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露斯之乱《复仇之魂》 引言 “所以那灿烂的太阳才能高拱出天,炯察寰宇 以正义的目光,纠正星辰的过失 如国王般发挥它的无上威权,揭恶扬善 可是众星如果出离常轨,陷入混乱的状态 那么多少的灾祸,多少的征兆!多少的叛乱! 海啸啊!地震啊!风暴啊!惊骇,变异,恐怖 将要震撼,摧裂,破坏,毁灭 这宇宙间的和谐!” ——据传是莎士比亚所写的戏剧(第二个千年) 引自千子军团阿蒙的预言(第三章,第十三节) “那最无情,最矛盾,最不幸的力量中潜藏着黑暗而又野蛮的怒火,荷露斯称其为‘非物质领域’。在贪婪的摩洛,他召唤出了最为骇人的偶像,再由他本人担任祭司与化身。而他曾经分散的力量,现在则化零为整,势不可挡地指向那可怖的目标。” ——禁书《变革时代》 唱诗领班尼莫之梦 “善与恶的界限不在于物种的差别,不在于级别的高低,也不在于信仰的真伪。这条界限贯穿所有凡人的心灵,它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变迁。即便是堕入邪恶的灵魂,也依旧维持着属于善良的一席之地。” ——奇勒的笔记(第二卷,第三十四章,第七节) 陨落神明的坟墓究竟在哪里?又是谁在满怀伤悲,向祂们的墓堆泼洒酒水?宙斯曾经贵为众神之王,无人敢于质疑祂的力量与权威,以免沦作异端和仇敌。可如今,整个帝国哪里还能找到宙斯的崇拜者呢? 威齐洛波契特里在哪里?四万名惨死的少女成为了祂的祭品,她们那鲜血淋漓的心脏正盛放在宏伟的金字塔顶。神若蹙眉,太阳火熄。神若震怒,地震摧圮。神若饥渴,血流千里。 可如今,又有谁还记得伟大的威齐洛波契特里? 以及特兹卡蒂尔波卡,祂的兄弟? 古人相信特兹卡蒂尔波卡足以比肩祂的兄长。祂每年只需消耗三万名处女的心脏。但今天还有谁在守护祂的坟墓,祂的坟墓又在何方?是否还有人在那里凄然落泪,把悼念的花环挂在祂的雕像? 巴罗尔的眼眸在哪里?基西拉的女神又在哪里?罗马人的凯撒,狄斯在哪里?凯尔特人的主神又在哪里?幻梦的蟒蛇,卡朱拉在哪里?除了消逝的骑士与联邦早期的历史学家们,还有谁会依稀记得塔拉尼斯?或者是嗜肉的国王恩赞比?还有那个被雷文格拉斯的神甫从岛屿巢穴中驱逐出的蛇形恶魔,克罗姆克罗奇? 祂们的骸骨在哪里?又在哪里能够找到用来为祂们悬挂花圈的亭盖?祂们是否正停留在某个遗忘的失落之地,等待着重生时刻的到来? 在永恒的时间里,祂们并不孤单。陨落神明的坟墓早已人满为患。那里有乌鲁塞克斯,以色斯,巴德尔,西尔瓦娜,密特拉,腓尼基,提婆,克拉托斯,乌克斯利莫司,波尔墨,格劳纳斯,摩贡斯。全都是昔日的强大神灵,虔诚信徒,数以亿计,信条戒律,不胜枚举,束缚元素,无边法力,甚至动摇世界的根基。 无数文明,世世代代,为祂们修建庞大的庙宇;由岩石与钢铁所筑成的尖顶,高耸入云,堆金迭玉,由奥秘和科技所塑造的殿堂,它们早已在愚昧的旧日长夜中亡佚。成千成万的圣人负责诠释祂们的神圣欲望;那些精神昏乱的神甫牧师,脏污满身的萨满祭司,沉疴难起的神谕先知。若有人敢于质疑他们的宣称,必将身陷囹圄,痛苦死去。煊赫的大军劳师远征,志在捍卫神明,消灭异教徒,向蛮族传播自己的意志,直到遥远的国度。他们焚毁大陆,屠杀无辜,以信仰的名义,有多少世界沦为废土。然而最后,祂们却尽皆凋零,死亡,倾覆,贬降,理所应当,被人遗忘。如今,又有谁会如此疯狂地崇拜祂们呢? 多么崇高的神明啊,白色上帝的古老经文,曾经提起祂们的姓名,战战兢兢,满怀着敬畏之情。诸神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然而时间却无情地把祂们踩在脚底,嘲弄着那些骸骨的灰烬。 多么崇高的神性啊——属于文明人的神——整个世界的崇拜者。祂们全知,全能,不朽。 然后陨落。 倘若神明真的存在,那祂们也只能屈居万神殿的侧翼,隐藏着始源诸神的面具,以展现宇宙的骇人美丽。 高声疾呼的洛迦,他始终在企图改变人们对这个事实的看法,何其无聊。 但是信仰并不等于知识。 帝国真理?原始真理? 根本无关紧要。 然而,有位神明,祂却妄图擢升自己的地位,凌驾众生,强大远超想象的天堂神灵,梦幻的地狱猛兽。 他就是帝皇。 我的父亲。 我必须诛杀他。 这才是唯一重要的真理。 第一章 陵墓;手足;兄弟 戴瓦尔的亡者仍在尖鸣。现在,陵墓区已然化作骇人的死地。虽然人类的活动已经停止,但是旷日持久的折磨却未曾放缓。荷露斯之子的入侵对这里造成了严重的破坏。早在强迫性的修复开始之前,就有数千名技师丧命在他们的剑下。不过这里的修复还是如期完成。 自从阿西曼德代表战帅占领陵墓区以来,这里的亡者便在尖叫,从清晨直到黄昏,不舍昼夜。这声音中透露着恐惧,惊骇和厌恶。 但重点是,其中的愤怒却更加深重。 只有战帅能够听见这些尖叫。他并不关心那些亡灵的恼怒,他唯一感兴趣的就是它们关于过去的低语;那是它们的经验,那是它们的知识。 岩石柱廊向外蔓延,承载着高耸的穹顶,其规模堪比老牌泰拉贵族的宫殿。这座建筑既是亡灵的宝库,也是间图书馆。朴素的赭色花岗岩装点着它的正面,在夕阳的余晖下,如抛光的黄铜般闪闪发亮。盘旋的海鸟正在鸣叫,荷露斯阿西曼德几乎忘记了这里曾是片战场。 以及他差点丧命于此。 陵墓区战役的胜利来之不易,他们喋血奋战,短兵相接,针锋相对,骨肉相拼。当然。附带的损坏也相当严重;毁坏的机械,破损的静滞胶囊,精心保管的肉身暴露在大气中,不可逆转地变作了坚硬的皮革。 由于私人护盾的破裂,其中的尸体发生了爆炸,在墙壁上留下了惨不忍睹的血迹,依旧清晰可见。那些支离破碎的尸体已经无影无踪,但是却没有人想要去清洗它们的血渍。 阿西曼德正伫立在齐膝的护壁前,脚踩矮墙,臂搭膝盖,通红的岩石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彩。远处传来了平静的海浪声。伴随着海风的吹拂,浓郁的盐味与花香便取代了港口的金属灼烧气息。这里居高临下,视野良好,连绵起伏的泰郡城似乎与荷露斯之子们刚刚登陆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浩瀚的洪水沿着裂谷汹涌而来,又在退潮时留下了遗忘的沉积岩屑。这就是他对这里的最初印象。虽然整座城市显得格外杂乱无章,但是阿西曼德却颇为欣赏古代建筑师们,及其有机设计的精妙之处。 “变化无常,”他会这样向知音倾诉心声,“虽然它漠视清晰的线条与强加的整洁,然而这座城市却是如此生机勃勃。从表面上看,它缺乏凝聚力,可这却只不过是种错觉。秩序就存在于混沌之中。只有当你踏足那里的扭曲街巷,以寻找最开始设定的目的地,这条事实才会显露无余。” 每座建筑都独一无二,仿佛是一支建筑师的大军曾经兵临泰郡,用回收的钢铁,玻璃和岩石设计出了无数和而不同的房屋。 然而,唯一的例外就是戴瓦尔王宫,一座新近修建的宫殿,带有典型的马拉库格式建筑的实用性特征。作为泰郡城内最高大的建筑物,戴瓦尔王宫既是帝国遂行统治的圆顶殿堂,也是座大远征的纪念碑,更是原体基里曼他虚荣心的体现。这座建筑各部分的数学比例可谓是极度精准,毫厘不差。虽然卢帕卡尔认为它过于简朴,但是阿西曼德却很喜欢蕴含在它优雅而又洒脱的设计之中的那份克制。 就在宏伟的天蓝色穹顶四周,以及贯穿中央拱门的壁龛里面,帝国英雄们的精致雕像正在昂首矗立。阿西曼德知晓每座四分五裂的雕像的身份;极限战士与钢铁之手军团的战团长和连长们,将军,机长,军务部的长官,甚至还有税务官。 晚霞滋润着鳞次栉比的屋顶。埃纳海风平浪止,波光粼粼。平静的水面就宛如一面金灿灿的明镜,倒映着轨道战舰的磷光。偶尔,会有人造卫星和舰艇的碎片坠向深海。 眼前,一艘沉没油轮的船艏还漂浮在码头附近的浅海。石化凝胶与含油浮渣覆盖了大片的水面。 远在北方,一颗光彩熠熠的恒星仍然执拗地高悬在地平线的上空,而戴瓦尔的孪生太阳则正在向南边落下。阿西曼德明白,它并非恒星的一员,而是布达扬号船坞那仍在熊熊燃烧的残骸,其轨道在随着行星的运转而不断降低。 “它的陨落之日已经不远了,”这时,他的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确实,”阿西曼德表示同意。他并没有转身。 “这可真是副惨烈的场面,”另一个人说道,“我们最好赶在那之前离开这里。” “我们早就该离开了,”第四个人补充道。 阿西曼德的视线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泰郡的田园风光,朝战友们点了点头。 “四人议会,”他说。“战帅正在召唤我们。” 四人议会已经重组。它从未消失,只不过是残缺了一阵子。 阿西曼德的旁边正是艾泽凯尔阿巴顿。荷露斯之子的首席连长身披粗砺的战甲,比阿西曼德足足要高出一个头,肢体语言野蛮而又咄咄逼人。他表情严肃,冷酷的五官似乎是皮肉绷紧在了突出的脸骨之上。阿巴顿头皮精光,只有一束顺滑的黑发编成发髻,直直地竖在天灵盖顶,如同原始部落的装饰。 他和阿巴顿是老相识了,早在银河系天翻地覆之前,这两人就是四人议会的成员。以帝皇的名义,他们曾在数百个世界上浴血奋战;但他们却打着战帅的旗号征服了更多的星球。 他们曾经纵情战斗,纵情大笑。 而两位四人议会的新成员也跟在他们的推荐者旁边,戴瓦尔的月光照亮了铭刻在他们头盔之上的影月印记。其中一位是享誉军团的勇士,另一位则是个中士,他在戴瓦尔陷落的灾难性战斗中亲手为自己挣得了这份荣誉。 法库斯齐伯尔,人称“寡妇制造者”,负责指挥加斯塔林终结者小队。他是阿巴顿的手下,也是个好小子。齐伯尔经验老道,战功赫赫,而格列尔诺克图阿,人称“魔术士”,则是军团的新人。他的思维好比钢铁的陷阱,阿巴顿把这份智慧比作迟缓的利刃。 随着齐伯尔的授职,激进派已经在四人议会占据了有力的比重。阿西曼德希望,诺克图阿的那份冷漠能够抵消齐伯尔的影响。为了诺克图阿的加入,他可是大费了一番口舌,但最终他在戴瓦尔的表现还是折服了众人。 在这两名弟兄的陪同下,阿西曼德与阿巴顿并肩走入了陵墓区的中央大厅,以回应战帅的召唤。 “你们觉得这会是出兵的命令吗?”诺克图阿问道。 正如他们所有人,诺克图阿也盼望着赶快启程。这里的战事已经结束,但是除了针对星系外围的几次突击,军团的主力却一直在原地待命。而他们的原体则闭门不出,只是与亡者们搅在一起。 “也许吧,”阿西曼德说,他不太愿意妄测战帅在戴瓦尔按兵不动的动机。“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我们早该动身了,”齐伯尔说。“战火愈演愈烈,而我们却无所作为。” 这时,阿巴顿突然把手掌按在寡妇制造者的胸甲中央,停下了众人的脚步。“你是觉得,你比原体本人还要了解这场战争的进程吗?” 齐伯尔摇摇头。“绝无此意,我只是——” “四人议会的第一课,”阿西曼德附和着说。“永远不要质疑狼神的决定。” “我决不会质疑他的,”齐伯尔慌忙说道。 “很好,”阿西曼德说。“今天,你已经学到了有用的教训。也许战帅已经找到了他的目标,也许他还没有。我们可能会接到出兵的命令,也可能不会。” 齐伯尔点了点头。阿西曼德察觉到他正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暴脾气。“就像你说的那样,小荷露斯。我们全都拥有一颗炽热的克苏尼亚之心,但是我心中燃烧的火焰却比大多数人都更加强烈。” 听闻此言,阿西曼德破口而笑。然而,这种笑声却与他之前所熟知的嗓音截然不同。皮肤下的肌肉运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你说得好像自己犯了什么罪似的,”他说。“记住,只有控制好那份火焰,它才能派上用场。” “仅在大多数时候,”阿巴顿补充道。然后他们就再次开始了前进。 这四人一路穿过高耸的拱形前厅,其中的立柱东歪西倒。大厅里面的壁画布满了爆弹枪的弹孔,显然是片战场。埋藏在地下的发电机正在嗡嗡作响,而空气中则弥漫着近乎于防腐车间的气息。就在钴蓝色的军团战士壁画中间,花环的装饰随处可见,数以万计的姓名都镶嵌在金箔制成的格板之上。 它们便是葬在陵墓区的亡者。 “那里似乎是《荣耀征途》,以及《灵魂挽歌》,”阿西曼德指着一本精美的手稿说道。 阿巴顿对此嗤之以鼻,甚至不屑于去瞅一眼。“自从伊斯塔万以来,就没人使用这些称呼了。” “那些殡葬师可能早已不在人世,”阿西曼德感叹道,“但是他们的作品却会永垂不朽,这里纪念着亡者。” 他们爬上一道宽阔的大理石台阶,踩过了支离破碎的倒塌雕像,嘎吱作响,来到了一条横向的走廊。这里每寸地板都是阿西曼德曾经战斗过的地方;高举盾牌,挥舞着悼亡剑,昂首挺胸,浑身浴血。 “又回忆起了那时候?”阿巴顿注意到了他行进间的几分踌躇,于是问道。 “没有,”阿西曼德猛然说道。“我只是在想,一支由凡人组成的军队竟然在这里对我们造成了麻烦,真是荒谬啊。我们什么时候面对过如此讨厌的凡人?” 阿巴顿点了点头。“比如那群曾经与灵族作战过的铁面军。他们确实拖住了我。” 无需多言。倘若一支军队,无论是凡人还是超人,能够拖住艾泽凯尔阿巴顿,足以说明他们的能力与勇气有多么出色。 “可他们最好还是全军覆没了,”齐伯尔说道。他们穿过一道高大的送葬拱门,走进了墓穴的深处。“不管是铁面军,还是什么别的士兵,只要他们敢与我们正面对抗,那我们就把他们全部消灭。” “他们的坚守本该提醒我们一点,那就是我们的对手不可小觑,”格列尔诺克图阿说道。 “什么意思?”阿西曼德问道。他对答案心知肚明,但他只想听诺克图阿亲口说出来。 “既然他们敢在这里与我们为敌,这只能说明他们认为自己有获胜的可能。” “别忘了,是铁十的梅杜森安排了他们的防御,”阿西曼德说。“他们信任他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有军团才能成为这些凡人的士气支撑,”诺克图阿继续道。“既然这里有着第十军团的指挥官,以及第五军团的杀戮小队,他们甚至认为自己有机会获得胜利,刺杀战帅。” 齐伯尔摇了摇头。“即便狼神没能识破他们的小儿科技俩,亲自前来,他也会轻松杀光他们。” 齐伯尔的说法并非毫无道理。仅凭五名军团士兵就能够终结战帅吗,真是难以置信。就算他们占有出其不意的优势,这群仓促的刺客也绝无击杀荷露斯的可能。 “他既骗过了达贡奈特的狙击子弹,也躲过了戴瓦尔的暗杀锋刃,”阿巴顿一边说着,一边踢开了一个雕花骨灰瓮,它刻有极限战士的纹章。“除非梅杜森已经陷入了绝望的境地,不然他怎么会认为白疤们居然有成功的希望。” “绝望,他正是如此,”阿西曼德说,他感到缝合的面部有些发痒。“想象一下,如果他们成功了会怎样。” 无人作答。无人能够想象,假如没有狼神的领导,军团会是什么面貌。两者似水如鱼,不可分离。 只是沙达克梅杜森却没能引诱战帅踏入他的陷阱,戴瓦尔也已经沦陷。 荷露斯卢帕卡尔的大军永远势不可挡。 “为什么要保护这些亡者?”齐伯尔问。“陵墓区只是片俯瞰城市的高地,除此之外,占领这里并无实际的战略价值。我们本可以将其夷为平地,再派莱索南的辅助军去消灭幸存者。” “他们明白,战帅希望完好无缺地夺取这里的珍贵资源,”诺克图阿说。 “这里是亡者的居所,”齐伯尔逼问道。“它们到底是什么资源?” “既然你已经加入了四人议会,那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他本人呢?”诺克图阿避而不答。齐伯尔的脑袋猛然扭向了诺克图阿。他并不习惯这位下级军官那股子漫不经心的语气。寡妇制造者还需要时间才能接受四人议会的平等。 “小心点,诺克图阿,”阿巴顿警告道。“虽然你是我们的一员,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免除对别人的尊重。” 阿西曼德冲恼怒的阿巴顿笑了笑。艾泽凯尔是一条猎犬,但是拴着他的皮带却正在磨损。阿西曼德很想知道,这是否就是他注定的角色。 当然,艾泽凯尔也不算糊涂。他可不是因为僭越才成为荷露斯之子的首席连长的。 “我道歉,”诺克图阿转身直接对齐伯尔说道。“我并无不敬的意思。” “这就好,”阿西曼德说。“现在,快别对法库斯卖关子了。” “陵墓区占据了峡谷附近最优越的防御地形,但是它的防御却很稀薄,”诺克图阿说。“这说明戴瓦尔人非常重视这里,可直到梅杜森以前,没有人会把它当作军事目标。” 阿西曼德若有所得,点头,用铠甲的护手拍了拍诺克图阿锃亮的肩甲。 “那为什么钢铁之手会肯定这里的军事价值呢?”齐伯尔问道。 “我也不得而知。”阿西曼德说。 直到后来,他才明白,与其放任陵墓区落入荷露斯之子们的手中,戴瓦尔人还不如自己先拆除这里的大厅,摧毁其中的机械。 直到很久之后,随着银河战争的最高潮终于到来,却又戛然落幕,阿西曼德才意识到,他们保留下陵墓区是个多么大的错误。 他们在朝圣者大厅里找到了基因原体,那些古老的机械能够允许陵墓区的管理员访问,并且查阅亡者的记忆。由于管理员们也加入了亡者的行列,荷露斯正在独自操作这些机械。 就在房间中央,一台巨大的制冷器正在活跃地震动着,嗡嗡作响。宛如坦帕琴般,它那冰雾迷蒙的冷凝器里布满了结霜的导管。而在白色疤痕的敢死队们当初揭开伪装的地方,脏污的骨灰还洒落在基座上面。 从中间的制冷器,无数静卧的尸体正堆放在成排的圆柱体玻璃舱室里,如同车轮的辐条般向外延伸。根据阿西曼德的记录,仅在这座大厅内,就储存着两万五千具遗体。而在地面以上还有五十处规模相近的墓地。然而,至于他们在高地的岩床内部开凿了多少个房间,由于尚未登记,阿西曼德还不得而知。 战帅的身形格外引入注目。 他背对着众人,正在俯身察看一根圆柱形的管道,它连接着重力支撑力场。整整二十名加斯塔林终结者,全都装备着单分子短剑和双管爆弹枪,则隔在了他们与战帅中间。作为战帅的私人卫队,加斯塔林真乃名不符实,因为只有泥古的将军才需要卫兵的保护。而荷露斯却无需任何武装的保卫,包括四人议会的几名勇士。但是,在海博汗的伏击之后,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一如往常,原体就是块吸引目光的磁石。像这种高贵的存在,理所当然地会激发人类的献身之情。荷露斯露出了轻松的微笑,表明他才刚刚注意到在场的几位。不过,阿西曼德毫不怀疑,早在他们进入大厅之前,原体就意识到了他们的到来。 荷露斯浑身披挂着厚重的甲胄,黄铜的镶边镂刻四周。而龟裂的琥珀眼眸,环绕着金色的狼首,则点缀着他的肩甲。他右手装备致命的利爪,左手紧握一柄巨锤。它唤作“灭世者”,那朴实的精金锤柄只在末端装饰着一颗宝石,锋利的锤头铜黑分明。 战帅的面容变幻莫测,它属于征服者,战士,外交家,政治家。它既有可能是一张和蔼可亲的慈祥脸庞,也有可能会是你见到的最后一张面孔。 眼下,阿西曼德其实无法分辨他捉摸不定的心绪。但在这种时候,模棱两可也未尝没有些好处。如果连他的侍从们都无法了解卢帕卡尔的心情,那么至于某些企图与他作对的人,他们就更会感到困惑。 “小荷露斯,”随着加斯塔林们左右分列,宛如陶瓷的要塞开启门扉,战帅开口了。 由于阿西曼德与自己基因之父异常相像,简直匪夷所思,他得到了“小荷露斯”的诨号,只可惜不久前,海博汗又用美杜莎的钢剑替他削去了这个称号。虽然军团的药剂师们已经竭尽所能,但是那伤势却过于严重,那剑刃却太过锋利,那具重伤的躯壳却过于忧郁。 然而,尽管外形的毁损让他的脸庞显得如此粗糙,但是阿西曼德与基因原体的那份相似,通过某种神秘的生理技术,甚至却变得更加明显了。 “战帅,”阿西曼德说。“四人议会已经到齐了。” 荷露斯点了点头,逐个打量着这些成员,仿佛是在评估议会是否恢复了原本的合金配比。 “很好,”他说。“你们似乎合作得不错。” “时间会证明的,”阿西曼德说道。 “正如它会洗刷一切事物,”荷露斯答道,走到了魔术士的面前。 “阿西曼德的候选人,真正的荷露斯之子,”荷露斯说,言语间透露出些许自豪。“我听说过你的事迹,格列尔。你真的做到了吗?” 面对战帅本人的赞许,诺克图阿还能够保持清醒,这确实值得表扬。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依旧无法长时间直视战帅的目光。 “是的,大人,”他吞吞吐吐地说道。“也许……我不知道您都听说了些什么。” “你的壮举,”荷露斯说着,又走过去用巨爪握住了寡妇制造者的护手。 “你有点紧张,法库斯,”他说。“沉默寡言,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正是为战争而生的,”齐伯尔答道。他比阿西曼德预想的要更加老练。 “你在这方面确实出类拔萃,”荷露斯表示赞同。“别担心,你和加斯塔林们不会再无所事事太久的。” 接着战帅来到了阿巴顿的面前,“还有你,艾泽凯尔,你对不满的隐藏要比寡妇制造者好一些,不过我还是能看出来,你对我们在戴瓦尔的强制待命感到很恼火。” “我们必须打赢这场战争,大人,”阿巴顿几乎算是带着斥责的语气在说话了。“我不希望落得那些流言的戳点,比如荷露斯之子让别的军团替他们卖命什么的。” “我也不想,我的儿子,”荷露斯把巨爪搭在了阿巴顿的肩头。“某些人的阴谋与报复曾经分散了我们的注意力,但是现在,情况已经大不相同。” 荷露斯转身,从一名加斯塔林手里接过血红色的披风,甩过肩膀,用一对狼爪形状的别针将其固定在了两边的肩甲上面。 “阿西曼德,他们都来了吗?”荷露斯问。 “是的,”阿西曼德答道。“可您应该早就知道了。” “确实,”荷露斯同意道。“即便是在我们尚未成型的时候,我也仍旧能够感受到他们的靠近。” 阿西曼德发现,荷露斯的眼眸里闪烁着调皮的光芒,显然是在开玩笑。荷露斯绝少谈起他与帝皇相处的岁月。至于那之前的事情,就更别提了。 “在我年少轻狂的那段时间,我曾经认为这就是帝皇会最先来寻找我的原因,”荷露斯继续说道。阿西曼德发现自己错了。荷露斯肯定,确实,不是在开玩笑。“我以为,他需要我来帮助他找到其余失踪的子嗣。有时,我会认为这是种残酷的厄运。虽然我与自己的基因兄弟们有着如此深切的联系,可却又不得不彼此分离。” 待荷露斯话完,阿西曼德才开口说道。“他们还在复活圆顶下等候着您的接见。” “很好,我很盼望能与他们团圆。” 这时,阿巴顿握紧了双拳。“那我们会重新开始作战吗?” “艾泽凯尔,我的儿子啊,战争就从未停止,”荷露斯说道。 复活圆顶是座宏伟的半圆形穹顶,由玻璃与透钢所构成,端居于陵墓区那庞大的石质建筑之上。虔诚而又肃穆的气氛笼罩着这里,留存的亡者记忆会在此处重获新生。 随着访问许可的通过,这间网格电梯正在稳步上升,前往中央穹顶。只有荷露斯与四人议会伫立在平台的中间。虽然齐伯尔表示反对,但加斯塔林们还是被迫留在了下层,让这五人进行单独会面。阿西曼德抬头望去,宽阔的地板缺口已经近在头顶。而在远处,破裂的水晶圆顶则清晰可见。夕阳西下,夜幕低垂。 明亮的月光斜斜照下,电梯进入穹顶。当时,失控的炮弹损毁了它半圆形的结构。硬化玻璃的碎片洒满了光滑的金属地板,宛如无数的钻石刀刃。数十间冷冻舱室以相等的间距正摆放在电梯的四周。可现在,里面却全部空空如也。 大厅中静候的两位半神令阿西曼德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尽管,当然,他知道战帅唤来的贵客究竟是谁,可亲眼目睹如此超凡的存在,这仍旧相当震撼人心。 其中一位是非物质的生物,而另一位则是冷漠的凡胎。 荷露斯张开双臂,表示欢迎。 “我的兄弟们,”荷露斯说道,他的声音响彻了穹顶。“欢迎来到戴瓦尔。” 荷露斯之子们早已听闻四起的流言,讲述战帅的几位兄弟全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然而,阿西曼德却完全没有做好准备,以迎接如此彻底的突变。 当他上次见到帝皇之子的基因原体,弗格瑞姆还是那个完美的战士,身披紫金铠甲的白发英雄。可眼下,腓尼基人却已然成为了四臂的毁灭者,古老神明的尘世化身。蛇形的躯体覆盖着精致的碎片,那是他昔日的华丽盔甲。现在的弗格瑞姆是头优美的猛兽。不必为他失却的璀璨而哀悼,只需为他获得的力量而喝彩。 而死亡守卫的莫塔利安则矗立在弗格瑞姆那蜿蜒蛇身的旁边。乍看之下,他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如果细瞧就会发现,他那深陷的眼窝里又浮现出了近日的伤痛,犹如是亡者覆盖着褴褛的裹尸布。死亡之主默不作声。那耸立的镰刀满是战斗留下的豁口,一根长长的铁链从其末端拖下,仿佛是腰带般缠绕在他的腰间。铁链上悬挂着几盏香炉,叮当作响,还冒着缕缕细微的蒸汽。 他那巴洛克式的战甲,巴巴鲁安之甲,布满了人工修理,陶瓷填充,崭新油漆与研磨粉末留下的痕迹。从这些修缮的工作量来看,他最近经历的战斗必定相当激烈。 正如荷露斯解散了自己的加斯塔林,他的兄弟原体们也没有护卫陪同;弗格瑞姆的身边缺席了凤凰卫队,莫塔利安则没有携带自己的死亡寿衣,尽管阿西曼德毫不怀疑,他们的位置其实相距不远。得以面见战帅已经算是荣耀万分,可同时见证三位基因原体却更加令人兴奋。 弗格瑞姆与莫塔利安不远万里,专程来到戴瓦尔拜访荷露斯卢帕卡尔,可战帅来到这里的目的却并非为了会见他们。 而是为了倾听。 只见弗格瑞姆盘绕躯体,摩擦的鳞片嘶嘶作响。他的身高要超过另外二人。 “荷露斯,”弗格瑞姆说道,他的每个音节都潜藏微妙的含义。“我们正置身于全银河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变迁之中,可你本人却丝毫没有改变。真是令我失望。” “但你却变得面目全非了,”荷露斯说。 光滑的翼膜从弗格瑞姆的背部舒展开来,他浑身上下都荡漾着幽暗的色素。 “超越认知,”弗格瑞姆低语道。 “缺乏想象,”荷露斯反唇相讥。“告诉我,佩图拉博还活着吗?我还需要他的军团来替我攻破泰拉的城墙。” “我留了他一命,”弗格瑞姆说。“不过自从我升魔以来,我并不清楚他目前的情况。恐……他怎么称呼来着?哦,对了,恐惧之眼,对于像他这样执着于物质世界的人,根本无路可逃。” “你究竟对钢铁之主做了什么?”莫塔利安质问道,青铜呼吸面罩覆盖着他的下半张脸,后面传来了焦虑的声音。 “我帮助他摆脱了关于永恒的愚蠢念头,”弗格瑞姆说。“而他的力量则帮助我实现了存在状态的飞升,多么荣耀啊。可到最后,他还是不愿意牺牲自己,来成全他那亲爱的兄弟。” 弗格瑞姆窃笑不已。“我是不是有点损人了。” “你利用了他?”莫塔利安惊讶地说道。“就变成……这副模样?” “我们全都在彼此利用,你还不明白吗?”弗格瑞姆哈哈大笑,他爬过地板,欣赏着自己在玻璃碎片中的倒影。“为了成就伟大的事业,我们必须接受全新的祝福与力量。这个教训我早已牢记在心,于是选择欣然拥抱这份改变。你最好以我为榜样,荷露斯。” “要刺向帝皇心脏的长矛可不能软趴趴的,它必须如钢铁般坚不可摧,”荷露斯说。“而那就是我。” 荷露斯扭头看向莫塔利安,他毫不掩饰自己对腓尼基人的强烈反感。 “还有你,我的兄弟,”荷露斯接着说道,走上前去握住了死亡之主的手腕,这是属于战士之间的惺惺相惜。“你就是我的股肱啊,我不屈不挠的挚友。倘若连可汗的力量也未能把你摧垮,那其他人还有什么成功的希望呢?” “他作战的神速的确令人叹为观止,”莫塔利安承认道。“可是,如果你剥夺去他的速度,那么他必将无力回天。我定会亲自收割他的项上人头。” “英雄所见略同,”荷露斯答道,松开了紧握的手。“就在泰拉的泥土上,让我们看看举步维艰的可汗是否还能打出如此优秀的表现。” “我永远是你的仆从,”莫塔利安说道。 荷露斯摇了摇头。“不,不会的。从来就没有什么仆从。我们将会并肩作战,不必成为任何人的奴隶。我不希望你只是易主而战。我需要的是平等的你,而不是一名臣属。” 莫塔利安点了点头。阿西曼德发现,死亡守卫的基因原体听闻狼神的心声,站得更加笔直了。 “那你的子嗣呢?”荷露斯问。“提丰还在引诱狮王的猎人吗?” “他从佩迪图斯率领着卡利班的修士们,跨越群星,翩翩起舞,在身后留下了无数死亡与痛苦,”莫塔利安咕哝着,苦笑一声,颈甲里喷吐出了有毒的气体。“待你走后,我立马就去追击他。猎人就要变成猎物了。” “绰绰有余,莫塔利安,绰绰有余,”荷露斯说道。“有你的军团集结参战,我简直就要为狮王感到悲哀了。” 弗格瑞姆恼羞成怒,他竟然没有收到哪怕一句赞美之词。但荷露斯却不为所动。 “现在,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你们两位的支持,不是作为盟友,也不是作为下属,而是作为平等的兄弟。我之所以保留战帅的头衔,不是因为它曾经授予时的象征意义,而是为了它在当下所蕴藏的内涵。” “什么内涵?”弗格瑞姆没好气地问道。 荷露斯凝视着腓尼基人那细长的面孔,它如白玉般冷峻,完美无瑕。阿西曼德能够感受到力量正在两位原体之间来回流动。二虎相争,必有一伤。 弗格瑞姆移开了目光。这时荷露斯才缓缓开口,“它意味着只有我才拥有足够的权力,以实现这桩伟业,只有我才能团结兄弟们,统领诸位重铸帝国。” “你总是这么骄傲,”弗格瑞姆说道。腓尼基人的怪诞语调引得阿西曼德很想抓住悼亡剑的握柄,只可惜那柄宝剑早已不再系于他的腰间。它的刀刃严重损毁,还需要修理。 荷露斯没有理睬他的讽刺,继续说道。“就算我骄傲,我也是为我的兄弟们而感到骄傲。我也是为你们近日的成就而感到骄傲。这就是为什么我只召唤你,而非其他人的原因。” 弗格瑞姆露出了微笑,“那我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战帅?” “我在伊斯塔万战役后,当时对话的那头生物,它现在离开了吗?你现在是不是弗格瑞姆?” “我已经把它驱逐出了我的身体。” “很好,”荷露斯说道。“我要谈的是军团的大事,与那些异界的生物毫无瓜葛。” “我早已抛弃了那头亚空间生物,但由于我们的灵魂曾经互相交织,我从它那里学到了很多知识。” “什么知识?”莫塔利安问道。 “我们与恶魔的主人达成了交易和协议,”弗格瑞姆嘶声道,镰刀般的利爪直指荷露斯。“你当初也与诸神达成了血契。向神灵许下的誓言岂能轻易废弃。” “听到你说的什么信仰,什么誓言,简直是恶心至极,”莫塔利安说道。 这时,战帅抬起手,打断了弗格瑞姆那怨气冲天的答复,开口说道,“我同时召来了你们两位,是因为我需要你们那独特的天赋。荷露斯之子将会再次释放怒火,但如果没有二位兄弟的支持,情况必将截然不同。” 荷露斯缓慢地绕着圈子,口中编织的话语宛如一张巨网,笼罩住了莫塔利安与弗格瑞姆。 “艾瑞巴斯在考斯掀起了庞大的毁灭风暴,整个银河皆已支离破碎。除此之外,洛迦和安格隆的‘暗影远征’也把战火燃遍了五百世界,然而,他们的大肆屠杀对于局势却毫无影响。真正决定战争成败的行动正在于这里,在于我们,也在于你们。” 战帅的话语集诱惑和抚慰于一身,这点对于阿西曼德来说显而易见,不过它们似乎确实起到了预期的效果。 “我们终于要开往泰拉了吗?“莫塔利安问道。 荷露斯放声大笑。“并非如此,不过那天很快就会到来。我叫来你们两位,正是要为那一天做准备。“ 荷露斯后退几步,高举双臂。只见古老的机械从地下升起,精确地扩展,延伸,正在如珊瑚般飞速生长。数百台圆柱体的玻璃舱室随之浮现,其中保存的尸体将永远长眠在存在与湮灭的门槛之上。 而从某些先前还保持隐蔽的入口,一群身披黑袍,哭哭啼啼的机械教技师走了进来,停在这些闪闪发亮的舱室旁边。 “在凡人看来,我们的父亲近乎神明,“荷露斯说。“尽管他坐任叛乱发生,夺取自己对帝国的统治大权,但我们却依旧无法直面如此强大的存在。” “即便是你?”弗格瑞姆笑盈盈地问道。 “即便是我,”荷露斯表示同意。“弑神的战士必须先成为神明本身。” 他停顿了一下。“至少,这就是亡者们告诉我的消息。” 第二章 倔强;摩洛;梅杜森的怒火 议政厅,为千米高的穹顶所笼罩,它是座市政工程的壮举,完美地封装了皇宫建筑群的中心视野。议政厅位于旧喜马拉雅的加德满都地区,也是帝国政府的所在地,一座永不停息,永不停歇,永不喘息的大都市。 而罗格多恩大人,当然,他格外希望对这里进行防御加固,用精金和岩石来覆盖它金灿灿的城墙。但是,帝国的最高层却默然撤回了这道命令。假如战帅的大军能够抵达皇宫的如此深处,那么这场战争也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了。 数百万的房间,数百万的走廊,如脉络般布满它的骨骼。从砖砌的朴实隔间,文职那乏味的办公室,到高耸的大厅,由欧苏石,大理石与黄金所搭建,世世代代的伟大艺术珍品堆积如山。身披长袍的抄写员和书记员,他们成千上万,在负载文件的机仆与一路小跑的侍从的陪同下,匆忙穿梭在人流中间。而各位大使与贵族,则从全球远道而来,汇聚此地,向泰拉的领主们请愿。大臣们负责管理无数部门的事务。 议政厅,这个词汇早已无法用来定义这座建筑。相反,它已然蔓延到了穹顶以外,形成了一座庞大的都市。那盘根错节,陡峭的书架深渊,办公室的高塔,请愿者的大厅,官僚组织的殿堂,以及阶梯状的空中园林。数个世纪以来,它都是帝国躯体内部的陌生器官,然而机能却——也许这就是它鲜为人知的原因——异常复杂。这里便是帝皇领土的心脏,始终在缓缓跳动着。虽然那些官员们从来没有在皇宫的蜿蜒回路外面生活哪怕一天,但是他们的决策却会遍及银河,影响无数生灵的命运。 而加德满都地区也只不过是数以百计的类似区域之一,封闭在钢筋铁骨的城墙背后,困居于泰拉最坚固的要塞之中。 议政厅的中央穹顶高耸入云,幽深的峡谷则蜿蜒其下。在那里,你可以找到泰拉仅存的几片天然树叶。这座穹顶是如此巨大,以至于不同海拔的局部气候也各不相同,诞生出了完全不符合密闭概念的微型天气模式。 波光粼粼的水晶湖泊如银河般飞泻而下,冰瀑编织成了洁白的悬崖,熠熠生辉,垂挂着山地常绿植物的披肩。一座古老的城堡废墟就倚靠在崖顶的岩嘴上,虽然外墙早已倒塌,但是晶莹的火山岩却组成了一系列同心圆环,包围着要塞的内部。 早在皇宫修建之前,这条峡谷便已经存在。传言说,它对于人类之主本人有着特殊的意义。 只有一个人知晓其中的真相,可惜他却永远不会启齿。 魔纹马卡多正端坐在湖畔。涟漪微动,他思量着自己到底该是在右翼稳步推进,还是抛弃谨慎,不计后果地全力进攻。虽然他位高权重,可对面的棋手显然却更加魁梧。那是位高耸的巨人,身披毛皮,全副武装,战甲的色泽宛如冰冷的月光。抛光的宝石与发黄的尖牙把他的金发编织成了长长的发辫,从脸颊两侧拖下。此人高贵而又野蛮的面庞被穹顶的人造日光染成了大理石般的雪白。 “你准备好走棋了吗?”狼王问道。 “要耐心,黎曼,”马卡多答道。“棋盘之上,妙处多多,落子之前必需三思。尤其当你想要进攻的时候。” “我明白棋局的妙处所在,”黎曼鲁斯答道,沙哑的嗓音好似掠食者的威胁嘶吼。“正是我发明了这一变体。” “那你就应该知道,不要再催促我了。” 黎曼鲁斯的强大无以言表。他仿佛是一场海啸,从遥远的深海直到岸边,积攒了数千公里的威力。而他伟岸的身体就是铺天盖地的瞬间冲击,这点显而易见。即便表面风平浪静,但是那爆炸性的力量却蓄积在黎曼鲁斯体内,一触即发。 他腰间系着一把骨柄的猎刀;以他那超人的体格来看,这只是一把匕首,但对凡人来说,其大小绝不亚于一把长剑。 而坐在他对面的马卡多,则是位弯腰驼背,羸弱不堪的老人。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副模样与其说是精心塑造的睿智形象,却更像是他内心深处,极度疲惫的真实反映。花白的头发从王冠披散而下,搭落肩膀,宛如积雪覆盖在珠穆朗玛峰那高耸的山麓。 倘若是陪伴圣吉列斯或者罗格多恩,他可能会扎起自己的白发,可如果是与鲁斯相处,他就不必那么注意自己的打扮了。 马卡多仔细端详着棋盘,这是个由许多不规则区域组成的六边形,它的中央则是个突起的八边形区域。每个区域里都雕刻着凹槽,用来安置马鲸牙制成的发黄棋子;战士,国王,怪兽与元素之力的结合体。棋盘的各个部分全都可以移动,滑动,互相遮盖,或者露出崭新的区域。它的两侧还设置了可以旋转的长杆,以限制或开启这些凹槽。足够狡猾的棋手完全可以在棋局中翻云覆雨,一举改变对弈的性质。 一位棋手控制着国王和寥寥可数的臣属,而另一位棋手则掌握着一支大军。正如大多数类似的棋局,他们的目的就是击败对方的国王,或者保护自己的主君,取决于你选择的颜色。但鲁斯却总是喜欢扮演那位孤家寡人的国王。 马卡多选择先移动自己的“炉边头领”,把它推向八边形区域,那里是狼王棋子的聚集地,接着他转动了一根长杆。棋盘内部的机械装置嘀嗒作响。不待落子之后,棋手永远都无法确切知道那些凹槽是会开启,还是闭合。 “大胆,”鲁斯注意道。“尼莫会告诉你,这步棋过于轻率了。” “你这是在逼我。” “你居然会被激怒?”鲁斯沉思道。“真是令人惊讶。” “现在没有故作深沉的时间了。” “你以前就指出过这点。” “而且它相当重要。”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该鲁莽行事,”鲁斯一边说,一边移动了自己的“战鹰”,再转动侧面的长杆。由于所处的凹槽被封闭,马卡多的“炉边头领”摔倒在地。 “愚蠢,”马卡多说着,再调整棋盘之前又推动了一枚棋子。“你已经门户大开了。” 鲁斯摇摇头,按下面前的棋盘区域,将其旋转了九十度。随着它喀哒一声返回原位,马卡多发现国王的属下正在蓄势待发,从侧翼包抄他的军队,并且将死了自己的“红衣主教”。 “什么门户大开,”鲁斯说。“明明是‘反将一军’。” “猎人反受其害,”马卡多说。“这是巧高里亚语。” “这是可汗教给我的,”鲁斯说道,他从来不会喧宾夺主。“我们的说法叫‘反咬一口’,不过我更喜欢他们的说法。” 马卡多优雅地放倒了自己的将军,他明白这枚棋子已经无法逃脱狼王的陷阱。他那群龙无首的军队现在正散落在棋盘的各个角落,很快就会被缓慢消耗殆尽。 “好棋啊,黎曼,”马卡多赞叹道。 鲁斯点点头,俯身端起了桌边的宽颈酒壶。他手握一对锡制的高脚杯,把其中一只留给了自己,另一只则交给了马卡多。魔纹注意到酒水的产地,好奇地扬起了眉毛。 而鲁斯则耸了耸肩。“并非所有的千子特产都带有苦涩的巫术。” 美酒倾泻而下,连马卡多也不得不对此表示同意。 “你的舰队还要多久才能准备好作战?”马卡多问道。但其实他早已从铸造将军凯恩那里拿到了新古陆轨道船坞为芬里斯舰艇安排的工作时间表。 “阿尔法瑞斯的崽子们曾经企图撕烂哈拉芬凯尔号的心脏,怎奈何她钢筋铁骨,早晚会再次扬帆起航,”鲁斯冷冷地咕哝了下。“船匠们告诉我,她还需要至少三个月才能驶入虚空,即便是巨熊软硬兼施,他们也没办法再快了。” “巨熊?” “口误而已,”鲁斯无可奉告。 “那其他的舰队呢?” “可能会更久,”鲁斯说。“虽然这些耽搁令人恼火,可假如当时卡利班的天使们没有及时赶到的话,那恐怕我就根本没有舰队可以重建了。但我们的时间表却非常充实,训练,为未来的战斗做好准备。”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提议?” “有过,”鲁斯说。 “那答案呢?” “容我拒绝,”鲁斯如实回答。“它似乎属于复仇的不得已之举。” “这是种战略,”马卡多说。“先发制人。” “说清楚点,”鲁斯说道,声音里透露着警告的气息。“别给我玩什么文字游戏,魔纹。我知道你想要焚毁那颗行星。但我是名战士,而非毁灭者。” “实际上它们相去无几,朋友。然而,只有这个世界的死亡能够改变战帅的进军路线。” “也许吧,但我可不会轻易接受这种屠杀的行径,”鲁斯说道。“我舰队的枪炮最好还是直接瞄准荷露斯本人。” “那你是同意了?” “手足之争,厄运早已命中注定。” “但多恩希望你能留下来,”马卡多说,把红色的棋子递给了鲁斯。“你也知道,如果有牙尖齿利的头狼助阵,那么泰拉的防御将会更加坚固。” “难道他不该先扪心自问,为什么会需要我帮忙吗。” “他现在不在这里。” “我知道他在哪儿,”鲁斯说。“你以为我从阿拉克西斯一路杀回来,没有暗中留下潜伏的猎人监视是否有人跟踪吗?我知道有入侵的飞船,是罗格的麾下捕获了它。” “罗格很骄傲,”马卡多说道。“但这不是我的作风。留下来吧,黎曼。让狼群排布在泰拉的城墙之上。” 狼王摇了摇头。“我生来就是个急性子,魔纹。我决不会躲藏在岩石后面,等待着敌人把我从其中拖出来。我是个刽子手,永远先下手为强。致命打击,结束争端于开始之前。” 马卡多无奈地点了点头。他怀疑这就是鲁斯的答案,尽管如此,但马卡多还是需要提出其他的选择。于是他仰头望向穹顶的最高处,遥远的山风正在揉扯着云团。占卜者和预言家可能会从其中读出未来的预兆,但在马卡多眼中,它们却只是云朵。 “那个流亡的狼崽你召来了吗?”鲁斯问道。他斜倚着身躯,正在如喝水般猛灌美酒。 马卡多把目光拉回到了鲁斯身上。“你可不该这么称呼他,朋友。他面对战帅背叛帝皇的决定,却毅然表示拒绝。不要小看他的骨气,许多硬汉都屈服在了战帅的淫威之下。” 鲁斯点点头,承认了这点。随后马卡多继续说道。“索莫纳斯堡的穿梭机已经于今日清晨抵达了康的别墅。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他正在赶来议政厅。” “你仍然相信他就是最好的人选?” “最好?”马卡多反问道。“这很难量化。但毫无疑问,他拥有独一无二的能力。可他是最好的吗?最好的什么?最好的斗士,最好的射手,最好的勇气?我不知道他在这些方面是否全部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但是我敢保证,他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而鲁斯则发出了如野兽般的低沉喘息,“我浏览过你那些一次性数据板,那可不是什么令人慰藉的读物。当内森尼尔加罗发现他的时候,他就是个疯狂,戕害无辜的杀手。” “他能够从那场大屠杀中幸存下来,那本身就是个奇迹。” “唉,也许是吧,”鲁斯说道。 “相信我,黎曼。这家伙是忠诚的,我对那群人全部知根知底。” “那你要是出错了呢?”鲁斯反问道,俯身望向棋盘,推倒了自己的国王。“那他要是重投战帅旗下呢?想想他看到的,他做过的,他知道的。即便你相信他与你一样忠诚,但你永远都不能确定,在野兽的脏腑深处会发生什么变故?你明白其中蕴含着多大的风险。” “你太谨慎了,老朋友,”马卡多说。“你的性命,帝皇的性命,还有我们的性命。出于那个可怖而又必需的目的,帝皇铸造了你。只有你能够阻止荷露斯抵达泰拉,只有你。” 突然,鲁斯猛地抬起头,嘴唇后咧,仿佛是动物感知到了危险。“他来了。” 马卡多低头望向峡谷,发现有人正伫立在下方的桥端,形单影只。在洁白悬崖的映衬下,远处的他只不过是一粒钢灰色的斑点。但是他的姿态却绝对不会认错。 鲁斯起身,注视着正在接近的人影。那是条受伤的猎犬,随时都会向自己的主人扑去。 “所以,那就是加维尔洛肯,”鲁斯说。 冷冻舱室缓缓就位,闪烁的荧光洒满了复活穹顶。阿西曼德环顾那些死者,本应消逝的他们竟然仍旧存活,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不安。思绪唤醒了梦境的回忆,隐约的回声最好还是应该忘却。 “他们是谁?”莫塔利安问道。陵墓的维生装置散发出了冷峻的光芒,映衬着他本就异常苍白的肤色,反而愈发神似死尸。 “他们就是戴瓦尔最宝贵的资源,”荷露斯说。弗格瑞姆正穿梭在这些悬浮的舱室中间,皮革般的非自然肉体刮擦着破碎的玻璃。“几千代的杰出思想,停留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永远不会跨过死亡的门槛。” 这时,荷露斯挥手招来阿西曼德,于是他便走到战帅的右手边。巨爪搭在了他的肩甲上面。 “正是阿西曼德指挥了占领陵墓区的攻势,”荷露斯自豪地说道。“他本人可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弗格瑞姆转身看向阿西曼德,他发现,腓尼基人的变化远比肉体的突变要深刻得多。阿西曼德怀疑,自恋正是帝皇之子们执着于追求完美的核心所在,而它在弗格瑞姆心中则更是猖獗无忌。绝对不能轻信他口中的佞语。阿西曼德很想知道,佩图拉博对于弗格瑞姆的信任是否导致了他的衰落。谁又敢保证荷露斯不会步其后尘? “你的脸,”腓尼基人说道。“出什么事了?” “我一时不慎,挨了一剑,美杜莎产的。” 弗格瑞姆伸出一条前肢,捏住了阿西曼德的下颌,左右查看着他的脸颊。这种触感既令人反感,却也令人兴奋。 “一剑就削掉了你的整张脸皮,”弗格瑞姆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表现出了由衷的钦佩。“那是种什么感觉?” “很疼。” “卢修斯会喜欢的,”弗格瑞姆说道。“不过,你不该重新移植脸部的。想象一下,你每次佩戴头盔时都能体会到那种痛苦。至少,你们中间又少了一个与我兄弟相像的子嗣,这也不是件坏事。” 腓尼基人向前爬去。阿西曼德却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奇特的感觉,那既是如释重负的宽慰,也是对于失去原体触碰的惋惜。 “所以,你能够与他们对话?”莫塔利安检查着冷冻舱室的控制系统,问道。他旁边的技师被吓得跪倒在地,浑身脏污,恐惧地抽泣了起来。 战帅点了点头。“他们所有人的知识,以及无数跟随基里曼收复这个世界的记述者和宣讲者的作品,全都精心保存,混合在这里面。” “他们说了些什么?” 荷露斯走到一个泛着微光的舱室前面,里面沉睡着一位老者。四人议会也跟在他的身后,阿西曼德发现这具尸体身裹金红相间的鹰旗,从面部的轮廓和深浅来看,他并不是戴瓦尔本地人。 “他们什么也不想说,”荷露斯笑了。“银河的改变并不符合他们的口味。他们尖叫,暴怒,妄图阻止我获得想要的知识。可他们也不会总是尖叫。” 弗格瑞姆的蛇形身躯盘绕在舱室的机械装置外面,起身凝视着结霜的玻璃。 “我认识在这个人,”他说道。阿西曼德发现自己竟然也认出了此人的身份,在脑海中勾勒出他精心保养的脸庞,与两个世纪之前他登上复仇之魂号时别无二致。 “亚希斯瓦弗尔,”荷露斯说道。“在统一战争后期,他的宣讲对于太阳系的平定起到了很大的帮助。而他关于在顺从协议生效之前预先向本土文明引入辩护代理人的专著,也是现在的必读书目之一。” “那他在这里干什么?”莫塔利安问道。 “瓦弗尔加入第十三远征舰队,并且抵达了这个世界,”荷露斯说道。“由于他在不流血的情况下促使戴瓦尔回归帝国,罗保特对他给予了高度的赞扬。可惜就在顺从结束后不久,这位老人的心脏终于开始排斥延寿治疗。他选择了葬入陵墓区,而非继续参加远征。因为他更喜欢这里,更喜欢加入整个世界的共同记忆。” “他就告诉你这些?” “最后,”荷露斯说道。“虽然亡者不愿轻易放弃自身的秘密,可我也不是好惹的。” “那这里的亡者可知晓诸神与未来的厄运?”弗格瑞姆询问道。 “远超你我的想象,”荷露斯回答。 “这是什么意思?” 荷露斯漫步在成排的冷冻舱室中间,时而抚摸,时而驻足,凝视着其中发光的尸体。他边走边说,似乎是在叙述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项。但是阿西曼德却发现他故作的漠然之下隐藏着重要的含义。 “我之所以来到戴瓦尔,是因为我最近发现,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几段缺失。那些本应完美的回忆只剩下一片空白。” “那你都忘记了些什么?”弗格瑞姆问。 “我从来没听过这么蠢到家的问题,”莫塔利安咕哝着,可能是在发笑。 弗格瑞姆发出了愤怒的嘶吼,但死亡之主却无动于衷。 “当然,在几十年前,我就曾经阅读过关于戴瓦尔的大远征记录,”荷露斯继续说道。“不过由于我当初还不知道其中的矛盾,所以并没有多加留意。但是当我把第十七军团派往考斯的时候,罗保特却谈到他的著作已经形成了一座庞大的图书馆,那座知识的宝库足以媲美戴瓦尔的陵墓区及其亡者的密藏。” “所以,你来到戴瓦尔,是想要填充自己的记忆空白?”弗格瑞姆说。 “基本如此,”荷露斯表示同意,他又绕回了最开始的舱室。“数千年来,所有埋葬其中的男男女女们已经形成了一个共同的意识,从第一次大迁徙直到今天,这个世界的回忆包含了所有人类的知识。” “难以置信,”莫塔利安赞叹道。 “勉勉强强,”弗格瑞姆说道。“我们全都拥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这里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珍贵知识?” “你还记得经历的每场战斗吗,弗格瑞姆?”荷露斯反问道。 “当然。每次挥剑,每个动作,每发射击。每次杀戮。” “包括小队和士兵的名字?地名?人名?” “全都记得,”弗格瑞姆回答。 “那和我说说摩洛吧,”荷露斯说。“告诉我,你还记得关于那次顺服行动的什么细节?” 弗格瑞姆开口想要发言,却突然词穷。他那困惑的表情就像是一名楞头呆脑的见习修士,受到了军官的质问。 “我不知道,”弗格瑞姆说。“我记得摩洛,真的。那里的荒野,高耸的城堡,骑士,可是……”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在阿西曼德看来,仿佛是个头部受到了严重损伤的士兵。“我们当初都在那里,你和我,那时第三军团还人丁稀少,无法独自作战。还有狮王?等等,察合台也在那里?” 荷露斯点了点头。“至少记录是这么说的,”他说。“我们四个与帝皇一同前往摩洛。当然,它立马就望风归顺了。哪颗行星敢反抗帝皇亲自率领的军团?” “压倒性的兵力,”莫塔利安说道。“难道你们预计会在那里遭遇激烈的抵抗吗?” “远非如此,”荷露斯说道。“摩洛的统治者还保存着古老的记录,他们还牢记着泰拉。所以当它的子民熬过旧日长夜,迎接帝皇降临地表,摩洛的归顺是必然的。” “我们在那里停留了几个月,对吗?”弗格瑞姆问道。 阿西曼德瞥了一眼阿巴顿,发现首席连长的脸上也挂着与自己相同的迷惑表情。他也记得摩洛,但是与基因原体类似,他也很难回忆起特定的细节。阿西曼德可以肯定,自己曾经造访过星球的地表,但是那前后的片段却无法形成一幅连贯的画面。 “根据复仇之魂号的时间记录,我们在那里总共停留了一百一十一个标准泰拉日,或者一百零九个当地日。而就在我们离开之后,近百个兵团,三支泰坦中队,以及从两支军团里抽调的守军留在了摩洛。” “就为了一颗俯首来从的行星?”莫塔利安问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资源浪费。帝皇以如此庞大的兵力来防御摩洛,有这么做的必要吗?” 荷露斯打了个响指,“这就是问题所在。” “我猜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弗格瑞姆说道。“否则,你又为什么要把我们叫来这里?” “大致是有了答案,”荷露斯说道,轻轻地拍打着容纳亚希斯瓦弗尔的冷冻舱室。“这位宣讲者的专长正是关于帝皇的早期历史,统一战争,以及围绕父亲当年独揽地球大权的各种神话与传说。戴瓦尔的回忆还未受玷污。旧日长夜的肆虐浪潮迫使无数的早期殖民者抵达此处,他他们记忆可以追溯到久远的年代。而瓦弗尔则吸收了这些知识。” “你这是什么意思?”弗格瑞姆问道。 “我的意思是,有些最古老的戴瓦尔人其实来自摩洛,他们还记得帝皇第一次抵达那里的情景。” “第一次?”弗格瑞姆重复道。 莫塔利安则依旧紧紧握着巨镰沉默。“你是说他以前就到过那里?什么时候?” “如果我的理解没错的话,亡者的梦境告诉我,我们的父亲最初踏足摩洛是在统一战争的数个世纪,甚至数千年之前。他搭乘着飞船前往摩洛,但是那艘舰艇却从未返航。我认为它的舰体目前就在黎明城堡的中心。” “黎明城堡……我想起来了,”弗格瑞姆说道。“对,在山谷的尽头,那是处丑陋,残破,由飞船零件组成的建筑!狮王在其周围修建了一座阴森的城堡,对吧?” “确实如此,”荷露斯说道。“帝皇需要飞船才能抵达摩洛,但是无需舰只便能返航。无疑,他在那里找到了成神,或者近乎于神的力量。” “而你认为那股力量仍在那里?”弗格瑞姆的焦急声音透露出了他的期待。“即便过了这么久?” “不然,他为什么还要重兵把守那里?”莫塔利安说道。