。不会有任何拖延或争论。我们并非要在这里建立第二个帝国。我们仅仅存续原本的帝国,在极端情况下将其在此重建。” “你愿意立誓如此?”圣吉列斯问。 “全心全意,”古里曼回答。 “你也支持?”圣吉列斯向莱恩问道。 “以我之血,”莱恩回答。 圣吉列斯叹了口气。 “在我踏足马库拉格以来,我就注意到,你身边没有任何记述者,莱恩也是一样。” 他看着他们。 “仅仅是巧合吗?” “慎重起见,”古里曼回答。“如果泰拉不灭,那么未来的一代代人都会在我们所奠基的事物中看到背叛与篡逆,无论这真实与否。即便我本无此意,也绝不能让忠诚子嗣的传世功绩遭受如此玷污。因此,我在为之筹谋时早已决定,直到这项事业需要载入史册之前,它都不会在历史中留下任何痕迹。我们不会为此著书立传,也不会有记述者负责进行检视与记录。如果奥特拉玛便是帝国仅存的一切,那么假以时日,它的历史就会得到记录,并最终成为唯一的帝国史册。然而,如果我们得偿所愿,泰拉尚存,那么在未来的岁月中,这就会成为一个不被铭记的帝国,从未发生也从未被想象过。” 圣吉列斯深吸一口气。“那么就由我们决定了?我们三个?”他问道。 “只有我们,”莱恩站起身说。 “告诉我们,圣吉列斯,”古里曼说,“你要坐在这张桌子的哪个位置上?” 或许是源于这个特殊场合,亦或只是他的想象,但马库拉格城似乎散发着光芒,正如那些更为光辉的岁月。城市中高大的楼宇和尖塔被金色辉耀所笼罩,就像五百世界的鼎盛年代那样。 天空中满是飞船。它们组成队列与阵型从头顶掠过,表达崇敬也展示力量。在更高处,一艘艘巨型战舰沐浴着法罗斯的光芒,如同海怪般缓缓漂浮。在它们下方的低层大气中,一队队战机与炮艇呼啸着往复穿梭。古老战王的六个战争号角一同发出的隆隆咆哮在雷云遮蔽的城市中回荡。 所有街道都近乎无处立足。欢呼的人群挤满了每一条大街小巷,而阿斯塔特军团,帝国军队,机械神教和中央禁卫的阅兵队伍则从各自的军营与堡垒中分头涌向宽阔的军事广场。 古里曼站在泰坦之门的平台上,接受下方人群的震耳致礼。 他转头看着身旁的莱恩。 “我们就这么办?”他问道。 莱恩点点头。“我们就这么办,这是好事,”他说道。 古里曼迈步来到圣吉列斯身旁。他握住自己兄弟的右腕,满怀喜悦地将他的手举向天空。 圣吉列斯仰首遥望那情绪激昂的人海。他任由自己的手被高高抬起。他张开雄伟的双翼致敬,正如帝国鹰徽的样子。 古里曼放声宣告摄政上任,但他的话语完全淹没在了人群的欢呼中。 25 结局与开端 “阿尔法与欧米迦,首与尾,相连相生。” ——泰拉伪经,年代未知 灯光亮起。沉重的牢房大门打开。泰图斯普瑞托走入囚室。 坐在一张金属长凳上的怀言者纳瑞克抬头看了一眼,但没有说话,他手腕,脚踝和脖子上都拴着钉入混凝土地面的铁索。 “你好,朋友。我们又要开始了,”普瑞托说。“你今天打算多说一些吗?” “我没有其他可说的了,”纳瑞克回答。 “你很难刺探,怀言者,也很难摸透,”普瑞托说。“这让我印象深刻。若是其他人早就招供了。” “我没有什么可招的,”纳瑞克说。 “你没有杀死原体沃坎大人吗?”普瑞托问。 “问过了也答过了,”纳瑞克咕哝道。 “今天还是要例行问一下。” “不,我没有。但如果我能做到的话,我会的。” “那么是谁杀了他?” “我不知道。我只能推测是那个名叫约翰格拉玛提卡斯的不朽人类,或是他那个身份不明的同伙。” “我们在马库拉格没有查到任何叫约翰格拉玛提卡斯的人,或者——” “我告诉过你,”纳瑞克说。“他所过之处不留踪迹。我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的目标是杀死沃坎。” “他使用的武器是什么?” “我不完全理解。一柄短矛,由帝皇的力量所铸。” “就是他利用了那件武器?” “或许是的。也可能是科尔兹。科尔兹也在那里。” “科尔兹后来怎样了?”普瑞托问。 “我不知道。” “有灵族在场吗?现场明显有灵族弹药。” “不。是格拉玛提卡斯的同伙使用了灵族武器。不过据我所知他们的主人是灵族。” “还有什么?”普瑞托问。 “没了,”怀言者纳瑞克回答。 普瑞托走出囚室,关上了大门。牢门轰然紧闭。在赫拉城堡最深处的这条昏暗走廊中,复仇之子正等着他。 “他的故事有变吗?”古里曼问。 “没有任何变化,大人,”普瑞托回报。“他还是坚持这个关于不朽刺客与科尔兹的奇特故事。我无法确认这究竟是否属实,但现场证据确实与之相符,而且根据我的探知,他自己对此确信无疑。” “他没有说谎?” “他看起来没有理由说谎,大人。” 古里曼摇摇头。 “我不明白。他是个怀言者,我们军团对于他们的仇视无人可及。在考斯事件之后他孤身出现在马库拉格,却并未展现出任何负罪感,羞愧或诡诈,甚至毫无惧意。” “我认为他是个极为独特的存在,大人,”普瑞托说。