“这是唯一的解释。” 荷露斯点点头。“通过亚希斯瓦弗尔,我得知了很多摩洛早期的历史,以及我们四个在那里究竟做了些什么。我甚至还记得其中的某些片段。” “帝皇抹除了你对摩洛的记忆?”阿巴顿说道,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艾泽凯尔!”阿西曼德低声提醒。 阿巴顿恼羞成怒,企图发泄,已经失去了礼节。而在他的身后,漫天繁星光辉灿灿,向泰郡城投下了闪烁的光芒。巡逻机的探照灯或远,或近,扫过天空,但是却没有任何飞行物接近圆顶的骨架。 “不,不是抹除,”荷露斯没有理睬首席连长的爆发。“如此激烈的操作很快就会引发认知的失调,从而暴露其存在。这更像是……篡改,弱化某些记忆,并且强化其他的记忆,以掩盖产生的漏洞。” “但是,修改了整整三个军团的记忆,”弗格瑞姆喘息着。“这需要何等的力量……” “所以,目标就是摩洛咯?”莫塔利安问道。 “没错,兄弟们,”荷露斯张开了双臂。“我们即将跟随神明的脚步,飞升成神。” “我们的军团已经准备就绪,”弗格瑞姆说道。狂热的期盼让他的身体泛出了游移的电光。 “不,兄弟,我只需要莫塔利安的军团参加这场战争,”荷露斯说道。 “那为什么要同时召来我们两个,”弗格瑞姆质问道。“真是侮辱,为什么要把我的战士排除在计划之外?” “因为我需要的不是你的军团,而是你本人,”荷露斯的话语直指弗格瑞姆那虚荣的内心。“我的兄弟,腓尼基人啊,我最需要的就是你。” 这时,一道探照灯光扫过了穹顶支柱的连接处,阿西曼德的滤光目镜瞬间变暗。清晰的阴影蜿蜒曲折。 所有人都抬头望去。 穹顶外面出现了一架炮艇的漆黑轮廓,轰鸣的引擎喷射着下降的气流。无数玻璃碎片划过空气,闪烁的反光宛如暴雪,令人头昏目眩。 “见鬼,是谁敢飞得这么近?”阿巴顿一边说,一边伸手遮挡着耀眼的强光。噪音更加震耳欲聋。穹顶的另一侧射出了新的探照灯光。 还有两架炮艇。 烈焰猛禽。乌兰诺的部落杀手们为它起了这个名字。不反光的黑色覆盖整个机体。它们盘旋着,环绕着这座穹顶。在经过几个月的遮挡之后,机侧装甲的图标正在闪耀着骄傲的光芒。 银色的臂甲映于黑底。 “是梅杜森!”阿西曼德喊道。“该死的,是沙达克梅杜森!” 三门复仇者机炮齐声咆哮。片刻以后,安装在机腰炮台的连发火箭也开始嘶吼。 宛如炼狱般,复活穹顶消失在了橙红色的火海之中。 这种棋类叫做国王板棋。洛肯发现自己竟然面对着一位凶神恶煞的巨人,光是待在他附近就够令人胆寒的了,更不用说还要坐在他的对面。没人想要再次体会这种感觉。洛肯曾经目睹过基因原体,也与他们郑重其事地交谈过,但狼王却完全是另一种存在。不朽的形体内束缚着原始的力量,无敌的肉体与骨骼缠绕着元素的怒火。 然而,就在他谋面过的所有超人与半神之中,鲁斯却是最富有人性的那一位。 直到十小时之前,洛肯还置身在月海边缘的生物圆顶里面。自从他结束卡利班的任务,返回月球以来,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照料圆顶里的花园,以追寻难以企及的安宁。 亚克顿克鲁兹传达了马卡多的召唤,以及他那光秃秃的钢灰色战甲,但是这位游侠骑士的同伴却并未同他搭乘风暴鸟前往泰拉。他推脱说自己还身负其他的重任。自从他们离开复仇之魂号,再度重逢以来,洛肯发现这个男人虽然依旧阴郁,但是却聪明了很多。他不确定这到底是好是坏。 风暴鸟降落在皇宫外的山间别墅旁边。这时,一名年轻的女孩,她的漆黑皮肤好似磨光的煤炭,自称伊卡塔,给他送来了茶点。洛肯婉拒了她的好意,只因女孩的容貌唤起了他关于故人的回忆,心生不安。她领着洛肯乘上一架黑色装甲的水上飞机,机身饰有龙蛇的纹章。这架飞机径直飞入了宫殿区的中央,穿过轨道平台投向山坡的阴影,最终在议政厅的庞大穹顶附近着陆。他独自爬下峡谷,发现湖畔坐着两个人影,于是在桥头停住了脚步。 马卡多正坐在棋盘旁边的凳子上,而洛肯则满脸疑惑地注视着他。 “你把我叫来泰拉,就是为了下棋吗?” “不,”鲁斯答道,“但你必须得下这盘棋。” “棋盘如镜鉴本心,”马卡多说道。“观棋方知真性情。” 洛肯低头看着棋盘,还有那可移动的区域,旋转的长杆,以及差距悬殊的兵力。 “我甚至都不知道它的规则,”他说道。 “很简单,”鲁斯边说,边示范着棋子的移动与凹槽的旋转。“这很像战争。你必须迅速学会游戏的规则,并且战胜其他人。” 洛肯点了点头,把棋子向棋盘中央推去。虽然他的兵力更加庞大,但是毫无疑问,面对棋局的设计者,这显然不算是很大的优势。洛肯希望以全面的进攻作为开局,来迫使狼王进行回应。然而他似乎并没有在考虑自己的战略,甚至连棋盘都不愿去低头多看一眼。 仅仅六步,洛肯便败势尽显。虽然他对棋局的玩法有了更透彻的了解,可十步之内,他的军队就已经五零四散,将军遭到消灭。 “再来,”鲁斯说道,于是马卡多再次摆好了棋子。 他们又下了两盘,但洛肯还是一局也没有赢。作为阿斯塔特军团的战士,洛肯实际上学习得很快,每走一步,他对于棋局的理解都会大大加深。直到第三局的中段,他已自认为对棋局的规则和应用完全了如指掌。 但最后一盘的结局也不例外,洛肯的军团大败而归。他挺起身躯,微微一笑。 “要不要再来一局,大人?”他说道。“若不是您改变了棋盘,我就差不多拿下您了。” “大胆地重塑整片战场,这是黎曼最喜欢的收尾方式,”马卡多说。“不过,我觉得咱们已经游玩够了,不是吗?” 鲁斯俯身压住棋盘,开口说道,“你学得还不够快。他学得还不够快啊。” 这最后一句话明显是说给马卡多的。 “他下得已经比我好了,”魔纹说。 “就连伯特人都下得比你好,”鲁斯说道。“谁都知道,他们的脑袋还不如发疯的水牛。他既没有听清我的话语,也没有快速学会规则。这下得比别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再来一盘吧,”洛肯厉声说道。“我要让您瞧瞧,我学得到底有多快。还是说,您害怕会在自己的主场输掉?” 鲁斯眉头紧锁,死盯着他。从狼王的眸子里,洛肯瞥见了死亡,那是他确切而又当然的厄运结局。他已经成功地激起了原体那臭名远扬的暴脾气,洛肯发觉自己之前关于鲁斯人性的原始印象实在是错得离谱。 他现在必须为此而付出代价。 可洛肯却不在乎。 鲁斯点点头,笑容里满是杀意。外露的獠牙远超人类的比例。 “这小子虽然是个臭棋篓子,但我很喜欢他,”狼王说道。“说不定你是对的,魔纹。毕竟这小子可真够倔强的。他肯定能成。” 洛肯默不作声,只是寻思着他究竟通过了什么考验,还有这两人在他到来之前都商量了些什么。 “能成什么?”他问道。 “你需要替我找到杀死荷露斯的方法,”狼王回答。 荷露斯很熟悉烈焰猛禽的战斗力。它的射程,武器配备,射速。乌兰诺战役已经证明了这种炮艇的火力有多么野蛮。它对那场战役的胜利不可或缺。 我本该命绝于此。 他喘息着硫化的灼热空气。爆炸物菲瑟琳,烧焦的金属,炭黑的皮肉。荷露斯翻了个身。听力受损。震耳欲聋的麻木与沉闷的回声充斥着他的大脑。刺耳的锯条。沉重的爆炸。 无需视觉显示器,他也知道自己受到了多重的伤。残破不堪的盔甲虽然并未损坏,但其下却早已严重灼伤,体无完肤,痛彻骨髓。裸露的头皮被烤得焦黑。温度警告。氧气不足。器官损伤。他摒除了这些念头。 清醒。他必须清醒。 沙达克梅杜森! 自律反应接管了身体。时间似乎停滞,动作如凝胶般迟缓。荷露斯竭力起身,摇摇晃晃,冲击波的震荡令他头晕目眩。如果连原体都会感到晕眩,那情况到底糟糕到了什么程度? 烈焰环绕着战帅。复活穹顶已经消失,质量反应式爆弹的收割式扫射摧毁了它摇摇欲坠的结构。冷冻舱室四散在废墟里面。潮湿的尸骸像配给口粮似的冒着黑烟。 荷露斯发现诺克图阿和阿西曼德被压在了倒坍建筑构件下面,他们的盔甲变形断裂,头盔七零八落,碎成了几块。没有寡妇制造者和艾泽凯尔的踪迹。 “莫塔利安!”他喊道,“弗格瑞姆!” 他的兄弟呢?他的兄弟们究竟在哪里? 这时,一个身影从圆顶中央缓缓站起,焕发着夺目的光彩。它是如此明亮,以致人腹中一阵恶心,翻江倒海。蜿蜒。有翼。四臂。 美丽,多么美丽啊。弗格瑞姆耸然挺立,伤痕累累的本体渗出了病态的流光。宛如白发的凤凰从灰烬之中冉冉升起,完成涅槃重生。荷露斯发现弗格瑞姆脖子青筋暴起,凶狠的黑色眼眸里射出了非光之光。 低吼的烈焰猛禽盘旋而过,机腰火炮的常平架旋转追踪着腓尼基人。 然而,它还没来得及开火,炮艇的尾翼就从机身凭空脱落,好似是一只蜻蜓被残忍的孩童拔下了翅膀。在一股无形的力量下,它的尾部向内皱缩弯曲,出现了变形。 弗格瑞姆怒喝一声,双手合十。 炮艇立时爆炸,扭曲的血肉与金属被挤作一团皱巴巴的圆球。压缩的弹药发生殉爆,熊熊燃烧的残骸如陨石般从天而落。 尽管周遭都是炽热的大火,但是阵阵寒意却攫取了荷露斯,那是来自亚空间的冰冷气流,充塞穹顶。他知道,升魔的转变为自己的兄弟带来了巨大的力量,可这副景象却仍旧令他大吃一惊。突然,他发现腓尼基人下方的残骸里有什么在活动。 莫塔利安的铠甲巴巴鲁安漆黑如炭,他那苍白的面孔也染着同样的颜色,血流如注。 这时,艾泽凯尔和阿西曼德出现在了原体的身边。首席连长好似佩戴着深红色的面具,顶髻几乎全部烧光。仿佛是深受重病耗损的患者,他只余几缕枯发垂在脸旁。阿西曼德正在大声喊叫,拖拽着原体,但荷露斯却只能听见隆隆的爆炸声。 他终于摆脱了濒死时的可怕麻木感。 随着他的感官重新捕捉到世界的节奏,喧嚣与怒火再度燃起。残余的两架烈焰猛禽还在空中盘旋,有条不紊地轰炸着穹顶。荷露斯看到无数高口径炮弹从第十军团的机首射出,它们的烟迹互相交织,连绵不断。两架炮艇扫射着穹顶的四周,烈焰的暴雨倾盆而下。 没有事物能够撑过如此野蛮的袭击。 我本该命绝于此。 荷露斯挣脱了阿西曼德,冲过熊熊燃烧的残骸,朝莫塔利安奔去。他顶天立地,身披火星定制的盔甲,完全不顾戴瓦尔的伟大智者们,在那沉重的步伐下粉身碎骨。 空中铺满了来自铁十的炮弹。 他试图呼喊,但是烟气却灼烧着他的喉咙,骨肉焦烂。荷露斯不禁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爆炸提前了。橙红的火焰与漆黑的浓烟交相辉映。弹片与弹壳似通红的钢钉般洒下。 我本该命绝于此。 倘若没有腓尼基人和魔物的力量,他早已命丧黄泉。 弗格瑞姆伸展四臂。荷露斯推测,他可能召唤出了某种能量屏障或者护盾。豆大的汗珠滚下他的身躯,磷光闪烁。翻腾的雾气笼罩着他蛇形的躯体,而黯淡的光芒则溢出了他的双眼和嘴巴。 无论如何,他都削弱了那些射弹的威力。不是全部,也有九成。 突然,六发炮弹命中弗格瑞姆的后背,他的脊柱上下全都炸开了花。 仿佛中弹的人是自己一般,荷露斯哀嚎起来。鲜亮的乳白色血液四溅,喷在在莫塔利安的盔甲上面,如酸液般冒出了青烟。弗格瑞姆应声尖叫。而炮火与爆炸的咆哮则是愈发激烈。穹顶的平台发生塌陷。火焰的高温烤弯了坚固的金属。 “荷露斯!快击落它们!”弗格瑞姆气喘吁吁。“快点!” 阿西曼德和阿巴顿正在发射爆弹枪,向炮艇开火,指望着能够侥幸命中几发。一发打裂了炮艇的机顶,一发敲弯了引擎的通风口。凶猛的爆弹冲击着炮艇的侧翼,但是烈焰猛禽的设计却让它能够抵挡更加致命的武器。 莫塔利安步履蹒跚地穿过残骸,依旧坚不可摧,“沉默”的镰刃蓄势待发,灼热的铁链拖在身后。他奔向穹顶的边缘,怒吼着家乡的野蛮粗话。 死亡之主掷出“沉默”,一如飞斧。 那巨大的镰刃旋转着,飞向距离最近的烈焰猛禽,砸中了机侧的铁拳纹章。莫塔利安脚踏破碎的穹顶,竭力拉拽着连接“沉默”末端的铁链。 炮艇在半空中猛地一沉,然而还尚未坠落。复仇者机炮捶打着莫塔利安,将其逼退。甲板纷纷剥裂,鲜血泼溅出高压的弧线。爆弹的怒火融化了血肉。 但莫塔利安却仍旧在拉拽着铁链,尖鸣的炮艇越来越近。 “我抓住他了!”莫塔利安嘶吼道。“快把它干掉!” 那飞行员企图逃出他的魔掌。烈焰猛禽的引擎马力全开,发出了刺耳的轰鸣。然而,重伤的原体却恍如坚忍不拔的钓者,一掌又一掌地拉回了炮艇。 荷露斯出现在莫塔利安的身边,狂奔着。 浑身高耸的战甲未能阻碍他的移动。荷露斯纵身一跳。 他跃过冷冻舱室的碎裂残骸,从天而降。那炮艇在死亡之主的钓钩下无路可逃,只得任荷露斯落在机首,跪地抓起“沉默”的握柄。剧烈的冲击撞得炮艇摇摇晃晃。 荷露斯注视着飞行员的面孔,尽享他们的恐惧。通常,他不会去思虑那些自己亲手夺去的性命。他们就是例行差事的士兵,被谎言所误导,为谎言而牺牲,只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 可这些人却伤到了他。这些人企图杀死他和自己的兄弟。这些人埋伏已久,寻找着斩首敌军的机会。他居然会愚蠢到,相信沙达克梅杜森只有一个计划。这些思绪令荷露斯不由得火冒三丈。 他高举右臂,火光映亮了灭世者的锤头。 巨锤挥舞,碾碎了驾驶舱。 最后一架烈焰猛禽还在穹顶上空盘旋,看荷露斯的动作,自知难逃厄运。它的炮火发出了怒号。 高爆穿甲弹撕碎了翻滚的炮艇,将其一分为二。它发生爆炸,焰火喷涌而出,然而荷露斯却早已飞在空中。 他一手“沉默”,一手灭世者,落在最后一架炮艇的机顶,砸得它晕头转向。烈焰猛禽发动引擎,企图甩落荷露斯。但是他却挥舞巨镰,“沉默”在空中划出一轮宽广的弧线,斩断了炮艇的脊梁。 虽然炮艇的引擎依旧在轰鸣,但是它却在金属的尖叫声中逐渐解体。荷露斯舞动灭世者,宛如樵夫的斧头,犁过了烈焰猛禽的机身。飞行员命丧当场。机首四分五裂。 荷露斯手握“沉默“与灭世者,降落地面。破碎的残骸轰然陨落。 爆炸的蘑菇云在他身后腾空而起。 荷露斯扔下两件兵器,立马跑向莫塔利安。他跪倒在地,把血泊中的兄弟揽入了自己烧焦的胸膛。莫塔利安的双臂无力地垂落着,肌腱脱离骨骼,肌肉严重灼伤。 两人如雕像般一动不动,这副场面恰如爆炸之后的亡者枯骨。 似乎一碰他们就会碎作灰烬。 “我的兄弟啊,“荷露斯泣不成声。“他们对你都做了些什么?” 第三章 雨来;迪瓦恩家族;首杀 起初,洛肯以为自己是听错了。鲁斯的话语显然另有深意。他拼命地搜索狼王的目光,琢磨着这会不会只是另一场测试。然而,他却无法从中看出鲁斯的真正目的。 “杀死荷露斯?”洛肯问道。 鲁斯点了点头,开始收拾棋盘。测试似乎已经结束了。洛肯感觉自己仿佛错过了一场至关重要的会议。 “您打算杀死荷露斯?” “对,但我需要你的帮助。” 洛肯笑了,现在真相大白,他是在开玩笑。 “您,打算,杀死,荷露斯?”他重复道,吐字小心而又清晰,生怕是出了什么差错。“然后还需要我的帮助?” 鲁斯皱起眉头,望向马卡多。“他为什么总是要重复同样的问题?我知道他不算单纯,可为什么他会如此愚笨呢?” “我觉得是你这先礼后兵的做法把他给搞糊涂了。” “虽然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过我再说最后一遍。” 洛肯竭力听清狼王的每字每句,这时才知道他根本就没有言下之意,没有潜台词,也没有别有用心。鲁斯只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要率领猎群攻打荷露斯,我想要杀死他。” 洛肯倚靠着岩石,仍然在思索黎曼鲁斯与荷露斯之间的胜负。一个多世纪以前,他曾经分别目睹过两位原体领兵作战的场面,可是如果他们要你死我活地斗上一场的话,那么结局注定只有一个。 “荷露斯卢帕卡尔会杀了您的,”洛肯说道。 如果自己说的是别人,洛肯确信,狼王必定会在他来不及反应之前便撕破自己的喉咙。可鲁斯却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鲁斯极目远眺,似乎是在回忆久远的战斗。“过去几个世纪以来,每个兄弟我都曾经较量过,不管是训练,还是真刀真枪的比拼。我敢肯定,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杀死他们任何人……除了荷露斯。” 鲁斯摇了摇头。他的话语如同耻辱的忏悔,每词每字都是苦涩的诅咒。 “只有他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击败。” 洛肯从未想过,原体竟然会如此坦率地承认自己的不足,更别提是狼王了。黎曼鲁斯的诚实与率直将会永远铭刻在洛肯的心中,直到坟墓。 “那我又能怎么办呢?”他问道。“我们必须阻止荷露斯。如果您打算出击,我必拔刀相助。” 鲁斯又点了点头,“你曾经是我兄弟的顾问成员,他……你们管它叫什么来着?四人议会。他堕为叛徒的时候,你也在场。你对荷露斯之子的了解远非我能相比。” 宛如暴风雨之前的宁静,洛肯意识到了蕴藏在原体接下来话语当中的深意。 “你必须返回你的军团,如同无形的尸鬼漫步在芬里斯的荒野,”鲁斯说道。“把猎人的痕迹放置在野狼的巢穴。只要你能揭露他的弱点,我就可以杀死他。” “回到荷露斯之子?”洛肯问。 “没错,”鲁斯说道。“我的每个兄弟都有自己的弱点,但是,我相信只有你才能发现荷露斯的命门所在。他是我的兄弟,更是你的父亲。知父莫若子也。” “您错了,”洛肯摇了摇头。“我根本就不清楚他的真面目。我曾经也这么想过,可他却向我隐瞒了一切。” “并非如此,”鲁斯说道。“在陷入疯狂以前,荷露斯曾经是我们中最出色的,然而,出色不意味着完美。” “荷露斯并非不可战胜,”马卡多补充道。“狂信就是他的弱点。因为在虔诚的表象之下,正是恐惧在驱使着狂信徒们,以掩藏不可告人的担忧。” “而您认为我知道他担忧的对象?” “不,”鲁斯说道。“但我确信你将来会找到的。” 狼王的自信感染了洛肯,他站起身来。这时,洛肯感觉到附近传来了某人的气息。正是这位靠近的幽灵说服他接受了马卡多的召唤,前往泰拉。 “那好,鲁斯大人,我将成为您的先锋,”洛肯伸手说道。“虽然您的目光聚焦着战帅本人,但是荷露斯之子中却还有不少人需要我血债血偿。” 鲁斯紧握他的手掌,“务必小心,加维尔洛肯。我不希望你走上复仇之路,也不想亲手把你送进地狱。这些是猎群的责任。还是让我们来办吧。” “但我无法独力完成任务,”洛肯说道,扭头看向马卡多。 “当然,”马卡多赞同道,也握住了洛肯的手。“我保证,游侠骑士任你指挥,随你调遣。” 魔纹瞥了一眼洛肯的掌心,发现那里有一块月牙形状的疤痕,已经褪色。 “这是伤疤吗?”马卡多问道。 “这是个提醒。” “提醒什么?” “某些我不得不做的事情,”洛肯抬头望向崖顶高耸的城堡废墟。在那里,一位早已死去的身形,头戴兜帽,缓缓退入了阴影。 洛肯转身离开二人,沿着蜿蜒的山路返回峡谷。穹顶下方的云团正在散去。 议政厅下起了温暖的细雨。 血红色的骑士迈着轻捷的步伐,爬过了乌塔台地的岩石峡谷与常青山岗。这台骑士身高大约九米,魁梧的机械身躯无心躲闪,横冲直行,撞断了许多低矮的苦叶树桠。有些树枝在撞击中四分五裂,有些则被离子护盾的边缘利落地一切两断。骑士作为古老的技术奇迹,虽然不如泰坦军团的同族宏伟,但这些貌似笨重的战争引擎却是群轻盈的掠食者。 它的名字是浩劫号,一肩安装着噼啪作响的长鞭正在抖动。而另一肩则安装着成排的重型伐木枪管,装药枪架里储存的能量还在哀鸣不休。 宛如巨蟒的鳞片,朱红色与乌黑色的装甲点缀着骑士的机身,层叠分割,闪闪发亮。早在数千年前,那时帝国还未到来,摩洛诸邦还在交战,这台骑士便游荡在它们的边界,潜行在其中的山林,仿佛掠食者般搜寻着危险的猎物。 置身于驾驶舱内,此人名为瑞文迪瓦恩,摩洛总督的次子,感知中枢的地形等高图标正环绕在他的身边。通过机械王座的扩散技术,他接入了浩劫号。瑞文控制着它的一举一动。 他的肢体就是骑士的肢体;骑士的感觉,也是他的感觉。 有时,他会与莉克丝,还有她那些狂热的追随者们,驰骋在这条秘密的峡谷。这颗骑士之心里奔腾着先前驾驶员的回忆;幽灵般的阵列,从未经历的战争,从未击杀的仇敌,从未泼洒的鲜血。 这根动力长鞭曾经属于瑞文的曾曾祖父,据说他当年在遥远的俄斐,用它绞杀了最后一头纳迦九头蛇。 感知中枢内部的金鹰图标,代表他父亲的骑士,它正位于下方一千米处。他名唤塞浦利安迪瓦恩,是摩洛的帝国领主指挥官,现在已经快一百二十五岁高龄了。不过他仍旧驾驶着地狱之刃号,似乎是认为自己还能聊发少年狂气,匹敌羽翼未丰,六十四岁的瑞文。 地狱之刃号相当古老,远超浩劫号。据说它是最原始的几台“金刚”之一,早在几千年以前就曾经与风暴领主一同驰骋于熔盐大道。但瑞文认为这种说法不太现实。即便是现在,倘若没有那群沉默寡言的机械教监察官,单凭圣物保管员们,是很难对摩洛贵族的战争机器进行维护的。 更别提旧时代的人们,能有什么成功的希望? 还有许多图标,代表迪瓦恩家族的家臣,助猎者和近卫们,他们驾驶着悬浮摩托,簇拥在父王的骑士身旁,正在高速移动。可瑞文却早已把他们远远地抛在身后,钻进了云雾缭绕的山峰地带。 只有他才能猎杀那群野兽。 这对离群的马戈拉兽留下的足迹一直延伸到乌塔台地的高层,山脉如刀锋般把整个世界一分为二。摩洛曾经分布着不计其数的马戈拉兽,由于狩猎而濒临灭绝,现在人们已经很少能见到这种巨大的野兽了。但是随着其数量不断减少,它们的捕猎范围也在逐渐缩小。 过去三年都是滴水成冰的严冬,春寒也料峭依旧。积雪堵塞了山间的道路,猎物们被迫迁往相对温暖的低地。因此,这头马戈拉兽从冬眠中惊醒,离开岩缝巢穴来到山下,也就不足为奇了。 有许多定居点位于乌塔台地的山麓,主要是四散的露天采矿巢都与精炼厂都市群落,现在都成为了马戈拉兽大快朵颐的猎场。有三百人因此而遇难,还有三十多人下落不明。 瑞文还不知道失踪者们到底生死几何。那些侥幸逃得一命的受害者很快就会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在最初的袭击中死去。瑞文听说,马戈拉兽会隔三岔五地去啃食它们的受害者,一次一条肢体。 哭诉的请愿书如雪片般飞向了卢帕卡利亚城——在叛乱的日子里,这个名字显得既雅致,又可怜,祈求骑士总管大人高抬贵手,讨伐这群野兽。虽然由于战帅的反叛,摩洛尚处于高度警戒的状态,但瑞文的父王还是选择亲自率领狩猎队开进了乌塔台地。尽管瑞文很看不起自己的父亲,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老头确实一言九鼎。 莉克丝已经向蛇神献上了数不胜数的誓言,希望塞浦利安早点玩完,但迄今为止,祂还尚未显出自己的神灵。不像爱妻,瑞文并非真心实意地信仰这远古的宗教,而只是在纵容她的信仰,以从乏味的日常生活中求得几分肉体的醉人消遣。 沿着悬崖边缘的陡峭小路,瑞文正在艰难跋涉。透过云雾间的缝隙,位于数千米之下的平原清晰可见。树木延伸向绝壁,由于马戈拉兽的横冲直撞而纷纷折断。 要追踪它们的足迹简直是轻而易举。地面沾满了粗糙的弧形血迹。时而,他还能发现有丢弃的碎骨突出积雪。瑞文已经把最近一次袭击的生物签名载入了浩劫号的鸟卜仪,找到这群野兽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比预想的速度还快,”瑞文低语道。他迈入一片开阔的空地,面前躺着一具惨遭杀害的庞大尸体,挡住了他的脚步。 成年马戈拉兽的身高将近七米,长着宽阔的猿类肩膀,还有细长而又强壮的双臂,足以空手撕碎技不如人的骑士。骇人的圆锥状下颌,触手,和成排的钢牙锯齿组成了它结实的头部。 它们有六只眼睛,两只似掠食者望向方,两只置于侧面以扩大视野,而另外两只眼睛则嵌在后颈的脊状肌肉里面。进化与适应使它们成为了专攻狩猎的恶魔,不过,瑞文最喜欢的就是挑战。 但这头野兽并没有多少威胁。 眼前这只年轻的雄兽大约五米高,身覆象牙色的毛皮,开膛破肚,卧倒在地。浓稠的红色鲜血依然在寒风中冒着热气。粉蓝色的肠子如屠夫的下水般堆积在体外,仿佛是闪闪发亮的绳索。它身边还躺着十几具矿工的尸体。 瑞文驱动骑士四面检查这只惨死的野兽,始终在注意感知中枢,防范是否有其他雌兽出现的迹象。就在悬崖的边缘,血迹斑斑的足迹一直延伸到树林里面。 这时,地面开始晃动,地狱之刃号终于赶在瑞文重新开始狩猎之前,追上了他的脚步。有许多悬浮摩托跟在地狱之刃号的身后。静电使得浩劫号的感知中枢噼啪作响,屏幕上显示出了塞浦利安迪瓦恩那张老迈而又高贵的面孔。 瑞文抢先开口说道,“很高兴您能过来。” “该死的,孩子,我告诉过你要等候我的!”他的父王劈头就骂。“你还不是骑士总管!首杀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 悬浮摩托环绕在两台骑士周围,几名家臣正在下车,检查矿工们是否还有生命迹象。 “一如往常,您草率的判断又出现了错误,”瑞文放低驾驶舱的顶盖,俯身研究着马戈拉兽的尸体,和它血肉模糊的肋侧与胸口。虽然其中没有一处是致命的伤口,但它们却全部会带来摧心裂肺的痛苦。腹部的伤口最终杀死了这头野兽,只有极度锋利的事物才能撕开它坚硬的皮肤,搅碎下方的器官。 瑞文拉回驾驶舱,挺起机身,“它不是我杀的。” “别向我撒谎,孩子。” “您了解我,父王。我不是那种羞于把他人的功绩揽给自己的人。但这头野兽确实不是我杀的。请看看这些伤口。” 地狱之刃号也低头探向尸体,而瑞文则小心仔细地端详着父亲在歧管中的容貌。塞浦利安迪瓦恩拒绝任何纯粹的美容性治疗,只会接受积极的延寿疗法。塞浦利安五毒俱全,却唯独不会虚荣。只有从他的次子身上,你才能明显地发现这种性格瑕疵。 瑞文有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奥巴德。虽然他是塞浦利安最宠爱的儿子,但四十三年以前,由于奥巴德没能成功与骑士建立连接,他精神崩溃,还患上了严重的紧张症。自那以来,他就被软禁在迪瓦恩城堡的塔楼里面。可以说,奥巴德的存在是这个古老家族的污点。 “瞧这野兽的伤口乱七八糟的,那武器更像是你的链锯军刀,”瑞文说道。迪瓦恩的家臣们正在向悬浮摩托搬运那些矿工的尸体。其中还有一名幸存者,受到了医疗处理。 “肯定是那头雌兽干的,”他的父亲断言道。“他们对于战利品起了争执,于是她便杀害了雄兽。” “不太可能,”瑞文环绕着尸体,缓缓说道。 “难道你还有更好的解释?” “如果是雌兽杀害了她的伴侣,那她为什么要把这些尸体留在原地?”瑞文说。“不,是有什么事物迫使她离开了这里。” “那什么事物竟然可能迫使马戈拉兽雌雄分离?” “我不知道,”瑞文抬起骑士的爪状巨足,把笨重的马戈拉兽踢翻了个。“但它必定力量超群。” 无数鲜血淋漓的弹孔刺穿了野兽的后背,无疑是高爆子弹留下的开放式伤口。 “原来是枪伤?”塞浦利安嘶声道。“该死的。多半是考希克家族。那群言而无信的拾荒者们肯定是捡起了请愿书,自己派出骑士进入山地,想要偷走我到手的荣耀!” “瞧这些伤口,”瑞文指出。“考希克家族比起塔扎尔家族的野蛮人好不了多少。他们的圣物保管员甚至连自己爱不释手的聚变能曲柄都很难维护,就更别提这些强力的武器了。” 父亲无视了他的话语,而是径自阔步走向林地。第二头马戈拉兽那血迹斑驳的足迹正消失在丛林的边缘。 “安排好家臣们的事项,然后跟我来,”塞浦利安命令。“那雌兽已经受伤了,跑不远。我要赶在黎明前,把她的血脑袋挂在银门的城楼上面,孩子。如果有人敢挡我的道,给我记住,我要把他们的脑袋挂在旁边。” 塞浦利安开动地狱之刃号,走进了苦叶树冠下的暗影,只留下瑞文去处理那些不值一提的平凡杂务。瑞文调转机身,降下顶篷,望向搬运矿工遗体的悬浮摩托阵列。 他打开通讯服务,说道,“把他们的尸体运回原来的矿井。向在职的工人受养者发放标准抚恤金。给税务官们送去死亡通知书。” “遵命,大人,”领头的家臣说道。 “我很好奇,那位幸存者有没有说些有趣的消息?” “只有些无法理解的词句,大人,”医生答道,一只手扶着自己的头盔。“我怀疑他已经命不久矣。” “那他到底还是开口了?” “没错,大人。” “那就别犯傻了,伙计,”瑞文厉声说道。“告诉我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只说了‘凌迟’这个词,大人,”医生说道。“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瑞文并不知道它的含义。这个词听起来很熟悉,似乎是属于一种陌生的语言,但是他还依稀记得。于是他放下这桩子事,驾驶浩劫号转身离去。瑞文很清楚,父王是不会赞成他与这群下等人多厮混的。 他也开动骑士迈向林地,高大的苦叶树投下幽暗的阴影。瑞文跟随着地狱之刃号的足迹,以及受伤的马戈拉兽的生物签名,内心不禁妒火中烧。 一头死了,一头肯定会属于自己的父亲。 结果,这真是场浪费时间的狩猎啊。 相比于瑞文座驾的敏捷,地狱之刃号是台更加笨重的机械。他很容易就能跟随折断的树枝找到父亲的踪迹。从许多角度来说,这就是塞浦利安迪瓦恩的完美写照,总是置身于冲锋的前列。 冰冷的光线贯穿了郁郁苍苍的林冠。象牙般的光柱闪烁着细腻的雪尘。沿着地狱之刃号的足迹,瑞文经过狭窄的山谷,来到了一片狂风呼啸的高地。遍地的碎石与血迹一直延伸到崖顶的岩缝,骨骸堆积如山。 “逃回巢穴了吗,”瑞文说道。“真是愚蠢。” 感知中枢里的鹰标就在前方不远处,深入岩缝两百多米。瑞文不由得想起上一次,也是地狱之刃号击败了马戈拉兽。 那是在瑞文受封之前,虽然只是四十年前的普通一天,但是他却永远难以忘怀。一个歹毒的圣物保管员企图使用电磁炸弹,摧毁驯服马戈拉兽的脑部抑制器,以刺杀他的父王。那头痛苦欲狂的野兽差点就杀死了瑞文和奥巴德,要不是他们的父亲及时赶到,驾驶骑士用链锯军刀把它劈成了两半。不过在那场战斗中,铁条也刺穿了塞浦利安的胸口和腹部。 但人们津津乐道的这个故事并非事情的真相。 当时,其实是瑞文为了保护自已的兄弟,勇敢地挺身而出,直面那头狂暴的怪兽,而手中只拿着兄长那把没电的能量军刀。渺小的身影击倒无望取胜的野兽。可莉克丝却只能小心翼翼地称赞瑞文的勇气,暗中鄙夷塞浦利安的举动。 时光飞逝,瑞文始终在翘首盼望着早日继承父亲的世袭爵位,只可惜那老混蛋就是不肯乖乖去死。即便瑞文已经生下了三名男孩,以延续家族的香火。但塞浦利安却还是没有任何想要放松手中权力缰绳的迹象。 由于真正的实力得不到认可,灰心的瑞文便沉浸在莉克丝的信仰之中,达数年之久。甚至在极度无聊的时候,还参加过几场邪教的仪式。莉克丝是精通感官艺术的享乐主义者。从月下那赤裸而又靡乱的夜晚,到加料的凯班红酒,都是令人不能自拔的经历。可是与统治整个世界的欲望相比,它们却显得是那样空洞。 这时,一道红光刺破了瑞文的感知中枢,也刺破了他痛苦的沉思。瑞文立即驾驶浩劫号全速前进。威胁指示灯布满了鸟卜仪。熟悉的伐木枪响传入他的耳中。 “父王?”他发出通讯。 “那野兽!”一个沙哑而又焦躁的声音回复道。“它根本不是雄兽的伴侣!” 瑞文开动浩劫号冲入黑暗。耀眼的弧光灯从骑士的外壳上方依次亮起,如洪水般洒满了整个岩缝。虽然有感知中枢作为引导,但是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瑞文宁肯相信自己的眼睛。 浩劫号还在竭力摆脱他的控制,虽然积年累月,可它却仍旧是一匹狂野的马驹。瑞文忍不住想要任它自己纵情驰骋,但还是没有放松手中的缰绳。在年长的驾驶员们中间流传着类似的故事,如果放任座驾的机魂把你压倒,那么你就会迷失心智。 瑞文启动长鞭,为机炮装好弹药。蓄势待发的高温包裹着他的双手,浩劫号那轰鸣的反应堆就是他锤击般心跳的完美写照。 蜿蜒的裂口深入山体。沿途铺满了碎片,腐烂的植物,冰冷的排泄物,以及半消化的残余肢解尸骸。瑞文跟随着激光枪鸣与重型链锯军刀的尖啸,将其全部踩为平地。 浩劫号步入缝隙中一处开阔的岩地,两侧的高耸山石几乎合拢,遮蔽日光,形同洞穴。 探照灯光映出了一幅可怕的场面,那是他有生以来见过最为庞大的马戈拉兽;它的身高足有十米,比任何骑士都要强壮。黑褐相间的花斑覆盖着野兽的毛皮,修长的猿臂肌肉虬结。鲜血从它体侧的伤口中喷涌而出,但是这头怪兽对此却毫无反应。 而地狱之刃号正单膝跪地,倒在硫磺深渊的边缘,脚下弥漫着有毒的黄色雾气。它弯曲的右腿已经发生变形。瑞文的父亲还在绝望地用旋转的刀刃,抵挡那猿怪雷霆万钧般的挥击。鲜血四溅,然而暴怒的马戈拉兽却无动于衷。 瑞文俯身降低姿态,发起冲锋,伸展长鞭,火力全开。大口径爆弹划过马戈拉的后背,出其不意的攻击让它挺起了身。 目睹这怪兽的庞大体型与表皮老旧的灰白色纹理,瑞文面色苍白。现在,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留下的话语。 这根本就不是那头死去幼兽的伴侣。 而是它的母亲。 怒吼的马戈拉兽迎面扑来,一个重拳砸碎了浩劫号的顶篷。玻璃粉碎。瑞文不禁倒吸了一口刺骨的凉气。巨大的冲击意犹未尽,野兽的又一拳便高高抡起。瑞文闪到旁边,升起离子护盾挡住了暴露无余的顶篷,以回避打击。马戈拉兽的漆黑利爪恰从眼前掠过,差点就撕碎了他的脸庞。 而瑞文则向前伸出枪管,光焰四射,伐木枪火的飓风席卷了峡谷。 追踪弹丸刺入马戈拉兽的肩膀,映亮了它的毛皮,迫使野兽连连后退。他紧追不舍,能量鞭笞噼啪作响,在它的胸膛上犁出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马戈拉兽痛苦地咆哮了起来。瑞文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竟步步逼近,用坚硬的离子护盾抵紧了它的面庞。獠牙断折,油腻的血液涌出了野兽破碎的下颌。接着又是一声鞭响,那怪兽的大腿肌肉应声剥落。 突然,一只利爪扯下了瑞文的胸甲,但是他挥舞伐木枪管,击退了野兽的袭击。然后瑞文收回手臂,冲着野兽的脸就是几发子弹,不仅粉碎骨头,还炸烂了它颅侧的一只眼睛。 马戈拉兽又冲他奔来,甚至连瑞文的强化反射都措手不及。那野兽两臂环绕着浩劫号,逐渐绞紧,准备把他压作肉泥。 灼热的气息笼罩着他,恶臭的涎水与腐烂的肉味扑面而来,几乎令瑞文窒息。他竭力想要逃脱怪兽的魔掌。他们在洞穴中来回推搡,仿佛是蛇神狂欢节的烂醉舞者,又是撞墙,又是碰壁。碎岩从高处零星落下。这时,一块巨石砸中了瑞文的肩膀,肩甲发生变形,而外壳的照明也严重受损。破碎的玻璃如雨点般洒向顶篷。剃刀似的碎片划破了瑞文的脸颊,令他不寒而栗。 受损的感知中枢正闪烁着警报的灯光。达到极限的装甲发出了刺耳的尖叫。瑞文抬膝,踢向马戈拉兽之前挨鞭打的腿伤。那野兽一声哀嚎,几乎震耳欲聋,由于痛苦而露出了瑞文亟需的破绽。 他升起离子护盾,从侧面撞向马戈拉兽那血肉模糊,热气腾腾的头颅。怪兽一下子松开了双臂,使瑞文摆脱了它灾难性的拥抱。他拔枪瞄准野兽的脑袋和胸口,闪电般的枪焰喷涌而出。 发发齐射伴随着不断的能量鞭笞,惨叫的野兽跌跌撞撞,试图逃窜。灼热的高温枪火中弥漫着闪烁的血红薄雾 瑞文逼退怪兽,放声大笑。 他并没有发现,地狱之刃号就在马戈拉兽的身后,用那条好腿一跃而起。霎时间,父亲的链锯军刀贯穿它的胸腔,旋转的剑刃从前方破出,他一眼只能看到粘稠的血液喷泉。 马戈拉兽的双眸逐渐失去了生命的光彩。随着野兽的身亡,瑞文却感觉到,那在他心底禁锢了四十多年的事物正在蠕动,充满了讽刺,憎恶与怨恨。颤抖的链锯军刀划过马戈拉兽的肋骨,扭动着从侧面拖出了一团腐臭的内脏。痉挛的野兽似乎还有生气,最后肠肚尽碎,坠入深渊。瑞文不禁怒火中烧。 他转身面对着父亲受损的骑士。 地狱之刃号正蹲在崖边,变形的腿部几乎无法支撑自己的重量。虽然身受重伤,但是在机械教和圣物保管员的援助下,它终能再次行走。 “杀得漂亮,”塞浦利安说道,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依靠着静止的剑尖保持直立。“真该死,那脑袋不见了。人们肯定不会相信,它有多么巨大。” “击杀本该属于我,”瑞文冷冷地说道。 “真是荒唐,”塞浦利安回答。“我才是骑士总管,首杀是我的特权。别放屁了,孩子。我很感激你的帮助。荣耀也有你的一份。” “帮助?要不是我,你就死在这里了。” “是谁终结了它的生命?是你还是我?” 瑞文胸中的牢笼瞬间打开,那铭刻在王座中的憎恶与野心锋芒毕露。机械教徒们曾经试图将其囚禁,但是它却重获自由,还刺穿了他的灵魂。 “那又是谁要终结你的生命?”瑞文嘶吼道。“是我还是那头马戈拉兽?” 太迟了,塞浦利安迪瓦恩终于发现了那隐藏在他儿子心中,深不可测的恶意。然而,他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却完全无能为力。 浩劫号后退几步,将爪状的巨足插进了地狱之刃号的中央。瑞文一脚把父亲的骑士踹进了深渊。塞浦利安发出了愤怒的吼叫,而瑞文则一直在凝视古老的机械,它来回碰撞着,最后摔在一块突起的尖锐岩石上面,四分五裂。犹如圣物保管员用锻锤,销毁了从发条城中没收的机器人。 瑞文任由地狱之刃号的残骸消失在硫磺的雾气中间,转身离去。他迈着坚定的步伐,野心如剧毒般逐渐膨胀,直到无法形容的程度。 现在,他就是摩洛的帝国指挥官。当莉克丝听闻这全新的进展,她会作何反应呢? 瑞文笑了。她肯定会说。 “蛇神保佑,”他低语道。 第四章 重铸;万年老二;七之无生者 战帅会在狼廷里接见那些请愿者,以彰显自己的权力与地位。暗影笼罩着高耸的穹顶,正在喃喃低语。漆黑的战旗与闪烁的长矛环绕着他的玄武岩王座。然而,如果他只是希望有人陪同左右,战帅的私人寓所才是召见的地点。 数年来,阿西曼德曾经多次造访此处,但通常四人议会的兄弟们都会作陪。只有在这里,战帅才能忙里偷空,放下这沉重的头衔,做回荷露斯自己。 如同复仇之魂号的大部分地点,近几年,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些大远征早期的装饰品已经消失,许多画作都藏进了麻袋。当初有一幅恢弘的星图,中央绘制着帝皇的肖像,覆盖了一整面墙壁,如今早已取下。而现在这里却堆放着汗牛充栋的书页和密密麻麻的文本,以及充满想象力的壁画。它描绘了宇宙连结,终点图表,炼金符号,三叶纹结的图案,其中间则是一名全副武装的勇士,一手握着金剑,一手持有银杯。 想必,荷露斯是从数百份初级占星学书籍,大远征记录,联邦历史,还有神话文字中撕下了这些书页,它们正宛如秋叶,飘零各处。 阿西曼德伸头,找到了几个书名,包括深渊,涅菲三部曲,阿利吉耶里的君主论,卡洛列尼之书,等等,深奥与浅显的题目兼而有之。阿西曼德注意到,有些书本时使用寇其斯的金叶楔形文书写的。他还没来得及细瞧,一个洪亮的声音就叫住了他。 “阿西曼德,”荷露斯喊道。“别像那个没用的大使似的,呆站在那里,快过来。” 阿西曼德欣然从命,步履蹒跚地迈过乱七八糟的书堆与数据板,走向了原体的密室。一如既往地,激动与骄傲之情油然而生,因为他的基因之父竟承认自己值得这份荣耀。当然,荷露斯才不会在意这种胡言乱语,但这只会让父子相聚的时光更显珍贵无比。 即便解盔脱甲,闲坐的荷露斯仍旧身形魁伟。那是英雄般的阿克琉斯和赫克托尔,那是受诅咒的吉尔伽美什和红手沙尔巴塔纳。经过移植和再生,尤其是右眼眶部位,当时焦黑的颅骨竟暴露在外,现在他的皮肤却红润而又细嫩,长着新生的粗硬短发。似乎那次在复活穹顶的袭击并未对基因原体造成永久性的伤痕。至少在阿西曼德眼中正是如此。 就在那场伏击之后,三位基因原体立马撤回了各自的旗舰,以进行治疗。而怒发冲冠的荷露斯之子们则夷平泰郡城,屠杀了其中的所有居民。他们掘地三尺,只想挖出那些袭击者。 五天后,战帅便集结舰队,驶离了戴瓦尔。此时,这颗星球已经沦为了一片焦土。 荷露斯坐在桌前。只见书籍,折叠的表格,天文数据和公式雕版堆山积海,如幕墙般环绕四周。 根据书脊的厚度和书页的平整度,战帅正在全神贯注地阅读着一本大远征记录。即便上下颠倒,阿西曼德还是认出了印在对开页前角的紫色纹章。, “‘杀手’?”阿西曼德说。“那可是篇老文章了。” 荷露斯合上书,抬起头来,眼神中燃烧着怪异的怒火,仿佛是从刚刚的记录里读到了什么令人不悦的消息。起皱的伤疤拉扯着他开口说话的嘴巴。 “是很老,但依然有用,”荷露斯说道。“有时,从失败的战斗中,你甚至能学到比胜利更多的教训。” “但那场战役我们赢了,”阿西曼德指出。 “我们本来是不必进行那场战斗的,”荷露斯说道。阿西曼德也没有多问。 相反,他开始进行简报。“您想知道舰队调度的时间吗,大人?” 荷露斯点点头。“有什么惊喜要告诉我吗?” “没有。所有荷露斯之子,死亡守卫和泰坦学会的飞船都已按时登记,准备作战了,”阿西曼德说道。 “我们的航程大约多久?” “康尼努斯司令估计需要六周才能抵达摩洛。” 荷露斯好奇地扬起了眉毛。“这比他最初计算得要快。为什么要修改航程呢?” “因为毁灭风暴在推动舰队。引用这位尊敬的舰队司令的话说,就是‘前方的路径正在欢迎我们的舰队,就像是妓院乐于迎接口袋鼓鼓而又无聊的士兵’。” 荷露斯立即转嗔为喜,先前的愤怒如日光下的阴影般一扫而空。“听着像是鲍斯的风格。也许洛迦在五百世界的胡作非为,确实比我的预想要有用得多。” “胡作非为?” “对,我猜大部分脏活应该都是安格隆干的吧,”荷露斯抚掌大笑。“第三军团现在怎么样了?” 阿西曼德已经习惯了战帅来去无踪的提问方式,心中早有答案。“根据消息,他们已奉命出发前往哈利卡纳克斯星群了。” “我感觉你这句话里缺了个‘但是’,”荷露斯说道。 阿西曼德补充道,“但这条消息并非来自弗格瑞姆大人。” “当然不会,”荷露斯表示赞同。他朝墙边的沙发挥了挥手,上面悬挂着各种各样的匕首与臂甲。“坐吧,尝一尝木星的酒。” 阿西曼德从紫水晶酒瓶里倒出两杯酒,然后把一杯递给了荷露斯。他堪堪才从堆满阅读资料的沙发上找到落座的地方。 “告诉我,小荷露斯,四人议会的弟兄们现在怎么样了?”荷露斯一边问,一边抿了一口葡萄酒。“虽然弗格瑞姆的魔力帮助我们抵御住了炮艇的激烈火力,可你们……” 阿西曼德喝了口酒,耸了耸肩,发现它很合自己的口味。“主要是烧伤和擦伤。我们很快就能治好。齐伯尔现在跟个没事人似的。而格列尔还在绞尽脑汁,思考第十军团是怎么把那三架烈焰猛禽隐藏了这么久的。” “我认为,可能是从美杜莎星发掘出的某种黑暗时代科技,”荷露斯说道。“那艾泽凯尔呢?” “他差点就要伏剑自杀了,”阿西曼德说道。“因为您的遇险,他深感自责。” “你还记得吧,是我亲自解散了加斯塔林们,”荷露斯指出。“告诉艾泽凯尔,就算最后要追究责任,那大部分责任也该是我的。这不是他的错。” “您的话也许能让他好受点。” 荷露斯挥手,拒绝了阿西曼德的提议。“艾泽凯尔也老大不小的了,他会理解的。要是他还钻牛角尖的话,好吧,我知道法库斯早就对他的职位垂涎三尺了。” “您要任命寡妇制造者为首席连长?” “当然不会,”荷露斯说着,陷入了沉默。阿西曼德明白还是不要打破砂锅为好,于是又灌了口酒。 “我早就该料到,以防白疤们失败,梅杜森还会有后备方案的,”荷露斯终于开口了。 “您觉得沙达克梅杜森会在那几架炮艇上吗?” “大概吧,不过我很怀疑,”荷露斯回答。他喝光杯里的酒,把杯子放到了一边。“但最令我气愤的,还是钢铁之手的报复行动所造成的破坏。尤其是陵墓区。在他把那里毁灭之后,泰郡就失去了价值。还有如此之多的事物等待着我们的发现。” “恕我直言,大人,这是必要之恶,”阿西曼德回应道。“您从那里得到的知识,别人也有得到的可能。说真的,我并不为那里的焚毁而感到遗憾。” “为什么?” “死人就该挺挺地躺着,”阿西曼德说道,努力把自己的目光从战帅的肩头移开,不去看后面那个精美的铁制木漆盒。 荷露斯笑了。阿西曼德很想知道,他是否了解那些在面部移植之前困扰过自己的梦境。不过待阿西曼德坚忍不拔地完成重生又回归战场后,这些梦境便尽数化作泡影,付之历史了。 “我从没想过要给那些戴瓦尔人真正的解脱,”荷露斯转身,面对着盒子。“但即便如此,人类也无需害怕亡灵,小荷露斯。他们没有害人的力量。” “没错,”阿西曼德表示赞同。荷露斯站起身来。 “也不会回应我们的召唤,”他努力掩饰着痛苦的表情,示意阿西曼德也起来。然后,荷露斯步履维艰地走进了隔壁的房间。“跟我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阿西曼德跟随其后,进入了一间幽暗而又庄重的武装室。柔和的灯光从安置着战帅盔甲的钢架上方洒下,是屋内唯一的光源。瘦长的技师们衣衫褴褛,正在修缮当时烈焰猛禽所造成的破坏。阿西曼德闻到了固色剂,融化陶瓷和深色油漆的气味。 臂甲左侧的加固挂钩悬挂着灭世者。而肩甲表面的琥珀眼眸,雄狮纹饰环绕两侧,似乎却在注视横穿房间的阿西曼德。它仿佛在说,荷露斯已经死了。等到他们走近一座高耸的金属加工冶炼炉时,他才终于摆脱了这种被监视感。沸腾的熔炉辉光模糊了空气。 可直到阿西曼德跟随荷露斯,来到房间正中,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映亮整个熔炉的并非自然光线。那是一团明暗交融的光芒,在阿西曼德的视网膜中央留下了一连串稍纵即逝的残影。那是一团火焰缠身的可憎事物,正悬浮在甲板半空约一米高的地方。亡者的气息拂过他的后颈,阿西曼德的嘴里泛起了骨灰的味道。 这竟是曾经的圣血天使,而现在却成为了……什么?恶魔?怪兽?两者兼有。它猩红的铠甲早已残破,碎裂,寄居其中的邪恶燃烧着非自然的永恒火苗。 无论当初是谁身披这件盔甲,他的身份都已无关紧要。那位军团士兵残留的唯一痕迹,就只剩下烧焦的药剂师纹章。虽然它自称“恶血天使”,不过,荷露斯之子们却将其称作“红天使”。 它被五花大绑,封紧嘴巴,原本的闪亮银链已经烤得焦黑。虽然红天使没有戴头盔,但在炼狱般的烈焰中间,它却面目全非,无法分辨,只有一对白热的眼珠,充斥着数百万诅咒灵魂的狂怒。 “它怎么会在这里?”阿西曼德不愿意直呼它的名字。 “嘘,”荷露斯小声说道。他领着阿西曼德走到一个工作台前,但是上面摆放的工具却更像是外科医生的器械,而非铁匠的家伙什。“这是无面的夭折天使,它也是我们目前计划的一部分。” “我们就不该相信那狡诈混蛋的任何花言巧语,”阿西曼德说道。“放逐对它太轻松了。您当时就该让我杀了它的。” “要是它还没吃够教训,我倒可以让你来试试,”荷露斯说着,从工作台拿起了什么。“不过杀戮的事情还是以后再说吧。” 阿西曼德只好不情愿地从红天使的身上移开了目光,仿佛战士不愿任仇敌离开自己的视野。 “这个,”战帅把一个长长的布包递到了他的面前。“这是你的。” 接过包裹的阿西曼德感觉到了金属的质感与重量。他猜测着其中的内容,小心而又恭敬地拆开了包裹。 悼亡剑的锋刃在与海博汗的硬碰硬中受到了严重的损伤。看来白色疤痕借来的美杜莎剑确实要比克苏尼亚的蓝钢更具优势。 “心坚如磐石,心烈似地狱,”荷露斯拍了拍胸口。“克苏尼亚人可不能没有武器。” 阿西曼德紧紧握着那双刃剑的皮质握柄,把剑举到眼前,感觉曾经破碎的自己又再次恢复了完整。血槽与细密的蚀刻在恶魔的火光中映得闪闪发亮。阿西曼德发现,如今,悼亡剑的致命威力已经与它的动力刀刃没有了任何关系。 “我需要你,也需要你的剑,小荷露斯阿西曼德,”战帅说道。“摩洛战争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艰巨的考验。有了它,你才能成为你自己。” “我没能自己修复剑刃,真是太耻辱了。” “不,”荷露斯说。“我很荣幸能为你尽一份力,儿子。” 阿卡顿凯洛,当初在极限战士担任技术军士的时候,曾经学到过许多东西。但最令他记忆犹新的教训还是,没有两台载具有着完全一致的脾气和态度。正如它们所搭载的战士,每台载具都是独一无二的,是值得纪念的遗产。 而萨宾女王号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完全符合他的希望。这台风暴鸟出自泰拉。当年,它曾经以凯旋者的姿态领航,飞越安纳托利亚高原。而之后不久,它就同第十三军团,第十六军团和第十七军团一起,从月神教手中收复了月球飞地。虽然那时凯洛尚未出生,但是他却能感受到萨宾女王号的自豪,因为这是大远征的第一场真正的战斗。 它是架骄傲,甚至高傲的炮艇。然而,凯洛宁可驾驶傲慢的飞船,也不愿去驾驭一批匹食不饱力不足的忿恨驮马。他驾驶萨宾女王号绕过乌塔台地东侧的群峰,推动引擎。随着海拔迅速降低,地面的景致豁然开朗。这次沿着埃纳提半岛的防御检查飞行需要持续很久,才让风暴鸟赢得了展翅翱翔的机会。 褐色的丘陵与金黄的原野向远方延伸,直到地平线处的铁拳山脉。五百世界中有许多类似摩洛的行星,星罗棋布的高效农业群落,纵横交错的宽阔马路,磁悬浮轨道,还有波光粼粼的灌溉沟渠。不费一兵一卒,它就归顺了帝国,可是——出于某种凯洛未知的原因——其中仍然驻扎着数百万军队。 由于军团在奥特拉玛和摩洛之间的定期轮换,极限战士们才刚刚部署到这里,还没有经过多少时间。第十一战团已经载誉而归,返回了马拉库格,把职责交给了卡斯托奥凯德,第二十五战团第二战斗群的使节。 据说战帅的大军正在帝国北部边疆攻城掠地,似乎他们在摩洛很难赢得什么荣耀。但是,只有少数战士,才会像卡斯托奥凯德那样,对荣耀求之若渴。 迄今为止,奥凯德的生涯实属平常。凭借一份服役记录,他承担起了使节的重任。虽然奥凯德是一名尽职尽责的战士,具备必要的能力,然而却天赋平平。 就在奥凯德的指挥下,关于第二战斗群的臭运名声不胫而走。仅仅三十年间,便有两起特别的实例,“印证”了武装室里的窃窃私语。 当初在瓦恩世界,他们曾经与第九连和第二百三十五连并肩作战,以歼灭欣嫩星团的绿皮部落。那时,奥凯德负责指挥侧翼的一场艰巨战斗,但直到克劳德恩比昂在苏门三角洲全面击溃敌军的一个小时之后,他才姗姗来迟地抵达高地,驱逐了那里的凶猛绿皮。 原本奥凯德需要穿过廓斯特的洞穴城市的工厂,然而,一连串故障的鸟卜仪标记却导致他陷入了盘根错节的建筑中间,无法发起最终攻势。由于第二战斗群被困在迷宫般的隧道里,走投无路,艾科斯拉米亚德及其麾下孤立无援,只能独自面对兽人的生化圾械大军。 拉米亚德反败为胜的壮举不仅巩固了他的显赫地位,还帮助他成为了康诺的英杰。但不言而喻地,这也使得奥凯德的声誉——虽然那并非他自己的过错——变得无比平庸。 据说复仇之子曾经亲自评论过这件事,他说,“不是每个指挥官都能成为骄傲的雄鹰,有些战士必须留在鸟巢附近,以允许其他人飞得更加遥远。” 虽然凯洛对这句话的真实性有所怀疑,不过那都无关紧要了。奥凯德的相识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备用弦”——也就是“万年老二”——然而他们却忘记了,弓手的备用弦必须同样坚实而又可靠。 这时,凯洛的耳边响起了鸟卜仪的威胁警报。原来是山顶的九头蛇反飞行器炮台显形,并且锁定了萨宾女王号。于是他发出通信脉冲,告知炮手自己是友军。面板的威胁信号消失了。 “是乌塔台地的炮台吗?”使节奥凯德走进运输舱与驾驶舱的连接处,开口问道。 “是,长官,”凯洛回答。“捕捉的速度有点慢,不过我已经教训过他们了。” “一点教训,就能够从荷露斯的鹰犬手中拯救摩洛的许多生命,”奥凯德说着,坐进凯洛旁边的副驾驶座,系好了安全带。 “您认为叛军真的会来到这里,长官?” “考虑到摩洛的位置,他们终究要占领这里,”奥凯德说道。从他的口气中,凯洛竟听出了长痛不如短痛的意思。奥凯德盼望战火燃到摩洛。他已经嗅到了荣耀的气息。 凯洛能理解奥凯德的念头。他也想挣得自己的那份荣耀。它的诱惑甚至超过了药剂师的兴奋剂。即便是克服了凡人弱点的超人战士,也无法摆脱这种令人畏惧的需求。 奥凯德扫视着航空显示器。虽然他的战甲内建系统已经向他给出了风暴鸟的大概位置,但极限战士从来不会容忍“大概”。 “所以,你对埃纳提半岛的防务怎么看?” 凯洛缓缓点点头。“还可以。” “就这样?” “虽然它足以应付凡人与异形的袭击,但我们的敌人却是强大的军团。” “那你要怎么进行加固?”奥凯德问道。“我要理论可能。” 凯洛又摇了摇头。“在铸造车间里,我们更喜欢思辨主义与经验主义——以实现所有的潜力与可能。如果不在多次的实战中取得良好的成效,再出色的理论也无法变成经验。” “微妙的差别,”奥凯德说道。“它在实战中则会变得更加微妙,难以捉摸。” “所以技术军士们才如此凤毛麟角,”凯洛说着,他们便降落在了卢帕卡利亚的山谷。由于战帅的反叛,毫无疑问,这个名字是留不下去的。“有我们计算战局的安排与发展,指挥官就能轻松点了。” 越来越多的射程标志与九头蛇炮台瞄准了他们。高贵的萨宾女王号不屑一顾地驳回了他们的质询。 “要是没有铸造车间里的好兄弟,我们这些指挥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奥凯德说道。 凯洛答道,“很高兴您能看重我们,长官。” “这毋庸置疑,”奥凯德笑了。“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凯洛暗中瞥了使节一眼。作为第十三军团的英雄勇士,即便是超人的改造手段,也无法抹平他颧骨如雕刻般的精致轮廓,饱含贵族的气质。白桦树皮似的皮肤里镶嵌着一对碧绿色的眼眸。打蜡的分叉胡须犹如可汗的子嗣。也许,他是觉得这种外表更加潇洒,更加危险吧。但如果辅以那极短的白发,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僧侣,而非战士。 “我们需要再增加一个战团,以掩护军队的后方,”凯洛答道。“接着是更多的炮兵,至少要三个旅。也许还有莫德温的塔拉克斯中队。以及泰坦军团,泰坦总是多多益善嘛。” “一如既往的精确,”奥凯德笑了笑。“等有时间了,我可得问问你怎么修理手表。” “这就是我前往火星的原因,”凯洛回答。 就在风暴鸟的前方,只见卢帕卡利亚城沿着峡谷的阶梯拔地而起,开凿在赭石的山间。它从六公里宽的谷口,逐渐缩窄,延伸,直到托格峰和黎明城堡,一代雄主塞浦利安迪瓦恩以铁腕统治摩洛的权力中心。一眼望去,城市的高墙是如此引人注目,然而,在面对货真价实的军队时,老旧的工事却几乎毫无价值。 先前的极限战士指挥官曾经尽可能地改造过城墙,应用原体的教诲实行军事管制,但是不愿妥协的人群却难以让步。 “我感觉你的话还没有说完,”奥凯德说道。 “直言无忌,长官?” “当然。” “摩洛的问题所在既不是它的防御工事,也不是它的武装力量,而是它根深蒂固的文化。” “理论可能,抱歉,是思辨可能。” “很好。就我看,长久以来,摩洛的人民都在接受关于骑士的英雄故事,光荣的比武大会,等等的熏陶,”凯洛说道。“整个世界已经太平无事几个世纪了。他们并不了解,由持枪的普通士兵所组成的大规模军队,才是新的战争现实。数量,后勤和战术,才是决定战争胜负的核心因素。” “悲观的前景,”奥凯德说。“尤其是在面对军团的时候。” “这是经验的预测,”凯洛说道,用两根手指敲了敲印在胸甲上的极限战士徽章。“唉,您别在意我的意见,长官。我总是善于设想最糟糕的情况。但是,如果您对叛军动向的预见没错的话,他们确实来到摩洛了,最先遭殃的肯定不是凡人的兵团。” “没错,首当其冲的会是我们和萨利卡的圣血天使。” “我们有三个连,可只有帝皇才知道有多少圣血天使驻扎在摩洛。” “我看,他们的兵力恐怕还不到我们的一半,”奥凯德说。“而且瓦莱德说,维图斯萨利卡是个孤僻的战士,不太有合作精神。” “所以是五百名军团士兵,”凯洛说道。“不夸张地说,要保卫摩洛这根本不够。因此,捍卫整个行星的重担还是要落在各个兵团身上。” “他们也许是凡人,但这颗行星还拥有将近五千万堪战的男女。如果战火燃至摩洛,那将会会是场超乎想象的血战,决不会草草了事。” “但在实践可能中,凡人终究是无法抵御大规模的军团的,长官,”凯洛说道。 “难道你觉得,这近百支兵团还不足以守护帝皇的疆土吗?” “说实话,哪个实践可能里出现过抗衡军团的凡人士兵?你应该知道,基础人类在对抗像我们这样的军团士兵时,会有什么症状。” “超人恐惧,”奥凯德说道。 “超人恐惧,对,”凯洛赞同道。“我们都见过的。还记得帕尔萨巴德的裂隙吗?仿佛他们的血液是冻结了似的。我几乎就要为那些惨遭杀戮的可怜混蛋们感到难过了。” 奥凯德点点头。“就像是在打谷子一样。” “马拉库格的贵族世家什么时候也开始自己打谷子了?”凯洛反问。 “虽然我没干过,”奥凯德答道,“但我看过照片。” 这时,凯洛面前的屏幕显示出了接近航线。于是奥凯德安静了下来。萨宾女王号开始向谷底的城堡中央降落,以返回下方的洞穴机库。 威胁警报的铃声接踵而至,不过凯洛却把它们全数关闭。伴随着减速的轰鸣尾焰,以及起落架着陆时的震动,飞船完成了降落。 奥凯德解开安全带,返回了运输舱,五十名极限战士正沿着机身的中心线坐得整整齐齐。凯洛关闭引擎,待风暴鸟停稳之后,才解除了舱门的锁定。 就在地勤人员们急忙赶来维护飞船的时候,凯洛也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完成了飞行后的例行检查。他紧握拳头,抚摸着飞行控制台前的天鹰,还有机械教的标志,以纪念泰拉和火星。 “多谢,”他说完便钻进了运输舱。这五支极限战士小队全部身披钴蓝与象牙色的铠甲,正准备集合登陆,实在壮观。 烧焦的钢铁,灼热的引擎,推进器的废气,种种气味同时涌进下降的坡道,令人陶醉。凯洛一时竟感觉自己回到了铸造车间,体验着锻造金属的快乐回忆。 凯洛拿起装有伺服背带的设备箱,跟着列队的战士们走下了坡道。着陆侍从与甲板组员正在为风暴鸟的下次航行做准备。 迪达库斯塞隆早已在跑道边等候多时,这位百夫长面色凝重,显然是要传达什么噩耗。虽然他出身于考斯的下层,但他还是凭借着六十年前,在特里欧斯山脊救下陶若尼科迪莫斯的功劳,获得了如今的地位。 “坏消息,”看使节走近,塞隆开口说道。 “说,”奥凯德命令。 “塞浦利安迪瓦恩去世了,”塞隆说,“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事情。” “还有什么能比帝国指挥官的离世还要糟糕?”凯洛问道。 “比那糟糕得多呢,”塞隆说。“五百世界正在遭受攻击,而天杀的战帅很快就会抵达摩洛。” 呼啸的寒风掠过了女武神的钢灰色船体,它的冷却引擎周围盘绕着幽灵般的漩涡。蒸汽从机翼的前缘,及连动的尾翼边喷涌而出,看起来仿佛还在飞行似的。洛肯告诉拉莎不要关闭引擎,以防其彻底结冻。虽然他的盔甲足以抵御极端的严寒,但在这荒芜的山顶,洛肯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 乌拉尔山脉从喀拉海直到基辅罗斯的古老汗国,绵延两千五百多公里。前方正是高耸的纳罗德那亚熔炉尖顶,烟云笼罩,闪电缠绕,朦胧的阴霾掩藏了巨大的地下工厂。 许多国家都曾掠夺过埋藏在群山里的珍贵财富,但其中最为庞大的还要数泰拉瓦特家族。据说,他们与机械教有着同样的起源。泰拉瓦特的技术神职在乌拉尔山的骨骼中开凿出了无数的神庙,超然自逸,与世隔绝。待到旧日长夜的狂怒平息之后,他们的存在已经成为了低语的传说。 而当泰拉瓦特家族终于走出乌拉尔山脉下方发庇护所,却发现残忍的殖民者与暴君已经占据了整颗行星,征战不休。随着泰拉瓦特家族重生的消息传开,请愿者们便从全球各地纷纷赶来,从交易,条约再到威胁,只为博取他们的技术奇迹。 但只有一个人拿出了足够的筹码。 他自称帝皇,结果却招来了族长的嘲讽,直到他展露出渊博的知识,亡佚的科技,才终于取得他们的尊重。帝皇的诚意使得泰拉瓦特家族团结在了在他的旗帜之下,而他们则献出大批的武器图纸,帮助旧日地球回归了统一。深埋于地下,那位老族长的记忆核心声称,是他们的技术,而非火星,造成了最初的原型阿斯塔特。当然,机械教完全否认这种说法。 可洛肯却没有发现什么技术奇迹的印痕,只有巍峨的黑色山脊,为冰冷的迷雾所包裹。锋利的岩石缺乏植被的覆盖,根本不适合植物存活。而它的下方就是迪亚特洛夫铸造复合体,滚滚的尘云从其中喷涌而出。洛肯环顾四周,除了供女武神着陆的孤零零的平台,空无一物。 他检查了一下手中的数据板,其边缘早已蒙上了一层苍白的纤维状尘埃。 “你确定这里就是目的地?”洛肯问道。 “为了魔纹的任务,我可是专程飞越了半个泰拉呢,”拉莎言简意赅,“拥有鹰眼的我曾经多次在七怒汉着陆。所以,加维尔洛肯,没错,我确定就是这里。” “那我怎么找不到他?” “你要问我?”拉莎说。“他是你那边的。知道的应该是你才对吧。” “但我从来没见过他,”洛肯说道。 “我也没见过,你怎么觉得我会知道?” 洛肯没有强求答案。虽然拉莎是个凡人,但即便是洛肯也能分辨出她的眼神,非同寻常。无论是经过基因改造与严格训练的精干体格,还是巧妙地编织进肉体的扩增装置,每个细节都在叙述着她的优秀。尽管她自称仅是一名普通的海军飞行员,可那神秘的微笑却似乎是在期待洛肯的反驳。 她的难以捉摸,她的肤色,眼型,还有一头乌黑的秀发,全都会令人联想到泛太平洋帝国的基因储备。但是,既然拉莎不愿主动透露自己的出身,洛肯也不好多问。 拉莎负责把他从旧喜马拉雅送去乌拉尔山脉的北端,以找到先锋队的第一个成员。不过,这桩活计似乎比预想的要困难的多。 洛肯远道而来,要找的这位男人曾经是名荷露斯之子…… 不,是影月苍狼才对。 在军团踏足背叛之路的第一步时,他并不是那些人的一份子。虽然同为基因兄弟,可他却不算是真正的荷露斯之子。洛肯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感受。 没错,虽然亚克顿克鲁兹也是他的游侠骑士伙伴,但曾几何时,洛肯和“耳旁风”都曾在复仇之魂服役,都亲历了那场无可挽回的剧变。他们有过共同的经历。而这名战士,恐怕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前弟兄们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风停了。透过静止的悬浮颗粒云团,洛肯望见一片漆黑的轮廓,宛如一群高耸的巨人冻结在山巅。没有任何生物能达到如此高度。它们就仿佛是什么宏伟庙宇的梁柱,由于长年的风吹日晒而残破不堪。 洛肯拨开纷扬的灰烬,阔步朝那边走去。许多形体自云层中逐渐浮现,比他刚才的猜想还要庞大得多,犹如部落圣地的巨石,直参天际。 其中六根石柱攒聚一处,每根的高度不低于三十米,而第七根石柱则分离在外,仿若无人问津的弃儿。它们下细上粗,顶端收拢,恰似柳叶的矛尖。呜咽的寒风穿梭而过,发出了女妖般的凄厉哀嚎,令洛肯牙碜。 富含电荷的空气使得他的头盔里充满了静电的嗡鸣,这正是山底工业设施昼夜加班所带来的副作用。洛肯听见了口哨声,嘀嗒声,失真的打嗝声,似乎还有轻柔的呼吸声。 加维尔…… 洛肯认出了这个声音,急忙转身,仿佛那位殒命的战友,塔瑞克托迦顿,就站在身后。但是四周却空空如也,就连女武神的轮廓也消失在了朦胧的迷雾之中。 他不确定,自己到底是真的听见了那个声音,还是说它只不过是脑海中的想象而已。老友的幽灵说服洛肯离开了位于月球生物圆顶的避难所。然而,当初的记忆却愈发模糊,好似消逝的回声,遥远的梦境。 它真的发生过吗,抑或,那仅仅是洛肯的愧疚与耻辱的反映,深藏在他饱受折磨,支离破碎的内心? 那时,从伊斯塔万三号的废墟里挖出来的,是具名存实亡的残破躯壳,缠绕着疯狂的幻觉与怪诞的梦魇。虽然伽罗把洛肯带回泰坦,还给予了他全新的目的,可那自深渊归来的男人真的能毫发无伤吗? 洛肯稳了稳心情,刚刚的阴森低语很有可能是从收听范围外飘来的通讯。但突然,他屏住了呼吸。熟悉的经历仍旧历历在目。 他曾经听到过类似的声音。 在六三一九号星球。 在低语山脉。 尤巴尔那骇人的突变犹如幻灯片般,磕磕绊绊地从洛肯眼前闪过。他的手掌不由得伸向了腰间的爆弹手枪。洛肯拨开枪套,虽然还未拔出,但只要摸到手枪握柄上的纹理,他就会安心不少。 透过巨大的岩阵,伴随着灰烬风暴的节奏,噼啪作响的静电如泣如诉。到底是这些石柱,还是下方那数以百计的铸造神庙,放大了通讯干扰? 静电戛然而止。 “你可知道自己在哪里?”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有着沧桑的喉音,颚音和元音。 “塔瑞克?”洛肯问。 “不。回答我的问题。” “乌拉尔山脉,”洛肯说。 “那这座山峰呢。” “我都不知道它还有名字。” “它叫曼普普纳,”那声音说道。“有人告诉我,这个名字源于一种废弃的语言,意思是‘众神之山’。据家族说,它们其实是‘七之无生者’的石化遗骸。” “难道你想用这些古老的传说吓倒我不成?” “不。我们就出生在这里,你还不明白吗?”那声音继续说道。“当然,不是字面意思。当初他们正是在这座山脉的深处制造出了最初的超人族类。” “我不知道,”洛肯说。“你在哪里?”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过,假如你想和我面对面交流的话,那你必须得找到我才行,”声音说道。“但如果你连这点都做不到,那咱俩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马卡多只说你会帮助我,”洛肯说道。“他可没说还有场考验在等着我呢。” “那狡猾的老头子还有很多东西没说呢,”声音说道。“现在,让我瞧瞧,你到底有没有克鲁兹说得那么优秀。” 随后,那声音便融入了不断升高的静电噪音里面。洛肯倚靠着最近的石柱,其风化的部分非常光滑,而其余的岩体则在数百年来的大气污染中,被侵蚀得坑坑洼洼。耸立的山石若隐若现,宛如泰坦的巨足。 洛肯放松地扭了扭脖子,切换着不同的感知模式。然而,他头盔运转的频谱却没有一个能够穿透迷雾。洛肯怀疑,这是那人故意设下的诡计。 突然,一个模糊的影子从他面前一闪而过,那是名头戴兜帽,神气十足的战士。洛肯急忙离开石柱,紧追不舍。虽然易碎的页岩阻止了潜行的可能,但对那人来说,这同样是极为不利的条件。他走到影子消失的位置,四周毫无猎物的痕迹。 随着雾霭的奔腾起落,七之无生者也时隐时现,时进时退。这时,通讯静电里传来了飒飒的叹息声;一连串的名字与数字,记录着消逝已久的事物。那正是被战争与遗忘的浪潮冲刷殆尽的过往回声。 这声音虽然难以分辨,但是在洛肯耳中它却好比哀伤的和弦。他伫立原地,过滤杂音,竭力聆听盔甲刮蹭岩石,脚步摩擦沙砾的蛛丝马迹,绝不放过任何破绽。不过,考虑到此人的天性,他对此并不抱多大的希望。 “你忘记了克苏尼亚的教诲,”那声音说道。 头盔里的静电嗡嗡作响;精确定位也无济于事。 “也许你还记得些吧,”洛肯回应。 “我记得它生死攸关。” “就这样?”洛肯问道,尽可能缓慢,安静地移动着。 “我不打算杀你,”那声音说道。“可你却要来夺去我的性命,不是吗?” 阴影掠过了他右侧的迷雾。洛肯佯装不知,缓缓靠近。 “我是来这里招募你的,”洛肯说。他终于理解了此地的本质。“游侠骑士?你就是在这里把他们训练成了灰色幽灵,对吧?” “我能训练他们,”那声音说道,“但却训练不了你。为什么?” 洛肯摇摇头。“我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属于光明的战士,”那声音说道。洛肯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赞美还是讽刺。“我没有东西可以教你。” 就在一根巨石柱的背风处,有个戴着兜帽的模糊身影,还自信满满地认为无人发现。洛肯发现目标放松了警惕,正在活动着,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存在。他靠近到五步以内。绝佳的机会。 洛肯扑向了那冷嘲热讽的噪音源头。 兜帽男人的轮廓瞬间消散,犹如灰烬的风暴。 在这边,加维尔…… 洛肯匆忙转身,正好看见一抹幽暗的残影跨越山顶,从七之无生者中间穿过。他瞥见一小块皮肤,纹身。不是那个兜帽男人。 那他听见的声音是谁?难不成自己是在追逐幽灵? 关于无生者的传说尽是些反常,夸张,做作的耸人听闻故事,比如《乌尔什编年史》里的记载。从死亡的阴影中杀出的幻影军队,自迷雾中诞生的魅影,爬出颅骨的梦魇。但洛肯要面对的事物并非它们。 而是他记忆里的裂痕,那个沉默的猎人。 “你要回去,对吧?狼神的巢穴。” 洛肯不想多费口舌,好弄清他的任务为什么会暴露。相反,他选择直接戳破对方的自尊。 “你说得对,”他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进去容易。但出去难。” “有你在,那不成问题。” “我可没有参加自杀任务的习惯。” “我也没有。” 没有答复。洛肯考虑着自己该如何选择。 他有两个选择;继续在迷雾缭绕的山顶摸索,看起来像个傻瓜,或者干脆空手而归。 他愿意接受测试,然而,只有当两位参与者公平竞争,目的一致的时候,测试才能成立。洛肯刚刚就下了盘不知所谓的棋局。虽然狼王此举是想了解他的性格,但其中却总是透着股损人取乐的意味。 要是别人不能一心一意地较量,洛肯也不打算奉陪。他反身便朝女武神走去。尽管迷雾遮蔽了飞船的视野,但是它的应答器信号却在洛肯的目镜上闪烁着柔和的光芒。他放弃搜索山顶地带的伪装,转而明目张胆地返回了运输机。 “马卡多的特工们在招募游侠骑士方面很是得力,”洛肯说道。“这么多战士,又不是缺你任务就完不成了。” 这时,洛肯听见碎石间有鬼鬼祟祟的脚步声。这诱饵也太明显了点。随着女武神飞机从雾中逐渐浮现,他打开了拉莎的通讯频道。 “加快引擎,”洛肯说道。“咱们要离开了。” “你找到他了?” “没有,不过用你的鹰眼盯紧点。” “明白。” 脚步声再次响起。就在他的身后。 洛肯转身,拔枪,瞄准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别动,”他说。但那里却一个人都没有。 突然,洛肯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手枪便顶在了他的头盔后面。击锤扣紧,涂油的金属发出了刺耳的撞击声。 “原来你就这点本事,”手枪的主人说道。 “不,”洛肯放下了枪。 “我还以为你会多撑一阵子再放弃呢。” “我找到你了吗?” “没有。” “所以我这么做还有什么意义?”洛肯说道。“赢不了的仗,我才不会去打。” “有时,你选择不了战斗的时机。” “但你能选择战斗的方式,”洛肯答道。“鹰眼怎么样了,拉莎?” “我逮到他了,”拉莎说道。“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的穿甲弹就会射穿他的大腿,或者脑袋。都听你的。” 洛肯缓缓转身,总算是见到了此行的目标。青铜色的盔甲没有纹章,布满了伤痕与凹陷。他没戴头盔,胡子拉碴,灰头土脸的,右眼周围盘绕着龙形的纹身。那代表他属于黑血,克苏尼亚最残忍的黑帮之一。 粗犷的骨架如同洛肯的镜像。 “塞维利安,”洛肯伸出手来。“找到你了。” “通过放弃,”塞维利安说道。“和改变规则。” “你应该知道,这就是影月苍狼的战斗,”洛肯说。“知己知彼,不择手段。” 战士笑了,露出脏兮兮的牙齿。“你觉得,你那位刺客朋友能打中我吗?没门。” “她不行,那还有我,”洛肯说着,又端起了手枪。 塞维利安摇了摇头,把什么东西抛向了洛肯,它在空中闪烁着金属的银光。 “这个,”塞维利安说道。“你需要它。” 洛肯本能地伸出手,接住了塞维利安的礼物。战士转身离去。“我对你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加维尔洛肯。” 迷雾如斗篷般笼罩着他。 洛肯没有追。还有什么意义吗? 他张开手掌,想看看塞维利安扔给他的东西。 那是两枚闪闪发光的银片。起初,洛肯以为它们是什么奖章,但直到他将其翻面,光可鉴人的空白映入眼帘,洛肯才明白它们究竟是什么。 克苏尼亚镜币。 置于亡者眼眸的标志。 第五章 绘画天使;血誓;先锋 虽然这座荒废的城堡修建在狂风呼啸的海岸边,然而,它却仍旧屹立不倒。真是个不错的支撑点。维图斯萨利卡不禁想起了巴尔二号的卡达峰。那片充满敌意的辐射山丘正是他原本的故乡。 几千年来的暴晒褪去了花岗岩的光彩。尽管倾颓的塔楼提供了许多支撑点,但其中却没有一个能超过一指宽。萨利卡曾经屡次三番地登顶塔楼,可现在却是他第一次尝试从西面进行攀爬。面向海洋的岩石被腐蚀,磨平。野蛮的疾风还在试图将他从高空拽下。 除了卡其色的裤子,萨利卡什么也没有穿,超人的体格如雕刻般优美而又洁白,就仿佛是希腊神庙里的阿多尼塑像,获得了生命和动力。那肌肉发达的后背纹着生翼的血滴,正在随着他的攀登而不断蠕动。萨利卡的大臂也有类似的纹身,而他的前臂则刺着倾倒圣杯与泣血颅骨的图形。剃光的头顶上紧扎着金黄的长发。英俊,端正的容貌富有艺术的美感。 下方六百米处,宛如沸腾的坩埚,波涛起伏的大海正在拍打着悬崖的底部,轰鸣不休。随着潮起,白色的泡沫填满了深邃的洼地。到潮落之后,水面下的锋利礁石又清晰可见。坠落就等于死亡。即便是超人,由圣血天使的基因匠人所打造的完美战士,也在劫难逃。 真是够公平的,不是吗? 萨利卡摒除杂念,伸长脖颈,扫视着攀登的路径。虽然四十年前的一次雷击几乎完全把这座塔楼一分为二,可它却依然昂首挺立,足见古人的精湛技艺。直接向上的攀爬路线已是无稽之谈。在合流压缩力的作用下,松动的岩石才奇迹地没有崩塌。通过这条路径进行攀登必定会破坏塔楼高层的稳定。 眼下,他正位于一扇敞开的拱窗,抓着它弱不禁风的边缘。维图斯萨利卡并不是个面对挑战轻言放弃的战士。德拉赞不顾责罚,直言他从西面攀爬的尝试简直是发了疯。而瓦斯特则明确指出,圣血牧师们可不会为他的基因损失负责。 所以,既然不能向上,那能不能穿过呢…… 窗口大约有六米宽,其长度不允许从旁边跳过。但是窗户的顶端却高悬着一道横梁,可能是雕像的底座,属于消逝已久的风暴领主。 高度两米,横向三米。 很难,但并非不可能。 萨利卡尽其所能地弯曲双腿,如同愤怒的火蝎纵身跃起。由于突如其来的压力,他脚下的岩石四分五裂,在萨利卡起跳的同时便从墙壁脱落。就在那惊心动魄的瞬间,他仿佛是飘浮在半空中,轻若鸿毛。 破碎的骨骼与粉碎的器官,瓦斯特那栩栩如生的描述从萨利卡眼前一闪而过。他的手臂似风车般沿横梁旋转着,最后一只手勉强擦到了岩石的边缘。手指用力握住。萨利卡在空中摇荡着犹如钟摆。断裂的手臂肌腱正在呻吟。 疼痛。很好。这说明他并没有坠落。 萨利卡闭住双眼,反复默念着血肉祷文,以把剧痛从手臂分散到全身。 “疼痛是感觉的幻象,”他咬紧牙关。“绝望是思维的幻象。既然我不绝望,就不会感到疼痛。” 当年,亚希罕在弗劳森堡把这个咒语教给了他。普洛斯佩罗式的精神训练简单而又高效,神奇的魔法立竿见影。随着疼痛淡去,萨利卡睁开眼睛,伸出另一只手勾注了纤细的横梁。 他流畅地撑起身体,然后双腿摆到狭窄的横梁,在拱窗中间笔直站起,好似是表演体操的运动员,把古堡当作了体育场。萨利卡的头顶有一块突出的山墙,然而,他却选择忽视这条易如反掌的路线,反而注意到了远处,从塔楼高层掉落的一块岩石。 它正卡在墙壁的楔形缺口里面,安放的摇晃支点如同完美的天平般,保持着脆弱的平衡。萨利卡认为这块卡紧的岩石足以支撑自己的体重。因此没有一丝犹豫和疑虑,他便从狭窄的横梁一跃而下,落在石块顶上。 霎那间,他就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尽管这块巨石重达几吨,然而,它却根本无法支撑萨利卡的重量。巨石立即倾斜,滑落,好在他及时抽身,双手抓住了头顶一条纤细的石缝。战士握紧拳头,剧烈的冲击撕破了皮肤,鲜血涌出。 坠落的石块裹挟着无数碎片,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它翻滚着轰然落地,四分五裂,溅起的水花足有五十米高。 黑石码头就坐落在塔楼脚下,人群正聚集在那里,翘首企望,仿若一枚枚粉红色的卵石。萨利卡能够通过盔甲的颜色分辨出副官们的身份;朱红与金黄相间的是德拉赞,白甲的是瓦斯特,黑甲的是阿加纳。而其余的战士则统一身披军团的猩红色战甲,利剑在夕阳的余晖中闪闪发亮。 萨利卡扭头想要另寻出路,可是头顶上方却只有突出的石壁。虽然他非常渴望完成此次攀登的挑战,但继续前进只能是死路一条。 他从石头中拔出鲜血淋漓的手,握住突出的岩石,然后又抽出另一只手,把自己拉了上去。 从这里,众多的支撑点足以帮助萨利卡抵达巨石的最高层,不费吹灰之力。他伫立在残破的塔顶,昂首挺胸,理想化的形体美如绘画。 萨利卡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俯瞰着奔腾的海浪,锋利的岩石,以及瞬息万变的水洼。死亡竟系于一线,失足即命丧当场。 而我则泰然相迎。 萨利卡向后甩动手臂,纵身跃下。 达姆塞克岛最北端的海岬坐落着风暴领主的城堡;由漆黑的火山岩雕刻而成,雷霆奔行的山峰惨遭遗弃。除了通往朝圣者之城阿瓦顿的一条熔盐堤道,整座岛屿几乎无人居住。 这座城堡和码头就是达姆塞克岛唯一的人造建筑。尽管码头还算完好无损,但是修建于古代的城堡本身却早已沦为废墟。它围绕着独占岛屿的玄武岩山岗,建筑使用的白色岩石并非来自当地。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落后的古摩洛人付出了多少努力才把它们运到这里。 在最古老的摩洛传说中,有一位名叫“风暴领主”的神话人物。据说,风暴领主的身边永远有雷霆相伴,而他留下的“熔盐大道”就是如今朝圣者们跨越海峡的路径。它最后通向的这座山峰正是风暴领主飞升的地点。乘坐闪电的弩箭,他返回了曾经送他来到摩洛的天堂方舟。 早在圣血天使智库解散以前,德拉赞就曾研究过大量类似的传说,试图找出背后的真相。然而,大部分摩洛人却只把它当成虚构的寓言,弃若敝屣。 但大部分,不等于全部。 有一群坚定不移的修士仍然居住在城堡的底层,靠着前来废墟观光的人群所留下的供品和施舍,勉强维生。但他们的人数也在代代减少。 自从两年前,德拉赞艾柯拉第一次目睹这座城堡时,他就发现,这群背靠废墟与死海的男男女女们虽然营养不良,可他们却依旧拥有不少值得钦佩的优点。后来,萨利卡连长,还有血誓的战士们,又来这里训练过许多次。 而血誓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尽管他们所坚守的职责似乎毫无意义,然而,战士们却从未轻言放弃。他们已不再自称牧师——在这理性的时代,它是个危险的称呼——但名副其实。 这里的空气中盘旋着某种有形的存在。不久之前,艾柯拉还可能会公然将其称作“圣灵”,但正如那曾经令他为之自豪的智库纹章,这个字眼也只能被抛到一边。城堡的石头里隐藏着难以置信的事物,艾柯拉从未体验过的存在正在低语。他真的很难克制自己,不去倾听它们的奥秘。 就在身披黑甲的守望者,阿加纳塞坎,那毫不妥协的目光之下,第九军团的八十三名战士正在轮流对打训练。圣吉列斯亲自挑选出了这群精锐战士,作为自己的代表。根据帝皇本人的命令,圣血天使已经把血誓的战士们派往摩洛,长达一个多世纪之久。虽然能够直接为人类之主服务是种莫大的荣耀,但是,没能在西格纳斯星团同自己的原体并肩作战,对抗可憎的巨人族,他们也深感遗憾。 尽管艾柯拉同样心怀沮丧,可无论宇宙如何动荡,他都绝对不会背弃自己的职责与誓言。当初,萨利卡接过猩红圣杯,其中混合着“血誓”的前连长亚卡达玛,及其士兵的血液。他们全都一饮而尽,以慰先辈的在天之灵,然后又用自己的血液重新装满圣杯,彼此宣誓。 艾柯拉放下抵达摩洛时的回忆,走到码头岸边。远洋渡轮曾经搭载着朝圣者们,跨越险象环生的大海来到此地。但不知自从有船只停泊该岛以来,又已经过去了多少世纪呢。 四处忙乱的修士们急忙给他让路。艾柯拉浑身披挂着血红色的战甲,即便是最高的僧侣也只能勉强够到他的肩甲。他们是既尊敬,又恐惧,不敢靠近。这令艾柯拉很是高兴。 恐惧让他的嘴巴里泛起了胆汁的滋味。 虽然他们不喜欢萨利卡对塔楼的定期攀爬活动,但是也没法阻拦连长。由于无法使用亵渎或者侮辱这类的字眼,他们就只好在遗迹的不稳定性上做文章了。 这时,艾柯拉听见一名修士正在惊恐地喘息着,用手捂住了眼睛。于是他抬头望向塔顶。 接下来的画面艾柯拉早已了然于胸。 维图斯萨利卡的身姿凸显在塔尖。夕阳笼罩着他伸出的双臂,恍如凤凰的羽翼,涅槃重生。 眨眼间,萨利卡的身影似乎重叠着许多熠熠生辉的鲜活意象:烈焰缠身的赤金天使从苍穹陨落;美丽的少年却佩戴着瓦解的翅膀;鲁莽的儿子驾驶着太阳战车,在空中横冲直撞。 艾柯拉竭力抑制着曾经在体内自由奔涌的灵能,嘴巴里泛起了灰烬和腐肉的味道。随着萨利卡落入一片刚刚被潮水灌满的洼地,深深的水底布满了岩石,呕吐的胆汁喷涌而出。 海水退却,露出了他的连长。萨利卡正跪在黑色的岩石上面,恰好夹在一对矛尖似的石笋中间,低垂着脑袋。艾柯拉发现,他的脸庞挂着命中注定的表情,和他们从修会的前线归来的时候如出一辙。 萨利卡趁着汹涌的海水尚未再次灌满洼地,急忙跑到岸边。而艾柯拉则跪下身,握住连长的手,把他拉了上来。空手而回的海水愤怒地咆哮着,冲击着岩石。冰冷的泡沫溅满了两人。 “现在满意了?”他问道。萨利卡吐了一口海水。 萨利卡点点头。“直到下次吧。” “不知道缘由的人肯定会说你在寻死。” “我并不想死,”萨利卡说道。 艾柯拉回头打量着塔楼的高度。 “那你为什么,还要如此锲而不舍地以身犯险呢?” “为了挑战,德拉赞,”萨利卡走向了血誓的战士们。“没有挑战,我,我们,全都会变得贪图安逸。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 “这是唯一的原因?” “不,”萨利卡说道,但并未细讲。 艾柯拉感到,由于渴望使用那些非法的力量,自己的指尖正在刺痛不已。要预测连长的真实意图简直是手到擒来,只可惜还有另一道誓言束缚着他。 他们走到奴隶们保管萨利卡战甲的位置。那是套精心打造的猩红盔甲,缀以黄金的羽翼与乌黑的镶边。褐色的皮带悬挂着宝剑,而他的镀金手枪则用磁力锁固定在了大腿的侧面。萨利卡的头盔雕刻着一副玉质陪葬面具,如机器人般面无表情。 “修士们希望你不要再爬那座高塔了,”艾柯拉说道。萨利卡拿起一块毛巾,开始擦拭身体。 “他们是害怕我受伤吗?” “我觉得他们更关心那座塔楼。” 萨利卡摇了摇头。“它可比我们要坚挺得多。” “如果你没有把石头踹松的话,”艾柯拉指出。 “你怎么婆婆妈妈的,活像个拍马屁的奴隶。” “忠言逆耳,不得不提,”艾柯拉说道。萨利卡的脖子挂着一对闪闪发亮的身份牌。即便没有超人的感官,它们表面的血渍也清晰可见。 “你还保留着它们,这明智吗?”他问道。 萨利卡敌意骤起。 “虽不明智,但必需如此。毕竟我们的双手沾满了他们的鲜血。” “我们还尚未知晓那天的具体情况,”艾柯拉竭尽全力,不去回想当时噩梦般的场面。当他们从梦游状态中苏醒时,却发现自己的身边尽是惨死的尸首。“尽管真相已经不得而知,但我们全都难辞其咎。” “我是血誓的连长,”萨利卡说道。“除了我,还有谁能承担这份罪孽呢?” 去年,长濑康几次扩建自己的山间别墅,为它添置了大量的附件,地下室和高科技改造。原本设计的隐修所,现在已经成为了魔纹特工们的非正式基地。 这里并不能为访客带来慰藉,相反,特工们往往会在此处永别泰拉,一去兮不返。长濑本人参加了另一场狩猎,所以暂时不在。洛肯的先锋们已经搬了进来。 别墅中央的墙壁覆盖着无数图纸,全都来自皇宫深处最安全的密库。数以百计的计划图,剖面图,等距图绘制了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战舰。 两个世纪以来,荣光女王级战舰复仇之魂号始终都是影月苍狼们的指挥中心。其破坏力之巨大足以单枪匹马震慑整个星系。精确的墨线周围拥挤着潦草的字迹与钉住的手稿。他们不仅标记出高层建筑的要道,圈出了潜在的登舰点,还用笔划出了防御薄弱和坚固的地方。只不过后者的数量要远超前者。 两名超人战士在船匠的绘图桌边围成一圈,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目标舰只的性质。 洛肯用笔尖敲了敲上运输甲板。 “荣耀与挽歌大道,”洛肯说道。“靠近战略室。连接着大量的升降梯和走廊。这是条横穿飞船的天然通道。” 而洛肯的同伴则明显不以为然,摇了摇满是智控导线的头颅。他面色苍白,笨重的身躯甚至比洛肯还要魁梧,然而,严重的驼背却把他的身高拉到了洛肯的同一水平。 此人叫作图柏凯恩,曾经是名钢铁勇士。 “瞧瞧,你有多久没突袭过战舰了,”他用手指戳点着横向运输线路的汇集点。“这里的缺口意味着一场战斗。我还以为你想避战呢。此外,任何称职的指挥官必定会在这里,这里,还有这边驻扎快速反应部队。抑或,你是要告诉我,战帅在陷入疯狂的同时,他的头脑也变愚钝了。” 尽管原体背叛了自己,但面对凯恩的侮辱,洛肯还是荒谬地起了维护他的冲动。用冰冷的逻辑和同理心的缺乏去激怒他人,是这名钢铁勇士的看家本领。之前,他曾经公然提出,费鲁斯马努斯的离世其实可能对铁十产生积极的影响。要不是洛肯,阿瑞斯沃提克就用自己的伺服臂把他给掐死了。 洛肯深吸了一口气,以压制窜起的怒火。“以前,从来没有人试过跳帮复仇之魂。”他缓缓说道。“这是场脱离情境的战斗。谁竟会疯狂到去跳帮战帅的旗舰?” “总是会有疯子去尝试前人未曾想过的壮举,”凯恩说。“瞧瞧你周围吧。” “那你又有什么高见?”洛肯猛然说道,早已对凯恩的反对感到了厌倦。不过更多地,他还是在为自己生气。凯恩的意见不仅逻辑充分,而且深谋远虑。 凯恩再次俯身,研究起了草图,眼睛来回扫视,而他的手指则在纤细的羽毛笔迹中间描摹着神秘的图案。最后,在复仇之魂号船腹的侧面,他敲了敲器材次级甲板的左舷登舰舱口。 “对于其他的飞船,最薄弱的地方一般是底层甲板,”凯恩的手指扫过了附近的宿舍区和弹药室,将其全部囊括。“为了防范来自行星的火力,那里只有仆从,炮手,以及堆在吃水线下方的渣滓。” “其他的飞船?” “除了第四军团,”凯恩说道。他在谈及前战友时所流露出的自豪令洛肯感到了一丝不安。“钢铁之主深知,没有重炮的战舰,就是没有火药的枪支。所以,他在防护底层甲板方面下了很大的功夫。” 在图柏凯恩加入游侠骑士之前,他本是泰拉远征办事处的一员,其设立旨在提醒人们,军团到底是为谁而战。他后来则被关进了康巴马乌监狱。当初,凯恩在突袭土星环冰川要塞的行动中,对攻城教条的大胆改革,至今仍是广为采纳的轨道战略典范。虽然是马卡多作主把他从牢房里放了出来,可若非严苛的心理测试显示他并无反叛与敌意的迹象,康斯坦丁瓦尔多也不会同意凯恩的获释。 尽管从康巴马乌监狱里来参加这次寻路任务的假释犯不止凯恩,但迄今为止,洛肯却只见过他一个人。这名钢铁勇士以坚忍而又务实的态度回应了荷露斯的叛乱。凯恩不仅对军团的站队深感失望,也清楚地明白,自己早已与他们形同陌路。 “嗯,”凯恩点点头。“那里就是突破口。” 洛肯勾画着飞船通往船腹甲板的路线,说道,“但这意味着我们必须穿过火炮的射域,还有重重雷区与警戒阵列。” “没错,但如果我们的飞船足够小,大口径火炮的鸟卜仪就很有可能发现不了我们。就算炮弹确实命中了,我们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安然离世。有什么可担心的?” 洛肯想到要穿越飞船杀手与探测阵列的交叉火力,只好付之一叹。随着计划的进行,他才会发现,凯恩的冒险决策到底有多么正确。这就是突破复仇之魂号的最佳路径。 这时,门外的呼吸声打断了他们进一步的讨论。那是个年轻的女孩,正站在敞开的门口。她身穿简朴的乳白色连衣裙,长着光滑的黑色肌肤与冷漠的象牙色眼眸,双手端庄地抱紧在胸前。洛肯本以为她是长濑的女仆,可哪有女仆总是枪不离身呢。虽然他尚不知晓女孩在家中的地位,但毫无疑问,她全心全意地忠于别墅的主人。 “网田小姐派我来通知您,拉莎正在路上,”她说道。 图柏凯恩抬起头。“我们的最后一个成员?” 洛肯点点头。“没错。” “那就让我看看,还有谁想要遨游地狱吧,”凯恩说道。 卢比奥和瓦伦并肩走出雕刻在长濑别墅下方岩石中的演练室,浑身油腻的汗水,还在比划挥砍的动作,争论着短剑与链锯斧究竟孰优孰劣。尽管,这两名战士早已抛弃了原本军团的身份,但他们出身的技能却仍旧价值连城。 别墅的内院恬静而又安宁。转基因绿植与人造花朵的中间卧着一片池塘,盘绕的龙形喷泉正在汩汩作响。六名身披长袍的仆从还在照料花园,空气中弥漫着香甜的气息。 “他们来了,”瓦伦注意到了洛肯。 这位吞世者的前连长光着上身,遍体虬结的伤疤如同织锦,似乎是遭受了什么丑恶的复活实验,重新缝在一起。纹身缠绕着伤痕与肩膀;处处都是荣誉和杀戮的勋章。 当初,梅瑟瓦伦率领一支东拼西凑的逃难舰队,以及部分帝皇之子和白色疤痕的部队,驶进了太阳系。随后的叛乱证明了瓦伦那无可置疑的忠诚,于是伽罗便邀请他加入了马卡多的游侠骑士。 至于他的伙伴,泰洛斯卢比奥,则是伽罗招募的第一名战士。在第十七军团毁灭弗里迪安星之后,他们的战火又荼毒了考斯的地表。卢比奥正来自那片炼狱。尽管尼凯亚敕令禁止这位智库使用自己的力量,但为了抵抗战帅,他却选择了重拾灵能。极限战士的惨重损失仍旧在困扰着卢比奥,洛肯很清楚这是种什么感受——虽然原因截然不同。 他的容貌与瓦伦完全是背道而驰;吞世者伤痕累累,而他则光滑细腻,瓦伦是百炼成钢,而他则洁白无暇。虽然卢比奥的眼睛里却满是懊悔和失落,但新组成的游侠骑士却在他心里唤醒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其他人在哪里?”卢比奥一边询问,一边招手致意。 “连你都不知道?”凯恩反问。“你不是灵能者吗?” “灵能并非娱乐的把戏,图柏,”卢比奥和瓦伦走向洛肯和凯恩。“决不能轻易使用。” “沃提克已经在平台等着了,”洛肯说道。“他说神盾系统还需要调整。” “那耳旁风呢?”瓦伦问道。 “亚克顿他——” “不在泰拉,”卢比奥补充道。 这时,瓦伦停下了脚步。他们来到一处坚固的洞口,这条隧道贯穿山脉,直接通往别墅后方新建的平台。 “你刚刚不是才说,除非必要,决不轻易使用灵能吗,”凯恩说着,一面开始解锁。沉重的装甲大门缓缓收回了凹槽。 “我不需要灵能,也知道亚克顿克鲁兹有没有过来,”卢比奥说。“那毁谤的诨号可远不能体现他的气场。” 之前,在亚克顿的允许下,洛肯曾极不情愿地向骑士伙伴们解释了耳旁风这个古老绰号的来历。虽然绝大多数影月苍狼都会忽视这位战士的意见,然而,他却成为了军团灵魂最后的守护者。尽管现在已经没有人会轻视克鲁兹了,但这个绰号却保留了下来,而且将会一直保留下去。 “那他到底在哪里?”瓦伦更进一步。 “他还有其他的重担在肩,”卢比奥说道。“纵使身负悲哀与耻辱,却仍义无反顾。” “咱们谁不是呢,”瓦伦嘟囔着。 众人一时无语,便沿着蜿蜒又狭长的隧道,步入了山脉。由工业级别的热熔机械所开凿,如玻璃般光滑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颗颗黯淡的灯球,正在随风摇摆。 在走了两千米之后,他们来到了一口开凿进山腰的竖井——直径一百米,深三百米。洞穴的中央是座宽敞的着陆平台,足以容纳一架风暴鸟,但也仅此而已。 就在平台底下,有一名战士身披同样的抛光金属盔甲,跪在成排的机械机架旁边。他身侧连接着两条附肢,正在一块长长的油布前整理工具与联轴器。而另外两条机械臂则蜷缩在他的肩头,编排着缆线,准备重新安装接头。 “你还没完活吗?”凯恩问道。“你已经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必需的调整了。拉莎小姐随时都有可能过来。” 阿瑞斯沃提克既没有抬头,也没有答话。他早就学会了如何忍耐凯恩的纠缠。沃提克只是继续埋头苦干,把四条附肢都插进了机械内部。有安装在他后颈的精神脉冲单元的引导,它们的旋转动作可谓是毫厘不差。 “这里,”沃提克说道。“现在,就算是塞维利安也找不到这里。” 洛肯抬头观察着神盾,闪烁的能量横跨头顶,波光荡漾。虽然表面看不出什么不同,但他还是推测,这名铁手已经在自己疏忽的地方对它作出了改进。通过折射立场与地磁扰频器,平台的位置得到了很好的隐藏,无论什么手段都无法发现着陆地的入口。 沃提克站起身来,折叠的金属叮当作响,伺服手臂缩回了他的后背和腹部。他左手肘部向下全都是粗犷的扩增,银光闪闪,抛光的方式已经超过了强迫症的范畴。 “如果真是这样,那拉莎会不会找不到这里?”瓦伦问道。 “她已经到了,”沃提克喃喃说道,持续的机械噪音显得他的人造声音格外刺耳。 “那我们就等她过来吧,”洛肯说。 五名战士爬上起伏的铁制楼梯,抵达了平台顶部。就在这时,一架飞机的穿过使得神盾泛起了涟漪。那是架光秃秃的女武神战机,喷射着圆锥状的尾焰准备降落,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了竖井。它转体九十度,把机尾对齐登船坡道。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金属气息。 “你把他们都叫来了?”瓦伦问。 “一共四个,”洛肯确认道。 “有消息说我们要去哪里吗?”卢比奥问道。 “土卫六,”洛肯说。“去接亚克顿克鲁兹。” “那然后呢?”阿瑞斯沃提克问。“战帅呢?” “等集合完毕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了,”洛肯说道。随着女武神的引擎逐渐低落,突击坡道缓缓降下。 四个身影披挂着游侠骑士的亮银盔甲,各自手持兵刃,钻出了运输舱。虽然洛肯有他们的数据文件,但即便没有那些信息,要认出这几位战士也是小菜一碟。 波尔提尔芬里尔;高大,颀长,脸颊消瘦,一头雪白的鬃发,大步流星。来自太空野狼。 拉玛卡拉扬;总是藏身暗影,光头,黄皮肤,黑眼珠。无疑是科拉克斯的子嗣。 而另一位光头的战士留着打蜡的分叉胡须,只有可能是俺答诺海,一名来自白色疤痕的药剂师。 最后,则是卡利恩扎文。高贵而又傲慢,举止自若。扎文的目光扫过等待的战士们,仿佛是在评估他们的价值。这是位真正的帝皇之子。 这时,洛肯听见阿瑞斯沃提克的通讯格栅里传出了一阵杂乱的静电。无需机械教的翻译改造装置,他也知道那是什么含义。看见谋害原体的军团的一员就在眼前,沃提克的彻骨怒火呼之欲出。 四名新来的战士停在坡道底部,两帮人都互相打量着对方。洛肯迈步向前,可提尔芬里尔却抢先开了口。 “你就是洛肯?”他问。 “是我。” 提尔芬里尔伸出手来。洛肯本想也伸手握住,但提尔芬里尔的另一只手却猛地抬起,掐住了他的后颈,好似是要用牙齿撕开洛肯的喉咙。 “我是波尔提尔芬里尔,”他狠狠地说道。“你选择我这只野狼去击败恶狼,这是你作过最明智的决定。可只要我发现你稍有动摇,我就会亲手杀了你。” 第六章 棋差一着;塔因海姆号;爱慕 尽管与最初的目南辕北辙,但是荷露斯之子们仍旧在秘密举行所谓的“寂静集会”。曾经居住着万千船员的宿舍空空如也,只余日常行程的回声。 对于军团来说,伊斯塔万战役之前的时光已经失去了意义。那时他们只会在战役需要的时候举行集会。尽管原体允许,鼓励,甚至放纵这样的行为,但归根结底,它总得服从战争的要求。可如今,荷露斯之子们却开始熟习秘术,定期碰面。 这座高耸的拱厅里正聚集着近千名战士,全都身披海绿色的铠甲,佩戴横向的盔缨,包裹着猩红色的披风,军容齐整。宿舍的拱门悬挂着焦黑的战旗,长矛贯穿的首级鲜血淋漓,布满了整个房间。钷素火盆里翻腾着化学的烟雾与桔红的火苗。就在岩石和钢铁的舱壁底下,拍打大腿的拳头发出了迟缓的鼓声。 人群的期待显而易见。 而瑟加塔苟斯特也深有同感,但他还是强迫自己放平脚步,保持着庄重的举止。第七连长魁伟有力,虽然这是军团士兵的共性,可一旦提起他的名字,格斗笼里的对手却往往会退避三舍。塔苟斯特的生硬面孔与真正的荷露斯之子截然不同,原本疤痕密布的额头最近又添了一道丑恶的伤口。 就在伊斯塔万五号战役即将告终的时候,一名铁手终结者横马杀出,袭击了他,冲击的创伤几乎令塔苟斯特当场毙命,好在密闭头盔的压迫避免了他的脑浆渗出支离破碎的头骨。最后还是药剂师缝合好皮下的碎骨,又用几十个拉力锚点固定住了他的脸庞。 在列夫戈申的帮助下,塔苟斯特拿阵亡火蜥蜴的鳞片和撕下的乌木利爪装饰着锚点的突出末端,一眼望去,花里胡哨的形象活似个疯子。尽管自己再也无法佩戴战盔,但塔苟斯特却认为这物有所值。 塔苟斯特穿过荷露斯之子中间,偶尔驻足以观察他们的动作。时而,他会指导战士们刀刃的精确角度,正确的寇其斯语法和句法,或者是仪式咒文的必备发音。 空气高唱着生机勃勃的歌谣,仿佛那是一曲神秘的交响乐,刚好超越了人类感知的极限,即将迸发出生命的活力。塔苟斯特不禁面露微笑。要知道就在短短几年之前,他还会嘲讽这种多愁善感的荒唐诗歌。 然而,它们却蕴含着真理。 今晚,集会将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联谊会,而将成为接受原始真理的修会。 在场的每个人都明白这点,尤其是马罗格斯特。 战帅的侍从走出船脊的垂直运输通道,进入房间,他身披貂皮长袍,覆盖在战甲表面。马罗格斯特恭敬地点了点头。除了集会司长,寂静集会内部并无高低贵贱之分。即便是战帅本人的侍从也必须礼让。 “侍从,”塔苟斯特说道。马罗格斯特一瘸一拐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集会司长,”马罗格斯特答道。他转身追赶着塔苟斯特的脚步。在他骨盆和脊柱的内部,骨骼与软骨早已乱作一团,顽固地拒绝痊愈。尽管侍从拄着一根嵌有琥珀的乌木手杖,但是塔苟斯特却怀疑,实际上,马罗格斯特的伤势并不像他表现的那般严重。 “复仇之魂号恐怕没有比这里更偏僻的地方了吧,”马罗格斯特笑了。“当然,你也明白,集会已经没有在阴影里躲躲藏藏的必要了。” 塔苟斯特点点头。“我知道,但我已经习惯了,你明白吗?” “那可不,”马罗格斯特赞同道。“我们必须遵循传统,尤其现在更是如此。” 只因头脑聪慧,能为战帅编织庞杂的诡计,马罗格斯特挣得了“扭曲者”的诨名。但是在泰拉战争开始时,这个故有的绰号却有了确实的含义。 那是另一场战争,那是另一个自以为是的愚蠢帝皇,妄图对抗荷露斯之子。 不,塔苟斯特提醒自己。那时军团仍旧是影月苍狼,还没有获得纪念领袖荣誉的名号。而马罗格斯特也已经伤愈了。尽管这个绰号并不怎么受人喜爱,但他依然希望将其保留下来。 他们并肩穿过人群。得知侍从来到,战士们纷纷左右分开,露出了他们的目的地。 前方是一座突出的平台,涂抹着白垩的几何符号。两根焊接的钢梁组成了一个十字架,竖立其上,绑缚着一名被剥去盔甲的军团士兵。沉重的铁箍横穿额头,以将其固定。 他叫作盖尔格拉冬,不久之前,在提索努斯攻势后期,在戴瓦尔,两柄巧高里斯弯刀刺穿了他的肺部。等药剂师们赶到的时候,他的大脑已经由于缺氧而受到了无可挽回的损害。昔日的盖尔已经荡然无存,后来的他只不过是个满口涎水的肉块,再也无法为军团效力。 直到现在。 十六名头戴兜帽的集会成员在格拉冬身边围成一圈,看管着从泰郡战役中抓到的俘虏,正在哭哭啼啼。他们大多都是贵族子弟,有些是本地人,有些是帝国移民;这群男男女女企图恳求荷露斯之子们网开一面,却发现自己根本一无所有。在常规战争中,他们会是讨价还价的筹码,谈判的工具,但在这里,他们却有着更高的价值。啜泣的俘虏们纷纷自贬身价,或者奉献忠诚与宝物,试图乞求宽大。 马罗格斯特与塔苟斯特迈上基座,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马罗格斯特的蹒跚脚步实属夸张过分,就连塔苟斯特也不由得为侍从的演技摇起了头。 “让我们开始吧,”塔苟斯特伸出手来。 马罗格斯特却摇了摇头。“集会司长,这事可不能操之过急,”他说道。“我知道你们已经掌握了基本的原理,但仪式和战斗是两码事。它事关重大,瑟加。你必须遵循动作的顺序,处理咒语和祭品的时间必须极度精确。” “把匕首给我吧,”塔苟斯特说道。“你来念咒语,告诉我割喉的时机。” 俘虏们嚎啕大哭,看押者则加强了管控。 马罗格斯特从长袍下抽出一把匕首,弯曲的刀刃由黑曜石所制成。其粗糙的刮擦表面貌似野蛮人的石器,但塔苟斯特却明白,它的锋利任何高科技武器都无法媲美。 “它是……”他开口问道。 “艾瑞巴斯的匕首?”马罗格斯特说。“不是那把,只不过是比较相像而已。” 塔苟斯特点点头,接过匕首。他先是掂了掂重量,然后又试了试它的皮革握柄。很不错,很自然。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很好,”他扭头看向盖尔格拉冬。 和他一样,格拉冬也不是真正的荷露斯之子。在克苏尼亚,营养不良的童年时光造就了他棱角分明的面孔,任何基因改造都无法恢复。 “他既是集会的忠实成员,也是名凶猛的杀手,”塔苟斯特说道。“他是天生的进攻勇士。失去他是对军团的沉重打击。” “但据我所知,盖尔格拉冬还能再次和兄弟们并肩作战,身负全新的灵魂。” “也就是第十七军团口中的恶魔?” “这个古老的词汇用在今天仍旧无比贴切,”马罗格斯特表示赞同。“洛迦的子嗣称双生者为受助之子。而我们则会称其为狼族,也就是狼之族类。” 格拉冬大睁着眼睛,目光却茫然一片。他张着嘴巴,似乎想要说话,但口水却直淌到胸前。 “尽管我们所熟知的那个男人已经离去,”马罗格斯特说道。“但他终将复原。” “那我们就开始吧,”塔苟斯特厉声说道。 马罗格斯特站在格拉冬身前,覆盖纹身的手掌抚摸着他疤痕累累的胸膛。尽管在塔苟斯特的记忆中,扭曲者并没有纹身,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些花纹的出处。艾瑞巴斯曾经展示过一些从旧日地球传到寇其斯的古老文本,全都是用同样的神秘字体书写的艺术诗节。 “准备好匕首,瑟加,”马罗格斯特说道。 “没问题,”塔苟斯特向他保证。 于是马罗格斯特点点头,开始用塔苟斯特从未听过的语言念诵。随着侍从的话语,塔苟斯特愈发肯定,他根本就无法理解这种语言。 他发现,虽然马罗格斯特的嘴巴确实在活动,但是他唇部的动作与塔苟斯特的耳中的声音却并不匹配;宛如生锈的金属摩擦岩石,亡灵在喋喋不休,以及跑调的歌手进行合奏。 这时,塔苟斯特突然咳嗽起来,向甲板唾了一口。粘液里尽是血味。他又眨眨眼,才驱散了短暂的眩晕。随着胃液涌进食道,塔苟斯特不禁握紧了匕首。他睁大眼睛,手中的刀锋竟在冒出有毒的黑烟,将利刃紧紧缠绕。这柄古老的匕首曾经杀人无数,令塔苟斯特感到沉重无比。室温骤降,他每次呼吸时都会吐出一缕悠长的白雾。 “现在,”马罗格斯特说道。那十六名头戴兜帽的战士拽起俘虏的脑袋,暴露出他们的脖子。 塔苟斯特走向最近的俘虏。那是名英俊的年轻人,双目圆睁,惊恐失色。 “求你了,我——” 还没等年轻人说完,塔苟斯特就抄起烟雾弥漫的匕首,将其深深地刺进了他的咽喉。鲜血从古怪的伤口中喷涌而出。身后的战士把奄奄一息的俘虏推倒在地。塔苟斯特则继续前进,全然不顾受害者们的恐惧与遗言,一个接一个地割开了他们的喉咙。 等到俘虏们全部死去,塔苟斯特的脚边已经淌满鲜血,甚至溢出平台的边缘,完全浸红了白垩的符文。塔苟斯特的手正在颤抖。 “马……”他竟然抬起手臂,把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但马罗格斯特并未回复,他仍旧在扭动着嘴唇,以对抗自己发出的无声之声。塔苟斯特环顾四周,可整个世界似乎都定格,化作瞬间的画面。 “马罗格斯特!”塔苟斯特再次喊道。 “他帮不了你,”盖尔格拉冬突然开口了。 塔苟斯特注视着那张充满恶意的兴奋面庞,竟在乖张地享受痛苦。格拉冬大咧着嘴巴,满脸狞笑,显然已经不再受到脑死亡的困扰。那对无神的乳白色眼眸就宛如空白的木偶。仪式并未从亚空间里取回盖尔格拉冬,而是召唤出了某种混乱,原始,血腥的事物。 “十六?你们就只能献出这点?”它说道。“十六个少得可怜的灵魂?” “这是圣数,”塔苟斯特嘶声说道,还在竭力抗衡着要刺入脖颈的匕首。尽管室温已经降到冰点,但是他的脸颊却流满了汗珠。 “谁的圣数?” “我们,军团……”塔苟斯特咕哝着说道。“我们是第十六军团,八的二倍。” “啊,我懂了,”亚空间造物说道。“这是你们的圣数,然而它对无生者却毫无意义。尽管艾瑞巴斯已经倾囊相授,但你们这些凡人还是搞砸了。” 塔苟斯特怒火中烧,青筋暴起,就连不为所动的匕首也减慢了速度。 “搞砸了?我们召唤出了你,不是吗?” 那个占据格拉冬的存在笑了。“你没有召唤我。我是自己回来的。我还有很多东西要教给你们呢。” “回来?”塔苟斯特问。“你到底是谁?” “你居然没能认出我,真是太令人难过了,瑟加。” 烟雾包裹的匕首触及塔苟斯特的脖颈,利刃推进深处。皮肉绽裂,鲜血四溅, “我是谁?”恶魔尖声说道。“我就是托玛迦顿。” 拉莎载着先锋们从旧喜马拉雅山脉飞往天涯站,传闻那里是泰拉轨道的最远端。除去尚未完工的炽热珊瑚站,天涯站就是最新的轨道平台,它们共同组成了数道庄严的环路,围绕着人类的岩石家园;尽管大小不比利莫里亚的超级大陆,产量不敌罗迪尼亚的工业中心,也没有安提利亚,瓦尔巴拉和科摩林角那样的宏伟建筑。 六十二年前,分配到偏远帝国星区的工人们修建了这座站点。从规模到功率,那些远加伟健的同族们令它黯然失色,天涯站不过只是泰拉轨道登记表的一条脚注而已。 纵贯其生命周期,绝大多数的泰拉居民都遗忘了天涯站。