“我认为他或许与战争铁匠丹提欧克有所相似。一个被命运拖入错误阵营的好人。” “他是个盟友?”古里曼问。 “并非战争铁匠那样的盟友。丹提欧克已经投靠我们,弃绝了他的军团。纳瑞克则依旧危险。他将我们视为敌人,他还忠于自己的军团。但他是忠诚的。” “这是何意?”古里曼问道。 “在我每一天向他提出同样问题的时候,我都更深入地刺探那些隐藏的事实。他忠于自己的军团,但这种忠诚基于他军团昔日的精神与本质,而非今日的现状。我能清楚地看到两件事。” “是什么?” “首先,他极为专注,意志坚定。他心中有种专一到近乎可怕的目标。而第二件便是那目标本身。他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急迫性谋求杀死你的兄弟洛加。这是他生命的一切意义。” “这会是刻意安排的吗?”古里曼问。 “如果是的话,这就是我所见过最完美的灵能伪装了,”普瑞托回答。“我们要怎么做?” “明天回来问他同样的问题,”古里曼说。“重复下去,直到我们发掘出真相。” “之后呢,大人?” “之后,”古里曼说道,“我会亲自下令将他作为叛徒和异端处死。” 他苏醒过来,再次体会到生命的痛苦。他不用睁眼也能意识到自己身处一个工艺世界。 他能闻到灵族的气味。 他坐起身。这个房间很小。他身下的床与房间中的一切都是由灵骨制成。其中散发的内在光芒令他反胃。 “你把我弄回来了,”他说道。 “喔,我必须这样,约翰,”达蒙普瑞坦尼斯说。“不能把任何一个人扔下,之类的。” “我是说,让我复活了。” “啊对,那是它们的决定。在你干了那件事之后,约翰,我认为它们想让你活着接受惩罚。” 约翰叹了口气。 “沃坎怎样了?” “他死了。你那招没成功。再者,它要了你的性命。很愚蠢,约翰。从技术角度而言,你完成了任务。但它们知道你其实打算做什么。” “为什么?你告诉它们了?” “用不着我去说,”达蒙普瑞坦尼斯回答。“盖赫特在等你。还有斯劳达。它们想知道你和谁联系过。它们想知道你是从哪儿得到这些主意的。它们想知道你还干了什么。” 他停顿下来。他揉了揉喉咙和下巴上的敷料。 “基本上,它们就是想知道你是怎么背叛它们的,”他说道,“还有为什么。” “因为我是人类,”约翰格拉玛提卡斯说。 普瑞坦尼斯笑了一声。 “其实挺逗的。因为你现在确实是了。你干的那件蠢事?把你的生命能量输入到沃坎体内?那抽干了你的一切。你的一切,约翰。它们让你复活了,但这是最后一次。它们没法再来一次了。你已经不是永生者了,约翰,你只是个人类。你还有最后一条命,它们会明确告诉你要如何使用这条性命。” 达蒙普瑞坦尼斯身后的门开了。 “它们准备好了,”他说道。“咱们走吧?” 幽深的地窖寂静无声。纪念火苗跃动不止。宰托斯跪在金棺旁。 那个声音瞬息而逝,宰托斯觉得必定只是自己的想象。他屏息等待,努力聆听。那声音没有再次出现。 他又等了很久,企盼它能够重现。 并没有。 那的确只是他的想象。 刚刚在一瞬间里,他以为自己听到了一声心跳,单单一声沉闷的心跳。 但并没有。只是他的愿望。 火蜥蜴宰托斯继续俯首哀悼。 实体空间像一道伤口般撕裂。一个满身血污的残躯摔落出来,晃动着枯瘦的肢体滚下山坡,留下一片猩红的痕迹。在他身后,实体空间中的裂口开始脉动痉挛。乌什皮特卡那被撕裂的湿滑躯体喷吐着黑血,在一阵颤抖中死去,其尸首遁入亚空间之中,那道裂隙也随之闭合。 终于。终于死了。这场战斗持续了太久,也太艰难。这在那毫无时间与空间概念的虚空废土中究竟持续了多少天,多少周? 康拉德科尔兹站起身来,他近乎濒死,形如饿殍,从头到脚都浸满了恶魔的黑血。他在寒冷,痛苦与饥饿中颤抖不已。 他用狂乱的漆黑双眼四下扫视,努力辨别自己所在何处。他在一片山脉之间,白雪皑皑的庞大山脉。一枚恶毒的孤星在风暴聚集的天空中闪耀。 他的幻景开始重现。它们像幽影般在他破碎的心灵中闪动。它们向他展示了一座不远之外的城市,或许只有两周的路程。那是个坐落在海岸平原上的金色城市,被一座宏伟城堡所守护。 马库拉格城。 他的幻景展示着欢呼的人群,拥挤的街道,充满喜悦的宣告。他看到莱恩和古里曼,他们究竟还是活着。究竟还是活着。他看到两人之间的圣吉列斯,他被宣称担任人类之主。 他们想要拯救帝国,在奥特拉玛五百世界将其重建。 科尔兹开始大笑。 这不值一提。这简直可悲。这是自恃清高的绝望之人所作出的空洞努力。 这仅仅是另一个将要被他夷为平地,彻底摧毁的帝国。 他迈步前行。 他在身后的雪地里留下一串血腥的脚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