轨道建筑师们往往会对作品的如此命运扼腕叹息,但隐秘却成为了天涯站最大的追求。 中央的球形中枢连接着一对哑黑色的圆柱体,分别长五百米,宽两百米,组成了站点的主要结构。它既没有穿透舱壁的装甲窗户,也没有提醒来客的防撞灯光。倘若有幸运的太空旅行者误以为天涯站是一块沉寂的轨道垃圾,也算情有可原。 就在天涯站有意而为之的误导性外表之下,实际上,它是泰拉轨道最复杂的建筑之一。无数的鸟卜仪组件正在静静地监视着整个星系的交通。 随着暗面的对接舱缓缓开启,回收虚空适航的女武神战机,站点才终于有了片刻的显形。而在运输机后方的硬化防爆门关闭以后,天涯站还在不露声色地继续绕地行进,就仿佛它从未出现过一样。 匿名与忘记。 静默与隐秘。 正如马卡多当初修建时的指令。 仓库很凉爽,空气保持着恒定的温度与湿度。其中的静滞立场则封存着更多脆弱的文物,密不透风。马卡多感觉到了隐藏式发电机的味道。 他与闪闪发亮的水晶立面橱柜擦肩而过,但其中的货物却并未引起马卡多的注意。那便是曾陷世界于战火的古卷,由佛罗伦萨的博学者所绘制的草图。帝皇认为——后来事实证明,这相当明智——决不能让佩图拉博发现它。残缺的雕塑就是美的化身。 马卡多曾经告诉过年轻的哈立德哈桑,那些粗糙的城墙正是魔纹要塞残存的全部废墟。虽然他撒了谎,但有时,真相却反而会更加引起不适,甚至带来额外的负担。 这座房间比旁边的屋子要小些,马卡多没花多长时间就走到了埃及石碑的面前。端坐在木制的支架,就连数千年的时光也未能黯淡它原本的黑色光泽。不知道为了寻回这块人类灵魂的碎片,有多少生命就此失落,一如储存在这里的其他物品。 马卡多闭眼,手指抚摸着冰冷的岩石表面。花岗闪长岩,一种类似花岗岩的火成岩。坚韧耐磨,但并非不可破坏。 既然这座石碑曾经是开启历史的钥匙,它现在的用途倒也还算相称。马卡多放慢了呼吸,空气愈发寒冷。 “吾主,”他说道。 但马卡多得到的答复却只有沉默。他不由得担心起来,皇宫下方发生的残酷屠杀是否太过激烈,太过耗神,以致对方无力作答。尽管严格来说,“下方”这个词并不准确,可它却似乎是唯一适合的词汇。 马卡多。 帝皇的声音回荡在他的思维,洪亮而又威严,亲切而又和蔼。马卡多感受到了他的力量,即便是远在千里之外,也感受到了他为建立连接所付出的努力。 “战事怎么样了?” 我们血流成河,但每分每秒,那些恶魔却在变得愈加强大。我没有多少时间了,老朋友。时不我待。 “黎曼鲁斯已经回来了,”马卡多说道。 我知道。就算是在这里,我也能感受到狼王的存在。 “他带来了狮王的消息。根据报告,两万名暗黑天使正在开往奥特拉玛。” 为什么他没有赶回泰拉? 马卡多为了维持通讯,汗流浃背。“关于基里曼领地的现状……有一些令人不安的谣传。” 我看不到五百世界。出什么事了? “我们称其为毁灭风暴。尼莫和我都认为,包括考斯的屠杀在内,他们实行了一连串精心策划的诡计,进而促成了一场灾难性的,无法通过的亚空间风暴。” 那你觉得罗保特又在做什么? “他可是基里曼啊,他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在建设自己的帝国。” 而狮王是要去阻止他? “至少狼王是这么说的,吾主。看来,狮王的军团终究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你在怀疑他们?第一军团?早在其他军团尚未成军以前,他们便胜任了全部的职责。 “确实,”马卡多承认道。“当时,在罗格的密使从他们的家乡世界空手而归之后,我们害怕发生最坏的情况。但当狼群面对阿尔法瑞斯的灭顶威胁时,卡利班的天使们却前来搭救了。” 阿尔法瑞斯啊……我的儿子,你为什么不愿给我实现理想的机会?唉,即便战火压境,我的儿子们却依然只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们正像是古代的领主,总是在从灾厄的烈火中找寻发家的机会。 懊悔之情蹂躏着马卡多的思绪。 “鲁斯还在计划着与荷露斯面对面决斗,”马卡多说道。“他把我的骑士派了出去,希望能够作为导引。我实在劝不动他。” 你觉得他不该与荷露斯为敌? “尽管鲁斯是您的刽子手,”马卡多机智地说道。“但他的战斧近来却总会轻易落下。马格努斯肯定深有同感,现在,又轮到荷露斯了。” 两位叛逆的天使。斧刃之下未有冤魂。 “那如果鲁斯想要自己决定,谁是忠诚,谁该遭处刑的话,会发生什么呢?” 鲁斯是真心的,他是仅有的,我能相信没有堕落的人之一。 “那您是在怀疑其他人虚与委蛇?” 没错,我一直都在后悔这件事。 “谁?” 漫长的停顿甚至使得马卡多开始担心,自己是否永远不会获得答复。然而最后,帝皇还是回答了。 可汗崇尚未知和神秘。他的一部分军团已经接受了叛乱,但其他人还未可知。 “您打算怎么办,吾主?” 继续监视他们,马卡多。尤其是要仔细盯着可汗。 “它就是我这辈子最想开的飞船,”拉莎说道。 望着这艘光滑的梭形舰艇,及其突出的船艏,洛肯也不禁表示赞同。 “他们告诉我,这艘船叫作塔因海姆号,”他说道。 “随你怎么叫,但如果一个小时内我还没有坐进它的驾驶舱,这里就会发生流血事件,”拉莎说道。 她的热情逗乐了洛肯。虽然从来不喜欢飞机,但即便是他,也能够发现塔因海姆号的美妙之处。 也许这是因为,它的外表与阿斯塔特军团武库里的飞行器大相径庭。从设计之初,无论是外观还是作用,军团的战机便尽显粗野的本色。它们的形态紧跟功能,杀戮的速度和效率就是一切。但塔因海姆号的光滑轮廓却在暗示,它有着截然不同的用途。 其基本结构围绕着船员区域,鳞茎状的驾驶舱从后部向船艏逐渐倾斜,最终形成了三角的机翼形状。没有信号旗,没有信标,也没有提供任何用来识别身份和归属的线索。 “这是什么?”瓦伦问道。“它既不是突击艇,也不是炮艇;既缺乏武装,但就运输舰来说也没有足够的装甲。一触即溃。我根本无法理解它的用途。” “这艘飞船的设计初衷原本是为了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穿越群星,”拉玛卡拉扬说道。所有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盯向了他,因为他已经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必要?”卡利恩扎文问道,他的表情就和瓦伦同样困惑。“军团就是应该引人注目才对。” “非也,”俺答诺海说道。“可汗曾经说过,优秀的战士不仅要赢得胜利,更要擅长出奇制胜。” 但扎文看起来并不服气。“如果无人发现你的到来,那么实现震慑和威吓就会困难得多。” “请注意,它是有武装的,”阿瑞斯沃提克说道,他的伺服手臂僵硬地指着嵌入式武器吊舱和导弹舱口,表面的接缝几乎无法分辨。“但正如梅瑟所说,它不是突击艇。” “这是艘鬼艇,”波尔提尔芬里尔开口道。 看到同伴们迷惑不解的表情,波尔摇了摇头。“你们没听过尤维克语吗?” “尤维克语?”卢比奥问道。 “它是芬里斯的生活用语,”图柏凯恩说。“一种精练,简化的语言。没什么精妙的——浅显有力,语意明确,和使用的战士极为相配。” “小心祸从口出,图柏,”波尔挺起肩膀,警告道。“还有人在气头哩。” 凯恩似乎很是困惑。“我不明白。我说的都是事实。我见过很多太空野狼,所以才会这么说。” 洛肯本以为波尔会发怒,但他却破口而笑。“太空野狼?哈,我都快忘了,你们给猎群起了这么个白痴名字。要是你别有用心,我就会扯烂你的胳膊。慢慢相处吧,瞧瞧太空野狼的战士能有多么精妙。” “那鬼艇是什么?”洛肯问道。 “幽灵船,”波尔回答。 这时,一位身穿灰袍的仆从,她的颅骨周围佩戴着光秃秃的植入物,把几名先锋们领进了塔因海姆号。当初也是她迎接众人来到对接区的。经过拆卸的舰艇内部只有最基本的设备以供运载船员。 静滞的星语者密封在冷冻舱室内部,而导航员则被嵌入了船背的锥形圆顶里面。狭小的宿舍贯穿飞船的长轴,其中的凹室则充作医疗,储存和睡眠之用。单独的船员隔间安置在舰艇的后部,由细长的走廊连通公共区域和锥形的船艏。 拉莎径直朝舰桥走了过去,而其余的先锋们则开始往精心安排的储物柜和武器架里搬运他们的装备。 游侠骑士的创立时间并不久远,远未磨合出真正的传统。但有一个习俗,每名战士都很乐意接受,那就是保留一件来自从前军团的物品。 洛肯又回忆起了那个破旧的金属箱,里面盛装着他可怜的家当;绞索,羽毛,还有损坏的战斗短剑。尽管它们全都是别人眼里的垃圾,然而,其中仍有有一件物品的遗失曾令他不胜伤感。 那就是伊格纳斯卡尔卡西给他的数据板,悠弗拉迪奇勒的礼物。它是份无价的珍宝,记录着宇宙的峥嵘岁月。那时的影月苍狼还是荣耀,高贵和友谊的代名词。可后来,就像洛肯曾经拥有的一切,它们却全部化为了乌有。 他把链锯剑插进兵器架,小心翼翼地固定好。它才刚运出阿尔比恩的工厂,利刃表面还铭刻着自卖自夸的广告词:保证永不损坏。 正如他们所锻造的无数其他商品。 而洛肯的爆弹枪也不例外,一件为银河规模的战争而准备的流水线产品。在这种情况下,能否大规模生产可靠的武器要远大于针对个人的考量。最后,他还是把塞维利安交给他的镜币塞进了储物柜。洛肯曾经思考过是否要将其扔掉,但某种命中注定的直觉却告诉他,自己可能会用得上它们。 他关闭柜门,望着其他先锋们也放好自己的装备。图柏凯恩拆开了一件测量仪,一件具有多种鸟卜功能的改造版经纬仪。而拉玛卡拉扬则拿出了一把******管和大号准镜的步枪。阿瑞斯沃提克收好了伺服背带,铁手的图标闪闪发亮。波尔提尔芬里尔似乎装起了一副皮革护手,上面满是缠绕的绳结和利刃般的乌黑利爪。 这时候,卡利恩扎文来到洛肯的旁边,打开他隔壁的储物柜,将一把精心定制的爆弹枪放了进去,其面板蚀刻着翼爪的图形。在影月苍狼里,这种武器只有军官才能使用。但在谋杀星的杀戮场,洛肯却发现第三军团的战士们全都在挥舞镂金缀银的枪支。 扎文发现洛肯在瞅这边,于是说道,“很简陋,我知道。比起我原来的爆弹枪来,简直寒酸得可怜。” “这还不能满足你的标准?” “王座啊,当然不行!”扎文说道。他解开手工的皮革剑带,将其捧在了两人中间。“这才是我的标准。” 只见它的剑柄紧紧缠绕着金丝,剑镡是乌木的利爪,而剑格则是舒展的鹰翼,两侧中央都镶嵌有华丽的紫水晶。 “请把它拔出来,”扎文说道。 洛肯照做了,于是他对这件兵器又增添了十倍的赞叹。笨重的武器竟轻如鸿毛,实在难以置信。尽管它的握柄和底座皆乃手工打造,然而,那弯利刃却从未经受工匠的暴殄天物。接近巧高里斯刀的弧度,乳白色的剑脊,黄疸似的斑驳刀锋,显然是有机产物。 “这是迷雾幽灵的劈爪,”扎文说道。“在木星,我从一只武士虫身上把它砍了下来,但它也刺穿了我的心脏。等我出院以后,军团却早就开拔了。于是我只好暂时加入远征办事处。真是够倒霉的,但我也因祸得福,得到了打造这把宝剑的时间。要试试吗。” “还是下次吧,”洛肯说道。 “确实,”扎文答道。他从洛肯手里接过剑,并没有生气,反而咧嘴一笑。“我听说,你放倒过那个讨厌的小混蛋,卢修斯。真希望我在场。” “其实很快就完事了,”洛肯说道。“没什么可看的。” 扎文笑了,洛肯发现他的眼睛光芒四射,既有可能是钦佩,也有可能是在评估。“我毫不怀疑。什么时候你可得给我讲一讲。也许,我们应该在航程中比试比试。” 洛肯摇了摇头。“你不觉得,我们面前已经有够多的敌人了,为什么还要在咱们的队伍里孜孜以求呢?” 扎文举起双手,洛肯立马就后悔自己失言了。 “随你便吧,”扎文的眼睛飞快地瞅了一眼洛肯的装备箱。“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没什么,”洛肯说道。他发现一个头戴兜帽的人影正在向着舱室后方走去,眨眼间便消失无踪。洛肯心跳加快,豆大的汗珠流过额头。 “得了吧,谁还没有点珍藏呢,”扎文笑了,并未注意到洛肯的不安。“卢比奥是那柄短剑,瓦伦是他的伐木斧,克鲁兹还留着那把破烂的旧爆弹枪。而凯恩的则是……什么脏兮兮的工程师用具,不管了。告诉我吧,你的珍藏是什么?” 但洛肯却狠狠地砸上了储物柜门。 “什么都没有,”他说道。“我在伊斯塔万三号失去了一切。” 除了方便自己勾引同父异母兄弟的老婆以外,瑞文向来都很厌恶软禁奥巴德的那座塔楼。它坐落在卢帕卡利亚市中央,由漆黑的岩石与铜制的板材所筑成,是座格外阴森的建筑。丧期未满的城市里满是黑色的横幅,家家户户都悬挂着雄鹰与纳迦交织的旗帜。就算瑞文的父亲是个混蛋,那至少,他也是个受人爱戴的混蛋。 瑞文爬上楼梯,慢慢地,慢慢地,品味着欲望的高潮。莉克丝和他的母亲都跟在后面,同样热切地希望成就这崇高的时刻。 塔楼漆黑一片。负责照料奥巴德的圣物保管员声称,除了最昏暗的照明,他的眼睛无法忍受任何光亮。而瑞文的特务则告诉他,奥巴德从未冒险离开过自己位于塔顶的房间。他神智失常,少有清醒的时候。 “我希望他还有点理智,”莉克丝,他的姐妹似乎是在顺着瑞文的意思说话,一如既往。“失心疯的家伙可没什么乐子。” “那么,你还是做好失望的准备吧,”瑞文说道。“大多数时候,他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他有理智,”他的母亲说道,气喘吁吁。她正在僵硬,笨拙地攀爬台阶。 “你为何如此笃定?”瑞文问道。 “因为我见过,”母亲回答道。瑞文明白还是别怀疑她为好。众所周知,什么秘密都逃不过至高王后的法眼。但只有卢帕卡利亚的骑士们才知道,迪瓦恩家族有着预知未来的能力。 通过保持家族基因储备的纯洁,严防为劣等的血统所稀释,迪瓦恩王后维系着特异能力,长达数千年之久。瑞文很惊讶,莉克丝竟然没有看到母亲的预言。但他也不清楚这一切背后的原理。 塞布拉迪瓦恩,他的母后,也是他父王的“至高龙母”,现在已经至少有百岁高龄了。尽管她的丈夫反对出于虚荣心的延寿治疗,但塞布拉却满腔热枕地迷上了美容手术。她的皮肤如绷紧的塑料般覆盖着颅骨,固定的缝线连接在怪诞的头巾,仿佛是什么骇人的刑具。 塞布拉身后紧跟着一对驼背的生物机仆,由一系列嘶嘶作响的供料管和她拴在一起。它们不仅经过毒素的致盲,还植入了数不清的监控设备和汩汩鸣叫的圆柱体,其中装有凝胶状的营养物,抗衰老化合物,以及从试管婴儿体内提取的恢复性细胞培养物。 而且为了防止塞布拉的脆弱骨骼承受过强的压力,通过手术的方式,一个精致的支架,由悬索,网格和纤维束肌肉所组成,与她的骨骼结构结合在了一起。 “你最好是对的,”莉克丝突然开口。她一边提着古铜装饰的长裙,一边整理着头发。“假如他现在与野兽和蔬菜无异,那么一切都会失去意义。” 莉克丝曾经是奥巴德的未婚妻,可还没等他亲手为爱人戴上订婚戒指,两人的婚约便宣告废弃。虽然是瑞文和莉克丝的生母,但塞布拉却依旧对自己的女儿显露出了肤浅的蔑视。瑞文只能将其归结为嫉妒,对年轻貌美的嫉妒。 “不会的,”瑞文说道,打断了两人早已习以为常的争吵。母后的病态脸孔扭曲着,尽管很难分辨,但他仍假定,这是微笑的表情。“我很想看看,在听说我杀害他的父王之后,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但他也是咱俩的父亲,”莉克丝指出。 虽然瑞文从他们母后的子宫呱呱坠地的时刻,只比莉克丝早了短短几分钟,但有时,它却会比几年还要漫长。比如今天。 “我明白,”他在抵达塔顶的平台之前踌躇了片刻。“我想让他看到,继母取代生母,自己的前妻另寻新欢。我想让他知道,他曾经拥有的一切,他本应拥有的一切,现在全都属于我了。” 莉克丝挽住他的臂弯,这令他的内心放松了下来。仿佛一对乳母与婴儿,她甚至比瑞文自己都更要了解他的心情和需要。为了赢得群众的仰慕,她一直在用健美体操和精细的延寿治疗维持着美貌和身材。 这可瞒不过瑞文。 他的妻子长期隐居在卢帕卡利亚的山谷里,以接受夏加里-希,及其双修蛇神教会所实施的残忍仪式流程。瑞文曾经目睹过一次,这是种手术,炼金术与肉欲仪式的可怕混合。然后他就发誓再也不会多瞧一眼。拜蛇教徒声称他们能够引导“维尔-亚”,也就是蛇神的魔力。很久以前,祂的信仰曾经遍布整个摩洛。尽管瑞文不知其中真伪,但结果却不言而喻。虽然已经快六十五岁了,可莉克丝的容貌却明显不超过三十。 “蛇月即将满盈,”莉克丝说道。“夏加里-希很快就会集齐维尔-亚。” 瑞文笑了。在隐藏的洞穴神庙里举行为期六天的狂欢,享受醉人的药物与蠕动的欲望,他很需要以此来放松一下自己。毕竟他就要承担治理整颗行星的重任了。 “没错,“他露出了期待的笑容,一步并作两步,跳上了最后的台阶。 顶楼的门廊漆黑一片,门前的两名黎明守卫一动不动,好似一对黑色的剪影。尽管这里光线微弱,但瑞文认识他们两个;母后的私人卫队里的兵士。他很想知道这两人有没有和母后上过床,不过从他们毫不遮掩的厌恶目光来看,可能性很大。 瑞文靠近时,他们便退到两边,其中一个负责开门,而另一个则深深地行了个礼。瑞文屏退他们,然后穿过了美轮美奂的前厅,医疗室,还有观察室。 三名紧张的圣物保管员正在奥巴德的卧室门口等候着来客。他们全部身披红色长袍,以模仿机械教的主人,浑身都是接入的仿生部件,流下的汗水混合着油脂。尽管并非正牌的机械教徒,但他们却同样改造得面目全非。若非他们的骑士还需要维护,瑞文几年前就想提出解散圣物保管员的倡议了。 “大人,”一名圣物保管员说道。瑞文记得他叫奥纳克。 “他知道吗?”瑞文问道。 “还没有,大人,”奥纳克说道。“您的指示非常明确。” “很好,你是个称职的圣物保管员。这样我就不用费力去活剥你的皮了。” 三名圣物保管员急忙退到一边。瑞文刚推开门,陈腐而又压抑的气息便喷涌而出。空气中弥漫着尿液,胃气和疯狂的恶臭。 全息壁炉的幽暗边缘摆放着一张躺椅和一个低矮的脚凳。而上面的男人则老态龙钟,一眼望去甚至能做瑞文的祖父。由于缺乏阳光的照射,也没有接受过延寿手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奥巴德迪瓦恩只是个悲惨的凡人,光头没有一根毛发,苍白得宛如刚孵化的蝇蛆。 精神崩溃之前的奥巴德有着健壮,结实的体格,而现在的他却不过是个油尽灯枯的亡灵。萎缩的皮肉犹如羊皮纸卷,紧贴着错位的骨骼。 奥巴德英俊非凡,率直,无情,坚毅,这位骁勇善战的国君完全满足人民的期待。然而那个男人却早已消失不见。成年时留下的烧伤疤痕血肉模糊,黄色的脓液渗入胡须,它沾满了黏液和洒出的食物,长及腰间。盯着火苗的独眼饱经黄疸和白内障的折磨。 “是你吗,奥纳克?”奥巴德问道,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火焰一定是快要熄灭了。我好冷。”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那只是个全息投影,瑞文想着。他的母后曾保证同父异母的兄长会处在相对清醒的状态,但那似乎并未实现。 “是我,哥哥,”瑞文走过去,站在躺椅旁边。腐臭越发浓郁。他真希望自己带了一瓶凯班的树根,好放在鼻子底下。 “父亲?” “不,你个傻瓜,”他说。“听清楚点。是我,瑞文。” “瑞文?”奥巴德问道,坐立不安。而躺椅下方的某物则在回应着奥巴德的动作。瑞文发现那是瑟莎,他父亲饲养的最后一条纳迦,躯体沉重而又蜿蜒。她虚弱地换了个姿势,分叉的舌头吐出尖牙遍布的嘴巴。活了两个多世纪的瑟莎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她近乎失明,布满鳞片的身躯早已开始僵化。 “是的,哥哥,”瑞文跪在奥巴德身边,不情愿地把手放在了他的膝盖顶部。奥巴德的毯子僵硬而又呆板,但瑞文却依旧能感觉到下方脆弱,空洞的骨骼。随着一缕污浊的烟雾翻腾着涌出毛毯,瑞文的贪欲也高涨了起来。 “我不想见你,”奥巴德说道。瑞文感到了一丝希望,或许他的兄弟至少还保有触手可及的一段理智。“我告诉过他们,别放你进来的。” “我知道,但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我不想听。” “你必须听。” “不。” “父亲死了。” 奥巴德终于望向了他。瑞文从那双闪闪发亮的乳白色,绝望的眼眸里瞅见了自己的倒影。中间的扩增很久之前便停止了运作。 “死了?” “是的,死了,”瑞文说道。尽管奥巴德周围弥漫着作呕的恶臭,但他还是凑近了身子。他的兄长眨了眨独眼,望向瑞文身后,终于意识到了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还有谁在这里?”他突然恐惧地发问。 “母后,我的母后,”瑞文说道。“以及莉克丝。你还记得她吗?” 奥巴德低垂着脑袋,直到胸前。瑞文怀疑,他可能是由于化学诱导而陷入了沉睡。圣物保管员们一直在给奥巴德服用适量的镇静剂,以防止他大脑的损坏突触引爆颅内动脉瘤。 “我记得那是个妓女的名字,”奥巴德的泛黄唾液如溪流般泻出了干裂的嘴巴。 莉克丝恼羞成怒,但瑞文却笑了。芸芸众生宁愿忍受难以想象的痛苦,却总也无法换得自己心头所好。 “没错,就是她,”瑞文说道。稍后他就会为此而付出代价的,瑞文是越来越懂得惩罚的乐趣了。 “是你杀了他吗?”奥巴德的阴冷目光紧盯着瑞文。“是你杀害了我父亲吗?” 瑞文回头看去,发现塞布拉和莉克丝已经靠近,以更好地品味奥巴德的耻辱。他的母后面无表情,而莉克丝的脸颊则被全息火光映得通红。 “对,是我,我一想起那时候就止不住微笑,”瑞文说道。“我早就该这么办了。那个老混蛋总是不肯撒手,不肯给我应得的地位。” 奥巴德气喘吁吁,干燥的吐息犹如塔兹哈尔草原的疾风。过了一会儿,瑞文才认出那是苦笑的声音。 “你应得的?你还记得在和谁说话吗?我可是迪瓦恩家族的长子。” “哦,当然,”瑞文站起身来,从锦缎外套里抽出一块丝绸手帕,开始擦手。“对,好吧,但没法连接骑士的废物可没法领导咱们的家族。” 奥巴德咳嗽了起来,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干呕,吐出了更多的痰。他抬起头,这几十年来,那对眼睛从未如此明亮。 “这么多年了,我有很多时间用来思考,兄弟,”奥巴德的咳嗽终于止息了。“我知道,我完全可以恢复到离开塔楼的程度,但你和莉克丝却动了手脚,确保这一切没有发生,不是吗?” “母后也帮了大忙,”瑞文说道。“感觉如何啊,哥哥?你曾经的一切现在全都属于我啦。” “说实话,我一点都不在乎,”奥巴德说道。“你觉得经过了这么多年的艰苦,我还会在乎自己的遭遇吗?你母亲的那几个男宠,圣物保管员们,一直在控制着我苟延残喘。我知道,我再也没有离开这座塔楼的机会了。告诉我,兄弟啊,我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在乎你呢?” “那我们就完事吧,”瑞文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怒气。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羞辱奥巴德,但这悲惨的混蛋却早已空空如也,根本无法体会到痛苦。 他转身面对塞布拉和莉克丝。“快来取血吧,麻利点。” “麻利?”莉克丝撅起嘴。 “麻利,”瑞文重复道。“领主指挥官和军团已经在召开战争议会了。我才刚成为总督,决不能任由别人质疑我的能力。” 莉克丝耸了耸肩,站在她的前夫,她同父异母的兄弟,这个枯萎的幽灵面前,从裙底的暗袋中抽出了一把用纳迦牙制作的菜刀。 “夏加里-希需要长子的血液,”莉克丝单膝跪地,把刀刃架在奥巴德的脖子旁边。“虽然不需要全部,但用量确实不少。” 奥巴德朝她的脸庞唾了一口。 “这也许会很迅速,”她擦了把脸,“但我保证,它会相当痛苦的。” 第七章 无名要塞;战争议会;礼物 洛肯走进轨道要塞那冰冷的登舰甲板。固定在泰坦地表的十万米高空,黑暗的夜幕包裹着这座阴森的空间站,它正在环绕一座活跃的冰火山缓慢运转。拉莎驾驶塔因海姆号,轻车熟路地进入了登舰甲板。每个鸟卜仪都在向她警告,飞船已被致命的武器锁定。 塔因海姆号的虚空冷却机侧里冒出了蒸汽,但全副武装的洛肯却热得汗流浃背。宽敞的甲板有足够的空间来容纳运囚船呕出的人类货物,而要塞的看守则负责把他们引渡。 就在坡道底部,有一群身穿亮红色盔甲,头戴银面头盔的凡人士兵正在等候着他。然而,洛肯却没有理会他们,而是走向了面前的一名魁梧老兵。 这名战士披挂着和洛肯相同的动力甲,脸庞黝黑,面皮全是熟悉的深刻皱纹。白发,剪得很短,整齐的胡须更使他老态尽显。黯淡的眼眸饱经沧桑。 “洛肯,”亚克顿克鲁兹说道,他的声音低沉如同耳语。“很高兴见到你,小子。” “克鲁兹,”洛肯回答。他走上前,握住了这名老兵的手。握得很紧,很紧,似乎克鲁兹很害怕他从此离去。“这是哪儿?” “遗忘之地,”克鲁兹说道。 “这是个监狱?” 克鲁兹点点头,仿佛并不愿详述无名要塞背后的冷酷用途。 “刻薄之地,”洛肯感受着黯然无色的墙壁,以及积日累久的绝望气氛。“这里与帝国的愿景格格不入。” “也许如此,”克鲁兹表示同意,“只有少不经事和天真烂漫的人才会相信,光明正大能够赢得战争。但令我终身抱憾的是,我早就过了那个年纪了。” “谁还不是呢,亚克顿,”洛肯说道。“不过,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克鲁兹迟疑不决,洛肯发现他正在张望“提西福涅”的方向,那柄沉重的双刃剑就背在他身后。 “你把他们带来了吗?”克鲁兹问。 “就差一个,”洛肯答道。他很好奇克鲁兹为什么要对他的问题避而不谈。 “你没找到谁?” “塞维利安。” 克鲁兹点点头。“他总是疑神疑鬼的。好吧,看来我们的任务已经从近乎不可能变成了完全的自杀行动。” “我认为,这就是他抵触的原因。” “他总是那么自作聪明,”克鲁兹说道。 “你认识他?”洛肯问道。克鲁兹的眼眸里射出回忆的光芒,他顿时便感到了后悔。 “我曾经在达金塔和第二十五连并肩作战过,”克鲁兹说道。 “监视者战役,”洛肯也记起了那场在废墟里清扫拾荒机械的苦战。 “对,塞维利安帮助我们穿过了硅盐宫殿的环形防线,从而抵达智械辖区的内部,”克鲁兹说道。“他把我们从数月的消耗战中解放了出来。我还记得,他首先带来了——” 洛肯已经习惯了亚克顿克鲁兹天马行空的回忆,但他没有时间沉溺在古老的军团历史里了。 “我们该动身了,”他打断了克鲁兹的陈述。 “没错,你说得对,小子,”克鲁兹长叹一声。“我还是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为好。尽管师出有名,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在行动时会更加好受。” 洛肯转身登上塔因海姆号,然而克鲁兹却一动不动。 “亚克顿?” “这对你来说并不好受,加维尔,”克鲁兹说道。 洛肯瞬间警觉,“什么?” “这里有个人想要和你谈谈。” “和我?是谁?” 克鲁兹扭头面对着红甲的狱卒,他们迅速列队立正。 “她点名要见你,小子,”克鲁兹说道。 “是谁?”洛肯又问了一遍。 “你最好还是眼见为实吧。” 洛肯曾经目睹过,想象过无数地狱的惨象,然而,要论凄凉,孤寂,绝望,其中却罕有能媲美这座轨道监狱的地方。从严厉的制度化,世俗化的外观,到压迫性的昏暗,它的各个方面全部经过精心的设计,目的就是摧垮人类的精神。这里的囚犯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也没有任何重见天日的希望。 克鲁兹已经前往塔因海姆号,把他丢进了监管的狱卒们中间。他们一丝不苟地巡视着,貌似并不在乎他军团士兵的身份。对于狱卒来说,他只不过是安全协议里需要计算的另一个细节而已。 他们领着洛肯穿过拱起的黑铁走廊和空荡荡的房间。再多的清洁剂也无法擦洗净里面残留的微量血迹与粪便。路线蜿蜒曲折,有几次,洛肯甚至已经确信自己原路返回,但最终他们还是沿着扭曲的通道抵达了要塞的幽深核心。 护送的狱卒们正在试图把他绕晕,使他丧失来去出入的方向感。尽管这种技俩能对付普通的囚犯,毕竟他们早已半死不活,极度绝望,但面对方向清晰的军团士兵,他们的做法就完全是浪费时间。 他们走下一条螺旋楼梯,洛肯还在努力思索着,到底是谁被关押在这里,点名要见自己。 这很简单;克鲁兹说的是“她”,而他认识的女性则寥寥无几。 从军队的手足,到星舰的船员,乃至劳作的职工,虽然帝国并不关心士兵们的性别,但显而易见,军团是男性的天下。他认识的大多数女性都早已不在人世,因此她很有可能是后来才知道了他的身份。姐妹,母亲,甚至是故人的女儿。 遥远的尖叫与低微的哭声传到了洛肯耳边。尽管这些噪音没有明显的来源,然而它们却蕴含着经年的悲痛,凄切的情感,强烈非凡,以至于烙印在了牢房的墙壁之上。 最后,狱卒们把他领进了一片禁闭区,四面漆黑一团。数条走廊从房间里延伸出去,相当狭窄,只能容许区区一人通过。而对他这种体格的战士来说,它们就更加幽闭了。正当众人沿着最右边的走廊继续前进时,洛肯闻到了一股恶臭,毋庸置疑,这是人肉,污秽与汗液的气味。但是他从中感受到的绝望却最为浓郁。 护卫们在一间牢房前停住脚步,厚重的铁门标记着字母和奇怪的文字。它们有意义吗,洛肯深感怀疑。这地方的一切都被刻意设计成了陌生,冷漠的样子。 没等警卫触碰,伴随着一阵发条和棘轮的声响,大门便解锁,升起。很有可能是中央控制室在进行远程操控。警卫们退到旁边。洛肯也没有多费口舌,直接从门梁下钻了进去。 除了走廊的微弱反光,牢房里几乎没有光线射入。但即便如此,洛肯还是分辨出了一个下跪的人形。 洛肯不是女性身材的专家,而她宽松的长袍也使人难以区别身体的形状。囚犯听见开门的声音,转过头来。她修长的颈部洛肯似曾相识。 这时,高耸的天花板传出了微弱的嗡鸣声,一盏低鸣的灯盘闪烁着亮了起来。直到几秒钟之后,照明的供电才逐渐稳定。 起初,洛肯以为那是错觉,或者是亡故已久的幽灵幻象。可她一开口,洛肯就认出,那是他在几个小时的记述者采访中,无比熟悉的声音。 洛肯记起来了。她很矮,比大多数凡人都要矮小。她的皮肤很黑,以至于他怀疑,那不过只是染上去的颜色。然而,在病态的灯光下,它却显得有些灰暗。 精光的头顶,由于颅骨植入物而稍显丰满。 她笑了,那笑容踌躇而又陌生。洛肯推测,她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这些特定的肌肉了。 “你好啊,洛肯连长,”梅萨蒂欧丽顿开口了。 很久以前,早在第一军团修建黎明城堡之前,山岳岩险间便开凿有了“烈焰之厅”。它是统治阶层的圆形竞技场。而在后来的几个世纪里,人们又在竞技场四周增建了拱顶,在拱顶周围垒起了要塞,在要塞周边聚集起了城市。 光阴似苒,恍如隔世,然而摩洛的厅室却仍旧保持着原始的大部分用途。迪瓦恩家族依然会在这里为长子举行火葬仪式,星球的统治者依然会在这里运筹帷幄,一言一行都影响着数百万人的生活。只不过,烈焰之厅已经不再是片荣誉的决斗场,供机械战士们解决争端,至死方休。 但现在,这正是瑞文的希望。 浩劫号的伐木枪弹雨很快就可以使那群吵闹的代表们安静下来,闭上他们尖叫的嘴巴。 虽然遐想令人愉悦,可瑞文还是深吸了一口气,他必须尽量注意身边正在发生的事情。加冕仪式的地点就在烈焰之厅中央,瑞文手握牛头权杖,据说那是风暴领主本人的遗物。它无疑是件古老的艺术品,但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历经千年的岁月而毫发无损。 他又把注意力拉回到了层列式大厅里的五百名男女上面;摩洛的高级军官们。而不计其数的副官,公证人,工程师,学者和尉官则如侍僧般簇拥在他们的外围,令瑞文不禁想起了夏加里-希和他的蛇神信徒们。 卡斯托奥凯德和三名面容肃穆的极限战士正坐在房间底层的石凳,而维图斯萨利卡则坐在他的对面,他也非孤身赴会。萨利卡的左边是一名身披赤金盔甲的圣血天使,右边是另一名黑甲的战士。 泰安娜科里恩,摩洛王牌军的领主将军,正一动不动地坐在下一层。她身着绿色的军装,坚忍而又严肃。宛如飞蛾环绕明火般,她的周围还汇集着各个兵团的十几名上校。虽然瑞文并不认识他们,但他还是认出了科里恩的几位直接部属。 而四大战区的指挥官就各自坐在代表四个方向的纹章下面。 身穿她标志性的龙鳞斗篷,佩戴金色眼罩的那位就是伊多拉奇哈肯元帅,她是北大洋区的指挥官。还有和她并排而坐的奥斯库冯沃肯伯格上校,来自西部边界,他的制服看起来像是件穿了足月的睡衣。库什特东区的阿布迪科达指挥官全副武装,似乎是随时准备跨越丛林,回到她的岗位。最后则是南方草原的可汗,考文马贝克,他的长剑和步枪正稳稳地安置在自己的膝盖。 四位指挥官身后还坐着数百名上校,少校,上尉,来自帝国军的各个兵团,全部披挂军装和战甲。他们的制服式样繁多,使得聚集的军人们一如俗艳的狂欢节队伍。迄今为止,瑞文依然无法掌握摩洛究竟有多少帝国的驻军。 他的母后和莉克丝就在顶层的华丽长廊,早已就他应当采取的政策产生了激烈的分歧。 莉克丝直言,她在瑞文化身的那一晚看到了幻象,瑞文的行为将会决定一场发生在摩洛的大战的最终走势。 这两人都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可谁也说不清,他将会采取什么行动,他又会把战争的胜负扭向何方。他是要与荷露斯结盟,以谋取摩洛周边星系的统治地位?还是说,他的天命就是对抗战帅,并且最终赢得荣耀和威望?这两条道路全都满足莉克丝的预言和希冀,但哪一边才是他应该选的呢? 除了地面军队以外,摩洛还拥有一支规模可观,闻名远近的海军力量。这支舰队有六十多艘舰艇,包括八艘主力舰,以及不计其数的护卫舰,服役大多不超过百年。海军元帅布立吞西姆珀似乎已经熟睡,但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之中,他显然无法完成这项壮举。身穿制服的秘书正在替他记录,然而瑞文却怀疑,那些文字西姆珀根本不会多瞧一眼。他对地面的血战兴趣寥寥。假使战帅的大军能够顺利登陆摩洛的话,那么很有可能,西姆珀早已在虚空中灰飞烟灭了。 而在远离常规军队的地方,则是机械教代表们的席位。他们身披红黑相间的长袍,正在守着各自的一亩三分地,苦思冥想。瑞文了解机械教的大部分情况,但那也只不过是从圣物保管员的线人处收集来的二手流言和谣传而已。 源还修会的贤者,她名唤贝洛纳莫德温,正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这位高阶火星技师浑身披挂着亮绿色的智控装甲,恰似一台端庄的石棺。从凶暴的机械战士们,塔拉克斯中队,到战争机器,坦克,还有封锁在托格山墓穴中的未知技术,全都归她指挥。 她的贤者们负责训练圣物保管员,维持骑士的正常运转。因此,火星教廷在摩洛有着庞大而深厚的势力。机械教有权参加每一场军事会议,尽管他们实际很少行使这项权利。 虽然机械教和舰队都在各自进行商议,但陆军的低级军官们却弥补了那些缺席的声音。他们要么是在虚张声势地冲台下的演讲者起哄,要么就干脆完全表示同意,全都取决于愚蠢的军衔。 瑞文依旧迟疑不决。 目前发言的是坚垒军团的好战分子;她是位英武的女性,穿着油腻的卡其布紧身衣,名叫乌尔-纳姆。她正在用浓重的哥特口音介绍军团的职责,至少,瑞文听起来如此。 除非计划里包括,坚垒军团的泰坦向登陆的敌军立马发起冲锋的安排,否则机长乌塔-达冈和乌图-勒纳不会认可任何提案。 而欧匹尼库斯,狮鹫军团的祈告者,则固执己见,他认为即便坚垒军团的其余军力已经在火星遭到歼灭,但幸存者们却并没有自暴自弃,自取灭亡的必要。 根据瑞文的理解,乌尔-纳姆和欧匹尼库斯在各自的军团内扮演着大致相同的角色,即担当联系非人的泰坦机长们,与必需并肩作战的友军的使节。 然而,他们的争辩毫无意义。只因克鲁西斯军团的卡希尔阿舒尔,英俊而又凌厉的军务特使还尚未发言。由于克鲁西斯坐拥摩洛最宏伟的泰坦,居处卑位的使节们终要顺服于他。这尊古老的巨神号称泰拉典范号。阿舒尔挟有大机长,伊塔纳卡隆尼茨的权威,倘若她从铁拳山底的战争迷梦中苏醒,毫无疑问,其他的军团只能为伊塔纳让出头把交椅。 军团的使节们终于发言完毕,会议开始商讨后勤问题:补给线,军火库和储备物资的确立事宜。而瑞文的疲劳耐性——早已被数小时的辩论不断撕扯着——最后在对供给级别的冗长描述中达到了崩溃的临界点。尽管已经有十几名税务员发表过看法,但仍在排队等候的职员竟仍达几十人之多。 瑞文腾地从王座上跳了起来,用权杖敲打着大厅的岩石地板。圣物保管员们全都被他吓得直喘粗气。瑞文拔出手枪,瞄准了旁边口若悬河的抄写员,还有他充积满怀的数据板。 “你,立马给我闭嘴,”瑞文吼道。他唐突的举动打断了众人关于库什特领地边界激光枪蓄电池供应短缺的低声议论。“你们都给我仔细听好。要是再有人敢朗读库存清单或储备水平什么的话,我就开枪,直接射爆他的脑袋。” 职员们全都放下数据板,坐立不安。 “这样才对嘛,”瑞文说。“现在,有谁能告诉我一些该死的,真正重要的事情吗。拜托了。” 这时,极限战士卡斯托奥凯德站起身来,开口说道,“您到底想听什么,迪瓦恩领主?这就是战争的运作方式,利用安排恰当的补给线,还有功能完善的基础设施,以此来支持我们的前线部队。要想从战帅手中守住这个世界,有些事项您必须得了解。” “不,”瑞文说道。“是你必须通晓这些事项。我只需要了解冲入战场的位置就行了。我手下有数不清的抄写员,军需官和仆从,来处理数字和表格,简直都能组成一支军队了。” “五百世界正在燃烧,”奥凯德厉声说道,“然而,我们极限战士却在准备为一个陌生的世界拼死奋战。你再口出不逊,我们所有人便即刻启程,返回奥特拉玛。” “别忘了,是帝皇亲自派遣你们军团和圣血天使来保卫摩洛的,”瑞文嘲弄道。“你们肯抛弃这份职责吗?我可不这么想。” “你最好别以身试险,”奥凯德警告道。 “我是摩洛的合法统治者,”瑞文也反驳道。“既然统帅整个世界军事的重任都交给了我,而且要是说父王教会了我什么的话,希望他安息,那就是,统治者必须任贤使能,下放权力,不拘细行。” “帝国的指挥官可以下放权力,”奥凯德说,“但决不能下放责任。” 瑞文耸了耸肩,强压住怒火,仿佛有一柄毒刃正在他的胸膛里来回翻搅。 “迪瓦恩家族世世代代一直在统治摩洛,”他冷冷地说道。“我知道什么叫责任。” 奥凯德却摇了摇头。“我很不确定,迪瓦恩领主。责任是个独特的概念。它可以分享,但属于你的那份却决不会减少。它可以委托,但属于你的那份却仍与你同在。血统既赋予了你治理摩洛的权力,同时也把传宗接代的责任交给了你。逃避这一事实,无论故意与否,它都不会为之转移。” 瑞文努力装出一副镇定表情,点了点头,他似乎接受了使节高高在上的话语。 “您的高论,真是透露着原体大人的智慧,”瑞文说道,每字每词都是在往他腹里硬灌腐烂的毒汁。“我,当然,会在适当的时候重新考虑税务官的提议,但现在,我们是否应该开始制定战争的策略,而非去纠结那些枯燥的数字和盟友间的争端呢?” 奥凯德点点头,谨慎地鞠了一躬,表示同意。 “确实如此,迪瓦恩领主,”奥凯德说道,坐了回去。 瑞文长出了一口气,毒朽的吐息仿佛正在灼烧他的喉咙。他注视着布立吞西姆珀,费了好些功夫才总算冷静下来。海军元帅的副官用手肘碰了碰将军的身侧。 “西姆珀元帅,你能告诉我,战帅的军队还要多久就会抵达摩洛吗?” 只见布立吞西姆珀身穿华丽的紫色礼服,表面饰有巴洛克风格的花纹。他站起身来,然后扣紧了最顶端的纽扣。海军元帅满头银发,后面梳着长长的发辫。伤痕累累的面容部分被扩增的面具所覆盖。 “当然,大人,”他把副手数据板里的内容加载进了自己的眼部植入物。“星语唱诗班已经发来消息,有几十艘舰艇正在迫近,其数目总共可能多达四五十艘。他们并未藏匿行踪。我收听过各种各样的星语噪音。狼群正在亚空间内嚎叫,战舰正在尖吼着自身的名称。这很可能是某种形式的至高天失真,也有可能只是通讯传输的反映。但显而易见,战帅希望向我们宣告他的到来。不过,如果他以为我们是一群懦夫,会闻风而逃,那他就得大失所望了。” 这时,维图斯萨利卡打断了海军元帅的发言。“倘若你认为,只凭数量优势就能帮助你在对抗战帅舰队的过程中占得上风,真是大错特错。军团的虚空战争野蛮而又无情。” 西姆珀冲圣血天使鞠了一躬,说道,“我深知星际战士有多危险,连长。” “你不懂,”萨利卡伤感地说道。“我们是杀手,是血肉的收割者。你永远都不能忽略这一点。” 海军元帅还没来得及回应圣血天使的忧郁感言,瑞文就开口了,“敌军到底还要多久才会到这里?” 面对萨利卡对自己舰队战斗力的贬低,西姆珀显然在竭力压制自己的脾气。他缓慢而又谨慎地说道。 “就算是星语长最乐观的估计,自现在开始,现实宇宙随时有出现裂隙的可能。而大约两周后,他们就会抵达摩洛。我已经下达了集结令,从星系边缘召回哨舰。” “你不愿意在开放的太空里与叛徒交战?” “既然我没有放弃船员生命的陋习,那么不,我不会这样做的,”西姆珀说道。“正如萨利卡连长的高见,我们决不能小觑星际战士的战舰。因此,我们最好的做法就是派出一支部队诱敌深入,把叛军赶到轨道炮台的死角。而我们的主力舰队将会藏身卡门一线,在轨道炮台的阴影里面,利用静止炮台和舰队的锤砧战术,叛军还来不及登陆哪怕一名战士,就会被我们彻底摧毁。” 尽管西姆珀的语气言过其实,但瑞文却很喜欢他的干劲,点了点头。 “放手去干吧,海军元帅,”他说。“派出诱饵,祝你们狩猎顺利。” 空荡荡的牢房里没有家具,也没有床铺。只在角落里叠放着一张薄毯,还有一个破损的夜壶和一个小盒子,似乎是胸章的展示盒。 “你看起来就好像见了鬼似的,”跪坐的梅萨蒂起身说道。 洛肯张大了嘴巴,一点声也发不出来。 尽管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与本应离世的故人重逢了,但这次却是一位有血有肉的活人。他的私人记述者,梅萨蒂欧丽顿,她就在这里。 她还活着。就在这里。就是现在。 然而,她变了。她的颅骨已经缩小,就在在两侧和头顶,刺眼的灯光勾勒出了褪色的环状疤痕。手术伤疤。切除手术。 梅萨蒂注意到了洛肯的目光,说道,“他们把我内嵌的记忆线圈取走了。储存的所有图像和回忆。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了有机的记忆,但就连它们,也已经开始模糊了。” “我把你留在了复仇之魂号上,”洛肯说道。“我以为,你一定已经没命了。” “要不是亚克顿,我早就一命呜呼了。” “亚克顿?亚克顿克鲁兹?” “没错。虽然他们屠杀了所有的记述者,但他救了我们,还带我们逃离了那艘船,”梅萨蒂说道。“难道他没告诉你吗?” “没有,”洛肯说道。 “我们和亚克顿,还有加罗连长一起逃了出来。” “你们就在爱森斯坦号上面?”洛肯问道,怀疑与震惊挤占了他的注意。虽然克鲁兹几乎没有透露过自己离开伊斯塔万的危险旅程,但他却对梅萨蒂等人的幸存只字不提。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除了我,亚克顿还救下了其他人。” “什么意思?” “悠弗拉迪和凯瑞尔也逃出了复仇之魂号。” “辛德曼和奇勒都活着吗?” 梅萨蒂点了点头。“就我所知如此,但我并不知道他们目前的下落。我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他们了。” 洛肯在牢房里来回踱步,原生的情绪仿佛混乱的潮水,跌宕起伏,百感交集。辛德曼既是他知心交心的挚友,亦是位睿智绝顶的良师。他正是一座桥梁,跨越了超人的敏感与凡人的忧切。奇勒的生还也真是个奇迹,这位空想家在惹麻烦方面可是一绝。 “你不知道她还活着吗?”梅萨蒂问道。 “真不知道,”洛肯说。 “那你听说过‘圣人’吗?” 洛肯摇了摇头。“没有。圣人是什么?” “你一直都什么都不知道,是吗?” 洛肯怔住了,愤怒而又困惑。这不能怪梅萨蒂,然而眼前却只有她一个人。洛肯真想大肆发泄一番,但他还是颤抖地长出了一口气,仿佛是呕出了沉甸甸的胆汁。 “我应该,是死了,”他终于开口说道。“有一段时间。我就和死了没什么区别。也许,我只是迷失了,迷失得很深很深。” “但你还是回来了,”梅萨蒂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他们需要你,于是把你带了回来。” “他们也是这么和我说的,”洛肯疲惫地说道,小心翼翼地扣住了她的手指。 二人伫立原地,一动不动,不愿打破短暂的宁静,也不愿破坏彼此的亲密。她柔软的皮肤令洛肯不禁回想起了一段稍纵即逝的时光。那时,他还很年轻,纯洁。那时,他还爱过,也收到过爱意。那时,他还是个人类。 洛肯长叹一声,松开了梅萨蒂的手。 “我得带你离开这里,”他说道。 “没办法的,”她抽回了手。 “我是马卡多之选,”洛肯说道。“我要把这件事告诉魔纹,让你返回泰拉。我真不想让你在这个腐烂的地方再多待一分钟了。” “加维尔,”梅萨蒂说道。她竟称呼了洛肯的姓,令他的声音戛然停止。“他们并不打算放我出去。至少,不是现在。我在战帅的旗舰中待得太久了。有很多人,他们停留在那里的时间要比我短得多,都遭到了处决。” “我会为你作证的,”洛肯说道。“我能够保证你的忠诚。” 梅萨蒂摇了摇头,收起了手臂。 “假如你不认识我,假如你从未与我谈过心,你会希望我这样的人出狱吗?假如我只是个陌生人,你又会怎么做呢?是释放我,还是继续监禁呢?” 洛肯向前迈出一步。“我不能就这么把你扔在这里。你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没错,尽管如此,但你也别无选择呀,”梅萨蒂说道。“你必须放下我。” 她伸出手,抚摸着洛肯没有标记,光亮的金属盔甲。沿着肩甲的边缘,纤细的手指划过了护肩的曲线。 “看你穿着这套盔甲,挺陌生的。” “我已不再是军团的一员了,”他直言道,还在为梅萨蒂执意要消损在监狱里而嗔怒。 她点点头。“他们说你已经死在伊斯塔万了,但我没有相信他们的鬼话。我知道你还活着。” “你知道我还活着?” “是的。” “怎么可能?” “是悠弗拉迪告诉我的。” “但你刚才说,你并不知道她在哪里。” “是的。” “那——” 梅萨蒂转过身去,仿佛是不愿说出自己的想法,会给人奚落似的。她弯腰,从薄毯旁边的地板上拾起了展示盒。她回身面对洛肯,泪眼婆娑。 “我梦到了悠弗拉迪,”她说道。“她告诉我,你会来到这里。我知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可当我目睹了这一切,经历了这一切,那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洛肯的怒火平息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声绝望的回响。梅萨蒂的话语直触他内心深处。第三个人的轻柔气息清晰地传入了洛肯的耳中,朦胧的幽灵正潜藏在一块先前还不存在的阴影里面。 “这并不荒谬,”洛肯说道。“她都说了些什么?” “她要我把这个给你,”梅萨蒂握着盒子,“转交给某人。” “这是什么?” “它曾经属于亚克顿克鲁兹,”她答道。“悠弗拉迪说,他现在正需要这个东西。” 洛肯接过盒子,却并未打开。 “她说,要提醒亚克顿,他已经不再是‘耳旁风’了,他的声音将会比军团中的所有人都更加响亮。”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梅萨蒂说。“这只是个梦,而非什么精确的科学。” 洛肯点点头,尽管他听到的话语毫无意义。至少,亡灵的言语无法回应战争的召唤。 “悠弗拉迪还说了什么别的话吗?”他问道。 梅萨蒂点点头,泪水涌出了她的眼眶,宛如即将决堤的河流般,沿着脸颊奔流而下。 “是的,”梅萨蒂啜泣着。“她说,该告别了。” 第八章 噬生者;对峙;谎言中的希望 忍耐号的药剂师甲板凄冷无比,裸露的金属散发着防腐艺术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化学物质。就在阴沉的铁皮地板,悬浮的冷冻管道和手术器械架之间的蒸馏瓶里,有毒的液体正在嘶嘶作响。 自从梅杜森的隐藏刺客们发动袭击以来,莫塔利安痛苦难忍,总而言之,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很长时间。他包裹着抗菌绷带,浸泡着再生药膏,恰如埃及的木乃伊法老。超人的新陈代谢作用只花了七个小时,就治愈了他最严重的伤势。 而一队死亡寿衣终结者,他们全都放松地手持收割者镰刀,正在护送莫塔利安穿过这个人造的严寒地带。原体的亲卫队们微微摇晃着巨镰,随时保持活动。即便是在自己的旗舰,他们也不愿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 凝霜的蛛网缠绕着倾斜的握柄,刀刃封冻的收割者寒光闪烁。他们身穿暗白色盔甲,饰以猩红与橄榄色的镶边,全部排成锥形阵列。威胁鸟卜仪发出了入侵者警报。无疑,它就在这层甲板。 莫塔利安光着脑袋,移植的崭新皮肤流淌着高氧含量的血液,色泽红润。比起过去的几个世纪,他看起来从未如此健康过。呼吸面罩仍然覆盖着莫塔利安的下半张脸庞,朴实的吐息呼出了闸门般的格栅。他的眼窝犹如凿进月球的陨石坑般深邃,但那对眼眸却明亮好似琥珀色的宝石。 “沉默”就固定在他的背甲上面。莫塔利安根本无需动用它的刀锋,死亡寿衣们的战斗力便绰绰有余。相反,他正握着“明灯”,一把来自神龙的巨大手枪,同时拥有弹鼓和能量矩阵。而这种尺寸的能量矩阵在光束武器中相当罕见。 随着一行人搜查了整个房间,直到尽头的坚固仓库,死亡寿衣们分散开来。错综复杂的门锁封印着基因仓库,这个神秘的地方保存着死亡守卫的未来。 凯法莫拉格,第二十四攻坚小队的一员,现在则担任着莫塔利安本人的侍从。他摇摇头,拔出爆弹枪,跟在主人后面走进了医疗区。 “大人,里面什么都没有,”他说道。 “非也,凯法,”莫塔利安的声音就宛如沙漠的微风般干燥。“我能感觉到。” “我们已经从头到尾,前前后后搜查了整层甲板,”莫拉格重申。“假如这里真的有什么,我们早就发现了。” “我们还有一个地方没有检查,”莫塔利安说道。 莫拉格顺着基因原体的目光望去。 “基因仓库?”他说。“它经过虚空加固,还安装有能量护盾。而那群该死的药剂师们居然能够畅通无阻,真是有够神奇的。” “你是在质疑我吗,凯法?”莫塔利安低语道。 “当然不敢,大人。” “那你听说过,这种小事我有出过错吗?” “没有,大人。” “那就相信我,里面的确存在什么事物。” “事物?” 莫塔利安点点头。他歪着脑袋,仿佛是在侧耳聆听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天籁。莫塔利安的面部肌肉正在抽动,但由于面罩遮挡住了他的下颌,根本无从确认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开门,”他命令道。于是一群身穿防化服的军团奴隶,拿着充气密钥驱动器和一次性密码识别笔,匆忙跑了过来。尽管动力钥匙已经插入,可没等他们有所动作,一名绿袍裹身的药剂师就走向了莫塔利安。死亡寿衣们的警惕目光笼罩着他。 “大人,”药剂师说道。“请您三思。” “你叫什么?”莫塔利安问道。 “大人,我叫科里布尔库。” “我们才刚刚抵达摩洛星系的边缘,药剂师布尔库,而现在,有个不速之客已经潜入了忍耐号,”莫塔利安说道。“它就躲在这扇门后面。我要求你把它打开。立刻。” 莫塔利安的目光几乎烤焦了科里布尔库,但出于荣誉,药剂师还是杵在原地。 “大人,求您了,”布尔库说道。“我恳求您离开医疗区吧。基因仓库必须保持无菌和正压的状态。哪怕大门只是打开一条缝,整个基因种子的储备都有遭到污染的风险。” “即便如此,你也必须服从我的命令,”莫塔利安说道。“不用你,我也能自己开启大门,药剂师,只不过有点耗时罢了。而在这段时间里,你觉得那位入侵者会在里面怎么胡作非为?” 布尔库对基因原体的话语考虑再三,还是走向了闪闪发亮的仓库大门。根据他的指示,不计其数的密钥驱动同时旋转了起来。布尔库用识别笔扫描了螺旋编码,每次开门时它都会立即发生改变。 随着大门与舱壁的结合处一分为二,室内逸出了阵阵冰冷,酷烈的寒风。莫塔利安玩味着它划过自己脸颊的感触,享受着它针刺般的寒冷。门缝逐渐变宽,防腐物质与抗冻电池的生化机械气味喷涌而出,逼得身裹防化服的奴隶们纷纷退避三舍。然而莫塔利安却从空气中品尝到了别样的存在。那是一种致命的恶臭,只有他本人才有批准释放的权力。 但是这种武器全都存储在弹药库的最深处,重重封锁的密库甚至比这间还要安全。 “请什么都别碰,”布尔库警告道。他赶到死亡寿衣们身前,领着众人跨过了基因仓库高高的门槛。 这时,莫塔利安扭头看向莫拉格,说道,“关闭我身后的大门,没有我的紧急命令,绝对不能再次打开。” “大人?”莫拉格说道。“自从离开戴瓦尔以来,我就一直在您身边服侍!” “但这次不行,”莫塔利安铁了心要独断前行。 恪尽职守的莫拉格憋回自己的申辩,僵硬地点了点头。而莫塔利安则转身,跟着科里布尔库走进了仓库。他才刚刚进去,沉重的精金大门便轰然闭合。 仓库内部是一片百米见方的广场,白霜微微闪烁着银光。隔离的冰冻管道汩汩作响,沿着墙壁整齐排列。鳞次栉比的离心鼓堆成了中间的走廊。 黄铜镶边的数据板摇曳着明亮的符文印记,用以代表基因的纯度,还有莫塔利安遗传编码片段的推断精神地图。这边是粘液汗腺的集合,那边是受精卵的化学浴,以后将会分化成杀戮腺体。而他们的身后则是冒泡的眼球培养皿。 发育水箱里漂浮着半成型的器官。嗡鸣的冷凝器喷吐出了阵阵蒸汽,使得空气中弥漫着寒冷而又潮湿的气氛。脚下的细微冰晶正在嘎吱作响。科里布尔库声称,仓库内部的大气是完全无菌的,但情况却并非如此。振动的空气中充斥着潜藏的力量。宛如一个即将突破卵囊的新生儿,某个事物正在压迫现实的结构。 只有他能够察觉到。只有他知晓其身份。 死亡寿衣们小心翼翼地前进着,而莫塔利安则感受到了部下的困惑。在他们的眼中,仓库里空无一物,并无原体口中入侵者的迹象。基因之父有可能出了错,部下的的怀疑逗乐了莫塔利安。军团的战士怎么能抱有这种想法呢? 尤其是对于基因原体来说,他想着。 但他们确实无法感同身受。 就在莫塔利安曾经的故乡,巴巴鲁斯,邪恶的基因学家创造出的怪兽,以及精神通灵的僵尸低语者,它们时常如幽灵般出没在迷雾笼罩的峭壁之上。每天,都会有名副其实的怪兽从那里诞生。甚至他自己也制造过几只。 莫塔利安通晓这种野兽的习性,但除此以外,他还分辨出了同类的气息。 “您看,大人,”药剂师布尔库说道。“显而易见,这里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们能离开基因实验室了吗?” “你错了,”莫塔利安回答。 “大人?”布尔库检查着医疗护手上方悬浮的全息投影。“我一头雾水。” “他就在这里,只是尚未露面而已,你明白吗?” 基因原体的话语似乎是对牛弹琴,然而犹如回声般,周围却传来了应答的声音,仿佛泥石流中的岩石在相互摩擦。 肉。我要肉。 莫塔利安点点头,他已经开始怀疑,这会不会就是他选择此地的原因呢。死亡寿衣们在原体身边围成一周,巨镰准备就绪。他们的感知系统正在拼命搜索着声音的来源。 “大人,那是什么?”布尔库问道。 “我的一个失踪的老朋友,”莫塔利安说道。“没想到他还活着。” 没有人会把死亡之主和迅速敏捷联系到一起。冷酷无情,是的。坚定不移,顽强不屈,一点不错。可是迅速敏捷?不,当然不会。 霎那间,笨重的钢铁巨镰“沉默”竟模糊成了一道残影,就在锋刃旋转一周之间,七名死亡寿衣便全部惨死当场,被干净利落地腰斩了。犹如世界末日般,闪烁生辉,晶莹剔透的血雨洒满了整个仓库。血迹飞溅四壁,成河的赤血涌过光滑的钢铁甲板。苦涩的味道渗进了莫塔利安的嘴巴。 药剂师布尔库从他身边连连后退,头盔目镜后的双眼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色彩。但是莫塔利安并未阻止他。 “大人?”药剂师恳求着。“您这是做什么?” “暴行,科里,”莫塔利安说道。“必要的暴行。” 这时,莫塔利安面前的空气似乎出现了破损。那是幽影般的幻象,蚀刻在纤细的玻璃窗棂里的人形,抑或是只有半成型身体印象的图形馈送。那是一个只存在于可能性的轮廓。 随着破损,仓促的形体踏进血池,只见扩散的液体竟一反常态,逐渐开始逆流。缓慢,却又迅速地,肥沃的生命之水注入了它缥缈的身体。一袭人体正在成形。 从双脚开始,然后是脚踝,小腿,膝盖,还有肌肉发达的大腿。接着是骨盆,脊柱,五脏六腑,颤动的肌肉棱纹闪闪发亮,包裹住了潮湿的红色骨架。死亡寿衣们的血液仿佛正在浇灌什么隐形的模具,结果铸成了一个高大,魁伟的超人战士。 亡者的鲜血喂养着他,塑造着他,一个没有皮肤,没有血肉的游魂。淋漓的碎肉装饰着他僵化的肋骨,坚硬的股骨与岩石般的颅骨。两颗布满血丝的眼珠伸出了毫无遮蔽的眼眶,目不转睛。这具新生的肉体却散发有腐烂的气息。他的嘴巴痉挛着,橡胶似的肌腱紧绷着,弯曲的下颌骨轮廓暴露在外。 沿着萌生的牙根,一条鲜嫩的紫色舌头正在蠕动。 转瞬之际,重生的幻象便宣告完成,然而,它却并未持续下去。变质的白色条纹状凹陷松松垮垮,布满了脂肪组织似的红色肥肉。而尸身则缭绕着缕缕瘴气,蠕动着,仿佛是成群的蛆虫正在大快朵颐。肌肉组织绽开了出汁的溃疡。流脓的水疱如肥皂泡般噼啪爆响,渗出了粘稠的液体。 玻璃破裂,警铃大作。 莫塔利安朝左边望去,储存发育受精卵的容器一个个接连炸开,无法无天地生长着。猖獗的坏疽从干细胞的藻叶和器官的肉芽中逐渐隆起。它们缠绕着黑色的血管,愈加肥硕,直到臃肿的肉块发生断裂,空虚的恶臭嘶嘶作响,喷涌而出。 这时,化学浴池瞬间凝结,表面泛起浮渣和泡沫,挤出了胶质的绳索。而离心机内部的样本也发生伸展,变异,急速生长的同时亦在急速枯萎,令其振动了起来。 就在基因原体的背后,药剂师布尔库正在走投无路地操作着密钥驱动,奋力键入早已失效的密码。 “求您了,大人!”他喊道。“这里已遭到污染。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 “太迟了,”那团湿滑,消瘦,亮晶晶的生物说道。布尔库闻言转过身去,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只见怪物的体表正在渗出一层半透明的皮肤,覆盖着裸露的器官。粗糙,斑驳的外皮不断地伸展,不断地增厚。然而,新生的皮肤几乎立刻就开始了腐烂的过程,在剥落之后留下道道血黑的疮痂。 怪物挥出一拳,五指砸穿了布尔库的目镜。药剂师哀嚎着跪了下来,任由怪物把自己的头盔扯掉。布尔库的眼窝现在一片狼藉,颅骨也敞开了个大洞。血泪淌过他苍白的脸颊。 然而,失明已然不足以形容科里布尔库的痛苦。 他的惨叫逐渐化作咕噜作响的干呕。药剂师的胸腔开始痉挛。他经过强化的肺部原本能够忍受最恶劣的环境,但是一种极度危险的病原体却从内部对其给予了致命的打击。 药剂师四肢跪地,正在被自己高度亢奋,加速的免疫系统所吞噬。伴随着腐臭的呕吐物喷涌而出,其九窍全都渗出了死亡的黏液。但莫塔利安却无动于衷,只是看着他血肉消融,仅余骸骨,一如当年巴巴鲁斯的人类,爬进高处的毒雾就要付出终极的代价。。 布尔库的兄弟们一定会被他的死相与这骇人的杀手吓得惊慌失措,然而,莫塔利安在年轻时目睹过的惨状却远比这要糟糕得多;黑暗群山间的古怪国王们在解剖和畸变方面,有着无尽的创造力。 科里布尔库瘫倒在地,黑红相间的恶臭浆液洒遍了甲板。药剂师的身体早已不复存在,沦作朽烂的血肉与腐烂的肉汤。 莫塔利安跪在残尸旁边,伸出一根手指戳进了那堆狼藉。他把污泥凑到脸前,闻了闻。这种生物毒素乃是行星级的灭绝武器,但是对于他,在巴巴鲁斯的剧毒地狱中长大成人的莫塔利安来说,它却只不过是一种刺激剂而已。莫塔利安的两位父亲不约而同,为他努力铸就了生理性的屏障,以抵御各种各样,威力各异的感染。 “噬生者病毒,”莫塔利安开口了。 “它害死了我,”怪物说道,它浑身的破裂皮肤还在不断地再生,腐烂。“所以亚空间也用它重塑了我。” 莫塔利安注视着,苍白的皮肤缓缓地包裹住了怪物的颅骨,一副面孔赫然显现,一副他曾经在前往艾森斯坦号途中见过的面孔。但转瞬间,它便再度腐化。好一个生生死死的轮回。 即便失去了皮肤,莫塔利安依然能辨认出,这是自己的子嗣。 “指挥官,”莫塔利安说道。“欢迎回归军团。” “我们这是要开赴战场吗,大人?” “在战帅的号召下,我们正在赶往摩洛,”莫塔利安说道。 “大人,”伊格纳修斯格鲁格说道。他扭动四肢,认真地检视着自己臭气熏天,痼疾缠身的活死人之躯。显然,这很合格鲁格的心意。“我随您差遣。请释放我吧。因为,现在的我就是噬生者。” “时候未到,我的儿子,”莫塔利安回答。“但首先,你需要一身像样的盔甲,不然,整艘飞船的人都会给你毒死。” 此前,洛肯对无名要塞的囚犯身份浑然不知,这就已经够糟糕的了,但现在,发掘自己无能为力的现实,他别无选择,必须把梅萨蒂留在监牢里,更是令洛肯痛彻心扉。关闭的房门就犹如一把尖刀,深深地插进了他的脏腑。可是,她说得没错。战帅的特务很可能就在太阳系外围,甚至近在泰拉之上,她根本没有被释放的可能。 也许是随行的护卫察觉到了他的怒火,他们并未画蛇添足地绕弯子,而是直接返回了登舰甲板。正如洛肯所料,他们的目的地距离塔因海姆号的降落点近在咫尺。 这艘光滑的飞船正停靠在发射架上面,早已准备就绪。当时,波尔提尔芬里尔把它称作“幽灵船”,简直是鞭辟入里。但这并非缘于它隐形的能力。 而是因为塔因海姆号的乘客就是一群游魂,一群被所有人忽视的存在,而且——更为重要的是——永远没有人会承认他们的存在。 洛肯看见巴努拉莎正坐在飞船尖端的驾驶球舱里,而阿瑞斯沃提克,则和提尔芬里尔一起围绕着飞船,用伺服臂指出舰艇结构中值得注意的要素。 这时,提尔芬里尔发现了靠近的洛肯。他眉头紧锁,似乎是嗅到了一股恼人的恶臭,抑或是察觉到了敌人的逼近。 他的目光在洛肯的脸庞上游移着,一只手已经滑向了枪套。 “哟,”提尔芬里尔打了个招呼。“看来某人的船帆滑脱了。你遇到麻烦了?” 洛肯没有理会他,而是爬进了机神后部的坡道。现在只有一半人待在中央宿舍区里。卡利恩扎文和图柏凯恩正坐在中间的桌子前,畅谈孤胆英雄式的战斗与大规模攻城战的优势。在舱室的远端,瓦伦和诺海在对比着肌肉发达的前臂,看谁的伤疤更多。而拉玛卡拉扬则在清理自己大卸八块的步枪骨架。 泰洛斯卢比奥不知去向。此时,克鲁兹恰巧从通向驾驶舱的低矮过道里钻了出来。 “很好,你可算回来了,”扎文说道,完全曲解了洛肯的心情。“也许现在,我们终于能离开这个星系了。” “克鲁兹,”但洛肯却把手伸向腰带,厉声说道。“这个给你。” 只见洛肯的手腕啪地一甩,那个涂漆的木盒便宛如一把飞刀,从他的手里射了出去,电光火石般飞向了克鲁兹。尽管耳旁风的反应已经不比当年迅速,但他还是接住了盒子,距离自己的胸口仅有一指的距离。 “这是——”他刚想开口,就被洛肯打断了。 他的铁拳就仿佛打桩机般砸向了克鲁兹的脸庞。那可敬的战士踉跄了一下,但并未摔倒。仅仅一击又怎么能打倒这棵饱经风霜的老树呢。然而,洛肯接着又是三拳,一拳更比一拳刻骨镂心。 克鲁兹屈下身,本能地迎向进攻者的拳击。但洛肯却一个膝顶击中克鲁兹的腹部,然后转身放低,用肘击打中了他的脑袋。但见克鲁兹双膝跪地,皮开肉绽。接着,洛肯朝着他的胸口又是一脚,把耳旁风踢向了后方的储物柜。如此剧烈的冲击甚至扭曲了钢铁,撞开了柜门的锁扣,里面收藏的装备滚得满甲板都是:战斗短剑,皮索,两把手枪,磨刀石,还有数不清的弹夹。 游侠骑士们被内部突发的暴力事件逼得四散开来,还没来得及出手阻止。霎那间,洛肯就骑在克鲁兹身上,双拳如破碎球般砸向了耳旁风。 但克鲁兹并没有还击。 而是咬紧牙关,硬顶着洛肯的攻势。 裸露的金属盔甲表面鲜血四溅。 洛肯的怒火在梅萨蒂的遭遇之下喷薄欲出,给周围的一切蒙上了一层血红色的阴影。他意欲杀死克鲁兹的愿望有多强烈,他曾经不愿妄为伤人的心情就有多坚定。伴随着每一记挥出的强劲锤击,洛肯能够听到有人正在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他又回到了那片废墟,周遭只有死亡,尸体与无生的造物。洛肯能感觉到,它们的利爪正在扒扯着他的盔甲,要把自己拉起来。他甩开它们。整颗行星都弥漫着腐肉的恶臭,散落着伤痕累累的灼热钢铁。就在洛肯的心中,他又变回了刻耳柏洛斯。 他又迷失在了伊斯塔万的残酷战场,迷失在了自己的疯狂之中。 洛肯唾了一口,举起战斗短剑。在昏暗的灯光下,刀刃闪闪发亮,高悬空中,宛如是刽子手正在等候主人的信号。。 有那么一瞬间,洛肯的眼前似乎并非克鲁兹,而是小荷露斯阿西曼德,那个杀害了塔瑞克托迦顿的忧郁恶棍。 刀锋从天而降,直取克鲁兹暴露在外的咽喉。 然后,仿佛是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短剑竟停将下来,距离肉体仅有一厘米之远。洛肯怒吼着,用尽了全身的每一分力气,但是刀刃却依旧纹丝不动。刀柄冻结在了他的手中,而皮肤则冻伤,起泡,发黑,堪比极地的低温在肆虐。 疼痛惊醒了洛肯,他抬起头,却发现是泰洛斯卢比奥。他伸出的手掌正缠绕着一层闪闪发光的雾气。 “放下武器,加维尔,”这时候,有个无法确定来源的声音说道。洛肯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掌,卢比奥灵能的冰霜之触令它完全麻木了。他挺身而起,把短剑投掷了出去。结果它撞到机身,碎成了冰块无数。 “王座啊,洛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诺海质问道。他推开洛肯,跪在克鲁兹瘫倒的身体旁边。“你差点就把他给杀了。” 克鲁兹试图辩驳,但是由于嘴唇的肿胀和牙齿的破碎,他杂乱模糊的话语几乎无法辨认。周围的战士们全都挂着一副震惊的表情。在他们眼中,洛肯就如同一个陷入混乱的狂战士。 洛肯走向克鲁兹,然而瓦伦却拦在了他的面前。波尔提尔芬里尔也跟在旁边。 “长者已经倒地,”提尔芬里尔开口说道。“管教好你的恶狼。立刻。” 洛肯没有理会他,但瓦伦却伸手挡住了他的胸口,结实的手臂难以撼动。洛肯要想通过,那他肯定躲不开与前吞世者的这场战斗。 “不管发生了什么,”瓦伦说道。“现在都不是时候。” 瓦伦的语气很冷静,而洛肯的怒火也在剧烈的心跳中逐渐平息。于是他点点头,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后退了几步。老战友的鲜血正在从残破的指关节间滴落,这就是一切的落幕。洛肯的理智再次恢复了应有的地位。 “到此为止了,”他一边说,一边向后退去,直到撞到舱壁,然后瘫坐在那里。洛肯的攻击并未消耗过多的精力,但他的胸膛却在激烈地起伏着。 “很好。我可不想被迫把你给杀了,”提尔芬里尔说道,坐在了桌子旁边。“顺便说一句,你现在欠我一把匕首。我花了好几周才调整好它的平衡。” “抱歉,”洛肯注视着诺海说道。他正在治疗克鲁兹惨不忍睹的脸庞。 “唉,就是把刀罢了,”提尔芬里尔说。“毕竟是这边的泰洛斯用巫术把它弄坏的。” “我?”卢比奥反问。“要不是我出手,洛肯就已经是凶手了。” “难道你就不能把短剑从他的手里夺掉吗?”图柏凯恩检查着短剑的碎片,问道。“我曾经见识过第十五军团的灵能者,从灵族剑士的夺取了白刃。所以我知道,这并非天方夜谭。还是说奥特拉玛智库的技艺不如普罗斯佩罗人精湛不成?” 卢比奥忽视了凯恩的嘲讽,扭头走进了他私人的隔间。而洛肯则起身,穿过甲板向克鲁兹走去。瓦伦和提尔芬里尔试图拦截,但他却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和他谈一下,”洛肯说道。 瓦伦点点头,让开了一条路,但是仍然保持着紧绷的架势。 洛肯低头凝视着克鲁兹,肿胀的肉体几乎遮住了他的双眼。凝固的血液缠绕着他的胡须,耳旁风的脸庞尽是紫色的瘀青和伤口。看来洛肯的护手确实具有铭肌刻骨的功效。尽管诺海正在清理血污,但看起来,这却无助于降低他所造成伤害的严重程度。这时,克鲁兹听到他靠近的声音,抬起头来,似乎并不害怕进一步的暴力。 “你知道她在这里有多久了?”洛肯问道,冷静的声音与委靡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克鲁兹拭了拭伤痕累累的脸颊,吐出一口血痰来。开始,洛肯还以为他没有回答的打算,然而等他吐露心声,克鲁兹的话语里却没有丝毫怨念。 “大概两年吧,” “两年,”洛肯重复着,他的十指又拧成了拳头。 “来吧,”克鲁兹轻声说道。“都发泄出来吧,小子。要是有用的话,就再冲我来一顿啊。” “闭嘴,亚克顿,”诺海说道。“还有你,洛肯,退回去,不然我就得严肃地重新考虑一下我的药剂师宣誓了。” “你把她扔在这里自生自灭,竟然整整两年,亚克顿,”洛肯说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冒着天大的危险,把她和其他人都救出来呢。悠弗拉迪和凯瑞尔呢?他们在哪里?他们是不是也在这里?” “我不知道他们的下落,”克鲁兹说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这就是事实,我发誓,”克鲁兹说道, 洛肯在甲板上踱来踱去,愤怒,困惑,而又心碎。 “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他问道。与此同时,一位身形魁伟,身着金甲的战士,他的轮廓出现在了登机坡道。 “因为这是我的命令,”罗格多恩回答。 尽管帝国之拳军团的原体婉拒了落座的邀请,但众人还是为他腾出了一块空间。他们扶正椅子,也打扫干净了适才暴力发泄所遗留的杂乱碎屑。洛肯选择了一个距离亚克顿克鲁兹尽可能最远的座位,极端沉重的耻辱感正在折磨着他。当时驱使他攻击耳旁风的愤怒早已烟消云散,但是两人间的谎言却依旧令洛肯不能自已。 罗格多恩怀抱双臂,在桌子旁边来回踱步。他重担在身,花岗岩般的面色严峻而又沉着,仿佛仍然为噩耗所困扰。原体金光闪闪的盔甲已然褪色,然而,在这隐蔽的要塞,没有任何美丽的事物能够散发光彩。 “你对亚克顿也太无情了,”多恩说道,冷漠的语气使不禁洛肯回想起,他当初是个多么温柔敦厚的长辈。外柔,而不失内在的刚硬。只是现在,他的刚硬一点没少,可那份温柔却早已荡然无存了。 “这都是他应得的,”洛肯回答。他有些无礼,但须知,即便是强化后的肝脏,也是需要点时间才能排出漆黑的胆汁。 “你明白,这并非事实,”多恩说道。而同时,阿瑞斯沃提克则在桌子中央摆放了一个剪短的燃料罐。“亚克顿只是服从了泰拉摄政的命令。将心比心,你也会这么做的。” 这最后一句话分量最重,因为它完全是对事实的陈述。洛肯缓缓点了点头。 就在洛肯从伊斯塔万返回的几个月里,罗格多恩对他深有不满,一直在吹毛求疵地挖掘洛肯反叛的痕迹。正是马卡多和加罗赐予了他忠诚的身份,也许这才是他从刽子手的利刃下得救的唯一原因。 “我还记得咱们在复仇之魂号上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加维尔洛肯,”多恩说道。“你和塔瑞克差点就和他们打了起来,艾弗里徳还有……我的首席连长。” 洛肯点点头,他从来不愿忆古伤今,即便那是与神圣的基因原体碰面的回忆。他本以为会在停顿后听到西吉斯蒙德的名字,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倘使它确实有什么含义的话,洛肯很想知道个中缘由。 房间里一时鸦雀无声,而阿瑞斯沃提克则在用伺服臂向桌子四周分发锡制的酒杯,往每个酒杯里面都倒了一些透明的液体。 “请问你招待我的是什么,阿瑞斯?”多恩问道。沃提克先把第一个斟满的酒杯递给了他。 “它叫作‘达吉拉’,大人”沃提克解释道。“当美杜莎的氏族间需要修补兄弟间裂痕的时候,我们就会饮用这种饮料。” “而你恰好往船上带了一些?” 洛肯注视着杯中的透明液体,在里面闻见了各种化合物混合的奇怪味道。 “并非完全如此,”沃提克答道。“但塔因海姆号上有足够多的乙醇基液体,如果有人知晓酒精化流程的应用知识,那他完全可以制造出一种可行的替代品。通常,氏族的首领会把酒碗交给阋墙的子嗣们,但我觉得,这次我们不必拘束于这一规矩。” “仅此一次,”多恩表示同意,然后一饮而尽。 原体稍微皱起了眉毛,洛肯本该反应出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挑战的。他效仿多恩,同样一口喝干了沃提克的烈酒。宛如从等离子反应堆核心的冷却剂,那是一股原始的,化学的热量。洛肯的身体几乎能处理任何毒素,将其分解为无害的废物并排出,但他怀疑,帝皇在考虑阿斯塔特战士的生理机能的时候,脑子里一定是进了达吉拉。 而餐桌边的其他人,包括克鲁兹在内,也都拿着各自的酒杯喝了起来。除了波尔提尔芬里尔和俺答诺海以外,所有人的反应都很激烈,就好像沃提克给他们下了毒似的,但这两位也是止不住地咳嗽。 多恩扫视着餐桌边的战士们,说道,“我对美杜莎的习俗知之甚少,不过,如果达吉拉这种饮品能够很好地弥合氏族间的分歧的话,那以后,它也应该在这里沿袭下去。” 然后多恩俯身,用双手撑住桌面,说道。 “你们的任务至关重要,绝对不能因内部的分裂而失败。况且你们之所以会站在这里,正是因为你们全都拥有自己的优点和品质,所以才会与从前的军团分道扬镳。尽管马卡多信任你们,但你们中的某些人仍然有待于向我证明这一点。我只看重行动,而非信念,直觉,抑或是预言家的低语,它们都是战士品性的组成部分。这个任务将会帮助你们赢得我的信任。找到狼王的目标,你们还能从马卡多那里再赢到一份。” “为什么您和克鲁兹会来这里,大人?”这时,梅瑟瓦伦不解风情地问道。 洛肯发现罗格多恩和亚克顿克鲁兹正在交换阴谋的眼色。耳旁风垂下脑袋,而罗格多恩则长叹一声,令瓦伦开始后悔自己莽撞的问题。 “我来处决一位曾经很受我尊敬的人,”多恩说道,他从来都不愿回避真相。“他是个好人,只是被荷露斯派来送死,以侵蚀我们的决心,释放维系帝国的炮弹罢了。” 洛肯又喝了一口达吉拉,耻辱感把他钉在座位上,终于难以启齿地问道,“大人,您可知道悠弗拉迪奇勒和凯瑞尔辛德曼在哪里?” 但多恩却摇了摇头。“不,洛肯,我不知道,有可能他们根本不在泰拉。和亚克顿一样,我也不清楚他们的下落,但要我猜,勉强去猜的话,他们应该在罗迪尼亚的某处。他们在轨道平台间来回游荡,隐藏在追随者中间,受到一些遭蒙骗的傻瓜们的帮助。报告提到她曾在安提利亚现身,然后是瓦尔巴拉,甚至是利莫里亚。就我听说的,关于她传道的报告几乎横跨整个轨道星环,但我相当怀疑,这只不过是他们散布的虚假消息,以迷惑猎人们罢了。” “就为这一个女人,竟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凯恩说道。 “奇勒女士并非普通的女性,”多恩说道。“在她周围会滋生出关于‘圣人’的无稽之谈,这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她的言辞能使可塑的心灵里充斥着虚假的信仰,以及对奇迹的期待。她为帝皇赋予了神性。假使他老人家真是神灵,那他为什么还需要子民们来保卫他呢?不,《帝皇圣言录》只是虚构的妄语,属于帝皇希望在联邦中消灭的事物。” “也许,她的话语带给了人们希望,”洛肯说道。 “谎言中的希望,”多恩答道,他怀抱双臂,从桌边走开来。短暂的会面结束了。但就在原体走下登机坡道之前,他回头,为即将离开泰拉的战士们留下了最后一句寄语。 “我只信奉清晰无误的帝国真理。” 洛肯很清楚这些话。 就在六三-一九号星球的池塘园圃里,他曾经说过这句话,而后来在泰拉的地牢之中,他又把它复述过无数次。现在在这里,罗格多恩也重复了这句话。这不可能是巧合。洛肯不禁回忆起了割裂的战友情谊,破碎的誓言,还有倒在冰冷血泊中的兄弟。 “我也是,”洛肯说道,然而罗格多恩却早已离去。 第九章 铭记月光;狩猎顺利;诱饵 庞大的穹顶笼罩着复仇之魂号高耸的战略室,透过布满正面的方格玻璃,摩洛的内层行星球域便映入了眼帘,漆黑如墨。仅有的几枚光点来自星舰装甲外壳的模糊反射,它们不仅形态各异,吃水量也大不相同。一支征服舰队拱卫着复仇之魂号,它们环绕着狼神的旗舰,宛如潜行的猎人,即将为摩洛套紧绞索。 嵌入式灯球的光芒洒满了整个拱形房间,自从讨伐奥雷提安科治联邦的战争以来,它便从未再次启用过。战略室的中央摆放着一个高大的欧苏石讲台,高一米,直径十米。它曾经陈列在卢帕卡尔的宫廷,既是个会议桌,也是个演讲台,而在不久前,它还充当过祭坛。 就阿西曼德看来,面对即将到来的变革,过去的军团仅仅处在演进的第一阶段;而他还会欣然拥抱其他的改变,一如他情愿接受自己暮秋的容颜。最近泼洒在上面的鲜血来自一个所谓的盟友,一位阴谋家,一个操纵者。其野心终于越过了自己的能力范围。 他就是艾瑞巴斯那条毒蛇,不自量力者,一名自封的悖逆先知。当时,哭嚎的艾瑞巴斯被剥去血肉和魔力,但这位策划一切的元凶还是成功逃离了复仇之魂号,下落不明。 对于这个结果,阿西曼德拍手称快。 随着他的教诲遭到清除,那些血迹斑斑的战利品和门面装饰也都消失无踪了。当时,一名支派的杀手驾驶熊熊燃烧的炮艇孤军深入,把它们都撞了个稀巴烂。但现在,身披黑袍的机械教神甫,以及呢喃细语,暗影遮身的塔拉克斯们已经恢复了战略室往日的荣光。帝国的雄鹰曾经怒视着聚集的战士们,而现在荷露斯之眼则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其含义昭然若揭。 复仇之魂号再次成为了战帅的旗舰,而他则是战舰当之无愧的主人。这是个全新的开始,代表着一场堪比当年的全新远征。想当年,正是它指引军团踏上了由顺服世界所组成的血腥之路,直抵已知宇宙的边缘。卢帕卡尔曾经征服过这些世界一次,而这一次,他也会迫使它们再次归顺,同时从旧时代的灰烬中铸就一个全新的帝国。 四人议会正陪侍在主人身侧,一起站在欧苏石讲台前。其上表面精巧地镶嵌着几枚镜片,投射出了摩洛封闭星系空间的三维形势图景。马罗格斯特轻轻敲了敲数据板,于是更新后的图标开始闪闪发亮。更多的舰只,更多的防御监控,更多的雷区,更多的虚空陷阱,更多的中子圈套,更多的轨道防御平台。 “真是乱成一锅粥啊,”阿西曼德说道。 “这飞船也太多了,”阿巴顿饶有兴致地表示赞同。 “你早就在思考如何接近它们,发起进攻了,对吧?”阿西曼德说。 “我早就知道该怎么办了,”首席连长回答。“首先我们得——” 这时,荷露斯抬起护手,打断了首席连长的献策。 “先停一下,艾泽凯尔,”荷露斯说道,“你跟阿西曼德都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突袭的任务已经几乎难不倒你们了。我们还是化验一下添加进你们中的新血的性状吧。” 荷露斯指着屏幕中央的摩洛,灿烂的球体光彩熠熠。诺克图阿和齐伯尔都挺直了身子。 “你们很熟悉剑术与爆弹的格斗,但现在你们要如何撕裂摩洛的腰带呢,让我见识一下吧。” 正如阿西曼德所料,齐伯尔率先开口了。 他靠近投影,伸出手来,圈住了那些轨道武器平台,以及不计其数的鱼雷和宏炮。 “用一支矛尖贯穿他们的舰队,直插炮台的心脏,”齐博尔说道。“针对核心,势不可挡,猛烈而又迅速。此外,我们还需要派出侧翼攻势,以迫使其战舰直面我们的矛头。” 阿西曼德很高兴看到,格列尔诺克图阿摇了摇头。 “你有意见吗?”马罗格斯特问道,也捕捉到了他的小动作。 “从原则上来说,没有,”诺克图阿说道。 荷露斯面露微笑。“政治家就是这么表示赞同的。怪不得你这么看重他,马尔。” “这计划很合理,”阿巴顿说道。“我也会这么做的。” “我怎么一点都不感觉奇怪呢?”阿西曼德也笑了。 “那就让你的小小中士来谈谈他的看法吧,”阿巴顿嘟囔着,他彬彬有礼的伪装愈加薄弱。 诺克图阿脸色阴沉。“艾泽凯尔,我知道自己是四人议会的新人,但你再这么叫我,咱们以后还怎么好好相处呢。” 尽管阿巴顿死死地盯着诺克图阿,但首席连长也不是不明白,自己已经越界了。既然现在战帅在场,阿巴顿完全可以做到优雅而不失体面。 “抱歉,兄弟,”他说道。“我在加斯塔林连队里待得太久,礼数都给忘光了。请继续吧,在寡妇制造者的策略的基础上,你要做何改进呢?” 诺克图阿微微颔首,自己的意见得到了尊重,这让他相当满意。但他也很敏锐,诺克图阿清楚自己方才的行为已经触及了职位的边界。阿西曼德很想知道什么时候,连四人议会都变得如此勾心斗角了,一名战士在向兄弟提出建议时竟然需要观察他人的眼色。 答案一目了然。 因为那两个无法提起的名字,正是他们打破了自然的平衡。然而在那之前,谁也没有意识到平衡的存在。 诺克图阿接过马罗格斯特的数据板,扫视着屏幕。他的目光正在数据内容和全息图形之间来回切换。阿西曼德很喜欢他追根问底的精神,在这一点上他们二人是何其的相似。 “好了吗?”荷露斯说道。“列夫戈申和我说过,你是个直言无讳的家伙,格列尔。放开点,启发一下我们吧。” “月球,”诺克图阿露出了野狼般的狞笑。“我还记得它呢。” 摩洛的启迪号进退神速,它的舰长很喜欢吹嘘,这是舰队里最快的一艘舰艇。只要给阿冈恩舰长随便煽煽风,点点火,他就会夸耀起战舰的优点来;作为一艘眼镜蛇级驱逐舰,它不光引擎才经过三十年的大修,而且还拥有一批训练有素,精力充沛的船员。 更重要的是,启迪号见过血,比起摩洛舰队的大部分战舰,这点显然更值得说道。 多年来,阿冈恩舰长一直在与异形掠夺者,以及藏匿在小行星带内的海盗投机者们作战。他乃是进取心和工作能力的完美结合。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运气很好。 “他们有什么动向吗,凯鲁副官?”阿冈恩问道。他斜倚在舰长的座位上,往插入的数据板中键入了最新的命令记录。而在他身后,初级职员们则正在从喋喋不休的自动打印机里撕下命令文本,匆匆递送出去。 “方位,速度和队形全都没有变化,舰长,”副官凯鲁回答,正在监视着战斗鸟卜仪组。“大规模的先头部队,至少有七艘。而其余战舰,包括运输舰和泰坦着陆舰,则组成了一条逐渐伸展的阵线,堆挤在后面。看起来像是进行中的星球包围战术。” 阿冈恩嘟囔了一声,然后抬头瞅了瞅观察区。成排的植入式机仆正在向这个扁平的,镶有钢制外边的椭圆形内传送位置数据。 “那就是标准的军团战术咯,”他有些失望地说道。“我还以为战帅有什么妙计呢。” 代表战场的旋转球域充斥着观察区,无数图标和滚动的数据流映得它光芒四射。有些舰长更喜欢直视开阔的宇宙,但在阿冈恩看来,这一般毫无意义。考虑到虚空战争的距离问题,舰长在大多数时候更有可能看到的——假如他够幸运的话——只有转瞬即逝的闪烁光点。 他放大了战场的图形。信号符文已经标明了大部分袭来的舰只。 死亡守卫与荷露斯之子。 这两只军团都以凶猛,而非敏锐著称。布立吞元帅正是基于这点制定了诱敌深入的战略。 启迪号负责率领一支快速舰队,由六艘突击舰组成。他们的任务就是引诱叛军进入轨道平台的獠牙中间。 “原来你躲在这里呀,”阿冈恩说着,挑选出了代表复仇之魂号的深红色标记。期待的紧张感贯穿了他的扩增脊椎。启迪号与随行的舰只远在轨道炮台的射程之外,暴露无遗,然而阿冈恩却并不担心。他曾经听泰安娜科里恩说过,战时的军团乃是诸神的化身,但只不过是些常规陆军的胡言乱语罢了。 在虚空中,勇猛的战士一文不值。 面对光矛的打击和鱼雷的爆炸,军团士兵和甲板奴仆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活靶子。倘若有舰长能粗心大意到放任星际战士的飞船靠近,足以进行跳帮攻击的地步,那他也只是自作自受而已。 “他们还有多久进入射程?” “八分钟。” “八分钟,没错,”阿冈恩打开了联系其他诱饵部队的通讯连接。 “各位舰长,恭喜你们,”阿冈恩说道。“开始发射舰艏鱼雷序列。扬帆起航,狩猎顺利。” “虚空有鱼雷来袭,”马罗格斯特看见全息图像的齐射正缓缓爬过屏幕的底部,说道。 “爆炸时间?”荷露斯问。 “您真的需要我回答吗,长官?” “不用,但请务必如此,”荷露斯说道。“他们扮演着他们的角色,所以我们得让他们觉得,我们也在扮演我们的角色。” 马罗格斯特点点头,估计了一下敌军鱼雷抵达的时间。“据我计算,还有九十七分钟。” “其实是九十五分钟,”荷露斯说道,他十指聚拢。无情的战斗正在徐徐展开。 “九十五,没错,”马罗格斯特说道。战斗沉思者单元证实了战帅的计算。“请原谅,长官,我有一阵子没有负责甲板这边的工作了。我并不热衷于类似的任务。” 荷露斯摆摆手,示意马罗格斯特不必道歉,一边赞同地点了点头。 “是啊,比起其他的战斗形式,我最讨厌的就是虚空战争了。” “然而,正如其他的战斗形式,您同样专精于此。” “无论战斗的潮流如何起伏,指挥官都务必以平常心相待,”荷露斯说道,他忽视了马罗格斯特的答话。“我就是为了战争而生的,本能层面的战争。军队,群众和勇气,它们皆乃死亡的货币。” “我经常怀念那时候,”马罗格斯特回答。“简简单单的战场,手握满膛的爆弹枪,然后杀死面前的敌人。” “想当年,一切都是那么单纯,马尔。” “真的是这样吗。” “你说得也不无道理,”荷露斯赞同道。“不无道理呀。” 关于虚空战争的另一条真相是,直到杀戮的议会召集所有的战舰之前,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尽管双方先头部队的会合速度已经相当夸张,但是它们间的距离却更加遥远。 然而,死亡一旦开始,则转瞬即至。 双方排头的舰队炮火齐射,每一发鱼雷都足有五十米之长,其实它差不多就是个巨大的火箭助推器,安装有极度致命的弹头。随着大量的鱼雷从发射管中蜂拥而至,舰艏炮台也发射出了穿甲弹的弹幕。 虚空万籁俱寂,射击悄然无声,然而炮台的情况却大不相同。宛如高大的奴隶监工敲响沉重的鼓点,野蛮的轰鸣声正回荡在整个甲板。无休止的喧嚣震耳欲聋,淹没了所有尚未习惯的奴工。 舰队中间,闪耀的等离子尾焰交相辉映,只有在寻找狩猎目标时才会分离。 战斗的一血属于启迪号。从标准发射管中窜出的一枚螺旋鱼雷,这是炮手长沃登和他七十名身强体壮的器材组员的杰作,碾碎了荷露斯之子的护卫舰,母狼号,的装甲覆层。 撞击触发了鱼雷内部的次级引擎,使其主要载荷刺进目标深层的结构。仿若角斗士的刀锋发现了对手盔甲的裂隙,鱼雷在贯穿数十层舱壁后,才终于在星舰的核心处引爆了主弹头。 母狼号的龙骨一断两截,七百名船员有超过四分之一都丧命于原子火焰的风暴。甲板覆层如鼓起的船帆般在冲击波中尽数炸裂。随着舱室一个接一个地向虚空敞开,高压氧气也在短暂的燃烧后迅速熄灭。宛如士兵发射的霰弹和铅弹,护卫舰的碎片还在继续前行,形成了一个翻滚的钢铁圆锥。 而帝国驱逐舰,不屈决心号,则受到了第二发攻击。在被鱼雷命中尾部的同时,一发光矛切断了它的指挥塔。顺时针偏航的舰艇如彗尾般拖曳着喷涌的碎片和排放的血雾,打破了编队的阵型。由于舰长和指挥甲板的损失,无人纠正航向,不屈决心号脱离了先头舰队,直到肆虐舰体的烈焰抵达机腹的弹药库,四分五裂的不屈决心号才终于化作一颗沸腾的火球。 然后三艘舰艇接连报废;迪瓦恩正义号,克苏尼亚崛起号,以及巴巴鲁斯收割者号。两次以卵击石的碰撞贯穿了这艘帝国战舰的船艏装甲。一道超高温的等离子射流沿着其长轴呼啸而过。炙热的烈焰熊熊燃烧,迪瓦恩正义号随后发生爆炸,它的武器储备也遭到烧毁。死亡守卫的驱逐舰沦作一团放射性的残骸,随着它的反应堆达到临界点,犹如灯塔的火苗,爆发点亮了整个帝国方的威胁鸟卜仪。而荷露斯之子的护卫舰则消失无踪。仅在撞击发生的第一瞬间,其动力和生命维持系统便宣告失效,舰毁人亡。 双方都损失惨重,可叛军一方受到的打击却尤为沉重。然而,尽管战帅的先锋部队受到了先发制人的攻击,但幸存的四艘战舰仍旧在奋勇作战。 它们的舰长开动引擎,如饥似渴地向前冲去,只想在近距离撕裂敌军。而在它们身后,死亡守卫和荷露斯之子的舰队也不甘示弱。 战斗即将开始,大仇即将得报。 帝国战舰很快就会明白,直面战帅意味着什么。 只是摩洛舰队并无要与这支庞大的无敌舰队硬碰硬的想法。没等齐射命中叛军,阿冈恩舰长便下达了调头撤退的命令。剩余的诱饵们迅速回到了摩洛轨道武器平台的掩护之下。 接着,正如海军元帅西姆珀的计划,战帅的喋血舰队发起了追击。 “记住月球,他说,”阿巴顿嘟囔着。“就好像有克苏尼亚人参加过那场战斗似的。” 坟墓般的战舰内,冰冷的真空无法传导任何声音。卡卢斯埃卡顿的通讯里传来了首席连长的话语。 他没有答话。严格的通讯静默协议已经生效。只是,战帅身边的大忙人,艾泽凯尔阿巴顿竟会直接下达这么一条无足轻重的命令? “记住月球,”阿巴顿重复道。“毕竟两百年来,我们一直在尝试忘记它。” 就在双头鹰守护者号的舰桥上,海军元帅布立吞西姆珀正在心满意足地浏览着,中央的全息投影内展开的战斗。他背着双手,来回踱步。而一支塔拉克斯中队,共有九台,则迈着嘶嘶作响,活塞驱动的腿部,紧随其后。闪电炮的低沉嗡鸣声吹皱了西姆珀后颈的长发。 至少,他告诉自己,它们的武器就是那么古怪。 西姆珀并不喜欢面无表情的智控机械,因为,只要一想到它们的装甲棺材内部埋藏着活生生的碎片,他就会感到浑身不适。 好在,除非你开口,它们就只会保持沉默。不像普罗西莫塔孔,那个补充分配到战舰上的极限战士。他总是会提出未经许可的战术建议,就好像他才是在战舰上度过大半辈子的那个人似的。 王座在上,塔孔只是个百夫长,怎么搞得双头鹰守护者号好像是他们军团的战舰一样。 西姆珀的旗舰是一艘复仇者级大型巡洋舰。机械教能够捕捉到战舰的雄伟,却无法捕捉到它的野性。但自从布立吞西姆珀在塞普拉蒙迪开启军旅生涯以来,作为守护者号的一份子,他深知这艘战争机器究竟有多么凶猛。 它的攻击模式并不精确,乃至与技巧毫无干系。其残忍血腥的程度,恰如锁在盒子里的两只老鼠,忍饥挨饿,你死我活。双头鹰守护者号是一艘炮舰,一艘无敌战舰,正在等待敌军拉开阵线,以飙入缺口,从无数舷侧炮台释放地狱般的猛烈怒火。 “干得漂亮,阿冈恩,”随着挂彩的诱饵战舰蹒跚地返回了轨道武器平台的射程以内,西姆珀低语道。“揍得混蛋叛军们鼻青脸肿。火星与红刃啊,你做到了!” 西姆珀夸大了诱饵部队所达成的战果,但他明白,过当的估计将会燃起船员们的热血。只要提起那颗赤红的行星,行走的塔拉克斯们就挺直了腰杆。他并不清楚,这到底是出于骄傲还是条件反射。 尽管阿冈恩的奋战的确令人印象深刻,但这却只不过是真正战斗的前奏而已。西姆珀以批判性的眼光审视着舰队的部署,感到称心如意。 四十二艘帝国战舰被划分为三个攻击编队;强大的护卫舰和驱逐舰位于中央,快速打击的巡洋舰分居两翼。还有两艘哥特级巡洋舰紧随旗舰身侧,火焰训诫号和太阳荣耀号。它们曾经在收复家园星系的战役中功勋卓著。正如双头鹰守护者号,作为破阵者,它们装备有舷侧光矛,无疑会对叛军造成灾难般的破坏。 而在最左侧的战斗群,西姆珀的铁拳正在缓缓航行。 阿德拉诺斯号是一艘统治者级巡洋舰,它的新星将炮负责打开一条缺口,而西姆珀和哥特级巡洋舰则将把它进一步撕裂。 荷露斯之子和死亡守卫的联合舰队恼羞成怒地追赶着袭击的战舰。一如阿冈恩的通讯,敌舰正企图将摩洛重重包围,只保留一个中央阵地以面对轨道防御系统和摩洛舰队。 西姆珀发现这是教科书式的行星攻击阵型,就连一年级的军校生都知道,这是勒伊特,杜伊利乌斯和李舜臣的杰作。 “他们的战术如此简单,必定是小瞧了我们,”西姆珀向船员们高声说道。“萨利卡连长的杞人忧天就到此为止了。” 然而,尽管西姆珀夸夸其谈,但对于靠近敌军的极度危险性,他没有抱任何幻想。西姆珀曾经在大远征旗舰学习过战帅的谋略。他的攻势天马行空,冷酷无情,厄运的降临总是会出乎敌人的预料。 但这次攻击却简单,直接得可笑。 他到底忽视了什么? 还有不到三分钟,战帅的舰队就会抵达他身后的轨道。闪烁的全息投影表示已经收到了炮手长对开火方案的确认。 西姆珀早已授权各位舰长,自主指挥各平台的长官。他们明白自己的责任,惩戒叛军这件事可不需要指导。 只是目睹如此简单的攻击阵型,令人不安的疑惑却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就在瓦索恩轨道站,平台长官帕内里克拥有不计其数的武器;鱼雷发射架,导弹发射管,近距离防御火炮,离子护盾,质量投射器,还有一座又一座的宏炮。 全部蓄势待发。 “武器系统准备就绪,”甲板军官报告道。“指挥权已经转交给您,等待标记。” 帕内里克点点头。虽然他们准备完毕的速度有些慢,但依然在可接受的范围以内,所在现在没有横加指责的必要。 “开始标记,”帕内里克说着,把套在右手食指的银质指挥戒插进座位上的开口,转动。他默念着授权指令。 随着夹扣固定住他的脖子,一枚嗡嗡作响,旋转的插头连接器钻进帕内里克的脊椎,接入了神经脉冲单元。 信息如洪流般汹涌而来。 巨大的新月形平台之上,每个监视器和鸟卜仪现在都已为他敞开。帕内里克的有机视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整组感觉中枢套件,由接近向量,会合速度,偏转角度和目标方案所组成。 确切地说,帕内里克已经成为了瓦索恩轨道平台。 强大的力量感涌遍全身。尽管连接灼烧和负载升高令他退避三舍,但是随着认知增强刺激淹没帕内里克的丘脑和枕叶,畏缩感即刻荡然无存。 在帕内里克脑后的植入式通风口打开后,大脑超频所产生的热量开始消散。 “我拥有指挥权,确认,”帕内里克回答道,正在本地鸟卜仪和来自双头鹰守护者号的攻击记录馈送间来回切换。敌舰一鼓作气,迅速逼近,只求在抵达并突破轨道防御系统之前,不必遭受太多战损。 多么大胆而又冒险的策略。 但太过冒险了,帕内里克想着。他俯瞰着纵横交错的轨道线条,朦胧的雷区仿若璀璨的宝石般散落其间。 帕内里克的脖子紧绷起来,弯了弯手指。 武器系统立即作出回应。 “那就来吧,”他向推进的舰队低语着。“全力以赴地来吧。” 00:12 阿西曼德注视着脚下的摩洛,宛如一块灰绿相间的斑驳大理石,它正在缓缓旋转。很近,近在咫尺。他的动力背带已经封冻,而寒霜则缠绕着战友们的盔甲。过去的十六个小时里,阿西曼德始终在张望目镜角落的计时器,直到归零。 00:09 他不是个安定的人,他们谁都不是这样的人,但至少,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处理这类问题。艾泽凯尔和法库斯是一对潜行的猎犬,享受着迅速的杀戮。隐忍待发与他们格格不入。而阿西曼德则恰恰相反,他是一根弓弦,通过保持紧张来积蓄力量。只是即便如此,他也发现,这漫长,寒冷,不眠不休的守望竟是那样的煎熬。 00:05 诺克图阿,他怀疑,诺克图阿肯定是这帮人中最长寿的那一个。 阿西曼德很想知道,艾泽凯尔在打破通讯静默协议前忍耐了多久,一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想要发笑。肯定没多长时间。他就是这么狂妄,嘴里也老是没个把门的。 他还记得月球陷落时的故事。 00:02 他还记得月神教的嵌合怪兽;基因拼接的生化武器,血肉与酸液的杀戮机器,语无伦次的癫狂。他还记得屠杀的故事。无法无天,狂热,野蛮,尚未接受卢帕卡尔的纪律约束。 但其中最出名的片段,还数投降时的哀嚎。 “请住手,你们这群野狼!” 00:00 “矛头,”阿西曼德沉吟道。“亮起来吧。” “接敌!”甲板军官大喊。 就在几分之一秒前,帕内里克才注意过它们,但是由于其位于瓦索恩站的下后方,他并未多加理睬。它们很微弱,只不过是几枚闪烁的光点。 它们不可能具有敌意。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却变得愈加明亮。 “故障的地雷吗?”鸟卜仪长提出建议。“或者是扫描的监视器在耀斑中捕捉到了超加速碎片。” 无需认知增强药物,帕内里克也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绝望。他明白这些报告的真相是什么。他只是弄不清楚它们怎么会在那里。 “幽灵船!王座啊,它们是幽灵船!”鸟卜仪长叫道。“我听说过这种战术,可我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去他的地狱之刃啊,幽灵船是个什么玩意?” “幽灵船,”鸟卜仪长重复道。“是指在发射进虚空后完全关闭,排空大气,自己向目标漂流的舰艇。由于没有动力排放,所以要对其进行侦测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除非它们再次启动反应堆。当然,幽灵船本身也是近乎不可能实现的。” “但无疑,这种可能性仍然存在,”帕内里克说道。他的每个视觉植入物都在修改射击的优先级顺序。“调整从希塔到拉姆达的炮台为低轨道梯阵开火模式。只在大气中爆炸,我不并希望炮弹误中地表。重新计算侧腹鱼雷舱的火力方案,另外谁来给我接通元帅大人。” 两艘飞船正高悬在他的头顶,还有十几艘战舰分布在轨道平台网络的后方。它们就这样凭空出现了。随着休眠的反应堆高速循环,热身完毕,监视器返回的船体画面也越来越清晰。其瞄准鸟卜仪在搜索平台的弱点。 透过连接瓦索恩站表层系统的神经脉冲单元,帕内里克能够感受到鱼雷正面撞击平台所造成的震颤。交感神经疼痛令他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是穿甲弹,而非爆炸弹头。 新近现身的战舰释放出了惊人的精准火力,外壳破裂警告和系统故障激活了感觉中枢。 瓦索恩站的防御系统接连崩溃。 “他们意图跳帮攻击,”帕内里克低语着,面色苍白,浑身战栗。 这种战斗才是他毕生的追求。 低头,躲在攻坚手的盾牌后面,稳步推进。悼亡剑的锋刃经过强化,足以轻而易举地劈开肉体,骨骼与盔甲。跳帮鱼雷咆哮着钻入了轨道平台的底层,浓烟弥漫,一片狼藉。融化的冰块流过高温的舰体,荷露斯之子们从中蜂拥而出。 前来拦截他们的快速反应部队已经全军覆没。配有外部装甲的凡人们。训练有素,且盔甲精良。然而现在,他们却沦为了屠宰场里,散落一地的碎肉。 雅德杜索,作为第五连的副连长,他正和另外五名战士一起,全部装备强化重铠和盾牌,排成了一个楔形队列,而杜索则位居其尖端。他的目镜显示有层层叠叠的战术图像;图表,目标,杀戮范围。以及另一个计时器,甚至比之前的更加重要。 记住月球,格列尔诺克图阿是这么说的。 阿西曼德仰天长嗥。 任由原始的野性来引导自己。 闪烁的鬼火乃是最初的警报。就在瓦泽巴轨道平台指挥中心,主要立柱之间,弧形的蓝色传送光焰正在噼啪作响。几秒钟后,鼓膜炸裂,位移的气流击碎了传送点附近二十米内的每一块数据板。 艾泽凯尔阿巴顿,卡卢斯埃卡顿,以及六名加斯塔林战士正面朝外,呈圆环状矗立原地。漆黑的盔甲富有光泽,弥漫着传送闪光的蒸汽幻影。而一名头戴兜帽的机械教神甫则站在终结者们中央。他弯腰驼背,装有多条附肢,目镜闪闪发光,气动马达发出了嘶嘶声。 低级军官们还没来得及确认这些重型杀手,便被双联爆弹枪的闪电风暴收割殆尽。 “杀光他们,”阿巴顿说道。 加斯塔林们四散开来。飞溅的子弹看似随意,实际却异常精准。战帅的命令很明确。他们必须完好无损地占领防御平台。 不出片刻,任务便圆满完成。 阿巴顿走向控制中心的座位。那里正坐着一个呜咽的倒霉蛋,浑身脏污,痛哭流涕。他紧闭双眼,就仿佛这样做能保护自己似的。阿巴顿直接扭断了他的脖子,甚至连固定脖颈的夹具都没有打开,就把他软绵绵的尸体从座位上扔了出去。平台长官的脑袋被扯了下来,滚过甲板,最后停在了一块武器面板旁边。 “你,”阿巴顿吼道,他挥手示意神甫过来。“赶紧坐进来,然后让这玩意开火。” 陵墓区的战斗血腥异常,但其结果,据格列尔诺克图阿所知,一起都在预料之中。而瓦克里辛站的情况也如出一辙,其防御者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纪律严明。 但他们从未与超人交过手。 魔术士是永存的,第二十五连的战斗序列中从未删除过这个小队。即便偶尔会有阵亡改变它的人员结构,但这里仍然存在着一条连续的线索,能从目前的情况不断追溯,直到原点。 诺克图阿正在沿着右舷的中轴奋战,这条柔和的弧线连接着新月形站点的两端。主轴如肋骨般延伸出了无数交叉过道。身着外装甲的凡人们不断从倾斜的走廊中涌出,企图阻止他们。 而且这很奏效。 攻坚手们奋力推进,以半蹲的姿态飞快地一路小跑。高举盾牌,低垂头颅,把爆弹枪固定在边缘的开口。轰鸣的微型火箭沿着主轴横冲直撞,任何胆敢露头的家伙都将命丧当场。而自动炮台则扫射着前进的军团,只是很快,猛烈的爆弹枪火就撕碎了它们。 安装在天花板,以及隐藏在墙壁内的静止炮位现出原形。自动分配器倾泻着碎片手雷与破甲炸弹。但战士们的甲胄足以抵挡这些零散的冲击。军团士兵们还在迈着沉重的脚步,穿行在刺鼻,灼热的雾化血液和弥散的黄烟中间。 诺克图阿就在推进的盾墙后面,爆弹枪紧贴着他的肩膀。而前方,坚硬的塑钢与折射的透镜组成了一道屏障,从拥挤的走廊中拔地而起。庞大的身影正在迷雾中游荡着。 突然,密集的自动炮火开始轰击盾牌。陶瓷与塑钢四分五裂。而其余的武器也相继开火,枪声愈发吵闹,愈发猛烈,愈发的浩大,愈发的致命。子弹穿过盾牌的缺口,打碎了一名军团士兵的膝盖,令他痛苦地哼了一声。 质量反应弹。 跳弹划过硬化骨骼,又贯穿了战士的胫骨,最终在脚踝引爆,彻底摧毁了他的足部。但是战士用残破的肌腱拖曳着粉碎的残肢,仿佛监狱里的怪诞链球似的,他并未落在持盾战友们的后面。 透过盾牌的上沿,诺克图阿发现了守军的踪迹。这就好比是在穿过一层涂满油污的玻璃进行观察。他们体型庞大,甚至远超过凡人外装甲的最大规格,令诺克图阿格外困惑。直到偶然间,光线从透镜中短暂照出了钴蓝与金色的战甲,他才恍然大悟。珠母印染的极限徽记一闪而过。 “敌人是军团!”诺克图阿高喊。“极限战士。” 又是一阵激烈的齐射,久久地回荡着。两名攻坚手应声倒地。第一个战士的头盔后面迸开了一个惨烈的弹坑,还在冒着浓烟。而另一个战士的脑袋则耷拉在背后,喉咙处的炸伤竟深达脊椎。 然而一度停滞的推进却并未终止。后方的军团士兵们拨开倒下的盾牌,再次排成了整齐的队列。又一名战士阵亡了,他还没能完全举起盾牌,就被两发爆弹把肩膀和肋骨一分为二。接着又是一名,他跌倒在地,原本是头颅的地方现在只有光滑的弹孔。 诺克图阿接过他的位置,赶在坠地之前抓紧了盾牌。这时,一枚子弹击中了盾牌的边沿。炽热的弹壳从他的额头擦过,擦过了代表四人议会的纹身。 他固定好爆弹枪。 “向前,”诺克图阿喊道。“不前进,毋宁死。” 突然,侧面的走廊里也传来了一阵枪响。伐木枪声,火炮的爆炸,还有镖弹的凌空尖鸣。 用军团的部队钉住我们,再派凡人单位从侧翼和后方把我们压倒。真是聪明,实用啊。 他们能够杀出一条血路。撤退,重组。另行找寻应对的办法。然而,这都需要时间。但舰队已经没有时间了。瓦克里辛站的炮台将对其构成严重的威胁。 不,没有撤退的选择。 只是突然间,他不用作出抉择了。 交叉走廊里传来一声悲伤的嚎叫,随后一队黑甲的战士便冲进了战场。他们动作矫健,犹如冲刺的杂技演员,利用墙壁和甲板助推前进。 宛如投石机的炮弹,他们瞬间便用狂野的冲击碾碎了街垒。他们有些人手握爆弹枪,挥舞着利剑,有些人则干脆直接用植入的利爪撕裂仇敌。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这野蛮的景象已经完全超越了诺克图阿的认知。四分五裂的透镜发出刺耳的尖叫。先前隐藏的事物现在一览无余。 诺克图阿本以为这些援军是第二十五连的另一个小队,但情况却并非如此。他们依旧,或者说曾经属于荷露斯之子——其盔甲混合着暗绿色,烟黑色,以及成片的血迹。其中有些人没有佩戴头盔,他们的面孔形态各异,伤痕累累。 他们散发着烤肉的恶臭。尽管透镜已经消失,然而诺克图阿却仍然感觉,他们中间的空气受到了某种污染。此乃非人的蛮力,甚至胜过超人的肉体,把极限战士撕得四分五裂。扯断肩甲下的肢体,用利爪刺穿胸甲,从破碎的肋板中掏出肌肉发达的心脏。 诺克图阿望向一位浑身烟雾的战士,他才刚刚从敌军的颈甲处拧下一个头盔,上面还连接着颅骨和脊柱。他挥舞着连枷似的残肢,又用它砸死了另一个第十三军团的战士。 战士张开双臂,仰天长啸,血红的大口宛如地狱的火炉。伤疤布满了他的脖子和脸颊。胸膛的两处旧伤里流出了有毒的烟雾。 震惊攫取了诺克图阿。 他竟然是盖尔格拉冬,早已在戴瓦尔终结战斗生涯的盖尔格拉冬。 诺克图阿与格拉冬四目相对,他的目光背后透露着难以言喻的疯狂——恶毒的火焰,束缚在锁链中的燃烧灵魂。但刹那之后,诺克图阿就摆脱了对格拉冬的恐慌。 极限战士们已经全军覆没,不具威胁。 是时候处理残余的敌军了。 “向后转,”诺克图阿命令道。于是战士们纷纷举起盾牌,原地转身,后队变前队。魔术士的阵型以流畅的动作完成了逆转。 爆弹枪火痛击着凡人士兵们,这突然的转向令他们措手不及。随着军团的阵亡,他们自知战败,全都仓皇逃窜。 放任他们离开并非诺克图阿的本意,但既然这是他提出的计划,并且已经滞后,他也只得委曲求全了。瓦克里辛站的炮台必须向着正确的目标开火。 诺克图阿扭头注视着盖尔格拉冬和他的战士们,拒绝让他们离开自己的视线,哪怕一秒钟。 他们跪倒。 开始大快朵颐极限战士们惨死的尸体。 第十章 我要那艘船;战帅;偷渡者 荷露斯返回舰桥,但在幽灵船接近轨道的时候,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套房,把监控即将开始的进攻的任务留给了马罗格斯特。 战略室的圆顶通风而又宽敞,然而,随着战帅全副武装的归来,它却显得局促不已。他并非孤身一人,法库斯齐伯尔和另外二十名加斯塔林战士正手握攻城盾,紧随其后。 齐伯尔把头盔挂在腰间,喜笑颜开,兴高采烈。就在刚才,他被战帅从攻击部队中移除的时候,他还显得是那样苦恼,忿恨,但瞬间齐伯尔的情绪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的他将要随侍战帅身边进入战场。对荷露斯之子来说,没有比这更崇高的荣誉了。 “这么说,您还是打算亲自动手吗?”马罗格斯特问道。 “我想要那艘船,马尔,”荷露斯一边回答,一边转了转肩膀,好放松底下的肌肉。甲片哗啦作响。“而且我已经久疏战阵了。” “我必须再次劝阻您,长官,您不该这么做。” “担心我会受伤,马尔?”荷露斯问。他从腰间举起灭世者,锤柄的长度足有凡人之高。面对军团士兵,它是致命的武器,但对于普通的人类,这却是荒谬的过度杀戮。 “您在冒不必要的风险。” 荷露斯用披甲的铁拳拍了拍寡妇制造者的肩膀,碰撞的金属铿锵作响,宛如雷霆般回荡在战略室中间。 “有法库斯在这里保护我,”荷露斯说着,便解开头盔,戴在了颈甲上。随着自动感应系统的激活,目镜闪烁起了红光。 突然,一股敬畏的激荡贯穿了马罗格斯特的扭曲脊柱。他发觉,荷露斯就是复仇天使,他就是战神的化身,战争的主宰。如此地惊人,如此地强大。马罗格斯特心惊胆战。他与基因原体日夜相处,竟忽视了荷露斯是个怎样的奇迹。 “我已经袖手旁观够了,马尔。这是属于我的战斗,是时候让所有人都记住这一点了。我的名号将会随着现在的壮举而百世流芳。可不能让部下们替我赢得这场战争呐。” 马罗格斯特点点头,在荷露斯扣紧头盔的瞬间,他就明白了主人的选择。他不顾臀部重伤带来的剧烈痛楚,跪倒在地, “大人,”马罗格斯特说道。 “请起,你更不必如此,”荷露斯说着,拉起了脚边的侍从。 “抱歉,”马罗格斯特说。“我已经习惯了。” 荷露斯点点头,仿佛人们向他下跪是家常便饭,理所应当似的。当然,事实的确如此。 “替我倒好酒,马尔,”荷露斯说道。他转身,率领加斯塔林们走向了登舰甲板。他御用的风暴鸟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我去去就回。” 就是它。我错过的就是它。 “幽灵船,”西姆珀元帅嘶声道。就在全息投影里,他早年在军校读书时,曾看过的指导课本的注释,现在却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了现实当中。“王座啊,该死的全能者啊,是幽灵船。他们竟然采用了征服月球时的战术。第三次月球战争。” 全息投影正讲述着骇人的故事。关于计划失败,傲慢自负,且以死亡告终的故事。 “若非他们是荷露斯之子,我根本不会相信这些事情,”西姆珀低语着。“除了战帅,谁还有如此的胆识,把整整四分之一的舰队扔进虚空,却指望它们及时抵达正确的地点。” 除非,当然,战帅根本就没有指望过幽灵船能抵达目的地。西姆珀知道。知道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 “轨道平台陷落了,”监视长几乎无法相信眼前的全息投影。西姆珀也同样难以置信。 “比陷落还要糟糕,敌军占领了它们,”他回答道。西姆珀目睹最为强大的两座平台,瓦克里辛站和瓦泽巴站,竟然敞开了敌军突击队尚未夺取的轨道。而瓦索恩站则发射了——而且仍在发射——数不清的鱼雷,令他的舰队走投无路,四散奔逃。 “大势已去,元帅?” 答案显而易见,但这个男人值得一个尊重的答案。海军元帅的目光扫视着眼前触目惊心的灾难与浩劫,而这全都是他铁壁战略所带来的恶果。 他突然哈哈大笑,陌生的声音令旁边的塔拉克斯旋转起了躯干。西姆珀摇摇头。他竟然忘记了战争法则的第一条,如何接敌。 西姆珀的右翼战斗群已然不复存在。失陷轨道的悖逆之火吞没了每一艘舰艇。战舰就在这惊天逆转之中接连沉没,一如埋伏的掠食者捕杀离群的野兽,死亡守卫们涌入其间。帝国方的每艘舰艇都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它们只得在残酷的虐杀中坐以待毙,直到全部沦作燃烧的残骸。 随后,扁头的冲击艇将这些残废的庞大船体推进了摩洛的重力魔掌。随着坠落的残骸从大气层穿过,闪耀的重返羽流紧随其后。 西姆珀追踪着它们的轨迹,只希望这些残骸能急速冲击大气,赶在到达地表前烧为灰烬。或者以较缓的角度弹开,飞往太空深处。 然而,敌军对返回角度的计算却毫厘不差,所有的残骸都将如导弹般,携有战场微粒的沉重动能撞击摩洛。 荷露斯之子们涌进了阿德拉诺斯号,它的新星炮在近距离战斗中毫无用处。而其宽阔的侧翼根本无从抵挡雷鹰,风暴鸟和死亡爪突击舱如猛禽般的攻击和冲撞。 由于护卫舰被轨道平台击伤,这艘统治者级巡洋舰已然成为任人宰割的猎物,正在为秃鹫所啄食。多么卑贱的死亡。多么血腥的死亡。阿德拉诺斯号即将陨落。 尖叫的通讯讲述着一个毁灭的故事。成千的军团士兵与嚎叫的黑暗怪物正在从内部将战舰撕成碎片。西姆珀命令关闭通讯,阿德拉诺斯号的临终哀号极度骇人,令他无法忍受。 只有中央阵地仍在负隅顽抗。 当第一突击队冲进轨道平台时,火焰训诫号还在调度。其舰长命令引擎紧急加速,此举无疑挽救了战舰的生命。尽管只是暂时的,它侧翼的光矛摧毁了瓦乌卡德站,将其轰杀至渣。 而太阳荣耀号则正在熊熊燃烧,然而它的战斗力却尚未丧失。随着瓦乌卡德站的毁灭,企图击伤它的火力受到了极大的削弱。还有几艘巡洋舰熬过了密集的鱼雷弹幕,但它们没有一艘有能力与叛军作战。仅仅几分钟内,就有至少六艘战舰宣告阵亡,其余的四艘也几乎无法操纵或集结成火力线。 看来今天没有交叉战术的使用空间了。 “是啊,大势已去,”海军元帅西姆珀叹道。“在劫难逃。” 五架风暴鸟呈攻击态势从复仇之魂号出发,穿过了激烈的交火。其中四架一马当先,据守在第五架的周围。炮艇们高翔远去,而战帅的旗舰则开动庞大的引擎,调转身躯,目标直指摇摆不定的双头鹰守护者号。 两艘旗舰即将近距离交锋,宛如置身于鏖战的勇士,在屠杀中找到了对方。 但这是一场不平等的较量。复仇之魂号古老而坚毅,饱经风霜,长盛不衰,其焦黑的灵魂早已准备好一品鲜血的滋味。平行的闪光流淌在两艘战舰之间。那是高能脉冲激光,意在剥去彼此的护盾和冰冷的烧蚀涂层。 就在一层又一层的甲板,无数炮台正在虚空中发出无声的轰鸣,向中间的太空抛掷着巨大的炮弹。而纵览虚空的尺度,这两艘战舰却处于近身缠斗的距离。恰如过于贴近的两名剑士无法使出主手的利刃,只得抄起匕首来应战。 仿佛庄严的帆船般,两艘战舰驶过熔化的碎片云团,悠然地拨开残骸,相向移动。明亮的光明风暴正在来回奔涌。而爆炸,炮弹被拦截并提前引爆,则呼啸着划出了优美的弧线,擦过彼此的虚空盾。它们就宛如一对醉醺醺的拳击手,你来我往,只留下满地弯曲,破裂的船体覆层。 星光普照,熔化的碎片溪流与冰冻的氧气尾迹闪闪发亮,紧随其后。而护航双头鹰守护者号的两艘哥特级巡洋舰也不甘示弱,火焰训诫号和太阳荣耀号,向复仇之魂号投掷了数以千吨计的爆炸物。 面对如斯冲击,战帅的舰艇震颤不已,然而它建造的初衷就是为了迎接袭击,为了横行无忌地驶过更加严酷的风暴。 这时,忍耐号放低姿态,斜向航行。藏身于燃烧的轨道残骸与脉冲反应堆的爆炸,它的舰艏武器发起突然袭击,犹如炽热的铁锤般,将火焰训诫号的船体砸得粉身碎骨。面对忍耐号的猛烈攻势,遭殃的舰艇不仅炮台开始燃烧,就连攻击也放缓了节奏。 但是,甚至直到被死亡守卫的旗舰碾过正中,火焰训诫号的射击却一刻也没有停歇。只见这匹数百万吨钢铁和精金的庞然大物,以不可阻挡的动力全速前进。忍耐号的强化前撞角将猎物的薄弱装甲撕得四分五裂。其灰色的身躯贯穿了火焰训诫号的心脏。 哥特级巡洋舰即刻化作齑粉。龙骨破碎,似乎永无尽头的侧舷无情地犁过了它暴露在外的内部舱室。旋转的残骸倏尔而逝,断裂船体中的大气绽放出了迅速结冻的螺旋云团。 至于太阳荣耀号,则几乎为鲜血所哽噎,它早已火光冲天,停止了开火。一颗新生的恒星吞噬了它的整个船艉。无论是反应堆的破损,抑或故意的过载,爆炸的原因已然无足轻重。炽热的等离子球体从舰体逞妍盛放,淹没了忍耐号的两侧。 剧烈的爆炸稍纵即逝。忍耐号的船体表面出现了一个凹陷的半球型伤口。熊熊燃烧的氧气烈焰在尽情肆虐,很快为虚空所掐灭。 遭受如此的重创,倘若是其他的舰只,恐怕早已陷入了绝望的瘫痪,奄奄一息。然而,即便是与复仇之魂号相比,忍耐号却足以承受更加致命的痛苦。损坏控制机械已经封闭了破裂的甲板。它反而侧身扫过了双头鹰守护者号的引擎甲板。 海军元帅布立吞西姆珀的旗舰是一名无畏的战士。尽管从头到尾都在熊熊燃烧,但它却仍未放弃以凶狠的舷侧齐射回敬进攻者。横跨火炮甲板的沸腾烈焰,炮手长鞭打着焦头烂额的船员们,再进行最后一次齐射,再填装最后一枚炮弹,再隔断最后一个舱室。 双头鹰守护者号的厄运已然注定,然而这致命的打击却并未来自外界,而是内部。 冒着枪林弹雨,两架风暴鸟尚未开始进攻便被先行歼灭。两艘战舰的格斗场中间充斥着闪电般的爆炸狂潮,风吹浪打轻易便抹除了它们的存在。同时,擦肩而过的鱼雷也不可避免地改变了另一架炮艇的轨道,它被迫驶进激光爆发的高温区,瞬间发生了爆炸。 而最后两架炮艇则一路俯冲,掠过了双头鹰守护者号的高层结构。它们采取回避模式,在近距离防御炮塔和密集弹幕的连线之间左闪右躲。宛如一群狩猎的猛禽,炮艇几乎是在以自杀式袭击的方式迫近西姆珀的旗舰。 正如之前的预料,撞击船体的位置就在舰桥后方,分毫不差。两架风暴鸟展开机翼,防范推力向量的逆转,以匹配双头鹰守护者号的前进速度。随着攻击坡道的打开,全副武装的战士们从中蜂拥而出。 终结者,攻坚手和突击手们,个个都是装备精良,能打善战,志在必得的星际战士。野蛮的搏斗,近距离作战,跳帮,剑术。激烈的枪战,精准的利剑,浑身浴血。 但率先步入飞船的却是战帅本人。 就在十米的距离内,爆弹的齐射划出了一道道水平的火矛。纪律森然的射击。但他对第十三军团的战士们也抱有相同的期待。荷露斯能够感觉到爆弹迫近的灼热气息。强大的动能捶打着他的盔甲。 隆起的盾牌刮擦着甲板。荷露斯之子的攻坚手们直面防御方的愤怒枪火,开始推进。爆炸和枪声回荡在四壁。伴随着手雷引爆的金属尖叫,房间里充斥着锋利的弹片。 而在荷露斯的左侧,法库斯齐伯尔正在透过盾牌边缘,用双联爆弹枪开火。尽管终结者无需盾牌的保护,但他举盾的目的却并非自保。 “马罗格斯特就是太在乎我了,”在进攻开始前,荷露斯曾经这样建议过寡妇制造者。“你自己留着它吧。” 只要能保护主人的周全,法库斯责无旁贷。 防御者们从四面八方向他们袭来;极限战士在前,装备外装甲的突击队,常规陆军和护教军的混编部队位居侧翼。而加斯塔林们则呈突出的楔形,以爆弹枪,刀剑和盾牌的分段阵型缓缓推进。 机枪的火力敲打着盾牌,切割机的白色光束从人群中间穿过。即便是终结者的盔甲也同样弱不禁风。除了装备相同的战士,没有什么能抵御战术无畏装甲的强大力量。 或许荷露斯也有同感。 亚格南杜,乌兰诺的英雄,倒下了。嘶嘶作响的光束切割机从胸口将他一分为二,令人作呕的烤肉味呼之欲出。凶手们还在努力重新设置武器,转动棘轮曲柄,压缩充能风箱。荷露斯举起护手******,尽管它们的比例夸张得离奇,但却与原体的身形极为相称。 连绵不绝的子弹短暂地链接起了枪焰和目标。光束炮手们尽数粉身碎骨,惟余焦烂的肌肉组织与喷涌爆发的鲜血。 这时,护教军们从侧翼发起了进攻。重兵先至。肌肉发达的战斗强化部队挥舞着机动锯片和长柄武器的光子利刃,来势汹汹。 “留心左面!”齐伯尔喊道。队列边缘的加斯塔林们停住脚步,准备迎接冲击。护教军乃是地狱般的武者,精选的恶棍,具有几乎变态的精神倾向,以配合智控系统。实话实说,他们是荷露斯见过最凶猛的战士。 废土勇士,末世杀手。荷露斯不禁回想起了先前参观过的野蛮部落,当然是以保存在静滞立场内的前联邦标本的形式。它们佩戴着尖牙的护身符,毛皮的披风,还有鳞片的胸甲,像着魔似的发起了冲锋。 而终结者则是人形的坦克,与其说是盔甲,不如说是一台战争机器。只有最卓越的战士才能驾驭终结者盔甲,也只有卓越至极的战士才配和战帅并肩作战。双联爆弹枪的齐射割倒了成片的护教军。然而每倒下一批,就会有两倍的敌军填补他们的位置。 冒着疾风骤雨般的咆哮利刃和笨拙火力,他们碾进了终结者的阵线。高载荷的弹药对抗陶瓷与塑钢的联盟,偏转的跳弹产生了失控的反弹。 齐伯尔在弹雨中艰难跋涉,先是爆头射杀距离最近的护教军,接着他用盾牌砸倒了另一个倒霉蛋。他的脸庞裂成了一滩骨肉相连的粉碎黏液。这就是齐伯尔的最爱。殴打,击杀,盔甲的碰撞。目镜溅满鲜血,铁拳击碎骨头的感觉。 荷露斯没有管他,用利爪指了指哈冈,乌塔和帕桑。 “保护右翼,”他命令道。“他们会从那边过来。” 一语成谶。 就在能量力场,离子护盾和光子干扰器的掩护之下,身披蓝袍的斯巴达克敢死队扑向了荷露斯之子。尽管如此,斯巴达克人的勇气还是深深地折服了荷露斯。即便是最勇猛的战士,也会被“超人恐惧”震慑在原地。然而他们却无动于衷。 乌塔挥动的旋转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云霄。而哈冈的双联爆弹枪里则风卷残云地射出了一发又一发子弹。能量力场在重锤的冲击下尖叫不已。光子干扰器根本无法保护敌军免遭爆弹的威胁。 帕桑冲出阵地,奔跑的速度与庞大的身形毫不相称,正在迅速拉近距离。保持固定的盾墙能够坚挺弥久,但是旋转炮和双联爆弹枪却使其暴露出了缺口。帕桑俯身,宛如攻城锤般向前冲去,用大号的铁拳左挥右打。扭曲的肢体以人类不可能完成的形状弯曲着,仿佛纸屑在漫天乱舞。它们四分五裂,在舱壁表面留下了一块块亮红色的血迹。 斯巴达克人正在企图对抗无敌的对手,无疑是螳臂当车。一批,接着又一批士兵丧命在帕桑的手里。然而,他们仍奋不顾身地冲向荷露斯之子,仿佛是要迫切地自寻短见。加斯塔林战士们迈过血泊与尸体,装甲的铁靴将其纷纷踩为肉泥。枪火与刀剑撕扯着他的盔甲,但除了刮擦掉表面的海绿色涂装以外,却没有对帕桑造成任何伤害。 而在另一侧,齐伯尔的战士们只得艰难抵挡护教军的猛攻。熔毁的恐惧中枢钝化了他们对终结者的惊骇之情。植入式的侵略性增强器更是令他们狂野异常。荷露斯略有惊讶地发现,竟然有两名加斯塔林跪倒在地,破裂的盔甲外面,潮湿的器官流满了甲板。 他没有预见到这副景象,他的计划里也没有考虑到这幅景象。 就在乌兰诺战役之后,许多人都以为,战帅的头衔仅仅是对荷露斯为大远征作出的贡献表示认可,觉得它是战争的产物,也只服务于征服的目的,在战斗结束后就会被束之高阁。 但令荷露斯追悔莫及的是,他很明白这个事实。 战帅不是一个头衔,战帅就是他本身。 战争的律动就是他的音乐,由精心编排的音符所组成的一场优美演奏。尽管战争在很多人眼中只是一场杂乱无章,难以预测的可能性漩涡,但对荷露斯来说,它却是可以阅读,可以预见的。荷露斯熟知战争,他们就像一对挚爱般亲密无间。荷露斯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就仿佛自己曾经亲历过一样。 现在。 随着一道高密度光束命中帕桑的背甲,他的暴怒宣告终结。刹那间,它似乎并未对血迹斑斑的盔甲造成任何损害。但很快,就仿佛隐形的巨人正在挤压手中的战士,加斯塔林的盔甲发生了扭曲。甲片四分五裂。伴随不断升高的出力哀鸣,帕桑的痛苦尖叫划过了空气。 犹如晴天霹雳般,帕桑一命呜呼。构成他的每一个原子都被自身的重量所压垮,坍缩,最终在亚原子层面上发生崩溃。破碎的盔甲向内收缩,而其中的肉体却竟然人间蒸发。荷露斯闻见了一丝血雾和骨骸的恶臭。 加斯塔林们还在尽力理解刚才发生的事情。 “乌塔!”荷露斯喊道。“是轻剑平台。转化光束。” 旋转炮开启脚架。乌塔的炮弹将其化作了一团报废的金属。 “他们来了,”荷露斯低语道。他舞动灭世者,始终在保持武器的运动。即便魁梧如他,使用如此沉重的兵器也需要加速和蓄力的时间。 一名头戴象牙色横向羽冠的战士负责率领极限战士。 一名百夫长。目镜的标签显示,他名叫普罗西莫塔孔。荷露斯立马同化了他的到职服役记录。 雄心勃勃,正直高贵,理性实际。 武器是短剑,当然。另一只手臂配备着战斗圆盾。爆弹手枪,符合预期。 塔孔一路跑射。而身后的三十名极限战士也如法炮制,维持着冲刺时的射速。 “真是出色啊,”荷露斯叹道。“你们给我兄弟增光了。” 最靠近极限战士的两名加斯塔林跌倒在地,被身披钴蓝色盔甲的士兵们团团包围。只要拥有数量足够的质量反应弹,即便是战术无畏装甲也无计可施。而还击的火力则打倒了六名极限战士。盔甲绽裂。血肉爆炸。 荷露斯没有给第十三军团再次开火的机会。 迅雷不及掩耳之间,他竟突然出现在了人群中央。灭世者四下舞动,宛如攻城地雷在他们的胸腔里引爆,三名极限战士当场爆体身亡。海量的血液浸湿了空气。荷露斯单手把巨锤甩将回来,划出了一条自下而上的弧线。又有四名战士不幸殒命。巨力之下,粉身碎骨的尸体撞击在舱壁,其钢结构被人体砸出了凹陷。 塔孔向他扑来,短剑直指荷露斯的咽喉。 灭世者的锤柄挡住了刀刃。但塔孔却飞起一脚,踢中了他的腹部,同时用手里的爆弹枪射向荷露斯的胸膛。爆炸撕裂了战帅的胸甲,琥珀色的眼眸从中央四分五裂。 荷露斯用护手的利爪扣紧爆弹枪。手腕一扭就把武器从弹夹末端一分为二。他踏进塔孔的防御范围,握住了百夫长的颈甲。 塔孔的短剑戳刺着。荷露斯能够感觉到血流如注的伤口。他把塔孔犹如孩童般从甲板高高举起,用铁拳猛击百夫长的胸膛。 碰撞使他向后飞去,宛如收割玉米的镰刀般,撞倒了一片手下。荷露斯愈战愈勇,时而迎头痛击,时而掏心破肚。沸腾的鲜血沾满了利爪,也粘连着灭世者。血泪正从胸口破裂的琥珀眼眸里缓缓滴落。 他踏进极限战士中间,被超人战士们团团包围。就在短短几年之前,这群杰出的人才还会喊他一声“大人”。也许他们曾经妨碍过荷露斯赤裸的野心,也许他们会对战帅的任命并非自己的基因原体表示不满,但他们却仍旧对他抱有深深的尊敬和爱戴。然而现在,荷露斯却必须亲手击杀他们。只见极限战士们戳刺,射击,无所畏惧地面对着人间半神的伟力。利剑在荷露斯的盔甲表面犁出了道道刻痕,爆弹炸裂。多少烈焰和怒火笼罩着战帅。 面对如此为数众多,出类拔萃的战士,即便是原体也必须小心谨慎。基因原体只能达成身体机能的永生,但并非刀枪不入。只是人们常常忘记其中的区别。 而在这样的战斗中,窍门就是寻找静止的时刻,刀剑与子弹之间的缝隙。一柄链锯剑从荷露斯头顶擦过,但其主人却旋即命丧当场。爆弹从荷露斯的腿甲弹开,然而他锋利的铁拳却砸穿了另一名战士的心脏和肺部。 待时而动,利爪和巨锤的每一击都是无情的杀戮。 仅仅过了二十三秒,通道内便已沦作一间停尸房。数以百计的尸首散落甲板,斑驳的血迹涂满了舱壁。 荷露斯长吁一口。 他察觉有人靠近,努力压抑着暴力的回应。 “法库斯,”荷露斯说道。“请把百夫长的短剑拿来。” 荷露斯步入双头鹰守护者号的舰桥。 通往舰桥的防爆门向内膨胀开来。第一击仿若泰坦的重拳挥打。而第二击则扣紧金属,从门框扯掉了它的上沿。海军元帅布立吞西姆珀矗立原地,手持佩剑,舰长专属的双管手枪“博伊尔”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大腿上面。 手枪的上枪管属于一种古老的光束武器——也就是所谓的爆燃枪——而它的下挂部分则是个一次性的等离子喷射。这等兵器要杀死星际战士,自然是不在话下,但它真的能击杀一名原体吗? 他还有得知答案的机会吗? 他和“博伊尔”哪怕能开一枪,都是走了狗屎运。 他的身边簇拥着大约一百来人;监视助读员,副官,低级船员,记录员和战斗技术人员,还有甲板水手,没有一个人接受过无用的实战训练。仅有一队手持霰弹炮的士兵,以及九台塔拉克斯机器人有机会对敌军造成一丝伤害。 舰桥弥漫着刺鼻的烟雾,唯一的光源来自几盏微弱的照明。全息投影早已失效,液压油从破裂的管道中喷涌而出。指挥网络荡然无存。嘈杂的通讯里夹杂着尖叫的声音。 “我们得让他们血债血偿,元帅,”这时,一名船员喊道。西姆珀并不知道他是谁。 他很想说一点应时应景的豪言壮语。用告别演说激励船员们,为他们挣得一个舍身捍卫双头鹰守护者号的圆满结局。但他满脑子都是维图斯萨利卡留给自己的最后寄语。 我们是杀手,是血肉的收割者。你永远都不能忽略这一点。 宛如被信徒所推倒的异端石像,防爆门终于崩裂,倒地。一个高大的身形从中显现,他就是传奇的巨人。 烈焰护体,浑身浴血。 战神裹着硬化的毛皮披风。漆黑的盔甲浑如午夜,闪烁着帝国的垂死火光。 西姆珀本以为会迎来一场冲锋,还有阵阵枪响。 然而,战神却把什么东西扔到了他的脚边。西姆珀低头查看。 那是一柄极限战士短剑,利刃覆盖着鲜艳的深红血液。其握柄包裹着红色皮革,而半球形的配重则是象牙所制,镶嵌有花体的连队编号。 “它是普罗西莫塔孔的遗物,”战神说道。“阿斯塔特军团极限战士,第二战斗群,第九师的百夫长。” 西姆珀明白,自己应该唾弃叛军的行径,或者至少举起武器,以示抵抗。他应该作为舰长率领船员们殊死一搏。然而,面对一位如此完美,如此崇高的伟人,竟然要拔剑相向,这种想法是多么地令人厌恶。 他知道,这是个叛徒——敌人,仇敌——然而,西姆珀却仍旧为他的璀璨光彩而深深折服。 战帅迈步走进舰桥,西姆珀拼尽每一分意志才止住了自己下跪的冲动。“普罗西莫塔孔和他的战士们无畏地面对我。他们曾经在马拉库格接受过我兄弟的训练,这些士兵的杀戮技艺凤毛麟角。但是,连塔孔和他的手下也没能阻止我。” 西姆珀试图回答战帅,但他的目光却无法长时间聚焦,他的舌头却似灌铅般笨拙。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因为你的奋战值得尊敬,”战帅说道。“你有资格知道,此时此刻,毫无意义的抵抗只是在浪费你们的生命,完全徒劳无益。” 面对如此傲气凌人的声明,西姆珀对战帅的那股麻木的敬畏感消失无踪。他多么希望,自己还有机会回到塞普拉蒙迪,亲眼看着儿子长大成人。他多么希望,观察区的防爆窗格永远不会落下,好让自己还能再眺望一眼群星。 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够弑杀眼前的神明。 西姆珀举起佩剑,轻吻剑刃。他的拇指扳动了“博伊尔”的保险。 “为了帝国!”高喊的西姆珀冲向了战帅。 荷露斯伫立在屠杀中央。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一百一十一名船员便惨遭杀害。而战帅的脚边则躺着另一具尸体,被动力爪斜向一击劈为两截。 “他是谁?”莫塔利安问道。就在机械教徒临时安装的飘浮圆盘投影仪之上,原体的全息投影还在摇曳不定。死亡之主身侧,死亡寿衣们的模糊身影依稀可见,正在宛如幽灵般跟随着他们的主人。投影仪与荷露斯之间的距离恒定保持在三米。尽管法库斯齐伯尔并不赞成让他这么靠近——即便是全息图像也不行——但原体的手足们必须破例。 “海军元帅布立吞西姆珀,”荷露斯说道。 “海军元帅,”死亡之主叹道。“看来你说得没错。我们的父亲的确极为重视这个世界。” 而荷露斯则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蹲在布立吞的尸体旁边。“真是毫无意义的死亡啊,”荷露斯说道。 “但他企图袭击您,”法库斯齐伯尔指出。他就站在战帅的右手边。 “他本没有这个必要的。” “当然,”齐伯尔说道。“但您明白,他必须如此。若非您最后说的,做的那些事情,他的确有投降的可能。” 荷露斯起身,高耸的身躯居高临下。“你觉得,难道是我希望他攻击我吗?” “正是,”齐伯尔说道,因战帅的问题而深感迷惑。 “那就告诉我——我为什么要激怒元帅呢?” 齐伯尔抬头注视着战帅,发现他的嘴角竟然有一丝上扬。如此说来,这是个测试。阿西曼德曾经警告过他,战帅总是喜欢玩这些小把戏。齐伯尔思虑良久,以整理自己的措辞。只有阿西曼德和诺克图阿才会对答如流。 “因为假如海军元帅携舰投降,那么他的名字就会永远受到诅咒。”齐伯尔回答。“他应该血战到底,为荣誉的要求而付出一切,但投降则意味着,诅咒将会永远纠缠着他的航线,直到尽头绝时。” 莫塔利安哈哈大笑。“哟,这是什么呀?寡妇制造者的高见?” 齐伯尔听闻嘲弄,耸了耸肩。 “我只是个单纯的战士,大人,”他说。“但我并不愚蠢。” “这就是为什么,我很高兴艾泽凯尔提名你加入四人议会,”荷露斯说道。“世界的变迁正越来越复杂,法库斯,越来越迅速,远超我的想象。所以在这种时候,如果能有个单纯的家伙陪在你身边,不是挺不错的嘛。你觉得呢,兄弟?”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莫塔利安嘟囔着,而齐伯尔则微微一笑。他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这种表情了,以至于一开始,齐伯尔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面部肌肉在做什么。 这时,战帅把手搭在齐伯尔的肩膀上面,领他走向双头鹰守护者号的指挥座位。全息投影仪已经重新启动,描绘出了未来摩洛的残酷景象。 “能不能请我单纯的战士谈一谈他的所见呢,法库斯,”荷露斯说道。“既然你现在是四人议会的一员,那么你的职责就不能局限于突击队员了。简单说说。” 齐伯尔研究着闪闪发亮的摩洛星,不慌不忙。他得努力避免,比如立即发起全面空降舱攻势之类的提议,才行。除了直接攻坚战术,他已经有多久没有采用过其他的策略了? “太空部分的战斗已经胜利,”齐伯尔说。“武器平台已归我们所有。敌军的战舰不是报废,就是沦为俘虏。” “和我谈一谈轨道平台吧,”荷露斯要求道。 “轨道平台正在向新的阵地调动,但它们并不值得倚靠。” “为什么呢?” “摩洛的技师们将会重新定向地表的导弹炮位,以摧毁轨道平台。尽管我们能在其开火之前消灭一些地面炮台,但它们的固有用途本就不是抵御来自地面的火力。就算情况良好,在平台失去战斗力前,我们最多也只能进行几次齐射。” “那夺取它们还真是费力不讨好呢,”莫塔利安说道。 “几轮轨道齐射的价值堪比一整支军团部队,”齐伯尔说道。“第十七军团已经在考斯教会了我们这一点。” “他说得对,兄弟,”荷露斯说道。摩洛的轨道体积视野正在逐渐放大,直到显示出行星区域的图景。四个主要的大陆,只有两个有人类的居住和防御。一个是高度工业化的社会,另一个则是田园和乡村。 而荷露斯之子和死亡守卫将会直接袭击后一个大陆。摩洛的首府就坐落在其中的山谷。它叫作卢帕卡利亚,一座以荷露斯本人命名的城市。 战帅的利爪刺向卢帕卡利亚,然后划过整个大陆,穿过翠绿的平原,穿过城市和山谷,直到海岸线附近,抵达一个风暴肆虐的岛屿,一座废弃的城堡,才终于停住。 “熔盐大道,”荷露斯说道。“我必须重走这条路线,而城堡就是我们的起点。” “那摩洛的其余部分呢?”莫塔利安问。 “释放‘噬生者’,”荷露斯命令道。“夷为废土。” 洛肯沿着走廊前进,波尔提尔芬里尔居左,阿瑞斯沃提克居右。他紧握霰弹炮,眼睛始终注视着陌生的机械瞄具,缓缓走进驱动室。自从洛肯在侦察辅助军开始军旅生涯以来,他就从未使用过这类武器。但通常来说,在舱壁如此薄弱的星舰发射实弹武器,确实是一件令人担忧的事情。 就在前往曼德维尔点的途中,巴努拉莎在进行最后计算发现了一个未经授权的生物标记。塔因海姆号不算宽敞,因此当她通知洛肯此事时,他们很快就缩小了偷渡者的潜在藏身地的范围。 其余的先锋们负责把守飞船的前部,而洛肯,提尔芬里尔和沃提克则迅速赶往驱动室。 “难道这个人来自泰坦轨道的阴森要塞吗?”沃提克问道,他的上伺服臂携带的手铐正在喀拉作响。“会不会是你见的那个女孩,欧丽顿?” 洛肯摇了摇头。“不是她。” “那就是亚空间生物咯?”提尔芬里尔也提出了自己的见解。“战帅利用邪恶仪式召唤出了什么秽物?” 这位前太空野狼并未使用霰弹炮,而是抄起了自己的战斗短剑和装饰繁复的皮革护手。漆黑的利爪正在富有节奏地撞击着他的腿甲。 没有人回答提尔芬里尔的问题。他们每个人都知晓颇多,无法轻易否定这种猜测。舰艇仅剩的藏身地只有驱动室了,然而迄今为止,他们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引擎区呈椭圆形,拥有突起的地板和悬挂式天花板。两侧各有一个庞大的汽缸,承载着几乎满溢的动力。环形的线缆缠绕着主驱动器的狭窄部分,硬线连接的计算机仆目光闪闪,低语着模糊的二进制圣歌。 中央地带的尽头坐落着一处圣餐台,上面正站着一个无名的机械教技师,一动不动。他负责监管引擎的运行。 而一名蓄有长须,面带纹身的战士则盘腿坐在祭坛前方,身裹游侠骑士的朴素盔甲。他正在安装散落在甲板上的爆弹枪零件。 洛肯放下霰弹炮。战士抬眼望去,失望地摇了摇头。 “什么,”洛肯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就那样一直等你找到我,实在是太无聊了,”塞维利安回答。 第十一章 尖叫;责任;侵略 摩洛正在尖叫。 自轨道坠落的残骸凿出数以十计的创伤,流出了岩浆的鲜血。宏炮的轰击贯穿大气,在地壳雕刻出道道炽热的峡谷,留下了无数焦黑的疤痕。夜晚惨遭驱逐。侵袭导弹的引擎尾焰与拦截导弹的爆炸甚至遮蔽了月轮的辉光。 我曾驻足这里,只是早已忘记。 小荷露斯阿西曼德极目远望,宛如持续分裂的流星雨般,海军元帅布立吞西姆珀的舰队已然沦作陨落的残屑。它们的痛苦划出了一道道明亮的抛物线,纵贯苍穹。耀眼的碎片散落数万公里,遥远的烈焰与燃烧的火箭炽盛灼天,照亮了南方的地平线。烟幕的棺罩扑压地面,黯淡了城市焚烧的末世辉光。 超大体积的金属贯穿大气层时,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奇异的弧光,穿云掣电。尤其是在海洋彼岸的工业化陆块,毁灭的星舰从天而降,遍布整个摩洛。它沿海的装运设施,星港,以及军事基地被全部夷为废墟。而死亡守卫的饱和核弹扩散更是令其几个世纪都无法居住。 已经没有援军能从那里赶来。 就在一座部分倒塌的塔楼背后,饱经风吹雨打的港口,卡图兰收割者小队将其占领充作风暴鸟的着陆场。澎湃的浪花掀起泡沫的城墙,正不断拍打着码头。 尽管马罗格斯特和四人议会以戴瓦尔的行刺事件为前车之鉴,极力劝阻,但战帅却仍不顾暴露和袭击的危险,赶在入侵部队主力之前登陆,来到了摩洛北部,一座名叫达姆塞克的火山岩小岛。 荷露斯排除了所有异议。 他必须第一个踏足摩洛的地表。 卢帕卡尔驻足塔底,他赤手抚摸着扶壁的苍白岩石,头颅低垂,双眼微阖。 “你觉得他在做什么?”格列尔诺克图阿问道。 “待时机成熟,他自然会告诉你的,”阿西曼德说道。 “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咯,”齐伯尔咕哝着。 阿西曼德没有闲心思搭理寡妇制造者,但阿巴顿却捣了他后脑勺一拳,作为教训。战帅仰首眺望着塔楼的顶端,而阿西曼德也依样仿效。不知这座摇摇欲坠的高塔是否会在这场暴雨中倾倒,沉没大海。 这时,荷露斯面露微笑,走回四人议会这边。他点着头,好似在回答某人无声的疑问。战帅的盔甲已经恢复了原先的光泽,胸口的琥珀眼眸则完美更胜从前。假如乌尔兹马列沃卢斯没有被封锁在火星,他肯定会挑出几个修复工作的毛病的,但阿西曼德却自认眼拙,什么也找不出来。不知不觉间,他又伸手摸向了头顶四人议会的标记。四分之一的月牙。 “这片大海,你知道的,”荷露斯说道。“我能回想起它的气味。盐粒与浅淡的硫磺气息。我知道,我记得,我经历过,但它总感觉就像别人的记忆似的。” 他立刻回头,凝望着高塔,仿佛在尽力描绘,它当年全盛期的模样。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对吗?”荷露斯说道。 “一座废弃的塔楼?”齐伯尔回答。 “哦,远不止此,法库斯,”荷露斯说道。“很遗憾你只能想到这里。” “这是科兹卡牌上的那座塔楼,”阿西曼德说。 荷露斯打了个响指。 “完全正确!科兹和他的占卜纸牌。我告诫过他切勿换取奥秘的知识,否则将自食其果,但你也了解康拉德……” “恕我驽钝,”阿西曼德答道。“我只暗自觉得幸未成灾罢了。” 荷露斯点头表示赞同。“尽管他是我的兄弟,但我宁愿他不是我的朋友。” “长官,咱们来这里,有什么缘由吗?”诺克图阿开口问道。“我搞不明白,既然内陆地带拥有数量众多,战术条件优越的滩头阵地,我们为什么偏偏要在这座小岛登陆呢。我们该直接空降到卢帕卡利亚才对。” 荷露斯松开灭世者的锤柄。 “你对战术必要性的看法非常敏锐,格列尔,”荷露斯说道。“而这也是小荷露斯提名你的原因所在。不过,关于为人,以及人们行事的理由,你要学习的东西还多着呢。” “我还是不理解,长官。” 荷露斯领着诺克图阿走向塔楼,牵起这位四人议会新血的手掌,放在岩石上面。“因为他来过这里。帝皇。我在戴瓦尔知晓的事实一点不假。很久很久以前,我父亲曾造访这里,然后再从这座塔楼离去。” “您为何如此断定呢,长官?”阿巴顿问道。他仔细打量着塔楼,仿佛自己紧盯的目光能迫使它吐肝露胆似的。首席连长把头皮剃得精光,态度仍旧懊悔无地。 “因为我能感觉到,艾泽凯尔,”荷露斯回答。而阿西曼德则从未见过,他们的主人竟然如此活力四射,生机勃勃。自从乌兰诺授衔以来,战帅便再也没有体会过与父亲的紧密联系,因此他才倍感激励。 荷露斯再次闭合双眼,说道,“像帝皇这样的存在,是无法蹑足缓步,隐藏行踪的。凡其经过穿行之处,必有痕迹留存。他在离开摩洛时就留下了一块庞大异常的瘀瘢。” 他仰起头颅,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的皮肤,宛如一场激烈,暴戾的洗礼。阿西曼德闻见四起的野火,逸出迷恨的烟气;目睹红光刺透渺远的雾霾,世界迎来了血色的黎明。 卢帕卡尔以手拂面,望向阿西曼德。 “这就是帝皇离开摩洛的地方,”他说道。“而我将跟随他的脚步,追寻他带离此处的力量。” 将山底的神明从睡梦中唤醒,绝对非同小可。地下的黑暗为何如此凉爽,而休息的欲望又是多么地诱人。数十年的沉眠模糊了诸神的记忆,但战争的警戒之歌却依旧累月长鸣。梦境化作梦魇,梦魇化成回忆。行军的脚步,刺耳的号角与炮火的雷霆。 祂们是毁灭的机械,为战争而生,怎可常年安卧,虚撒光阴。合唱室内红灯闪闪,军团战争议会的圣歌回荡在神机的洞穴神殿。 就在铁拳山的脚下,克鲁西斯军团的临时基地,随着怒火的余烬重新燃起,泰拉典范号的反应堆开始苏醒,与机长伊塔纳卡隆尼茨的指挥班组完成了连接仪式。整整九百四十二名技师参加了这场复活典礼,每一位成员都代表着神机降世的一个年头。他们齐声吟咏欧姆尼赛亚的祷辞,长篇累牍地朗诵机长的胜利,以保佑神机永世长存。而卡希尔阿舒尔本人则高居纯洁的峰顶,负责领唱觉醒之歌。通过无声的二进制默读,摩洛战术情境,这令人触目惊心的现状得到了载入。 就在卡曼岬角,狮鹫军团的堡垒,“祈告者”欧匹尼库斯的声音也融入了阿舒尔的歌唱。随着沉稳的低音愈发高亢,逐渐苏醒的神机充斥着战斗的渴望。 就在扎纳克深谷的北部,坚垒军团深埋于暗影的墓穴,“好战分子”乌尔-纳姆敲响了二进制的鼓点,她的喉咙吼出了一曲充满失落的狂野赞歌。火星的那场背叛摧毁了军团引擎的无数兄弟姐妹,而最后的幸存者们则志在复仇,决不动摇。 整整一万名机械教神甫为军团的战争机器们输送着能量。他们的内心坚不可摧,他们的盔甲斗志昂扬。他们的武器搜寻着敌军的迹象。 战争已经降临摩洛,神机的铿锵脚步很快就会响彻这个世界。 奥利维娅苏列卡丢下被洪水泡坏发动机的越野车。引擎缸体还在喷着蒸汽。她用非摩洛方言咒骂了一句。 要让它挪窝看来是不可能了,她得步行离开这里。 她必须沿后街前进,避开拉里萨城的主干道。惊慌失措的市民们正在逃离这座在劫难逃的城市。她可没有时间浪费在人山人海里。 奥利维娅爬出车子。冰冷的积水淹没了她的膝盖。 而美好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作为摩洛主要的星港和商业中心之一,拉里萨城就坐落在卢帕卡利亚以北数百公里,一座楔形半岛的尽头。这里气候温和,库什丛林覆盖着海湾。海风自希维萨北边吹来,令其保持着清爽的环境。 总而言之,拉里萨算是个不错的居住地。 直到今天清晨。当时,一艘帝国护卫舰的残骸坠入了距岸边二十公里的深海。拉里萨的沿海地区现在已经沉没水底。商业大厅遭到遗弃。繁华的市场与商人尽数沦作鱼食。 碎屑与尸体的泡沫淹没了港口,海拔较高的内陆港区才使他们免去性命之忧。灾难控制分队正在孤注一掷地进行救援,以搜寻潜在的幸存者。 奥利维娅压根没想过他们能找到什么。 她曾经历过古代的大洪水,尽管今日的洪水无法与当年的泛滥同日而语,但奥利维娅却深知情况只会变得更加糟糕。就在从几分钟到几小时车程的周边地区,第二波,或第三波海啸很快就会汹涌而来。 奥利维娅必须返回杰夫和女儿们的住所。他们一家人,和其他两千名港口工人一起居住在梅纳赫区郊外的山坡公寓。尽管在她生活过的所有地方中,这里还算不上最奇怪的那个,但有房住总比没地待要好得多。 她明白,自己本该再抢一辆车,逃出拉里萨这片地狱。至少,在她听说战帅到来的消息时就该及时行动了。奥利维娅的时间所剩不多,但每当想到要抛弃杰夫和孩子们,痛苦的内疚就会开始折磨她。 奥利维娅曾经身负重担,但现在的她却迎来了另一份责任。母亲。妻子。爱人。尽管只是些空口无凭的言辞,尽管只是些矫揉造作的伪装,以隐藏她的身份。 她错得是多么地离谱啊。 奥利维娅担任港口的领航员,负责引导来自俄斐和诺瓦马提亚的货船,穿过拉里萨附近的水下防御工事。当时,她也和其他人一样,停下活计,开始张望夜空中的漫天闪光。忽明忽暗的光点就仿佛远处的焰火表演。她的大副说,它真漂亮。直到奥利维娅突然意识到,眼前的每一次闪烁都可能意味着,数以百计的生命在战斗中永远消逝。 不顾船员们的抗议,奥利维娅扔下在港口等待引导的转运货船,立即靠岸。尽管这很不合逻辑,但当时,她满脑子都是一件事,赶紧回家。希望杰夫放聪明点,让孩子们待在家里。他确实不是个机灵的家伙,然而,他却拥有一颗善良的心灵。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离不开杰夫的原因。 奥利维娅抢来最近的越野车,短路打着火,发了疯似的向山地冲去。就在她开到中层商业区的时候,星舰陨落的炽焰驱散了夜晚的黑暗。无畏级,她想着。但奥利维娅并未多管闲事地观赏撞击的景象,反而开得愈发凶猛。因为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冲击拉里萨的海啸碾过了一公里半的范围才缓缓消退,半个城市的居民全部性命垂危。奥利维娅没能躲过强弩之末的海浪,依旧遭到洪水的裹挟和摔打。好在她陈旧的反射弧早已久经磨砺,引导汽车撑过了这片混乱,直到其发动机寿终正寝。 但幸运的是,她现在距离公寓只有不到一公里的路程了,近在咫尺。随着奥利维娅朝山坡全速奔去,附近的水位也在逐渐降低。街道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有些人惊慌地俯视着洪水过境的海岸线,而有些人则显然更加理智,正在收拾行李。 奥利维娅继续前进,终于回到了住所,星港围墙旁边的一座中层小楼,由裸露的塑凝土和肮脏的玻璃堆积而成。 “还挺靠谱的,”她发现住所一楼的遮板被拉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她赶紧跑过去,拳头砰砰地砸着光秃秃的金属。 “杰夫,开门,是我!”奥利维娅喊道。“快点,我们得离开这座城市。” 奥利维娅一直敲击着遮板,直到它在齿轮转动和锁链的咔哒作响中缓缓升起。她迫不及待地弯腰钻了进去,迅速清点了一下人数。米丝卡和小薇薇安紧紧地抓着父亲的工作服,他们睡眼惺忪的脸庞写满了担忧。 “莉莉,出什么事了?”杰夫问道。他很难掩饰住声音中的恐惧。奥利维娅握住他的手,通过对脑垂体的柔和刺激,使其分泌出更多的内啡肽,以稳定杰夫的情绪。 “我们得动身了。立刻,”她说道。“让孩子们准备好。” 杰夫知道,最好别和她争吵。 “嗯,当然,莉莉,”他说道,突然冷静了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南方,”奥利维娅回答。杰夫开始给孩子们穿戴厚重的外套,然后又帮她们穿好靴子。 “五号货车准备好出发了吗?”奥利维娅一边问,一边弯腰钻进床底,从地板凿开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锃光瓦亮的金属枪套。里面是把枪,当然,但对她而言,枪套里最珍贵的宝贝并非这把手枪。 “对,莉莉,一如既往。” “很好,”奥利维娅把枪套塞进工具包里。 “所以你才总是叫我们给它加满油?”杰夫问道。“以防万一?” 奥利维娅点点头,而杰夫则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你知道,我一直担心,这是因为一旦你受够了我们,决定离开,就能很快脱身呢。” 她实在不忍心告诉他,这两个原因其实兼而有之。 米丝卡开始抽泣。奥利维娅竭力才克制住了把她拉进怀里的冲动。她现在没有多愁善感的时间了。作为摩洛的主要港口设施之一,拉里萨毫无疑问会遭到军团的袭击。他们决不能坐等敌军找上门来。 “莉莉,他们说半个城市都被淹了。” “也许很快就是全部了,” 奥利维娅答道。她扫视整个房间,以确保在逃亡南方的途中没有落下任何有用的东西。“所以我们才必须立刻动身。来吧。” “当然,莉莉,当然,”杰夫点点头。他紧紧地拥抱着孩子们。“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我们会一路向南,抵达农业地带的干道。希望到时候,那里还没有遭到轰炸。” “然后呢?” “我们去卢帕卡利亚,”奥利维娅说道。 就在卢帕卡利亚远东,多纳家族的骑士们负责驻守“教化长城”。这个宏伟的名号属于一座摇摇欲坠的城墙,标志着划分文明边缘的帷幕。西边是宜居的城市,东边则是尚未开化的库什丛林,再向外只有俄斐的黑色海湾。 潮湿的丛林深处潜行着巨大的掠食野兽。它们曾经无拘无束地漫步在这片土地,但长达数个世纪的狩猎却将兽群驱赶到了世界的边缘,驱赶到隐蔽的山谷,森林的巢穴,乃至南方的干旱草原。 身披翡翠与黄铜的的装甲,多纳家族坐拥七台堪用的骑士,且引以为傲。他们日夜不休地守望着教化长城,已有整整三十多代。此外,贝尔加壮丁团和卡皮库鲁奴隶钢铁旅的几个装甲中队也同样驻扎在城墙一带,但在巴尔摩多纳领主看来,他们着实不值一提。 成群结队的翼龙,肉食的马戈拉兽和游荡的异剑齿虎群,它们绝少出现在从林之外。然而每当变生不测,多纳家族就必须固距城墙,用链锯剑,机炮和高温长矛驱逐兽群。 此刻,多纳领主正迈进幕墙的主体,低头以避开门梁,生锈的铸铁城门高拱参天,足以容纳骑士的伟岸身躯通过。而他儿子的骑士则跛着脚,跟在后面。不久前,一头雌性翼龙族长的抵撞令他的腿部沾满了油腻的血液。翼龙是一种庞大,无法飞行的鸟类,有着硕大的脖颈和鳄鱼般的鸟喙。它们虽然外表滑稽古怪,但完全能伤到一台骑士。 罗巴德多纳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才学到这一点。 就在城墙与紧闭的城门后面,纵横交错的战壕包围着数台影剑,毒刃,马卡多和风暴锤重型坦克,簇拥着两台骑士。成千上万的士兵正在演习场集结,乘坐装甲运兵车。自从叛军的侵略开始以来,动员就一直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但直到他们发现一支贝尔加连队在从林内惨遭屠杀,教化长城一线才真正进入战备状态。 这片极度危险的丛林,它致人于死地的方法何止百种。但遇害士兵们的惨状,其野蛮程度却远非言语所能形容。任何一种野兽都有袭击他们的可能,可哪种野兽才会摘取士兵的狗牌作为战利品呢? 而这只是库什特丛林的重重谜团中的一个而已。 “昂首挺胸,”巴尔摩命令道。“别叫那群陆**滓们瞧见你的狼狈相。王座啊,既然你是多纳家族的一员,就得名副其实才行。” 巴尔摩驱动骑士,沿着狭长而倾斜的脚手架,走向宽阔的城墙。几个炮台正在扫视丛林,用热成像鸟卜仪搜寻着目标。罗巴德则跟着父亲,锁死的腿部关节令他放慢了脚步。 “你怎么这么蠢,给那玩意逮了个正着,”巴尔摩说道。他的儿子也总算抵达城塞,用骑士活塞驱动的腿部依靠住了旁边的露天碉堡。 “我又怎么预料到,那头翼龙会惊跑呢?”罗巴德猛然说道。他早就厌倦了父亲的唠叨。“我们能逃出来就已经很幸运了。” 一帮圣物保管员匆忙跑向受伤的骑士,然而罗巴德却鸣响猎号,警告他们赶紧离开。 “这跟运气没关系,小子,”巴尔摩答道。他旋转躯干,以居高遍览丛林的全景。 很难看。 摩洛的天空黯淡无光。四面八方尽是炉橙与煤黑色的云翳。狂风夹杂着烧焦的岩石,高温的钢铁,以及菲瑟林的恶臭。无数电磁风暴正尽情蹂躏着这片沃土,而轨道武器平台的爆炸光焰则如雨后春笋般,闪烁在地平线的每个角落。巴尔摩很不愿意想象,爆炸的规模究竟需要多么庞大,他才能在教化长城得以一瞥。 他俯视着丛林的树冠,明亮的光芒洒满了积压的云团,愈发地耀眼。 “那是什么?”罗巴德问道。“轰炸吗?” 多纳领主没有答话。数以千计的漆黑物体正贯穿云层,划过东方的地平线。 “太慢了,不是轨道炮弹,”他开口说道。“太有组织了,也不是残骸。” “但对炮艇来说,它们却更快,角度也更陡,”罗巴德附和道。“它们到底是什么?” “空降舱,”多纳领主咬紧了牙关。 俄斐,三座燃料罐正在熊熊燃烧。 通红的钷素湖泊淹没了城市的南郊,还在从容不迫地向北方扩散。城市的机械教技师们已经锁定泵站,以将其紧急关停。排气塔不再喷吐烈焰,钻进平台的永恒心跳也从此停歇。 作为运煤的港口,俄斐就坐落在大陆的远东,库什特丛林对面的海岸,距离教化长城达九千多公里。来自大洋彼岸的货轮将会在此处停靠,饕食钷素的矿井,然后沿着北部的海岸线前往各个商业中心,希维萨,拉科什,以及拉里萨。 然而,没有人会使用“俄斐”这个名字。它曾一度被称作“黄金之城”,但数个世纪以来,巨量的废气,钷素排放和渗油径流,却使得城内的每一幢建筑物都被染上了一层难以磨灭的黑色污垢。因此,卡纳提克枪骑兵团的士卒们为俄斐起了另一个名字,“无影之城”。 就在警报喇叭开始尖叫的时候,第七旅的斯坎德中尉还在美妙的春梦中游蜂浪蝶呢。惊醒的他立刻跳了起来,从床尾的脚柜里抓起了防弹衣。他能感觉到下方的虚空盾生成器在不断地振动着。九头蛇炮台正在开火,即便是在强化的塑凝土内部,炮弹的轰鸣也富有节奏,清晰可闻。 斯坎德穿好皮靴,扣紧肩带,把爆弹手枪塞回枪套,检查妥当,然后便抄起佩剑腰带,赶往载具的主机库。尽管驾驶风暴锤坦克并不是很需要一柄宝剑,但他宁肯裸体上阵,也不愿将其抛在身后。 卡纳提克的装甲载具足有五百多辆,挤满了整个机库。这是一支包括奇美拉战车,马卡多式突击坦克,米诺陶火炮坦克,以及几辆超重型坦克的混编部队。每辆载具上都飘扬着一面信号旗,绘有翠绿与银色相间的棱锥长矛。而他自己的座驾则是一辆风暴锤重型坦克,绰号“收割者”。驾驶员,炮手和工程技师蜂拥而至,跑向各自的载具。装弹机和燃料卡车正在高耸的机库内来回驰骋。 远处的爆炸惊天动地。灰尘从拱形的屋顶纷纷落下。每个步兵都心知肚明,曾令舰队兵败山倒的行星攻势,现在必须交给自己来阻止了。 此刻,一位高度改造的工程技师,他身披满是油污的长袍,正在迅速而有条不紊地执行移动的操作,由数条辅肢指示最佳的调度顺序。隆隆作响的坦克开出泊位。对他而言,引擎嘶哑的咆哮声就宛如丝竹般悦耳。 斯坎德看见亨多中士从前炮塔里向自己招手,急步跑了过去。他向来认为,亨多就把坦克当作自己的卧室,眼前的景象更是证明了他的怀疑。 “我猜海军元帅已经被揍趴下了,”亨多的话语盖过了嘈杂的警报声。 “你何必如此惊讶呢?”斯坎德一边回答,一边攀着梯子,前往重坦的顶部。“瓦里在哪儿?” “我早已就位,中尉,”狭窄的驾驶舱里传来了瓦里的声音。斯坎德艰难地爬过坦克前部的双管炮塔,跳进了指挥官的舱口。他戴好头盔,接通随车攻击协调仪。 信息如瀑布般汹涌而来;部署速率,弹药等级,核心温度,还有机体完整性。 一切正常。 工程技师已给出启动的许可。然而,还没等斯坎德下令开始行动,地下机库便受到了排山倒海的冲击。 机库的屋顶四分五裂。 巨大的塑凝土碎片七零八落,遍布整个房间。透过弥漫的尘埃,刺眼的光柱从天而降。宛如玩具的外壳般,几台毒刃坦克化为铁饼,其机身被砸得支离破碎,。 这时,一块落石击中了斯坎德的头盔,鲜血沿着他的脸颊奔涌而下。突如其来的痛楚令斯坎德顿生热泪。他眨眨眼,目镜里布满了模糊的静电。于是斯坎德扯掉头盔。毕竟这个从中间开了瓢的家伙什已经没用了。 场面一片喧嚣和混乱,令人触目惊心。机库中央的坦克团首当其冲,数以百吨计的碎片和高能爆炸物将其碾为齑粉。接连不断的狂轰滥炸撕裂了准备就绪的编队,而紧随其后的炮弹则直奔马卡多坦克和奇美拉战车而去。烈火吞没了主干道。熊熊燃烧的燃料罐喷吐着漆黑的浓烟。火苗烤焦了兵团的三角战旗。 爆炸的米诺陶坦克发出炙热的高温,扑面而来。斯坎德抬起头,望穿机库的破碎穹顶,通红的烈火与漆黑的硝烟笼罩着一方狭小的天空。眼前的机库曾经是坦克的避难所,可现在却沦为了他们的死亡陷阱。 “我们得逃离这里!”斯坎德高声喊道。随着瓦里驱动引擎,坦克“收割者”开始步履维艰地向前推进,穿过轰炸的现场。嘈杂而尖锐的刮擦声正在向他大声抗议。机库的地板被他们轧得四分五裂,但斯坎德已经没心思去担心那些鸡毛蒜皮了。 就在炽焰环绕的机库中央,一对锥形的长方体从天而降。返回大气的摩擦染黑了其表面的黯淡钢铁。滚烫的废气则翻腾着涌出了精疲力竭的火箭。随着防松螺栓纷纷炸开,空降仓的屏蔽侧边如伸展的涡轮般轰然落地。 只见魁伟的身形从两个空降仓里鱼贯而出,巨人们身披苍白的盔甲,肩头刻有尖刺与骷髅的纹章。死亡守卫的战士们艰难跋涉,穿行在残骸和瓦砾之间,然而他们的步伐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接着,一位伟岸的身影走出了空降仓,他装备着由裸露的金属,黄铜和象牙所制的战甲,缓缓步入化作火海的机库。这位巨人将要撕裂他们的血肉,碾碎他们的骨骼。烈焰缠身,纤维状的披风如波浪般猎猎鼓动。第十四军团的基因原体手持巨镰,刀刃闪烁着冷峻的寒光。 头戴兜帽,身覆重甲的终结者们簇拥着莫塔利安,同样配有大号的镰刀。他们义无反顾地追随主君踏入了火海。坚不可摧的装甲处火花四溅,阵阵炮击射向了死亡守卫。尽管炮弹在战士们中间纷纷炸裂,然而他们的暴怒,他们的行进却没有丝毫停滞。 他们立即开火。即便坦克组员们从最初的轰炸中幸存了下来,此刻的高爆弹丸也会把他们屠戮殆尽,炸得血肉模糊。紧随第一波攻势,又一个空降仓轰然坠地。然后一个又一个,它们接踵而至。每一声撞击的回响都代表着更多的死亡守卫加入了战场。 “收割者”试图调头,转向莫塔利安。但随着一道断裂的尖鸣,坦克的移动却戛然而止。斯坎德被迫启动指挥官的重载功能,以旋转双管炮塔。人群的喧嚣盖过了烈火。砖石倒塌的声音持续不断。 这时,死亡守卫的基因原体注意到他,令斯坎德几乎松开了控制装置。他与自己的执刑者四目相对——苍白的皮肤,前所未见的冷酷目光。 斯坎德听见了熟悉的回音,那是炮弹撞击后膛的两次余响。锁定的机械正在嘶鸣。驱动的加速器正在抱怨。 “王座啊,就是你,”他嘶声道。斯坎德死死按下了扳机。 庞大的后坐力竟令这总共三百二十吨重的装甲怪兽“收割者”震撼不已。孪生的炮口发出灿烂夺目的闪光。联合的冲击波排空了斯坎德肺部的空气。而轰鸣的雷霆则冲击着他的鼓膜。 斯坎德气喘吁吁。近距离同时发射,爆炸的两枚炮弹几乎震耳欲聋。塑凝土的灰尘如雨点般洒落。他眨眨眼,抹去了残影。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雾。樱桃红色的菲瑟林火苗正在摇曳。 他深吸了一口灼热的金属气息,还在高喊着,希望再装填弹药。但是斯坎德心知肚明,已经没有人能听从他的命令,他也已经没有机会开炮了。斯坎德躲在风暴锤坦克里,双手紧紧地捂着嘴巴。 “装弹!装弹!王座啊,再给我一次朝这群混蛋开炮的机会吧!” 斯坎德重复着命令。他根本不知道“收割者”里还有谁幸存。但在主炮装填完毕之前,斯坎德能直接操作的,只有炮塔的对点防御机枪。尽管其威力不比双管炮塔,可他已经别无选择了 他起身,却发现一个身裹斗篷的人影就站在坦克上面,正是死亡之主本人。莫塔利安的盔甲似乎饱经锻锤的折磨,伤痕累累,而他的披风则显得残破不堪。基因原体反而宛如一座奇异的蜡像,戴着华而不实的死亡面具。 “你也就开这么一炮了,”莫塔利安咯咯大笑,挥舞的“沉默”将斯坎德,还有他的风暴锤坦克同时一分为二。 相似的故事还发生在整个摩洛。 防空炮台已然全军覆灭。在近地轨道,两支军团的舰队是绝对不可匹敌的存在。猛烈的炮火将摩洛,整块整块的地区化作了玻璃的沙漠。 巨型钻地弹的轰炸命中了托格山。即便其对点防御体系固若金汤,源还修会的碉堡依旧为地狱般的烈焰所吞噬。就在山脉的地底,火灾正在肆虐,而且还将继续燃烧七十年之久,直到地堡最终全部化为灰烬。 歌珊城,统御城,以及勒斯塔和卢塞尔的双子要塞,还有沿海城市德斯卡和希维萨,全部遭到了严重的轰炸。尤其是位于埃纳提半岛尽头的希维萨,它因此而得名“风之城”。由于筑城的巨石难以承受狂轰滥炸的压力,坍塌崩溃,希维萨几乎全部沉没大海。 红雨降临堪尼斯。宛如无数燃烧的子弹,熔化的钢铁和细微的碎片从交战的轨道倾盆而下。 室外的人群如炮口的耀光般,立刻着起火来。他们的尖叫声直到高温抽干肺部的空气才终告停歇。四散奔逃的人群企图寻找庇护所,然而很快,这场火雨就浸透了帆布遮阳棚和瓦楞状的屋顶。 随着轰炸暂时结束,舰队开启登舰甲板,战帅的侵略军一波接一波地投入了上层大气。 犹如沙粒从哲学家的指间滑落,道道弧光纵贯穹宇;风暴鸟与雷鹰,烈焰猛禽与风暴鹰。运输舰与登陆舰。哑黑色的陆军运兵船蜂拥而至。装甲转运机与弹药货车。 每座城市都鸣响了警戒的号角。 摩洛正在尖叫。 第十二章 突破;斩首;双生火焰 海绿色的潮汐冲击着阿瓦顿的海滩,然而它却并未消退,反而愈发高涨。装甲火力的重拳辅以超人的耐力,这将会是一次空前绝后的突破。 两百台荷露斯之子的兰德掠袭者作为强攻的矛头。 没有优雅,没有灵巧,有的只是一记雷霆万钧,直捣心脏的重锤。 而伊多拉奇哈肯,这位北大洋区的元帅,正携有一系列的据点,深沟,六个满员的兵团,以及一个掘壕固守的超重型坦克连,严阵以待狼神的大军。她的防御工事沿着海岸的峭壁一路延伸,包围了堤道通向陆地的尽头。倘若荷露斯之子们企图登陆本土,那么在离开达姆塞克岛的途中,他们可逃不了一番苦战。 身为如此卓越的战术家,为什么荷露斯会选择这个小岛作为桥头堡呢?毕竟它唯一可行的进出口只有那条狭窄的堤道。这令哈肯无法理解。 毫无意义,但这正是战帅的所作所为。 尽管她的参谋官里,没有一个能合理解释战帅此举的动机,然而哈肯明白,惩戒叛军失误的机会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就在岛屿的高耸绝壁,霍斯特莱索南的炮兵连已经与哈肯的火炮决斗了一整夜。而随着拂晓的微光从地平线缓缓升起,元帅却不得不无奈地撤回了自己的重炮。 失去了炮火的压制,叛军的炮兵终于得以随心所欲地向帝国方倾泻烟雾导弹。飞旋的炮弹喷吐着电磁薄雾,汇成了一道闪闪发光的堤岸。不仅射击方案遭到破坏,就连精心校准的测距仪也陷入了混乱。 正当帝国方的炮手竭力破除闭塞的迷雾之时,荷露斯之子们的兰德掠袭者却一路狂奔,距离近陆的堤道早已近在咫尺。天蝎座旋风导弹发射车释放出了导弹的流动弧线。就在无数弹头炸毁路障的同时,阵阵地下爆破的风暴也撕碎了缠绕的锋利铁丝网。 冒着重型自动炮,班组重武器炮位和固定式激光炮的枪林弹雨,第一批兰德掠袭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了堤道。然而随着哈肯占据狭地的超重型坦克纷纷开火,战斗炮和歼灭炮的连续齐射也加入了这场白昼雷霆。从攻城迫击炮到射石炮,从长管炮到榴弹炮,它们都在向天空咆哮着爆炸性的载荷。 堤道的尽头顿时消失在了一片撼天动地的爆炸狂飑之中。而震耳欲聋的锤击则接连砸响,绵延不绝。如此迅速,如此连亘,以至于它们汇集成了一场永无休止的爆炸震荡。能量武器煮碎朵朵浪花,将其化为蒸汽的喷泉。高爆炸药席卷沙滩,翻腾起玻璃碎屑的飓风。 空气中弥漫着盐粒与灼热金属的味道。烤焦的肉味与鲜血的气息。 二十辆兰德掠袭者当场阵亡,宛如开膛破肚的食草兽群般,支离破碎,人仰马翻。荷露斯之子的军团士兵从浓烟吸集的残骸中蜂拥而出,却被猛烈的交叉火力纷纷割倒。含氧磷火弹头烤干了他们撕心裂肺的惨叫。装甲粉碎,狼藉遍地,血肉无存。 哈肯剩余的炮兵还在向堤道投掷着炸弹,希望阻止沙滩处的坦克增援,以将突破扼杀在摇篮之中。几十台阿特拉斯抢修坦克正在把残骸推入海洋,而改装的特洛伊支援载具则一刻不停地忙碌着,从而保持堤道的畅通;运兵车如潮水般涌向陆地,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拦。 越来越多的兰德掠袭者冲进这片混乱的漩涡。几辆,十几辆,它们分散开来,登陆了伤痕累累的沙滩。它们碾过战友的尸体,它们在满是鲜血和燃料的弹坑间找寻掩体。它们用还击的炮火扫荡着山丘。 就在堤道的尽头,天蝎座发射车轧过兰德掠袭者的残骸,左右开弓。旋转的火箭炮向绵延的据点释放出了涟漪状的齐射。三座碉堡接连爆炸,内爆式弹头将其结构完全摧毁。 风暴鹰和雷鹰自头顶呼啸而过,从机翼和机首喷射出无数导弹和炮弹。帝国方的阵线瞬间焰光冲天。然而,伊多拉奇哈肯的兵团却深掘壕沟,藏身地堡。 旋转的九头蛇炮台追踪着飞行器。而蝎尾狮的瞄准沉思者单元则锁定了引擎的火光。天鹰导弹与速射的自动炮弹布满天穹,交相辉映。接二连三地,六架炮艇相继陨落,仿佛哑火的烟花般坠毁悬崖。 透过用于掩护的烟雾,荷露斯之子的爆弹枪发出了螺旋状的尾迹。划过天际的导弹命中炮兵阵地,而升腾的闪光则代表着一次又一次强有力的打击。巨像般的无畏机甲以利爪贯穿攻势的中心地带,沉重的突击炮火即便连军团士兵也无法承受。火箭从旋转的发射器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 就在这区区数公里的沙滩,嘶鸣的炮火,导弹,能量武器和烈焰风暴肆虐无忌。 无论是死者还是垂死的伤员,全部为怒号的兰德掠袭者碾为肉泥。犀牛运兵车紧随其后,抵达指定的高水位地带。冰冷的泥沙竟搅作粗糙的红色浆糊。 附近的爆炸冲击着兰德掠袭者,令其摇撼不已。随着这辆重型载具跌进弹坑,阿西曼德不由得抓紧了立柱。轰鸣的引擎驱动机体,从对面爬将出来。突击载具的装甲极大地削弱了战斗的喧嚣,但是冲击波碰撞的低音仍旧在砰然作响,且愈发规整,愈发有力。 “越来越近了,”雅德杜索,第五连的副连长,说道。 “也越来越担心了?”阿西曼德问。 “没有,”杜索回答。阿西曼德很信任他。要想吓倒杜索这样的老兵,仅凭固定式据点,超重型坦克连队和步兵团可是行不通的。 阿西曼德的部属正在把弄着手里的什么玩意。它在手指间灵巧地游移着,仿佛杂耍的戏法。 “这是什么?” 杜索立马低下头,佯装对刚才的动作茫无所知。 “什么都没有,”他答道。“只是自娱自乐罢了。” “别瞒着我。” 于是杜索耸耸肩,松开了手掌。那是一枚金色的项链坠。舱室的照明映得中央的荷露斯之眼红光闪闪。 “迷信,雅德?” “事实证明,原来我也会信命啊,小荷露斯,”杜索说道。 阿西曼德点点头,表示默认。不久之前,这种行为还会受到严厉的谴责,但现在,它却显得再自然不过了。阿西曼德回头注视着手下的士兵,十名配备沉重的攻坚盾和多频谱头盔附件的荷露斯之子。每个战士的盔甲表面都刻有克苏尼亚帮派的印记。每个战士的爆弹枪都装饰着击杀标记,每条腰带上都挂满了恐怖的战利品。 “寂静集会”复兴了家园世界的古老习俗。瑟加塔苟斯特,他的喉咙处还包裹着消毒绷带,曾经提议恢复克苏尼亚的图像学研究。战帅同意了。 “我还以为,我们早就摆脱那些野蛮的图腾了,”他说道。 “就像是曾经的岁月,”杜索说道。“我挺怀念的。” “但它们又不一样,”阿西曼德猛然说道。 杜索摇摇头。“你真的想在现在这个时候探讨吗?” “不,”阿西曼德回答。面对部下这种崭新的,部落风格的姿态,他有一种奇怪的不安。阿西曼德原以为只要艾瑞巴斯一走,第十六军团就会重整旗鼓。事实似乎的确如此,只是军团并未成为他期望中的那副模样。数个世纪的顺服战役曾经抚平了军团的棱角,然而现在它却再度变得粗糙了起来。 阿西曼德将头盔的视觉连接与兰德掠袭者的外部图形馈送连接了起来。 迷蒙一片。 就在电磁失真的波涛之中,从页岩沙滩到花岗岩悬崖,烟雾炸弹遮蔽了前方的一切。途径无数破碎的铁丝网,坦克的残骸如幽灵般从迷雾中悄然浮现。崖顶的炮火仍在不时闪烁,而静电则使显示器嘶嘶作响。几秒钟后,兰德掠袭者再次受到了附近高爆炮弹的冲击。颠簸的载具碾过了一团残骸,有可能是一辆犀牛运兵车。 阿西曼德默默地催促驾驶员加快速度。 戴瓦尔战役曾令他苦不堪言。那场战斗充斥着急迫,切身的怒火,不禁使人回想起大远征早期的时光。当时,各军团仍旧在开发属于自己的作战方式。真是段充满挑战的日子啊。重新学习战争带来的教训,走出技术蛮族部落血汗交织,无组织无定形的残酷战斗。 全新的武器,全新的技术,全新的超人素质。全新的战友。建立军团是一回事,但学会如何作为军团来战斗则是另一回事。 “十秒,”驾驶员喊道。 阿西曼德点点头,检查着爆弹枪的弹夹,将悼亡剑的剑鞘移到肩头。满弹夹,刚刚好。就像从前一样。他走进就绪的队伍。阿西曼德转了转肩膀,紧了紧盾牌,又松了松下颌。 “五秒!” 引擎的喧嚣愈发尖利。驾驶员又向前蠕动了几十米,替战士们省去了一段路程。爆炸的震撼使载具翻倒在地。金属与岩石发出摩擦的抗议,接着砰然一声巨响,四周才风平浪静。 “冲,冲,冲!” 嘎吱作响的兰德掠袭者缓缓停住。随着攻击坡道轰然落地,强劲的喧嚣声扑面而来。无数爆炸,炮火,尖叫,金属与金属的碰撞,将世界编织成了一片血红。 阿西曼德的耳边传来阵阵风声,他高声喊道,“奋战取义,敌忾同仇!” 他冲进激斗的漩涡,唇间竟不由自主地流出了古老的战吼。 而战士们则高声应答。 多亏了莉克丝,瑞文才驾驶浩劫号,一路跋山涉水抵达了阿瓦顿。现在的他真希望自己没有这些麻烦的破事。莉克丝在半夜把他摇醒,他本以为这会是另一场即将开始的肉欲冒险,然而恰恰相反,她却给瑞文塞了一堆动物内脏和预言。 “头狼将会来到阿瓦顿,”莉克丝是这么说的。她把一团温暖,潮湿的器官全都倒在他的大腿上面。“当双生野狼的烈焰加护于你,他的喉咙必将暴露无遗。切开它吧,然后传说的白色纳迦将会为你带来启迪。” 腐肉的恶臭呛得瑞文想要呕吐。正当他准备把莉克丝推开时,瑞文却发现她的眼睛竟是一片乳白色,没有瞳孔。早在瑞文儿时,他的母后就曾发生过这种现象。而她说的话则总是无比灵验。因此瑞文没有轻举妄动,反而问道,“荷露斯?荷露斯会出现在阿瓦顿吗?” 然而,她却早已陷入了昏迷,无论是嗅盐还是耳光都无法将其唤醒。 瑞文不顾泰安娜科里恩和卡斯托奥凯德的疑虑,立即召集家族英杰,率领十台骑士北上。其中两位就是他的儿子,艾格利克和巴南。而他的次子,奥斯加,则留在卢帕卡利亚,以维持政府的秩序。 然后经过一整夜的艰苦行军,绕过乌塔台地的支脉,穿过一望无际的农业用地…… 什么也没有发生。 瑞文的高贵机械不得不跟普通的步兵一样干等着,干等着伊多拉奇哈肯向他们给出何时部署的消息。那只缺乏幽默感的陆军母猪竟敢拒我于战场之外,一想到这里,瑞文的脊柱就会泛起阵阵恶心的痉挛。 而浩劫号则用利爪挖刨着地面,以回应他的愤怒。其威胁鸟卜仪令瑞文的感觉中枢洒满了红光。它的武器在伺服系统的哀鸣声中开始充能。鸣响的骑士号角吓得四周的陆军预备役们纷纷退避三舍。 “我们应该翻越山脊,父王,”艾格里克,瑞文的长子,说道。“我们为什么不能战斗呢?” “因为外来者夺取了摩洛,”巴南,瑞文的幺子,恨恨地说道。“帝国人来以后,他们就把家族给阉割了。” “够了,”瑞文猛然说道。巴南已经快三十岁了,却还是如此不知深浅。他的母后打小就视他为掌上明珠,向来不施管教,导致巴南现在举止粗鄙,傲慢与权力欲不相上下。 他不禁使瑞文回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只是巴南没有任何人格魅力。他必须摆脱自傲,使其化作自信才行。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巴南确实说得没错。 “跟我来,”瑞文说着,走出分配的待命区,阔步穿过堑壕和碉堡,逐渐接近激战的前线。他和伊多拉奇哈肯指挥所的战斗沉思者单元取得了联系。载入的数据涌进感觉中枢。浩劫号发出了期待的嚎叫。 它能够嗅到鲜血的气息,听见炮火的轰鸣。这就是战争,真正的战争。这是一个挑战自己的机会,面对如此仇敌,远比什么离群的马戈拉兽,抑或一群异剑齿虎要有趣得多。瑞文能够感觉到所有曾驾驶过浩劫号的战士们,他们浑然一体的回音,他们如饥似渴的低语,正宛如杀戮的战吼般汹涌流过自己的身体。 瑞文怀疑,无论如何,自己很可能再也无法回头了。 他阔步迈过杂乱的弹药库,特洛伊支援载具,炮兵阵地和后方的梯队。而麾下的骑士们则紧随其后,还在夸口自己将斩获谁的首级。前方的地面陡然升起,燃烧的苍穹犹如幻影的无常风暴肆意横行,仿佛诸神的鏖战惊天动地。 这时,感觉中枢里传来持续不断的警报,带有哈肯元帅的私人标识。瑞文选择忽视它们,继续前进,昂首踏足峭壁的边缘。 堤道的尽头大约半公里宽。而它和悬崖之间的尺地寸土则已然成为一片火焰与扭曲金属的破碎坟场。燃烧的弹坑,不计其数的坦克残骸,以及成百上千的残肢断臂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残酷景象。 数以千计的巨人战士正在重型攻坚盾的掩护下缓缓推进。对于轻火力,乃至中型武器,它们都能够提供有效的保护,但面对哈肯麾下各类火炮的准星,盾牌却无法胜任。每次推进都会留下一连串的尸首。残缺不全的遗骸,鲜血横流。赤红的汪洋填满了弹坑。 瑞文从未目睹过如此众多的星际战士,更是难以想象他们为数之多。浩劫号正在拨动着他的心弦,敦促他打定决心,荣耀地策马奔向战场,劈开推进的盾墙。 “来吧,父王,”巴南催促道。“让我们击垮他们!粉碎他们!直到大获全胜!” 他很想下令。啊,他多想喊出这样的豪言壮语呀。 “没错,我们能够击倒一个,也许两个,甚至三个盾墙手,但也仅此而已,”瑞文说道。他能感觉到浩劫号正因他的回绝而忿忿不平。“然后我们就会被炮兵所压制,被步兵所拖垮。毫无光彩的死亡。也没有骑士的风采。” 由于浩劫号的抗拒,神经馈送的痉挛贯穿了他的脊梁,严重的不满甚至令瑞文畏葸不前。他睁开双眼,却发现眼前竟有一辆全副武装的兰德掠袭者。它碾过石凝土的防波堤,然后撞穿岩柱的阻拦,将其尽数轧平。 就在它两侧履带的后部,一对旗帜正在飘扬,绘有野狼的纹章。兰德掠袭者的装甲绽放着闪耀的炮火。接着瑞文看到,一发激光炮直接命中它的右侧,甚至削平了侧舷的凸体。载具的机身本应出现一个大洞。 但恰恰相反,射击的能量却在冲击的刹那消失无踪,只有一团盛开的烈火包裹着坦克,使狼旗熊熊燃烧。 “闪炎护盾,”他认出这是一种类似于浩劫号离子护盾的技术。 当双生野狼的烈焰加护于你,他的喉咙必将暴露无遗。 “卢帕卡尔,”瑞文低语着。 就在格列尔诺克图阿的战靴底下,接连不断的冲击令甲板覆层震颤不已。雷鹰采取实用主义的设计思路,具有航速较快,容易制造的优点,是一种高载荷的机械。 也就是说,相对而言,一次性的机械。 对乘员来说,这些可算不得一点安慰。 诺克图阿正蹲在后方的坡道,魁梧的身躯背着一个待机的跳包。他能够感觉到炮艇机体受到的每一次冲击。他能够听见钢索紧绷的断裂声,以及驾驶员拼命机动和闪避时,固定机翼的嘎吱作响。 枪林弹雨拍打着炮艇,随着炮手的预瞄划过空气,错杂交织。而高射炮则如鼓点般在半空中盛放。突然间,穿甲弹撕裂机身,将六名战士粉身碎骨。他们就仿佛几团人形的血袋,飘然坠落。 追踪导弹的轨迹与右舷的机翼擦肩而过。引擎首当其冲,接着副翼也断裂脱落。 “跟着我!”诺克图阿喊道。 降落灯仍然闪着黄光,但如果战士们再不赶紧逃离这架大难临头的铁鸟,那恐怕他们就只能给它陪葬了。由于右舷引擎的爆炸,歪倒的雷鹰一路俯冲,划过空气。 诺克图阿弯曲双腿,纵身一跃,两臂紧紧地贴着身侧。他没有回头,以观察属下们是否跟着自己。无论答案几何,待到着陆便知。 他感觉到了头顶雷鹰的爆炸,只希望燃烧的残骸不会砸中自己。诺克图阿一想到艾泽凯尔和法库斯会作何反应,就忍不住想要发笑。有三架,也许更多,燃烧的雷鹰宣告陨落。但完全无关紧要。所有人都明白飞行器只是可消耗品。突击战士们遍布天空。 诺克图阿忽视了其他人,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鏖战的地面。 就在沙滩之上,炮火与烈焰相互交织,战友们正陷入绝望的泥潭。黑色的页岩令诺克图阿不禁回想起了伊斯塔万五号的惨烈屠杀,只不过这次垂死挣扎的却是荷露斯之子自己。 诺克图阿将降落方向调整为狼神本人授予的目标。据点,战壕和碉堡的安排完全符合战帅的预测。 凡人啊。如此容易预见。 那是一枚新月形的图标,与他头盔顶的纹章毫无二致,正指向一处重兵把守的据点。多层防御工事,对点防御炮台的保护。数百名士兵负责防御这段前线阵地。 诺克图阿扭转双腿,使战靴对准地面。随着他用思维脉冲点燃跳包,一股蓝热的火焰飓风呼啸而出。他特意改装过进气和出气喷射,以在引燃时发出尖叫。 急速的降落得以放慢。着陆的诺克图阿踩得岩石四分五裂。他屈膝跪地,跳包的喷嘴炙烤着据点的屋顶。仅仅几秒钟后,战靴与岩石的撞击声就接踵而至。在他从胸甲取出两枚热熔炸弹之前,诺克图阿又数出了二十六次着陆的冲击。 绰绰有余。 他将热熔炸弹甩到两边,然后短暂地点燃跳包,返回半空。而战士们也如法炮制,刚刚返回空中,五十八枚热熔炸弹便同时爆炸。 诺克图阿切断喷嘴,拔出利剑和爆弹手枪,跳进了碉堡屋顶那烟雾弥漫的狼藉。其高层建筑已经彻底坍塌,许多奄奄一息的凡胎正在哀嚎,尖叫。他落进底层,撞开脆弱的结构,最终掉在一张早已报废的投影桌中央。 四周尽是惊慌失措的凡人们。他们的脸色就好比出水的死鱼,张大嘴巴,瞠目结舌,完全无法理解现状。诺克图阿一跃而起,一剑砍倒三名军官,然后又爆头击杀了另外两名士兵。几具尸体尚未倒地,他的动作却早已再次开始。强劲的冲击撞穿天花板,而四溅的灰尘与钢梁则砸进了方才还在有序运转的指挥中心。 遍体蒙尘的战士雕像从废墟中拔地而起,开始屠杀在场的每个生灵。爆弹仿佛引爆高压燃料罐般炸碎了身披防弹衣的人体。动脉的喷泉在墙壁涂满纵横交错的线条。咆哮的链锯剑砍断四肢和脊柱,粉碎的血肉犬牙差互。 这时,诺克图阿发现两台面无表情,活塞驱动的塔拉克斯,从主入口处的警戒凹室内各自阔步走出。射击的闪电枪贯穿空气。然而,诺克图阿却驾驶跳包跃过耀眼的爆炸,落在两台塔拉克斯机器人中间。其中一台被他的利剑斩了首,而另一台则被杀手的爆弹炸得粉碎。 荷露斯之子们摧毁了另外两台塔拉克斯。还有两台机器人没有迈步,就被射翻在地。诺克图阿面对一排嘶嘶作响的阀门和噼啪爆裂的沉思者单元,点燃跳包,在身后留下了一条焦烂的血肉峡谷。他全力俯冲。就在落地时,诺克图阿又用足跟踏穿了一台塔拉克斯的胸膛。 塔拉克斯撞向墙壁,其装甲竟如玻璃般支离破碎,而钢铁包裹的脊髓和颅骨则溅满了遍地的瓦砾。尽管最后的机器人挥舞等离子爆炸炮,突然袭击,结果也只是往诺克图阿的肩甲表面划出了一道灼热的沟槽。 他恼羞成怒,挥剑刺穿了最后一台塔拉克斯的肩膀。 劈砍的剑刃直到骨盆处才宣告罢休。重伤的半机器人就在一滩恶臭的羊水中痛苦身亡。 诺克图阿松了松肩膀。那台设法靠近的半机器人真是叫他大为光火。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感觉到盔甲下的肉体正如灼烧般疼痛。他低头看去,大腿里竟伸出一根滚烫的钢筋来,而塔拉克斯的战斗剑则深深地嵌入了自己的肩甲。 尽管后者并未穿透他的盔甲,但钢筋却直接捅穿了他的大腿。他居然没有察觉到,真是桩咄咄怪事。诺克图阿将其拔出,欣赏片刻,审视着流淌的鲜血,体会着受伤的新奇感觉。 他扔下钢筋,向信号长点头示意。 “设置信标,”诺克图阿命令道。他指着毁坏的全息投影桌。“我看那里就不错。” 这时,诺克图阿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喘息,低头一看,原来是据点的一名指挥人员还在苟延残喘。那是一位性命垂危的女性,手持华丽的激光手枪。古朴而装饰繁复,但帝国的军官们却格外热衷于装点自己的兵刃。 她身披龙鳞斗篷,头戴金色眼罩,活像个沙漠强盗。诺克图阿瞥见了她制服胸前的徽章。他从未像阿西曼德那样,费心研究过摩洛的军事等级和制度。然而,显然她就位于这条权力食物链的顶端。绚丽的斗篷已经浸透了鲜血。而她的眼罩则松脱,挂在半边脸颊,露出了一颗萎缩,干瘪的眼球。 诺克图阿依旧在享受着痛楚的感觉,张开双臂。 “请放马过来,”他笑道。“使出全力一击吧。” “荣幸之至,”伊多拉奇哈肯的爆燃手枪精准命中了格列尔诺克图阿的心脏。 宛如蔑视者的铁拳般,战斗的喧嚣摔打着阿西曼德。爆炸的震荡波拍打着他,结实的冲击摇撼着他。持续不断的炮火使得他举步维艰。难以置信的巨量血液堆积在弹坑底部。经过的作战载具将地面碾作黏稠的红色泥浆。 重型爆弹枪和自动炮的激烈爆炸席卷沙滩。荷露斯之子的盾墙承受着袭来的火力,但并非全盘接受。自从伊斯塔万以来,阿西曼德还从未目睹过如此众多的军团战士。 他们穿行在尸体中间,踏过破裂的焦黑装甲。肉泥血海甚至淹没了战士们的脚底。药剂师与仆役们负责拖走无法作战的伤员,然而这点瘠薄的怜悯却毫无意义。身受重伤,无法前进的星际战士只是拖累军团的负担而已。 还不如任他们去死呢,阿西曼德想着。 兰德掠袭者从两侧追来,掀起了阵阵黑色的沙砾与凝固的鲜血。而履带顶部的炮台则在急速旋转着,喷射炮弹和冒烟的弹壳。一台断了条手臂的无畏,正在踉踉跄跄,原地打转,似乎是在寻找丢失的肢体。导弹掠过头顶。高压气流几乎令人无法呼吸。 空气中充斥着各种味道。过载的炮台,熔化的钢铁。烧焦的血肉,横流的内脏。 就在弥漫的硝烟之后,帝国的阵线已经暗不可见。而数百处阵地则正如阅兵般闪烁着耀眼的枪焰。接连不断的爆炸遮天蔽日,悲泣的烟柱揭示了几十架炮艇的罹难地点。 “真是艰难啊,”雅德杜索叹道。他的头盔中央已经四分五裂。刚才,杜索的盾牌被自动炮弹击中,结果直接砸向了他的面门。尽管裂缝中渗出了鲜血,但好在目镜依旧完好无损。 “还没到最艰难的时候呢,”阿西曼德回答。 这时,一架炮艇从空中坠落,滚过沙滩,彻底解体。脱落的零件和残骸四散各地。还没等阿西曼德仔细看清,它就发生了爆炸。估计是一架风暴鸟。 接着又一架炮艇发生坠毁。这次是架雷鹰,它迎面来了个硬着陆。无数坚硬,潮湿的页岩碎片如子弹般喷溅而出,瞬间割倒了十几个军团士兵,干净利落,就仿佛狙击枪的射击。一块锋利的石片撞碎了阿西曼德的目镜。左面的镜片四分五裂,令他的视野一片模糊。 炮艇的一片机翼犁过页岩,使机身完全上下翻转。而另一片机翼则如火绒般突然断裂,它以倾斜的姿态穿过沙滩,就在一次次的弹跳中,逐渐分崩离析。旋转,燃烧的残骸碾进荷露斯之子的队伍中间。随着引擎爆炸,一团膨胀的火球吞噬了所有战士。起舞的涡轮叶片恰如利刃。 “狼神之誓!”阿西曼德吼道。 “我从来没想过,我竟然会为自己徒步参与突击而感到高兴,”杜索说道。他举起绑在盾牌把手处的金色徽章。 但阿西曼德却摇了摇头。“才不呢,”他说。“瞧。” 就在他们面前,有三辆惨不忍睹的兰德掠袭者,看起来就像被泰坦的破拆巨锤和铁拳临幸过似的。其中一辆已经彻底成了空壳,犹如一具焦黑的骸骨,乘员只剩融化的尸体。几名战士从第二辆载具里蹒跚走出。他们的盔甲一片漆黑——这是原封不动的黑色,而非火焰炙烤的结果。 “加斯塔林们不是和首席连长在一起吗?”杜索问道。他认出那是终结者的沉重甲胄。 “并非全部如此,”阿西曼德说道。 至于第三辆兰德掠袭者,它的狼旗正在熊熊燃烧。猛烈的撞击令其四分五裂。 而荷露斯则单膝跪地,用利爪按压着兰德掠袭者的侧面,仿若是在为它的离去而哀悼。鲜血从他战甲的侧腹喷涌而出,一根管道竟如长矛般刺穿了战帅的身体。 “卢帕卡尔,”杜索喊道。置身这样一场工业化的屠杀,孤军奋战,一名何其卓越的战士才能使杜索敬畏如斯。 “荷露斯之子们!”阿西曼德高喊,一路狂奔。“向我集合!” 兰德掠袭者的内部涌出了滚滚的浓烟。扭曲的战士们从中阔步走出。他们烈火缠身,头盔的目镜映照着洁白的骸骨,尘封在阴森的坟墓。 他们并非加斯塔林,而是更加骇人的存在。 马罗格斯特是怎么称呼他们的来着? 狼族,狼之族裔。 而在医疗机仆摘除喉咙处缝合线的时候,瑟加塔苟斯特则说出了他们的另一个名字。 双生火焰。 现在阿西曼德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他们的盔甲是彻头彻尾的黑色。不是加斯塔林那样漆成的黑色,也不是载具毁灭的原因,而是他们体内燃烧的地狱之火熏染的结果。 盖尔格拉冬率先爬出来。阿西曼德依然能回想起插进他胸膛里的那两柄利刃。伴随着周身的血泊,他就是以这副模样在陵墓区的地表失血而亡。格拉冬没有理会包裹盔甲的火苗。爬出残骸的其余七名战士也是如此。 荷露斯之子们聚拢在阿西曼德身边,足有一百余人。但由于烟雾的遮蔽,他并不能确定具体的人数。每个战士都目睹了这副场景。战帅危在旦夕。 机械教曾经保证过,除了泰坦的怒火,战帅的座驾能够抵御任何袭击。而且每一份情报都已表明,帝国方并未派遣泰坦军团的引擎参加战斗。所以还有什么能造成如此伤害呢? 答案呼之欲出。 身披深红与金色的涂装,驰骋的骑士冲出硝烟。透过其分段式外壳的缝隙,壮丽的旗帜正在迎风飘扬。它们踏着利爪的鼓点,猎号的高歌震天动地。 爆炸长矛与尖鸣的动力剑噼啪作响,摩洛的骑士们向战帅发起了冲锋。 第十三章 信标;困兽;敢作敢当 他深吸了一口灼热,洋溢着金属味道的空气。尽管内火中烧,但他却别无选择。有人正拍打着他的头颅,仿佛要用钢针扎进他的左眼似的。他的胸口剧痛无比,也好像有什么东西将其贯穿,只不过它远比钢针粗壮得多。 “赶紧起来,”一个声音说道。 格列尔诺克图阿点点头,然而这个动作却将针尖压进了脑髓的深处。 “赶紧起来,”艾泽凯尔阿巴顿重复着。 诺克图阿睁开双眼。帝国据点。烧毁的内部。我干的。当时有一场空降突袭,我干掉了几台塔拉克斯。他不觉得一队身披锃亮黑甲的终结者会出现在残破不堪的指挥中心里。 他们漆黑而又魁梧的战甲表面摇曳着电光,诺克图阿尝到了传送闪光那冰冷的金属气味。 “信标生效了?”他问道。 “恐怕这是你作出的唯一的正确决策了,”阿巴顿说道。他正在用低沉的克苏尼亚方言指挥着战士们。“帝国的战线已经溃不成军。所以加斯塔林们才能过来。” 诺克图阿侧身扭动着,仅仅喘息就已使他大汗淋漓。他竭力起身,却几乎要干呕出来。诺克图阿终于站直,然而身体却摇晃个不停。他立即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自己的一颗心脏已经荡然无存。 啊,那个垂死的女人。那个军官。她手里握的并不是什么激光手枪,而是一种威力更加可观的武器。诺克图阿低头看去,就在自己的胸口正中,一个整齐,烧焦的大洞清晰可见。他知道如果自己能拔出腿里的钢筋,那么要把它从洞口穿过去,再从后背捅出来的话,简直是轻而易举。 “她冲我开枪了,”他说道。“那臭婊子敢冲我开枪了。” “但我听说,这明明是你的要求,”首席连长摇了摇头。“蠢到家了。我的进度已经落后。现在齐伯尔的侧翼很可能会率先接敌了。” 诺克图阿很想找到那个濒死的女性,然而她却早已一命呜呼。质量反应弹的冲击命中了她的胸口,而她仅剩的头颅则以不自然的角度倾斜着。 “给你溜了,”他恨恨地说道。 这时,阿巴顿一把抓住诺克图阿的肩甲,逼他转过身来。首席连长的终结者盔甲赋予了他约摸一头的身高优势。仰视的诺克图阿凝望着他的双眼,却发现那眼神仿佛狩猎的野狼,正在盯防着可能逃离的猎物。 “赶紧叫你的人返回战场,”阿巴顿说道,“要不然,我就得替她完成未竟的工作了。” “是,首席连长,”诺克图阿急忙回答。 骑士们正在逼近战帅。瑞文从未如此迫切,如此合理地期待过一场杀戮。他的伐木炮已然准备就绪。而动力鞭那噼啪作响的电弧则灼伤了他的手臂。 曾经驾驶过浩劫号的战士们正在向他尖叫,回荡的战吼声充斥着他的感官。他能听到前辈们的声音,那是一场无言的狂怒合唱。他们没有一个能够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因此全都无比渴求瑞文的感受。 而他则模仿,利用着他们的技艺和力量。 浩劫号身处楔形阵的尖端,其长矛直指战帅的心脏。艾格里克和巴南正紧紧地簇拥在他的侧翼,低头俯身,以离子护盾掩护着彼此的心脏。 收割者链锯剑奋力挥起。 他纵声大笑。他就是帝国的指挥官。他即将赢得首杀,多么地伟大啊。 浑身浴火的战士们团团围绕着战帅,然而这副离奇的景象却并未令瑞文就此止步。根据感觉中枢的情报,更多的士兵正在赶来援救他们的主子。到时就来不及了。 他紧握铁拳,一股熊熊燃烧的高能激光从他肩头的炮台喷涌而出。四名黑甲战士当即被焚为灰烬。兰德掠袭者被一分为二。 荷露斯站起身来。即便他戴着头盔,瑞文也能够想象得到他眼神里的恐惧。随着浩劫号甩动凌厉的长鞭,战帅顿时摔进了兰德掠袭者的残骸之中。他竭力爬起,从肩头到胸膛都燃烧着紫色的闪耀弧光。 瑞文操纵晃动的十字准镜,正对战帅胸口的琥珀眼眸。 “抓住你了,”瑞文释放出了他专为此刻准备的狂暴武器,高温光矛。 炽热的闪电长矛包裹着卢帕卡尔,然而当阿西曼德眨眼,以抹去炫目的残影,他却只能看见重重黑暗正缠绕着自己的主君。狼族竟依偎着战帅,宛如虔信徒在衷心地祈求,升天的神明莫要归去。 他们哀嚎不已,令阿西曼德感觉炎热的白昼黯淡无光。 时间放缓。这并非战斗高潮之际的时间暂停现象。大相径庭。事实上,时间并未放缓,也从未停止。 这是一个无时间性的世界,以前没有时间,将来没有时间,也永远不可能存在时间。仅在眨眼的刹那,运行的星斗便能穷尽从始到灭的一生。但小小的虫蝇若想鼓翅,却就算耗费永恒的时光也无法完成。 黑暗从簇拥战帅的黑甲士兵身上奔涌流出,宛如他们在从自己的体内,从那深不可测的井底汲取能量。也许这是某位恐怖的大能正在通过他们,自彼岸向此界施加影响。 骑士的武器迸发出爆弹的杀戮动能,穿过狼族。接着消失无踪。双生烈焰们仿佛成为了一扇通往其他领域的窗口,将其完全吞没。 然后风收云散。随着时间的洪流重新攫取阿西曼德,他不由得打了个趔趄。整个世界猛然间回归焦点。阿西曼德以盾牌稳住身躯。犹如一身局促的皮囊将其再次囚禁,他的心脏仍然在剧烈地跳动着。 “什么鬼……” 就在狼族脱离战帅之前,他一直处于无能为力的状态。漆黑的火焰如溪流般依附着卢帕卡尔的战甲,然而他却并未丧命。 领军的骑士顿时怔在原地,战帅的幸存教他大吃一惊。尽管他再次举起武器,以纠正方才的错误,然而短暂的停顿已经令他失去了优势。 而荷露斯需要的就是一个瞬间。 我本该命绝于此。 火焰炙烤着神经末梢。痛苦。从未经历过的痛苦。 即便是复活穹顶的那次袭击也没有如此糟糕。无论是烧伤,还是物理创伤,荷露斯都能够忍受,但是骑士的鞭笞之火却仿佛荆棘,如愉悦的虐待狂般撕咬着他的神经。 我本该命绝于此。 没有时间去自怨自艾了。处理痛苦。压制痛苦。然后忍耐痛苦。 马尔和塔苟斯特的狼族救了他一命。没有时间去思考原因了。他不能选择撤退。既然他受到伤害,那么就必须以牙还牙。阿西曼德和第五连就在赶来的途中。在他们抵达之前,事情就会结束的。 荷露斯抬头仰视着冲锋的骑士。 我还活着。你已经丧失了唯一的机会。 狼族纷纷散开,就宛如成群结队的猛禽般脱离他的盔甲,倾巢而出。他们的动作远超生物的极限。而他们原先依附的地方却烙印着累累的伤痕。冻伤。荷露斯跟在他们后面,肆意挥舞着灭世者。 领头的骑士后退一步,令荷露斯放声大笑。 “现在知道怕了?”他低吼着。 尖叫的通讯充斥着荷露斯的头盔。他干脆将其扯掉,扔在一旁。 狼族蜂拥向骑士的腿部。它们两手交替,抓握着分段式装甲的边缘,不断跳跃,攀爬。狼族撕咬着连接缆线,撕扯着伺服器和连接杆。而盖尔格拉冬则一马当先,将利爪伸进了骑士的驾驶舱。只见他冲自己挥打着动力鞭,试图将格拉冬甩出去。更多的骑士正在推进,以掩护他们的领袖。 靠近。靠近他们的射程。 炮火断断续续地轰鸣着,其闪光席卷了地面的尘土。实弹正在追逐着荷露斯,然而他却利用烈焰拉开了和领头骑士的距离。伐木枪弹反而撕碎了领头骑士的外壳和高温光矛炮位。武器发生爆炸。 这时,另一台骑士用沉重的身躯撞开前者,压扁了两名尖叫的狼族。它又用离子护盾拍打着领袖的外壳,震飞了最后一名狼族。玻璃与润滑剂如泪珠般漫天挥洒。 驾驶员暴露在外,他英俊,沉郁,挂着一副残忍的笑容。 荷露斯哈哈大笑。这时候,你还觉得能杀死我吗。 他闪过骑士的跺脚,然后反身站起,用护手的利爪撕裂了对方踝关节的气动装置。骑士踉踉跄跄,竭力保持战争机械直立的伺服陀螺仪正在高声尖鸣。 第三和第四台骑士开始向射击位置机动。其他的骑士也争先恐后地跟随着它们。 保持移动。别让他们把你钉在原地。 宛如羊群中的独狼,荷露斯在进攻者的腿间来回穿梭,只不过这些羊群却足以碾碎他,烧死他,肢解他。冲压的巨足踏平地面。咆哮的链锯剑甚至比标枪速攻艇还要宽阔,正在荷露斯周围左右突刺。领头骑士的能量鞭噼啪甩动,沙地被熔化出了一条三米长的玻璃深沟。 荷露斯攀上一台骑士的爪状机械巨足。他抓紧其踝关节处的棱纹线缆,屈膝深蹲,然后全力跃起。荷露斯挥舞灭世者,骑士的膝关节则随之四分五裂。它锁死腿部,打了个趔趄,用尽所有稳定系统都无力保持直立。 骑士轰然倒地,装甲分崩离析,外壳支离破碎。随着武器位的能量电池发生爆炸,熊熊烈火吞没了濒死的机械。荷露斯默默注视着驾驶舱内,直到尖叫的驾驶员化作灰烬。 又一台骑士宣告陨落,其上躯干绽放出了一颗樱桃红色的鲜艳火球。荷露斯感觉到了热浪的阵阵冲击,但这与骑士的毁灭却毫无干系。三台阔刃超重型坦克的装甲中队正在咆哮着驶过黑色的沙滩。它们的爆燃主炮威力无与伦比,其炮口的烟雾才刚刚晕散开来。 这种庞大的坦克乃是堕刃超重型坦克的变体,对资源和技能有着毁灭性的需求。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火星绝不会允许军团的载具携带如此杀器。而影月苍狼作为第一批接收阔刃坦克的军团,这进一步说明了帝皇对他们的偏爱。 还有更多的坦克紧随其后,全部属于超重型的范畴。两个影剑中队,以及阔刃的表亲,堕刃型坦克本身。火山炮口喷溅着灼热的光束,加速炮塔则抛射出了穿甲弹。持续不断的喧嚣声震耳欲聋。悬崖附近传来了爆炸的回响。 三台骑士几乎彻底湮灭,只余熔化的残肢和武器平台。第四台骑士手疾眼快,立即升起了离子护盾。尽管其足以偏转高密度弹丸的全部动能,然而炮弹却仍旧撕裂了它的一整条手臂和大部分肩膀。 骑士们自知火力不足。领头骑士的猎号发出悲惨的哀鸣,开始沿着来时的路撤退。它们饱受屈辱,伤亡惨重,只得将半数伤亡的弟兄扔在战场。 荷露斯深吸了一口满是菲瑟林的空气,以放松战斗的劳累和压力。油腻的汗水淌过它通红的脸庞,浸透了血迹斑斑的盔甲开槽。滚烫的身体正在愈合撕裂的肌肉。保持肉体如此高强度的运转实在令人精疲力竭,即便是基因原体也不能幸免。 这时,他听见了盔甲的碰撞声。战士们正逐渐向他身边靠拢,以矗立在沙土的盾墙作为临时防御措施。但荷露斯深知,他们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现在胜局已定。 荷露斯扔掉头盔,颈甲的通讯器向他报告了这个好消息。诺克图阿的斩首打击摧毁了帝国的指挥中心,还很有可能击杀了敌军的高级军官。传送的加斯塔林和卡图兰收割者们正在打扫战壕。艾泽凯尔和齐伯尔可谓冷酷无情。 随着防线的废弃,数以千计的装甲载具正在通过血流成河的沙滩;兰德掠袭者,堕刃超重型坦克,犀牛运兵车,西卡然坦克,以及莱索南麾下辅助军的奇美拉战车。各式各样的掠食者紧随其后,同时还有无数抢救牵引车,侦察坦克和特洛伊支援载具。 硝烟吹向大海。药剂师部队亦涌进战场,搜寻伤员。海岸散落着堆积如山的残骸,引燃四起的野火。 “真是伤亡惨重啊,”荷露斯叹道。这时候,阿西曼德走了过来,把盾牌扔进沙地。他不断地咳嗽着,嘴巴里满是鲜血。 “长官,”阿西曼德说道。“长官,您受伤了吗?” 荷露斯摇了摇头,然后他才意识到,没错,自己确实受伤了。而且伤得很重。他伸出手扶着阿西曼德。他还记得当时自己同样是被战士们簇拥着,几乎殒命。无论对谁来说,那次事件的结局都堪称悲惨。 “我很好,小荷露斯。” 他们都知道这并非事实,但总归还是默认了。 “您战胜了十台骑士?”阿西曼德说道。“真的吗?” “我只击杀了一台,其他人就全都望风而逃了。” “更有可能是他们发现了阔刃和影剑的到来,”阿西曼德说道。 “小心点,”荷露斯按着阿西曼德的手臂,增加了几分力道。“要是我心胸不够开阔,我很有可能会认为,你这是在贬低这场胜利。” 阿西曼德点点头,他意识到了卢帕卡尔话语中的警告,“您确定一切安好吗?” “我现在好的不得了,”荷露斯回答。“毕竟我才是这里的赢家。” 阿瓦顿岸边的黑色泥沙,令格里尔诺克图阿不禁回想起了伊斯塔万五号,然而沿着离开沙滩的公路两侧,钷素的火苗与路边的检阅台却是纯粹的乌兰诺风格。夜幕已经降临,但轨道残骸的尾焰却依旧磷光闪闪,不时划过天际。 风暴鹰和烈焰猛禽正在头顶盘旋着,宛如猎鹰般渴望再次出击。 静谧的黑暗覆盖着阿瓦顿所坐落的狭窄半岛,唯有海面反射的模糊月光,能隐约勾勒出它的硬朗轮廓。城市的居住高塔,军团纪念碑和商业中心全部关闭了照明。其数以千计的居民正紧紧依偎着黑暗,希望军团只是从附近经过而已。 这支志在征服的大军已经在达姆塞克岛登陆,目前正在阿瓦顿周边集结,以准备攻向南方的进军,穿越大陆中心的农业地带,抵达卢帕卡利亚。斥候和侦察小队早已遍布各地。而摩洛成千上万士兵的部署情报也如洪水般涌向军团的指挥部。 四人议会正陪侍战帅,视察军团首屈一指的连队。尽管仓促的修复重塑了他壮观的外表,然而这些花架子却完全经不起战斗的考验。荷露斯的步履微有跛蹩,但在诺克图阿那精于计算的目光看来,这点却极其明显。 修建在防线碉堡的废墟里,检阅台就在前方。它的后面正矗立着六台战将级泰坦。其中四台身披金光与墨色,属于火神军团,而另外两台则包裹着锈色和骨白,属于野狐军团。只见月光映照着它们厚重的装甲。武器平台如动物的吐息般排放着灼热的废气。 整整二十六台泰坦学会的引擎,已经降落在达姆塞克岛——火神军团十一台,谋杀者军团六台,野狐军团四台,死亡军团五台。自从伊斯塔万三号以来,诺克图阿从未目睹过如此壮观的泰坦集结。十台掠夺者级泰坦正宛如雕像般耸立在阿瓦顿郊外的厂区,而六台战犬级泰坦则游走在阅兵场的边缘,仿佛警戒的猎犬。 “这令我想起了那次凯旋,”艾泽凯尔赞许地说道。 “我正有此意,”卢帕卡尔答道。 “凯旋仪式一般不都是在战役结束后才举行的吗?”诺克图阿不解地提问,而首席连长则恼火地瞅了他一眼。他竟被凡人伤到,还因此造成了艾泽凯尔的滞后。首席连长可不会轻易忘记这些事由。 “除非你是腓尼基人那帮乌合之众,”齐伯尔也附和道。 “因为象征意义,格列尔,”荷露斯答道。“在离开乌兰诺时,我们还是帝皇的奴隶。但当我们开离摩洛,我们将会成为自己的主人。” 战帅的语气告诉诺克图阿,这并非全部的真相。然而阿西曼德却用警告的眼神提示他,切勿深究此中的事实。他点点头,面色痛苦,就仿佛自己的胸膛埋着一把冰冷的利刃。 “格列尔?”荷露斯停住话头,瞥了他一眼。 “没事,”诺克图阿回答。“都是我自己的过错。” “绝无异议,”艾泽凯尔嘟囔着。 而荷露斯则点点头,一行人继续前进。 就在战斗结束以后,负责治疗诺克图阿的药剂师曾经要求他退出战斗序列,并接受心脏移植手术。但是诺克图阿却拒绝了这份提案,只愿意接受最基础的治疗。 他强迫自己,一定要坚持到底,但那冰冷的痛苦之刃却在他胸腔的空洞里不断扭动着,刺得越来越深。这时,诺克图阿察觉到他人的注视,于是便把目光从战帅移向路边的战士们。 盖尔格拉冬正在冲他狞笑着,令诺克图阿很想给他的臭脸来那么一拳。而周围尽是全副武装的狼族,用电光四射的眼眸紧盯着他。它们的数量比诺克图阿袭击瓦克里辛站时见过的还要远多得多。 马罗格斯特和塔苟斯特究竟花费了多少功夫,才寻找到如此之多的志愿者,成为亚空间掠食者的宿主? 格拉冬扬起眉毛,凝视着他。 那副表情仿佛是在说,你很快就会成为我们的一员。 无生者。 亦为无负者…… “你知道吗,艾泽凯尔,你和这座城市有着同一个名字?”就在众人接近检阅台的时候,战帅突然开口说道。诺克图阿转身离开盖尔格拉冬,以摆脱自己的胡思乱想。他真的能看到我的未来吗。 “真的吗?”首席连长问道。 “我是说,阿巴顿。据说,艾泽凯尔是一位古老的先知。尽管,他很有可能只是旧日地球最初的异形目击者罢了。我发现,他曾经几次提到过‘阿巴顿’,”他说道。“或者‘亚玻伦’,抑或是‘阿瓦顿’,不过取决于你阅读的版本是希腊文七十士本,还是六经合参罢了。或者是通俗拉丁文本?这么多版本,全都各不相同。” “所以,谁是‘阿巴顿’?”齐伯尔问道。“还是说我们不想知道呢?” 荷露斯在检阅台的阶梯前停住了脚步。 “他是位天使,法库斯,”荷露斯答道。“但请不要误会。在当时,天使们往往浑身浴血,他们作为复仇之神的左膀右臂,以祂的名义前往凡间施行毁灭和杀戮。” “听起来和你简直一模一样,”阿西曼德说道,教众人全都捧腹不已。 荷露斯登上舞台,然而四人议会却并未跟随。狼神自当沐浴在奉承与谄媚之中,但他隐形的羽翼背后才是他们的席位。诺克图阿仔细观察着汇聚一堂的军团。 延伸直到视野的所及之处,尽是战帅的子嗣。这里有至少六万名星际战士。尽管按照传统的数字来看,这支兵微将寡的军队并不足以征服一个世界。 然而他们是第十六军团,荷露斯之子。这反而绰绰有余,甚至显得小题大做了。 战帅独占舞台中央,用利爪高举着灭世者。战将级泰坦的号角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而成千成万的军团士兵们则挥舞着拳头,向狼神致意。 “就在那个黑暗的世界,我将恶魔与杀手凝固成了狼群的模样。” 只见荷露斯将巨锤砸落,包围阿瓦顿的掠夺者级泰坦们旋即火力全开,竟然映照得夜空浑如白昼。持续不断的激光,火箭和等离子齐射如暴雨般倾盆而下,直到这场炽烈的屠杀将整座城市和所有生灵吞噬殆尽。 通讯播放着战帅的话语和泰坦的角鸣,他的宣告令诺克图阿刻骨铭心。 “挡我者,杀无赦。” “亚克顿,”洛肯站在塔因海姆号的船舱门口,说道。自从他们进入亚空间以来,游侠骑士们总会在这条长桌前消磨大把的时光,互相交换奇遇和经验。阿瑞斯沃提克正在重复以前军团进攻异形和人类游牧舰队的故事。他用夸张的伺服臂动作描述着星舰的调动。 随着洛肯的到来,谈话声逐渐低落了下去。 “加维尔,”克鲁兹说道。“假如你要来这里完成工作,我不会妨碍你的,小子。” “但我会,”波尔提尔芬里尔附和道。 “很抱歉,不过我好像错过了第一次,”塞维利安窃笑不已。 然而洛肯却摇了摇头。“我没打算跟你干架。” “那你来做什么?” “为了履行我对卡利恩扎文说过的话。” 这位前帝皇之子闻言,暂时放下手头抛光佩剑的工作,抬起头来。 “你都和他说了些什么?”克鲁兹问道。 “我说,既然我们的面前已经有够多的敌人了,何必在自己的派系中孜孜以求呢。” “所以你为什么非得攻击亚克顿呢?”凯恩问道。 “闭嘴,图柏,”瓦伦打断道。他正在安装着利斧的锯齿,其锋利性和致命度没有丝毫削弱。 “什么?”这位前钢铁勇士说道。“这个问题很合理。” “也很不是时候,”阿瑞斯沃提克开口道。 克鲁兹点点头,把腿从桌子底下伸出来,面向洛肯。登舰的战士们并未披挂甲胄。洛肯发现耳旁风的身躯积蓄着难以置信的力量,一如回火的钢铁与坚韧的心木。他全身只穿着件无袖衬衣和迷彩长裤,棕褐色的裤腿拢进黑色的皮靴里面。 除了右眼周围的少许瘀青,洛肯几乎没有给他的脸部留下任何伤痕。 “说得很好,”克鲁兹说得,“但如果缺乏信任,它也挺难做到的,不是吗?” “无论如何,我很抱歉,”洛肯说着,也坐在桌子旁边。 克鲁兹挥挥手,表示接受歉意,然后给自己和洛肯各倒了一杯水。他欣然接受。“自从我得知你劫后余生的消息,我就知道自己肯定免不了这一顿,小子。” “我只有一件事搞不明白,”洛肯说道。 “‘只有一件事’?”克鲁兹嘟哝着。“那看来你知道的比我多不少啊。有不明白的就直说吧。” “倘若多恩大人命令你对梅萨蒂的存在保密,那你为什么还要把她就在要塞监狱这件事告诉我呢?”洛肯问道。“你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做,登上塔因海姆号,而我也会被蒙在鼓里。”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俺答诺海插道。“此时,此地,亚克顿的做法是对的。” 克鲁兹点点头。“我和多恩大人来泰坦,是为了处决一个人。” “谁?” “所罗门沃斯,你还记得他吗?” 洛肯点点头。“虽然我没见过他,但我在复仇之魂号时听说过他。” “他是个好人,一个老好人。我觉得所以,荷露斯才会唯独把他软禁身边如此之久,然后再遣送回我们这里。尽管沃斯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但我们却绝不能留他一命。荷露斯正是知道这点,无论是谁动手,他都必将深受打击。俺答说得没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越是重要的秘密,就越有可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暴露出来。” “可所罗门沃斯和梅萨蒂又有什么关系?” 克鲁兹俯身,用胳膊撑住桌子。 “我必须澄清一点,以避免误解,”他说道。“我们几个即将回复仇之魂直面战帅,全身而归的概率微乎其微。因此我认为,有必要趁她还活着,在启程之前告诉你。” 洛肯呆坐原地,脸色震惊。“难道说,多恩大人也打算杀掉她么?” “我想,他不是没有考虑过。” “那他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卢比奥问道。 “你简直就是个魔鬼,”波尔提尔芬里尔插嘴道。“你能告诉我们吗。” 卢比奥愤怒地瞪了波尔一眼,但极限战士的矜持阻止了他回敬这个芬里斯汉子。 “同情,”这时扎文放下宝剑,开口说道。“我从未想过帝拳之主会有如此品质,不过,也许他并非像我们眼中那样铁石心肠。” 克鲁兹也附和道,“你想象不到,处决所罗门沃斯令原体痛苦不已。看来卢帕卡尔的血债又添了一笔。他的双手沾满了多少人的鲜血啊。” 众人一时无语,直到洛肯掏出了梅萨蒂给他的礼物。他将其放在桌上,滑到克鲁兹眼前。 耳旁风认出了这个盒子,警觉地打量着它。 “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梅萨蒂说我必须把它交给你。” “嘿,就当是为了王座,打开它吧,”瓦伦说道,然而克鲁兹却无动于衷。“别教这该死的悬念折磨我们了。” 克鲁兹打开盒盖,困惑地皱起了眉头。他拿出一块硬化,压平的红色蜡盘,表面贴附着细长的泛黄印纸。 “临战誓言,”图柏指出。 “这是我的东西,”克鲁兹说道。 “它当然是你的东西,”波尔说道。“洛肯才刚刚把它交给你。” “不,我是说,它曾经属于我,”克鲁兹说道。“这是我制作的,历历在目。我能认出这是我的印章,一看便知。” “那你曾发誓要做什么呢?”图柏凯恩问道。 然而克鲁兹却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这是我在伊斯塔万战役之前制作的,但我并未参加那场战斗。” “是你把它交给梅萨蒂的吗?”洛肯问道。 “没有,它应该在我的武装室里,”克鲁兹用粗糙的双手来回翻看着印记。“梅萨蒂欧丽顿女士说过给我这个的缘由吗?” “她说这是为了提醒你,你已经不再是‘耳旁风’了,而你的声音将会比军团中的所有人都更加响亮。” “这是什么意思?”阿瑞斯沃提克问道。 “我也云里雾里的,”克鲁兹回答。“加维尔?她还说了什么吗?” 洛肯没有答话,而是盯着阴影中的一个兜帽黑影,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黑影。幽灵缓缓地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有,”他说道。“她只说了这些。” 第十四章 阿波罗之矢;引擎击杀;恋父情结 死亡守卫占领了俄斐。现在,其精炼厂,制造厂和钷素矿井已尽数为莫塔利安和战帅的机械教部队所奴役。火灾得到控制,损坏也得到了修复。距离第十四军团的攻势结束还不到十个小时,俄斐的基础设施就再次完全运转起来。 成批的油罐车开始集结,满载宝贵的燃料,以供应兰德掠袭者,犀牛运兵车和战斗坦克部队使用。轰鸣的载具正在缓缓驶过碎裂的永凝土停机坪。这一万名军团士兵已整装待发,准备进军西部的战场。然而,有一个问题他们却不得不面对。 那就是宽达九千公里的茂密丛林。 那是九千公里的悬崖绝壁,和绵延起伏的山岭。那是九千公里的锐利山脊,还有深不见底的河流谷地。就像旧日地球的阿登森林,摩洛的将军们同样相信,库什丛林乃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因此,这里只有一道古老的城墙能抵御来自该方向的袭击。而它的名字就是“教化长城”。轨道监视器显示,该处的帝国军力相当薄弱。 尽管事实证明,旧时将军们的判断完全错误,然而今日,摩洛军队的想法则正确无比。这片丛林是一道无路可通的天然屏障。不仅是糟糕的地形,还有无数致命的野兽栖息在潮湿密林的深处;游弋的翼龙群,具有强烈领地意识的马戈拉兽,以及异剑齿虎的族群。 更遑论那些传说中,生活在丛林幽暗腹地的巨大怪兽。 死亡守卫的数百辆载具正在丛林边缘隆隆作响,就在这时,一辆孤独的犀牛运兵车从队伍中缓缓驶出。其外表平平无奇,机身陈旧,伤痕累累。炮塔******不幸遗失,它的死亡守卫纹章也在夺取俄斐的战斗中被烤得焦黑一片。它穿过守望丛林的高塔,然后从视野中消失不见。 这辆载具沿着一条古老的狩道孤军深入。过去,努森家族曾使用过此条路线,直到某次交配季节,一头健壮的马戈拉兽将家族的末裔,顺带还有他的骑士,同时撕成了碎片。这条羊肠小道现在杂草丛生,只有履带载具能够勉强通行。但至少它还是可行的。 引擎和噪音和振动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兽群的注意。异剑齿虎群正高耸着脊背,潜近犀牛运兵车身后。它们是鳄鱼和剑齿虎的混合体,肌肉强健,拥有能够变色的毛皮,以及对血肉饕餮般的渴望。 兽群的首领是一头巨大的猛兽,森森的獠牙宛如利剑,林立的脊刺仿佛长矛。其体格与犀牛运兵车不相上下。斑驳的阴影与闪烁的阳光间荡漾着野兽的皮毛。犀牛载具正沿着岩石坡地的边缘,循狩道蹒跚前行,结果却恰好落入了兽群的陷阱。三头野兽自侧翼冲出。在它们用肩膀撞击犀牛的同时,其泛黄的利爪也在挖刨车身,凿开金属。 异剑齿虎首领从藏身处一跃而起,用巨锤般的兽爪将载具撞出了道路。侧翻的犀牛就这样滚落山坡,坠入曾经的河谷。 现在的屠宰场。 其余的兽群蜂拥而至,撕咬着仰面翻倒的犀牛运兵车。其装甲竟如白纸般纷纷剥落。但是还没等它们彻底摧毁载具,随着犀牛侧面的增大舱门轰然打开,一个魁梧的身影便走进了干涸的河谷。 他浑身包裹着完全密封的外装甲,这通常用于等离子反应堆的内部维护——也是终结者盔甲的前身——然后立即被异剑齿虎首领所扑倒。 巨兽颚部的钩状利齿咬进了层层叠叠的精金和陶瓷。沉重的甲片哀鸣不已,然而怪兽却没能染指他肉体的滋味。异剑齿虎首领愤怒地咆哮着,甩动头颅,将战士扔进了乱石中间。虽然岩石四分五裂,但是那身盔甲却依旧坚挺如故。 犀牛的乘员稳稳站起,就仿佛这凶狠的庞然大物方才如对付布娃娃般的粗暴态度,却对他没有一星半点的影响。兽群抛开犀牛载具,将其团团包围。它们腐蚀性的唾液垂涎欲滴。 全副武装的战士伸出手,打开了一系列复杂的锁定和真空密封装置。只见他摘掉头盔,随手丢弃。暴露的脸庞在生与死之间流动不息。仅在呼吸之间,腐烂的皮肤随即复原。 “掠食野兽?”伊格纳修斯格鲁格说道。“真是令人失望。我还指望你们的块头能再大一点呢。” 异剑齿虎首领并未出手。这个“猎物”散发着腐烂的气息,令它们毛骨悚然。连食腐动物都不会碰的腐肉。 环绕着格鲁格的细长芦苇率先受害。随着死亡的浪潮逐渐蔓延,腐烂的植物染黑了地面。他所呼出的毒素,瘟疫,细菌和病毒皆是当年一度禁忌的造物,然而人类的贪婪却默许了它们的存在。 他的一呼一吸都在把空气化作致命的武器。 异剑齿虎首领轰然倒地,不断地咳嗽着坏死,降解的肺部组织。顷刻之间,融化的血肉便与骨骼分离。这副腐败的画面正在迅速扩散。随着格鲁格延伸噬生者的攻击范围,兽群也接二连三地痛苦死去。每一次喘息都在使得他的力量呈指数级增长。 周围的丛林正在消逝。坍塌的树冠瞬间化作腐烂的泥沼。河流凝结为尘土。植物变为气态的软泥。 他就是爆心地,零号病患,认知范围内的所有向量。 他的触碰意味着死亡,他的呼吸意味着终结,他的目光意味着毁灭。凡他经过的丛林便会永远枯萎,再也无法生长。 伊格纳修斯格鲁格就是拥有知觉的噬生者,能够行走的病原体。他就是瘟疫之神,堪比愚蠢的潘多拉所释放出的诺索伊,抑或是罗马诗歌中的恐怖魔鬼莫布斯。 宛如坚冰面对烈火,曾经密不透风的丛林正在解体。数千公顷的土地发生沉陷,仿佛融化的蜡液般环绕着莫塔利安的重生子嗣。 伊格纳修斯格鲁格戴起头盔,返回了犀牛运兵车,它正倒卧在癌变植被的沼泽里面。格鲁格的肉体经过亚空间强化,足以将其轻松扶正。载具的履带砸向了满是脓液的潮湿地毯。 刚才不久,他四面的视野还都很难超过十米,但现在随着地平线向远方退却,格鲁格的腐化也将无拘无束地传播到天涯海角。 伊格纳修斯格鲁格爬进犀牛运兵车,继续向西行驶,穿过这片衰朽的瘟疫废土。 而其余的死亡守卫则跟在五十公里以外。 诺玛卡尔弗负责加仑纳斯号。随着驾驶员每一次迫不得已的机动,鲜血四溅,布满早已湿透的地板。利用一辆撒玛利亚医疗载具的底盘进行扩展和建造,加仑纳斯号的内部设有一整套手术室和二十个伤员床位。 这里的每个床位都满员过两三次。其中大约三分之一的伤员都不治身亡。尽管谢尔一直在催促她赶紧丢弃这些遗体,然而诺玛却表示,她宁愿抛弃自己,也不愿抛弃那些仿佛她亲骨肉一般的士兵们。从胸部往下,诺玛原本浅绿色的手术服浸满了鲜血。她褐色的皮肤则因缺乏睡眠和旷日持久的医疗工作而显得异常苍白,点缀着如红宝石般的血迹。那双眼眸已见证过如此之多的死亡,什么阴沉,遗憾,还有三回九转的回忆,全都一览无余。 加仑纳斯号移动医院是一辆履带载具,尺寸与超重型坦克相仿。只是对比她熟知的那些超重型坦克,加仑纳斯号的引擎却具有更加强悍的功率,以帮助伤员们尽早脱离危机。不过更加敏捷的事物依然比比皆是。 但诺玛对此无能为力,她只好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面。 就在不久之前,阿瓦顿以南九十公里处,她和谢尔中尉才刚刚把这名士兵从一辆引擎爆炸的毒刃残骸里拖出来。狗牌显示他名叫尼克斯。而他朝气蓬勃的双眼则令诺玛不禁回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他正在外世界为第二十四摩洛火焰子弟团服役。 这双一模一样的眼睛恳求着她高抬贵手,然而诺玛自己也不知道她能否如愿。通红的弹壳碎片撕裂了他的腹部。被钷素灼伤的皮肤正如黏土般在他的胸口蠕动着。 但是这些却并不致命。这份特殊的荣誉还要属于他腹腔动脉的那道伤口。 “他撑不过去的,诺玛!”谢尔的嗓音盖过了引擎的咆哮。“我这边需要帮忙,这个病号还有些活命的可能。” “闭嘴,中尉,”诺玛厉声说道。她终于抓住了翻滚的动脉。“我还没有打算放弃他呢。我能救活他。” 闪闪发亮的血管活似一条凶恶的毒蛇,在她的手中蠕动着。有那么几分之一秒,加仑纳斯号的摇晃教她差点松了手。 “该死,安森!”她高喊着。而动脉则溜回了士兵的身体。“给我保持水平,王座啊,你个该死的白痴!别逼我动手!” “正在努力,长官,”通讯里传来了安森的声音,“但面对这种路况,以这种速度行驶,要保持平稳实在有些困难。” 这几百辆载具正在逃离阿瓦顿的屠杀场,前往六百公里以南,卢帕卡利亚附近的军营。来自塔兹哈尔草海边缘和东部腹地教化长城一带的无数兵团早已汇聚在此,而同时,每日每夜还有更多的士兵正在行军的途中。 情况良好。只要他们能成功抵达那里。 根据通讯的只言片语和伤兵们的小道消息,敌军的泰坦正在追赶他们。但诺玛并不相信这种说法。很像是典型的悲观论调。 至少她希望如此。 “我们真的能到达那里吗,队长?”谢尔问道。 “别再问这些蠢问题了,”她厉声说道。“我很忙的。” “荷露斯之子正在追击我们,不是吗?” “如果他们在追击,我肯定不会瞒着你的,”诺玛回答。 她曾从一个四肢尽毁的士兵口中听说,整整三个军团的泰坦即将赶来救援他们。不过诺玛无法确认,这究竟只是一个垂死之人的幻想,还是确凿的事实。她知道饱经痛苦折磨的男男女女们会吐露什么话语,所以诺玛更倾向于前者。 “赶紧回去,你个狡猾的小混蛋,”诺玛用手指按压着士兵的身体。她抓紧动脉。“我能感觉到这只小杂种,它可让我吃了不少苦头呢。” 诺玛的手指捏紧撕裂的血管。她的医疗护手伸出如发丝般纤细的缝线钳,将伤口封闭。 “抓到你了,”她一边说,一边灵巧地扭动着手指将动脉固定在原位。诺玛挺直腰杆,男孩最糟糕的致命伤已经得到了妥善处理,令她心满意足。通过一道无声的指令,她唤醒了植入式的护理机仆。 “缝合伤口,用消毒凝胶覆盖烧伤,”诺玛说道。“我给他止血,又不是打算让该死的感染杀死他的,懂吗?好,还得注意他的血压,一旦开始升高就知会我一声。清楚了吗?” 机仆接受了她的命令,开始着手工作。 诺玛走向下一个遍体鳞伤的士兵。 “很好,”她说道。“原来这是一场战争,对吗?” 这里是扎纳克深谷的阴暗洞穴,坚垒军团的两台战将级泰坦正在阔步前进,它们身后跟随着最后的军团。乌塔-达冈机长的部队共有两台战将级泰坦和四台战犬级泰坦。就大多数战场来说,这样的火力足与碾压取胜。 然而就在乌塔-达冈的威胁鸟卜仪中,敌军却来势汹汹,他却浑如投身风暴眼的泡沫。 当火星内战的消息传来时,乌塔-达冈原以为泰坦学会的兄弟们会挺身而出,站在斗争的中心,站在帝皇和忠诚派的身侧。但很快,随着更多的细节,关于吞噬这颗红色行星的灾难的细节浮出水面,真相大白。 他们已是坚垒军团仅存的成员了。 尽管,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改变。 战火席卷了摩洛,一手造成军团厄运的凶手就在他的眼前。 乌塔-达冈正在漂浮在红色复仇号的头部的羊膜棺材之中。他已经与这台战将级泰坦并肩作战了八十余年,但直到最近,直到他从栩栩如生的歧管梦境中苏醒,他才将泰坦改成了这个名字。而他的姐妹,乌图-勒纳机长,也被迫给自己的引擎更名。她战将级泰坦的全新名称是血债号。 为了服务军团,乌塔-达冈很早之前就舍弃了自己的有机双眼。然而红色复仇号的自动感官却把天空渲染成了一片鲜艳的猩红色。 <真是片适合死亡的天空啊,>乌图-勒纳机长说道。歧管一如既往地读取了她的思维。沐浴着奥林匹斯峰的降雨而切断脐带的双胞胎,他们的诞生乃是大吉之兆。然后,随着泰坦学会将其双双收养,吉相很快就得到了应验。 <红色的复仇,红色的天空。> <皆为那颗红色的星球,>乌图-勒纳总结道。 燃烧的星舰划过苍穹。难道火星的兄弟姐妹们在临死之前,看到的也是这样的天空吗?他很希望如此。因为,军团正是诞生在这样的天空之下。彼时,他们还在迪赞峡谷与复苏的泰拉瓦特家族奋勇作战。 <我看到他们了,哥哥,>乌图-勒纳说道。血债号的感知系统要比红色复仇号敏锐得多,因此乌塔-达冈很相信自己孪生姐妹对引擎感官的判断。 接着乌塔-达冈也看到了同样的景象。整整十五台引擎降落在静电乱舞的地平线,它们阔步向南,追逐着阿瓦顿的残兵败将。宛如秃鹫跟随在顶级掠食者身后,成批的装甲载具正蜂拥在泰坦的脚边。 不到三分钟,敌军的泰坦就会靠近撤退的帝国军队。数千将士的死亡已成定局,除非追击者能找到一个更诱人的目标。 这时,乌塔-达冈听到身后传来了喘息的声音,令他置身液体棺椁的枯萎躯壳为之一颤。乌尔-纳姆也发现了他们。威胁鸟卜仪的柔和光芒映照着她原生的面庞。正如乌塔-达冈,好战分子也是机械教的一员。尽管无法驾驶引擎,她却依旧选择了与兄弟姐妹们一同迈向死亡。 <别害怕,乌尔-纳姆,>机长说道。<今天,我们就能和死去的兄弟姐妹们相会了。> “我并不害怕死亡,我的机长,”乌尔-纳姆回应,她的自白早已显示在歧管之中。<我只害怕自己没法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中给你带来帮助。> <你的出现就是我的荣誉,>乌塔-达冈说道。<你作为其他修会口中的外交执行官,能够在各个军团之间自由行动。其实你没有必要在我的引擎里送命。> <那还有什么地方能令我死得其所吗?>乌尔-纳姆反问道。她那简短而真挚的话语根本无需答复。 机长的注意力返回附近的战场。其向量轮廓和显著特征正在他脑内的界面逐渐成型。歧管的记录很快就识别出了多台叛军引擎。 掠夺者级泰坦:死亡军团的恐惧觉醒号,毁灭之手号和暴君侍卫号;谋杀者军团,他们在伊斯塔万三号战役之后得到了“谋杀之主”的绰号,的死亡沉默号和痛苦宁静号。还有火神军团的午夜深渊号。 战犬级泰坦:野狐军团的妖狐号和九尾号。火神军团的死亡猎物号和食人兽号。 以及战将级泰坦:火神军团的毁灭面纱号,驱邪护符号和愤怒酬报号。还有死亡军团的泽斯特之剑号和幽灵领主号。 敌军引擎的数据在乌塔-达冈身边流动着,交战记录,引擎击杀,维修概况,损伤记录。对于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这种细节往往意味着胜负的归属。然而在这里,它们唯一能决定的却只有自己在战死前能对敌军造成多一点或少一点伤害,毫无必要。 <他们发现我们了,哥哥,>乌图-勒纳说道。 <最高速度,>乌塔-达冈命令道,而其机械教神甫则提高了反应堆的功率。随着红色复仇号加快脚步,雷霆般的巨足不仅踏裂地面,还踩碎了几辆闪避不及的磁悬浮列车。 乌塔-达冈的武器系统旋转,开火,他能感觉到强大的热量涌进了自己的幻肢。其右臂充斥着火山炮的灼热威力,而左臂则紧握地狱风暴炮的铁拳。他能感觉到数十枚导弹正渐次通过自己的钢铁身躯,钻进外壳的发射器。 <战犬正在包围我们,妹妹。> <以为我们孱弱不堪,哥哥。> <我们应该纠正它们吗?> <不,就让我们稍稍扮演一下他们眼中的残废军团吧,>乌图-勒纳说道。他能够听到妹妹那幻影般的脸庞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你总是能想出好主意,妹妹,>乌塔-达冈说道。 虽然红色复仇号的歧管将其标记为“痛苦宁静号”,谋杀者军团的一台掠夺者级泰坦,然而它却有自己的名字,“德拉图斯”。鲜血是它新的机油,数以百万计的亚空间碎片的感触是它新的骨髓,而那堕落的机魂则化作了一股咆哮的,腐化的,扭曲的杀戮渴望。 伴随着脚边的四台战犬,它带着冷酷的意志,阔步走向坚垒军团。驱邪护符号和幽灵领主号被它远远抛在身后。德拉图斯从各个系统中汲取能量,以保持领先,超过这些大型引擎。它们不断地向它嚎叫着,企图拖慢它的速度,希望抢先处决厄运注定的军团。然而德拉图斯却忽视了它们。 坚垒军团的引擎仅以一半的功率堪堪运转着,这是仓促苏醒,还有缺乏祭品的后果。它们反应堆的烈火已在长时间的休息中熄灭,化作余烬。而紧急启动则使得它们的虚空盾仍旧电光四射。其蹒跚的步履就仿若死刑犯正踏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刑场。 战犬们正环伺着这两台战将级泰坦,两具可怜的标本。机警,但它们本应主动出击。靠近耸立的引擎,但它们本应与对等的量级发起决斗。 <脆弱的濒死引擎啊,>它叹道。栖息在武器舱室内的副驾驶,他们的血肉之躯却在因对话中缠绕的碎片代码而畏缩不已。<军团的毁灭摧垮了他们。给他们一个解脱吧。> 通过歧管的脉冲指令,它派遣自己战犬级泰坦们离开,以和坚垒军团的侦察泰坦交锋。随着号角鸣响,恶犬们热切地蜂拥而出。它们在彼此的路线间来回穿梭,争先恐后地抢夺着首杀的荣誉。 德拉图斯加快脚步,下意识地试图跟进小型引擎们的步伐。它和身后战将级泰坦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 侦察泰坦的中间交换着测距炮火。德拉图斯忽视了它们。龇出獠牙,仅此而已。其感知范围的边缘闪烁着警告的标志。功率骤增。聚变警告。喷发闪光。不值一哂。 然后,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认知脉冲,它终于意识到自己如何受到了误导。它那理直气壮的优越感导致自己只看到了想当然的事实。 坚垒军团的引擎并非初见时那般脆弱。由于巨量等离子体的注入,其功率激增的反应堆迅速恢复了活力。这是一个极端危险的操作,它们反应堆的使用寿命最终将会在一场剧烈而闪耀的聚变爆发中宣告终结。熊熊燃烧的武器系统充满能量,瞬间火力全开。 妖狐号和九尾号率先殒命。随着地狱风暴炮的尖啸齐射剥去它们的虚空盾,精准的火山炮射击将其机长的驾驶舱焚为了灰烬。两台侦察泰坦惟余扭动的四肢在抓刨地面。尽管死亡猎物号和食人兽号左右散开,躲过了第一轮轰炸,然而它们的动作却依然不够迅速。腿部爆炸的死亡猎物号摔倒在地,而食人兽号的陀螺仪则对机长绝望的规避机动作出过度补偿,其翻滚的外壳在地面犁出了一条长达百米的深沟。 <引擎击杀!>歧管内传来了坚垒军团刺耳的公开通讯播报。德拉图斯号尖叫不已,作为它副驾驶的生物也发出了痛苦的吼叫。它将能量从推进器抽取到前虚空盾。太少了。太迟了。 随着坚垒军团的战将级泰坦击杀德拉图斯的侦察泰坦,其斥候也低头俯身,充能武器,开始全力冲锋。这群豺狼竟妄图放倒陆地的利维坦吗。涡轮的炮火,机炮的枪焰,呼啸的导弹以狂飙的射击光焰剥去了德拉图斯的虚空盾。 然而,侦察泰坦却终究无法和战斗泰坦匹敌,且存活。 德拉图斯转身,用爆炸机炮锤打着距离最近的进攻者。尽管战犬级泰坦迅速又敏捷,但没有任何事物能快过出膛的炮火。 燃烧弹的风暴将其虚空盾炸得四分五裂,猛烈的齐射令泰坦踉踉跄跄。失去了虚空盾和速度的优势,它和已死的水中枯骨又有什么区别。随着热熔的闪电脉冲命中侦察泰坦,它机长的驾驶舱化作了一片亚原子的残渣。 自动制导导弹从德拉图斯的顶部外壳呼啸而出,击倒了另一台战犬。它挣扎着双腿,试图起身,但德拉图斯的巨足却从天而降,用战将级泰坦的庞大身躯将其碾为了铁饼。 德拉图斯畅饮着受害者的死亡尖叫,将二进制的能量灌注进自己的腐化歧管。它的号角迸发出胜利的咆哮。但是随着剩余两台战犬级泰坦释放出微弱的火力,它的护盾正在失效。掠夺者级泰坦后退一步。而两台战将级泰坦则步步紧逼,用地狱风暴炮的密集齐射摧毁了它最后的保护。 战犬是完美的孤身掠食者,但它们同时也是优秀集群猎手。只见它们一拥而上,用武器惩戒着掠夺者级泰坦的薄弱后背。德拉图斯的反应堆装甲开始脱落。 警告信号闪过它的思维。冷却液泄漏。等离子排放。它又后退了一步。虽然德拉图斯刚刚还竭尽全力,试图超越战将级泰坦,然而,现在它却必须和主力取得联系。两台战犬级泰坦的反复攻击已经使它的右腿熔化,发生锁定。其关节和伺服系统正在熊熊燃烧,任凭多少损伤控制也无法恢复正常。 德拉图斯望着坚垒军团的两台战将级泰坦逐渐逼近。 它能感觉到,对方的武器已经锁定了视野内的痛苦宁静号。它能感觉到,当初在血迹斑斑的机库内灌注进自身的力量,正在从钢铁的躯壳中逸出。 作为回报,它也锁定了自己的武器。 <来吧,>德拉图斯说道。<我们同归于尽吧。> 侧翼,两台战将级泰坦的威胁已经严重到了不容忽视的程度。叛变泰坦中止了对阿瓦顿守军的追击,准备消灭帝国引擎。 德拉图斯和战犬们的残骸正在身后熊熊燃烧着,红色复仇号和血债号步履蹒跚地走向了驱邪护符号,幽灵领主号,暴君侍卫号和毁灭面纱号的獠牙巨口。 最后的坚垒军团又奋战了三个小时,才终告陨落。 红色的复仇,红色的天空。 皆为那颗红色的星球。 塞布拉迪瓦恩早已失去了继续折磨继子的兴趣。奥巴德的希望破灭了,接着他对死亡的渴望也化作了泡影。他知道,他们将会保留自己的生命,无限期地。 永远逗留尘世的梦魇侵蚀着他的理智,以至于奥巴德对她的冷嘲热讽始终置若罔闻。尽管很早以前,塞布拉就能夺取他的性命,然而作为长子,他却承载着家族的血脉。而没有流淌在血脉之中的鲜活液体,夏-加里希的治疗也将无法开展。 塞布拉赶走了奥巴德门口的圣物保管员。 是时候来一点母亲专属的私密接触了。 壁炉里燃烧着火焰的全息投影,它虚幻的温度和光芒洒满了整个幽暗的房间。塞布拉早已造访过这里无数次,以至于她已经对个别火苗的形状了然在胸,而且知道投影循环的重复将会持续多久。 她转过身去,以避开幽灵般的光亮。塞布拉的眼角流出了一道血痕。过强的光线会损坏她的视力。若非向眼球内定期注射的复合弹性蛋白和玻璃网格,她根本什么都看不清楚。泪滴划过塞布拉紧绷的脸颊,但是她却毫无反应。塞布拉的皮肤经过多次移植,拉伸和注射,已然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毫无疑问,奥巴德的房间中充斥着刺鼻的恶臭,然而正如她的触觉作用,塞布拉的嗅觉也早已萎缩。夏-加里希曾承诺恢复,并且增强她的身体机能。每一次手术都会令塞布拉更加接近当初完美的自己。 火光映得她的外骨骼闪闪发亮。坐着的奥巴德抬起头来,铺满毛皮的躺椅尽是赃污。唾液从他的嘴角流出,沾满了他蓬乱的胡须,然而长久以来,他的有机双眼却从未如此明亮。 瑞文的探访激励了奥巴德。 很好。她必须找到一个人来发泄自己的悲伤与痛苦。 这时,奥巴德的躺椅后面探出了一颗迟钝的楔形头颅,用分叉的舌头品尝着空气。瑟莎,她亡夫饲养的纳迦。它嘶嘶作声,然后缩回了梦乡。瑟莎就和它的现在的主人一样,衰老而又无用。 “好啊,塞布拉,”奥巴德开口道。“时间又到了吗?” “没错,”她回答道。塞布拉跪在他身边,用覆满扩增装置的双手抚摸着他的大腿。被单表面的包浆的污秽着实令她反感。看来他已经彻底放弃自我了。仅此一次,她很高兴自己无法闻出任何味道。 “莉克丝呢?”奥巴德问道。他的声音沙哑而又脆弱。“平时不都是她来当吸血鬼的嘛。” “她不在,”塞布拉干脆地回答。 奥巴德不停地干咳着,接着突然轻蔑地狂笑起来。 “和她的死鬼一起为摩洛而战吗?” “差不多吧,”塞布拉从长裙的褶袋中掏出三个紫水晶瓶和一枚镂空的纳迦尖牙。 他一望见药瓶,奥巴德那喘息般的笑声便戛然而止。要不是害怕撕裂耳边的皮肤,此情此景必定会让塞布拉面露微笑。 只见她掀开被单,露出了奥巴德骨瘦如柴的双腿。褥疮和刺伤贯穿他的大腿内测,周围的皮肤结满了粗糙的疥癣。 “圣物保管员负责清洁这里吗?”塞布拉问道。 “害怕我会感染,令您不悦吗?” “正是,”她说道。“血脉必须保持纯洁。” “‘纯洁’,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变味了呢。” 塞布拉举起纳迦的毒牙,将其插进奥巴德腿部所剩不多的干瘪肌肉。他的皮肤如风干的皮纸般瞬间皱缩起来,而青紫色的血管则清晰可见,仿佛地图画出的条条马路。 奥巴德倾身向前,突如其来的动作令塞布拉惊惧不已。这么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看到继子动用面部肌肉以外的身体。塞布拉根本没法确定,他到底有没有活动的能力。 “莉克丝总是会用瑞文的功绩奚落我,”奥巴德说道。他的语调中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教塞布拉恨不得立马割开他的喉咙。“你是不是也打算这么做呢?” “你自己也说过吧,你弟弟在为摩洛而战,”她淡淡地说道。 “不,不,不,”奥巴德窃笑着。“我听说,继弟他把自己的两个儿子扔在了阿瓦顿。多么悲哀的耻辱啊。” 塞布拉猛然起身,撞翻了药瓶。什么血不血的,现在她非得杀掉奥巴德不可。她要吸干这家伙的颈动脉。 “死的可是我的孙子啊!”她高喊着,嘴角的皮肤骤然裂开,沾血的唾液四处飞溅。她牢牢地掐住了奥巴德的脖子。 “等一下,”奥巴德望着她的身后。“快看。” 随着塞布拉回头看去,奥巴德的手按住了藏在被单下的某物。全息投影的火焰爆发出耀眼的光辉,如滚烫的针尖般刺进了塞布拉脆弱的双眼。她尖叫起来。 “瑟莎没有多少毒液能致盲你了,”奥巴德嘶声道。“所以我才不得不这么办。” 塞布拉抓挠着脸庞,血红的泪痕划过了她的脸颊。她试图起身,她必须离开,她必须找到圣物保管员们,返回夏-加里希的秘密峡谷。 然而奥巴德却伸出被单里的手,抓住了她。 她惊讶地低头望去,透过薄纱般的红色迷雾,她看到了奥巴德。他抓得很紧,很牢固。塞布拉血肉迸裂,恶臭的鲜血渗出他的指间。 “你的孙子?”奥巴德继续说道。“接生婆就该趁刚出生的时候,用脐带勒死你们这些近亲繁殖的怪胎。他们比起捕猎的野兽又能好多少……你们全都是一帮怪物!” 挣扎的塞布拉试图逃脱,但紧绷的皮肤却撕裂了她的前臂。随着愤怒压过震惊的情绪,她总算想起自己的另一只手里还有纳迦的毒牙。塞布拉举起毒牙,向她以为的奥巴德脖颈处狠狠地戳了下去。 只是毒牙却插进了他的肩膀。奥巴德全身包裹着毛皮,她并不清楚毒牙是否刺穿了他粗糙的皮肤。塞布拉奋力挣扎,但是疯狂反而增加了奥巴德的力量。这时,一股骇人,陌生的疼苦蔓延开来,原来是她手臂的皮肤不断撕裂,直到肩头,然后如蜕皮般从肌肉脱落,一如初涉社交的女伴摘掉长筒手套。 恐惧将塞布拉钉在原地,而奥巴德则直接从撕裂的手臂表面,扯掉了她紧身衣似的皮肤。他抓住塞布拉骸骨般的外骨骼——利用她自身的重量作为杠杆,将自己拖到了躺椅边缘。奥巴德用力过度,面色狰狞。 火光逐渐黯淡,她看到奥巴德的另一只手,有什么东西正在闪着寒光。 某种利刃。手术刀吗?她分辨不出来。 奥巴德哪里来的手术刀? “莉克丝很享受我的痛苦,”奥巴德回答着她尚未喊出的问题。“虽然她熟知折磨的技术,但她好像不太懂得如何收拾自己的小玩具。” 手术刀飞快地削出两刀。 “我那母狗前妻可教会我不少技巧呢,”奥巴德说道。“但我并不在乎你的痛苦。我只想赶紧送你归西。你能帮我这个小忙吗,淫妇?能请你去死吗?” 她想要回答,想要诅咒他永世不得翻身,然而她的嘴巴里充满了液体。苦涩,油腻,金属般的液体。塞布拉举起纳迦毒牙,仿佛这样就能反杀这位凶犯一样。 “的确,我说谎了,“奥巴德说道。他用手术刀利落地斩断了她手腕的肌腱。塞布拉的手无力地耷拉了下去,毒牙咔哒一声掉在地板。“其实,我很关心你的痛苦。” 塞布拉迪瓦恩瘫坐原地,痉挛的动脉喷出数以升计的血液,溅满了奥巴德的大腿。她的外骨骼抽动着,颤抖着,还在尽力解读她濒死的大脑发出的信号。 最终,它停止了尝试。 奥巴德注视着正在逃出塞布拉充血双眼的生命,发出了一声灰烬般的叹息。这声长叹他已经憋了四十多年。他拼尽全力,才推开继母瘫倒的尸体。要和她搏斗还是太困难了。他和残废几乎没有什么区别,惟有仇恨能给予他杀人的动力。 他低头看着毫无生气的躯体,眨眨眼——有那么一会——他竟然看到了一具马戈拉兽的残骸。钢铁的支撑物和外盔甲变成了骨骼,毛皮的长袍变成了野兽的皮毛。塞布拉紧绷的皮肤假面化作山地掠食者的獠牙巨口,正是它夺走了自己的眼睛,诅咒自己的颅内扩增持续不断地释放着静电。 接着她又变回了塞布拉,那个谋害了自己亲生母亲,还取而代之的婊子。她不仅诞生出两个完全多余的子嗣,还用古老的神祇和命运的言辞毒害了他们。他应该在她第一次来到卢帕卡利亚,第一次来到迪瓦恩家族的时候就把她杀死。 黏稠的鲜血覆盖着他的大腿,奇丑无比,犹如腐肉,或是阳光下久置发生凝结的牛奶。奥巴德无比笃定,这就是她灵魂的味道。就是它将塞布拉变成了怪物。又一次,塞布拉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变成了他噩梦中的那头马戈拉兽。 奥巴德将手术刀插进继母的身体,清了清喉咙,唾出不少粘痰和褐色的黏液。 “来人啊!”他尽可能响亮地喊道。“圣物保管员!黎明守卫!来人啊!” 奥巴德一直在喊叫着,直到他继母的男宠,圣物保管员们,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他们半人半机械的脸庞依然能传达出惊讶的表情。死在炉火前的女主人令他们瞠目结舌, 这时,两名全副武装的黎明守卫也来到了门口。但他们的表情却与圣物保管员大相径庭。 奥巴德从中看到了解脱,其中的缘由他自然心知肚明。 “你们两个,”奥巴德朝圣物保管员们挥了挥手。“跪下。” 根深蒂固的服从程序使他们立即遵守执行,然后奥巴德冲后面的两名士兵点了点头。就在开口的那个瞬间,他看到的并非凡人,而是迪瓦恩家族的高耸骑士。猩红色的装甲,分段式外壳飘扬着辉煌的三角战旗。奥巴德在玻璃般的华盖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不是自己这个残废,而是一位身强体壮的战士。 人间的半神,野兽的杀手。 奥巴德指着跪倒在地的圣物保管员们。 “干掉他们,”他命令道。 圣物保管员们举手求饶,然而还没等他们开口,两发激光就贯穿了他们的头颅。无头的身躯就这样倒在了石质地板上,倒在了塞布拉的旁边。 奥巴德挥手招呼着两名士兵——抑或是他英雄的骑士——过来。其步履坚定而又沉重,似乎并非凡胎。 “给我脱掉她的外骨骼,”奥巴德说道。“我也很需要它。” 第十五章 修普诺斯洞穴;白色纳迦;火之天使 战帅得到了一辆崭新的兰德掠袭者。它装备有闪炎护盾,多层黏合陶瓷装甲,烧蚀离子干扰器,护罩分配器,和碎片发射器。机械教重申了他们的一贯主张,除了战斗引擎以外,这辆载具能够抵挡任何袭击。 而荷露斯则派艾泽凯尔处决了十六名神甫,好提点他们,自己之前是怎么夸下海口的。 就在乌塔台地,这辆兰德掠袭者正停放在一片丘陵的山脚。数千辆装甲载具彼此连接,将其团团围绕,以车垒的形式组成了一座袖珍要塞。钢铁之主本人必定会对战帅密不透风的防御工事大加赞赏。 无数补给载具——坦克,弹药货车和机械教装载机——源源不断,一直延伸到岸边。战犬级泰坦正如警惕的牧者般逡巡在补给线两侧。而两台战将级泰坦,覆盖着火神军团的涂装,则屹立在战帅身侧,充当哨兵。 荷露斯爬进山中,当然四人议会也寸步不离地陪同身旁。而在不远处,加斯塔林终结者们则艰难地攀爬着,粗看好似无情的机械,而非身披盔甲的生物。 盖尔格拉冬的狼族同样在场。尽管它们全部潜伏在阴影里,销声匿迹,但荷露斯依旧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宛如嘴唇的一道伤痕,虽目不能见,然而却无法置之不理。 斑驳的苍穹浸染着干扰的沉积物,正在头顶盘旋不休。山顶,毁坏的轨道炮台和导弹发射井则冒着滚滚浓烟。纵览壮观的天幕,刺破夜空的闪电勾勒出了山川的剪影,犬牙差互。随着暴雨的泛滥,无数新生的瀑布自悬崖一泻千里。尽管荷露斯曾见识过更加宏伟的山峰,但从这个角度看来,乌塔山却似乎举世无双。周转的月牙仿佛触手可及。 烈焰猛禽和雷鹰掠过头顶充满静电的云层。远处的引擎声模糊而又低沉,难以盖过如炮火般炸响的雷霆。低轨道战斗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对星球的大气层造成了严重的破坏。暴风雨的级联反应正在整个摩洛蔓延开来。荷露斯深知它们只会愈发激烈,直到最后的灾难将其彻底终结。 “简直是螳臂挡车啊,”阿巴顿感叹道。雨水和月光浸透了他的盔甲。“我们太过招摇了。先是戴瓦尔的炮艇,现在又是那些骑士。这就好像您自己想以身犯险似的,但我们的职责正是为您承担这些风险。” “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还不清楚我的天性吗,艾泽凯尔,”荷露斯说道。“我是战士,无法坐视别人为我流血牺牲。” “但您的安危事大,”阿巴顿不甘放弃。 “我们曾踏足这条道路,儿子们啊,”荷露斯说道。他们四个都心知肚明,战帅已经为此话题盖棺定论了。 尽管阿巴顿暂时没有争辩,但他就是一条不逮到猎物死不罢休的猎犬,荷露斯知道,他很快就会重启这个议题。 “很好,但我们每拖延一刻,那些混蛋就会躲得更深,”阿巴顿说道。 “你真的觉得这个世界很重要吗?”诺克图阿问道,他竟如凡人般气喘吁吁。而荷露斯则停住脚步,聆听着格列尔的心跳。他的第二心脏仍在恢复当初的状态,只是诺克图阿的循环系统的效率,却有可能永远也无法达到原来超工程生物的要求。 “你这是什么意思?”阿巴顿问道。 “我是说,作为一个军事目标,通过战斗夺取,并且巩固?” “当然,”阿巴顿说道。“摩洛是一个跳板。一旦我们控制摩洛,我们也就掌握了椭圆航道,通往太阳星域,还有外部星系的诸多堡垒世界,的一条捷径。它是进攻泰拉的先导条件。” “你错了,艾泽凯尔,”阿西曼德说道。“这场入侵,从一开始就和领土什么的平淡事情毫无瓜葛。只要战斗获胜,我们立马就会抛弃摩洛。不是吗,大人?” “没错,小荷露斯,”战帅说道。“很有可能。假如我对帝皇和摩洛的猜测没错的话,只要我们找到他当初获得的力量,那么其他的世界根本无足轻重。唯一重要的,始终只有我和父亲的当面对质,这才是核心问题。” “那为何我们要拼死苦战,搞得我们很在乎这个狗屁摩洛似的?”齐伯尔问道。“我们何必进行地面战呢?” “因为我们将要夺取的事物,哪怕一百颗行星也比不过它的价值,”荷露斯说道。“你必须相信我说的话。你能做到吗,法库斯?” “当然,长官。” “很好,那就别再多问了,”荷露斯说道。“我们很快就会抵达洞口了。” “什么?”阿西曼德问。 “帝皇使我们忘记摩洛的那个山洞。” 这个女性身穿耐磨服装,表明她是一个港口工人,也许是装配工吧。她浑身覆盖着如此巨量的血液,实在难以确认。她的胸口正在颠簸的行程中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是她生命的胜利。当时,一个拖家带口,哭哭啼啼的男人,将她带到了诺玛卡尔弗的加仑纳斯号,恳求诺玛救她一命。他们可有的忙了。 “她出什么事了?”诺玛一边问,一边剪开她血迹斑斑的外衣。 那个男人起初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啜泣着,捶胸顿足。泪水沿着他坦率,诚挚的面庞奔涌而过。而两个女孩则互相紧紧抱在一起。 “你先告诉我们发生什么事了,我才能帮到更多的忙,”诺玛说道。“先说说你叫什么,你能做到的,对吧?” 那男人点点头,如童稚般用衣袖擦干了自己满脸的鼻涕和眼泪。 “杰夫,”他回答。“杰夫帕森斯。” “你们来自哪里,杰夫?”诺玛问道。 谢尔开始清理她的皮肤,安装生物读数设备。但却她呻吟着,试图将他推开。即便身负此等重伤,她却依然坚强如故。 “放轻松,”谢尔按住了她的胳膊。 “杰夫?”诺玛又问道。“看着我。”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妻子的破败肉体,鲜血正在从担架不断滴落。她伸出手,握住杰夫,在他的手腕留下了一片红色的痕迹。真是坚强啊,诺玛想着,即使重伤,可她还在努力安慰身边的亲人。 杰夫深吸了一口气。“她叫奥利维娅,但她很讨厌这个名字,觉得它发音太正式了。我们平时都叫她莉莉。我们一家人来自拉里萨。” 荷露斯之子的部队已经在拉里萨登陆。经过一整夜的残酷战斗,他们扫清了那里的驻军。现在港口设施被敌军掌握,这无疑是一个糟糕的消息。 “但你带着她和孩子们逃了出来,”诺玛说的。“很不错。很多人都没你这么果断。” “不,”杰夫说的。“都是莉莉的决定。她才是更强硬的那个。” 诺玛早已得出相似的结论。奥利维娅身体消瘦,有着士兵般的凶狠相貌,但她并非军人。奥利维娅的右臂有一片褪色的刺青。一个围绕着三角形的圆环,中央是一枚眼眸。血液覆盖着圆环周围的文字。但就算没有血污的遮挡,诺玛也认不出这是哪种语言。 弹片击中了她的侧腹,而玻璃则划破了她的脸庞。看起来没有生命危险。但他肋骨处的一道伤口却失血严重。数据板的读数并没有为她描绘出一幅令人安心的未来图景。 “我们在安波罗修中心区加入了一群难民,”杰夫说道。随着心防的崩裂,话语从他的嘴巴里倾泻而出。“她本以为逃离拉里萨的速度已经够快了,但叛军还是抓住了我们。坦克吧,应该。我不知道是什么型号。他们向我们开枪,向我们开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又不是士兵,只是平民而已。我们还有孩子。他们为什么要开火?” 杰夫摇摇头。他无法理解这种向平民开火的行为。诺玛清楚他的感受。 “她差点就办到了,”杰夫以手掩面。“她差点就带我们逃出生天了,但一枚炮弹正好落在我们的旁边,炸毁了车门……王座啊,你瞧瞧她受了多少苦。” 诺玛点点头,埋头在奥利维娅的肋骨伤口中翻找着。她能感觉到,就在她的心脏旁边,埋着什么锯齿状的东西。 那是块弹片。很大。伤口流出海量的血液,表明它很有可能割破了她的左心室。假如这里有完整的医疗舱,要拯救奥利维娅简直是小菜一碟,然而加仑纳斯号却没有条件实行如此复杂手术。她抬头瞅了一眼谢尔。他看过生物读数,知道诺玛的想法。他皱起了眉头。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她如此回答了谢尔的无声疑问。 杰夫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重要性,他还在叙述着。“他们屠杀了所有人,但莉莉却犹如操纵航空战斗机般驾驶着五号货车。急转弯,急刹车之类的。我们全都被晃得七荤八素。” “她开车带你们逃出了敌军坦克的袭击?”谢尔佩服地问道。他正在整理奥利维娅的手术所需的器械。他们需要切开胸口,接触她的心脏。“真是位巾帼豪杰啊。” “引擎差点就熄火了,”杰夫表示同意,“不过,我猜这就是她选择五号货车的原因。尽管它们并非车速最快的起重载具,但引擎却相当强劲。” 诺玛给奥利维娅戴好氧气面罩,默默加快了输血的速度。过多的失血意味着他们的动作必须更加迅速才行。 “你救出了孩子们,”她说的。“你拯救了她们。” 突然,奥利维娅睁开双眼,诺玛从中只能看到浓浓的绝望。 “求你了,那本书…它说…必须…到…卢帕卡利亚,”她戴着面罩,气喘吁吁。“答应我…你会把我们…带到那里。” 奥利维娅牵着诺玛的手,紧紧握住,坚强而又迫切。信念和勇气从她的手中汩汩流出。突然间,实现奥利维娅的最后心愿成为了诺玛唯一紧要的任务。随着麻醉气体的生效,她才缓缓松开。 “我一定把你带到那里,”诺玛承诺道。她知道,这是自己此生作过最为重要的承诺。“我一定把你们送到,一个不落。” 然而,奥利维娅却什么都没能听到。 自从摩洛归顺后的数十年间,一头巨大的掠食性动物将这座山洞当作了自己的巢穴。宽阔的洞口骸骨密布,足以容纳侦察泰坦通过。未能完全消化的残骸依然散发着浓郁的恶臭,即便暴雨也无法掩盖。洞口的地面一片泥泞,但是几处模糊的爪印却仍清晰可见。它们甚至比无畏的身躯还要庞大。 “什么猛兽能造成如此惨状,长官?”阿西曼德跪在爪印旁边,说道。 但荷露斯也一无所知。在他的记忆中,摩洛没有任何野兽能留下这种痕迹。但考虑到他对该世界几度支离破碎的回忆,这并不令人惊讶。 然而,它还是教战帅大吃了一惊。 帝皇并未抹除他的记忆,只是施加了一定的处理。模糊了一些,黯淡了一些。他记得摩洛的各种野兽。他目睹过许多野兽的首级,悬在骑士城堡的高墙。他研究过它们的形象,还在明亮的图鉴室里亲自解剖过它们。 所以,为什么他没能辨认出这些足迹呢? “长官?”阿西曼德重复道。“我们来这里要寻找什么?” “让我们一探究竟吧,”荷露斯撇开所有的疑虑,迈进黑暗之中。随着加斯塔林的照明灯扫过宽阔的洞口,战帅跟在后面,利爪闪烁着点点蓝光。斑驳的岩壁涂抹着频闪的阴影。阿巴顿紧随其后,接着是齐伯尔,阿西曼德和诺克图阿。 蜿蜒的洞穴向山体内部延伸了约莫一百多米,沿途充斥着扭曲的回声和奇异的反光。这条通道的高度足与游行的星舰相当,但见雨水渗出细小的岩缝,微光粼粼。每当游移的光柱恰巧捕捉到坠落的水滴,洞壁中间就会闪过绚丽的彩虹。 这时,隧道深处传来阵阵低沉,潮湿的咆哮,唯有饥渴的巨兽才能发出。众人停住脚步。宣示领土的吼叫。 “别管它了,我们还是早点离开为妙,”齐伯尔说道。 “这次,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法库斯,”诺克图阿也附和着。 “不行,”荷露斯说道。“我们继续前进。”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阿巴顿说道。 “但我们要真遇到了什么,该怎么办呢?”阿西曼德问道。 “那就杀掉它。” 四人议会各自手持利器和枪械,纷纷靠近荷露斯。湿雾弥漫。露珠溅落在盔甲和动力武器的锋刃,嘶嘶作响。 “您知道那是什么,对吧?”阿西曼德问道。 “不,”荷露斯回答。“我也不清楚。” 噪音再度传来,野兽的吐息刮擦着垂涎欲滴的獠牙。它吸引着荷露斯。就在战帅脑中,某个原始的部分仿佛正在向他高喊,这头潜伏在山底暗影的猛兽就算是他也无法击败。 这个陌生的想法令他不禁停住了脚步。 好个微妙的心灵入侵。若非它与战帅的自我形象极度失调,否则根本不会暴露。然而这感觉却并不像攻击,反而更像是洞穴的一种固有属性。 抑或是这里的某种事物的副作用。 荷露斯继续向前。通道逐渐宽敞起来,形成了一片崎岖不平的洞穴。里面湿漉漉的钟乳石和锋利的石笋比比皆是。而有些岩石则连接起来,形成了许多奇异的石柱。宛如畸形的骨骼和突变的肌腱,它们潮湿而又光滑。 洞穴的中央是一片宁静的湖水,如磨的水面好似玄武岩的明镜。岸边,腐烂的植物,溃烂的粪便和成叠的骸骨堆积如山,甚至有一人多高。温度骤降,战帅和子嗣们的面前飘拂着羽毛般的吐息。 某种格外熟悉却又完全陌生的事物令荷露斯的皮肤一阵刺痛。而在那座雷击倒塌的塔楼底部,他也有过类似的感觉。只是这次却大不相同。它更加强烈,更加剧烈。就仿佛他的父亲正站在这里,躲藏在暗处监视着他似的。加斯塔林们的灯光扫过洞穴,形成了无数变幻莫测的阴影。 “我曾经来过这里,”荷露斯说道。他摘掉头盔,将其挂在腰带上面。 “您还记得这处洞穴?”阿西曼德问道。四人议会和加斯塔林们分散开来。 “不,但我的每根毛发都在告诉我,我当时就站在这里,”荷露斯走进洞穴深处。 透过半透明的石柱和生长的水晶,折射的光线使岩壁呈现出了五彩缤纷的色泽:胆汁绿,癌变紫,瘀青黄。众人正伫立在山脉的脏腑。字面意义上的。消化室。只见湖面摇曳着一盏明灯,稳定地悬浮着,在荷露斯眼中,宛若低垂的满月。 那不是摩洛的月光,而是泰拉的月光。似乎,这湖泊并非一潭死水,而是一面穿越时空的窗口。他和父亲坐在图兹湖的岸边,欣赏着岩石和月亮的倒影。有那么一瞬间——霎那间,他能够闻到湖水的咸味。 物转星移,它又变回了湖水。寒冷,敌意。普通的水潭。 荷露斯的愿望愈发强烈,不由得走向水边。本不存在的阴影正笼罩着岩壁,湖中传来竟传来无数悠悠的低语。他回头望着四人议会。他们能听到这些声音,看见这些阴影吗?战帅满腹狐疑。 洞穴并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而维系,支撑它的事物正在逐渐磨损。只需站在这里,他就能触及那些散乱的线索。骨骼与肌肉的形象呼之欲出。有机的存在,心灵的建筑。 “原来你就在这里,”荷露斯说道。他转过身来。“你斩断这里的现实,以此重塑我们,使我们忘记了目击到的一切……” “长官?”阿西曼德问道。 但荷露斯却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这就是你留下的创痂,父亲。像你这样强大的人物,必然会遗留一些蛛丝马迹。就是这里。你编造谎言时留下的一道疤痕。” 磨损的边缘不堪重负。创痂开始剥落。 幽灵般的形体正在洞穴中游荡着。他从空间和时间的不同角度,对伤口进行挖掘,为幽灵们赋予了生命。超自然的黯淡游魂,犹如透过肮脏的玻璃所看见的人影。尽管朦胧不清,但却足以供荷露斯一一确认。 战帅穿行在幽灵中间,面露微笑,仿佛他的兄弟们就在身边。 “可汗当时站在这里,”荷露斯说道。他的左侧跪着一个幽灵。而另一个幽灵则跪在右边。 “狮王当时站在这里。” 荷露斯能够感觉到,光芒,冰冷的光芒正包裹着自己。不知不觉中,他又重走了一遍自己在近一个世纪前,曾经漫步过的道路。 他从萦绕的光线中缓缓退开,分离出了自己的虚拟形象。正如其他的原体兄弟们,荷露斯的二重身同样光彩夺目,随着另一个人影穿过湖面,逐渐靠近,而屈膝跪地。缠绕着闪电的金色烈焰;他正是原形毕露的帝皇。 “这是什么?”阿巴顿举起爆弹枪准备开火。直到现在,他们才看见那些隐形的幽灵。荷露斯挥手示意众人放下武器。 “此乃过去时光的印记,”他说道。“共同意识的精神虚构。” 属于他父亲的幽灵正在走过湖面,无言地重复着当初的心灵认知魔术,以重塑子嗣们的思维和神经通路。 “我就是在这里忘记了摩洛,”荷露斯说道。“或许,我也能在这里将它重新记起。” 这时,阿西曼德再次举起爆弹枪,瞄准了湖面的超自然存在。“刚才您说,它们只是一种回声?精神印记?” “没错,”荷露斯说道。 “那是什么在拨动着水面呢?” 医师的金属手指颤抖不已,他们正在为瑞文的右臂实施肉体移植手术。只见崭新的皮肤从胸口延伸到手腕,竟如新生儿般细嫩红润。尽管身受重创,但瑞文现在才明白,原来发肤之痛远比内心的痛楚要好受得多。 伊多拉奇哈肯的阵亡意味着,目前,保护这几千名从阿瓦顿侥幸逃生的残兵,全部重担都压在了他的肩头。坚垒军团的牺牲为撤退的帝国溃军赢得了一线生机,使他们得以在农业地带这片葱郁苍翠的峡谷重新集结。只要一切顺风顺水,不出两天,他们就能和驻扎在卢帕卡利亚外围的前沿部队取得联系。那边的摩洛王牌军归泰安娜科里恩指挥。 单是军事撤退的协调就已困难重重,但与日俱增的民事工作却更是令瑞文不堪重负。难民们正从北部和东部地区源源涌来。从拉里萨,从希维萨,从勒斯塔,从卢塞尔。从各个农业集合体,湿地农场和畜牧商业中心。 就在这片由越野车,货车和能找到的各种五花八门的车辆所组成的庞大车队之中,数以万计的惊慌民众们挤作一团。他们也加入了瑞文破败不堪的流浪军队。 但瑞文很乐意接受这些重担,因为只有扮演如此繁重的角色,才能令他暂时忘记痛失爱子的事实。然而,随着灾祸临头的威胁暂时解除,瑞文的思绪却再次飞向了内心深处。 夺眶而出的泪水,悲痛欲绝的暴怒,还有十几个被打到半死的副官。瑞文的心灵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是谁填补了自己内在的虚空。 没有任何喜悦能与艾格里克的出生相提并论,而奥斯加的到来也同样妙不可言。即便是塞浦里安也露出了微笑。那个老混蛋终于对瑞文感到了一丝满意。 巴南降生的过程有些曲折。分娩并发症差点夺走他和莉克丝的生命。尽管他只是宴会厅里的激情产物,但那个小男孩却顽强地存活了下来。爱屋及乌确实很难做到,不过他叛逆的性格却总是让瑞文佩服不已。他看着巴南就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而现在,瑞文却只剩下了奥斯加一个,一个对骑士之道没有任何天赋和兴趣的孩子。甚至他还破天荒地允许这个儿子,跟莉克丝一起加入了拜蛇教。 医师手术完毕。瑞文打量着自己通红,富含血氧的胳膊,点了点头。他一挥手,医师便立即感恩戴德地离开了瑞文的银色帐篷。但其他的医师们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瑞文起身,离开折叠式露营椅,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凯班红酒。他动作僵硬,新生的肌肉和复位的胸骨依旧脆弱无比。浩劫号同样受到严重的损伤,骑士的伤痛也不可避免地对其驾驶员造成了影响。 他一饮而尽,以缓解腹部的疼痛。接着瑞文又倒了一杯。肉体的痛苦容易消除,然而内心的创伤却无药可解。 “别犯傻了,”这时,莉克丝冲进了帐篷。她今天早晨才从卢帕卡利亚赶来。莉克丝身穿一件猩红色的长裙,饰有黄铜和珠母的嵌镶板。 “我的儿子死了啊,”瑞文厉声说道。“我连喝一杯,其实,喝几杯都不行吗。” “士兵们还指望着他们的指挥官以身作则呢,”莉克丝说道。“要是你如醉汉般穿过营地,跌跌撞撞的模样被他们看到,成何体统。” “穿过营地?” “那些男男女女们想要见你,”莉克丝走近,把酒壶放回桌面。“你必须告诉他们,迪瓦恩家族始终和他们站在一起。这样,假如变生不测,他们才会和你立场一致。” “迪瓦恩家族?”瑞文嘟囔着。“迪瓦恩家族都快灭亡了。那个混蛋杀了艾格里克和巴南,难道你过来的时候没听我说过吗?” “当然听过,”莉克丝回答。 “真的?我得确认确认,”瑞文厉声说道。他转身,直接将酒杯扔到帐篷对面。“因为这件事对你的全部影响,似乎还比不过一些拍马屁的废话。” “是荷露斯本人干的吗?” “不要提到那个名字!”瑞文咆哮着,用一只手紧紧地掐住了莉克丝的脖子。“我不想听到那个名字!” 莉克丝奋力抗争,怎奈他的身体太过强壮,他的悲恸又太过剧烈。她面容扭曲。仿佛瑞文要把她的生命全部压榨出来似的,她的脸庞变成了毫无生气的灰紫色。瑞文向来认为,无论莉克丝的外表多么美丽,她的内心却无比丑陋。莉克丝的内心早已崩坏,这样的想法令瑞文顿时感到阵阵厌恶的痉挛。他的内心已经和她一样,支离破碎。 也许他们两个都死有余辜吧。 也许吧,但先见阎王爷的必须是她。 “我的儿子们将会永垂不朽,”瑞文吼道。他将莉克丝按在帐篷的外壁,喷得她满脸唾沫。“我的遗产将会成为迪瓦恩家族的荣耀传承,可是那混蛋战帅却毁灭了我的梦想。我的儿子们已永远长眠在阿瓦顿的海滩。装甲锈蚀,身躯腐烂,无人光顾,沦为秃鹫的鸟食啊。” 这时,他感觉到腹股沟一阵刺痛,低头看去,却发现一根鱼钩似的纳迦毒牙正扎在自己的大腿内侧。 “我要切掉你的睾丸,”莉克丝狠狠地说道。她用针尖般的毒牙抵紧瑞文的大腿。“割开你胯部到膝盖的股动脉。三十秒内,你就会失血而亡。” 但瑞文却哈哈大笑,饶有兴致地哼了一声,松开了自己的妻子。他退到一边。莉克丝的脸庞已经恢复了血色。他很确信,他从妻子眼中看到的兴奋,无疑也是自己的缩影。 “切掉我的睾丸,迪瓦恩家族就真的没救了哦,”瑞文说道。 “修辞手法而已,”莉克丝揉了揉瘀紫的的喉咙。 “无论如何,你的子宫如今也和塔兹哈尔的草原一样贫瘠了,”瑞文说道。莉克丝给两人各斟满一杯酒。 他摇摇头,接过妻子的高脚杯。“我们真是天生一对,不是吗,亲爱的妹妹?” “毕竟我们是同一个母亲生的嘛,”莉克丝回答。 瑞文点点头。“搬弄是非的鬼话,你已经说够了吧。” “这都无关紧要,”莉克丝抬手抚摸着瑞文红润的脖颈。异样的触感令他畏缩不已。“我们还有奥斯加,他很清楚家族血脉延续的重要性。” “夏加里-希才更像那孩子的父亲,”直到现在,瑞文才意识到,纵容他接近拜蛇教是个多么致命的错误。“而且据我所知,他对于单配偶制根本不感冒,也无意成为一个父亲。他就没法维系迪瓦恩家族的名号。” “他没有成为父亲的必要。他唯一需要做的,只是找到一个适合而温顺的妃子,使她的肚皮怀孕即可,”莉克丝说道。“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必须等战争结束才行。” 瑞文点了点头,开始猛灌红酒。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边缘萦绕着一股模糊的平静。红酒和镇痛化合物的组合令他如痴如醉。瑞文竭力回忆,也无法想起他们在打情骂俏之前到底谈过什么事情。 “所以,你还觉得我的行动能扭转战局吗?” “非要说的话,我甚至对这一点更加确信了,”莉克丝答道。 “又是幻觉?” “没错。” “快和我说说。” “我能看到,浩劫号的身影正屹立在酣战的中央。就在铁拳山的阴影之中,战神的脚步撼天动地。烈焰环绕着摩洛的骑士们。死亡和鲜血纷纷涌向浩劫号,而你在赤潮中奋战的图景竟宛如风暴领主本人。” 莉克丝的眼球一片朦胧,心灵的白浊令其模糊不清。 “这场终结一切的战斗将会围绕你的骑士展开。然而没有刀剑,没有炮弹,也没有敌军能够擅势压正。待到万事俱备,所向无敌的神明将会惨遭阵斩。而祂的陨落将会成为凝聚人心的战吼,所有人都在高呼迪瓦恩家族的名号!” 莉克丝眼中的浑浊已经褪去,她面露微笑,仿佛刚刚得到至关重要的天启。 “它就在这里,”莉克丝兴奋地说道,几乎喘不过气来。 “什么?”瑞文问。空气顿时凝固到了冰点。 “白色纳迦。” “它就在这里?现在?” 莉克丝点点头,她转过身来,仿佛在寻找帐篷内的蛇神祭坛。 “阿瓦顿的血祭已使祂的化身降临到凡间的国度。”她说道。“我们爱子的死亡为你赢得了与之对话的权力。” “它在哪里?” “就是这片森林,”莉克丝回答。 瑞文对她含糊的回答不屑一顾。“你就不能再具体点吗?我怎么才能找到它?” 但莉克丝却摇了摇头。“驾驶浩劫号进入森林,白色纳迦自会前来找你。”     它的速度远超荷露斯的认知。 它快过灵族的剑客,快过谋杀星的巨蛛怪,甚至快过风驰电掣的思维。迷雾与光线就是它的身体,怒火就是它的声音。 首当其冲的是一名加斯塔林,他的躯体从中间一分为二,就仿佛他和全速旋转的链锯撞了个满怀。转瞬之间,它便掏空了战士的血液和内脏。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荷露斯便抢先一步,挥舞利爪冲向那团闪烁的光芒。然而利爪的挥击却扑了个空,反而自己的腹部挨了一记金色的铁拳。战帅顿时背曲腰躬,他能看到阿西曼德正在射击。寡妇制造者还在到处找寻着目标。 诺克图阿正捂着胸口,单膝跪地。而阿巴顿则按剑向他奔去。断断续续的枪焰如闪烁的照明般照亮了洞穴。战甲的灯光在摇曳起舞。质量反应弹的枪林弹雨粉碎了生长的水晶,拳头似的含钙岩石一块块四分五裂。加斯塔林们赶快冲到袭击者和战帅的中间。 只见诺克图阿以跪姿射击,齐伯尔的双管爆弹枪也在肆意扫射,漫无目的,盲目开火。 完全是徒劳无功。 突然,耀眼的光芒洒满整个洞穴。火之天使凭空现身,高举闪电的利剑,无面,无情。荷露斯认出了它的本质。哨兵生物。帝皇设置的最终灵能陷阱,以毁灭那些企图揭开过往秘密的好事之徒。 但他却难以瞄准这头野兽。 怎会有如此激烈,如此炫目的辉光。它的利剑释放出几道分叉的雷霆,瞬间将阿西曼德甩到洞穴的对面。随着遍体烟尘的战士与岩壁亲密接触,岩石和盔甲同时分崩离析。荷露斯知道这次撞击造成的创伤足以折断阿西曼德的脊柱。 闪耀的蓝色利剑如长鞭般不断舞动着。尽管阿巴顿闪到一边,但是他的肩甲却是被削得干干净净,就连首席连长的肩膀也只剩下了一半。他的手臂满是亮晶晶的鲜血。这时,一名加斯塔林向倒地的连长迈出一步,却忘记了自己的位置。 怪物的目光立即对准了终结者。战士踉踉跄跄。他扔掉双管爆弹枪,开始拼命撕扯自己的头盔。通讯中传来了他痛不欲生的尖叫。但见他盔甲的关节处蠕动着液体的光芒,高温的激流喷溅出白绿色的火光。 荷露斯摘掉护手,用力将子弹塞进内置爆弹枪的后膛。他经常谈起,克苏尼亚的占卜师如何指引他,从一个亡故已久的军阀的武装室中,找到了这件兵器。但这并非完整的故事,只有荷露斯知道其中的的真相。护手的复杂工艺自然无与伦比,然而即便当时的战帅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他也能看出这件护手宛如量身定做般,极其适合自己血迹斑斑的双手。 长达两米的火舌从枪口喷涌而出。尽管其后坐力异常凶猛,但乌尔兹马列沃卢斯打造的盔甲却更加精良,悬挂补偿器帮助他始终瞄准着目标。恰如熔化的铁水般,巨量的光芒从天使的撕裂躯壳中喷涌而出。而它的本体也逐渐黯淡了下去,在几秒钟内分解成了一团蒸汽。 它尖叫着,震荡的冲击扭曲了它和荷露斯之间的空气。最后一名加斯塔林也炸裂开来,犹如错综复杂的组装模型,支离破碎。伴随着强烈的闪光和高温,战士的骨架和器官霎那间发生雾化,消失无踪。 而荷露斯则仿佛被飓风卷走,向后飞去,重重地跌落水中。寒冷刺骨的低温以爆炸性的冲击干扰着他的呼吸。黑水涌进他的嘴巴。荷露斯的咽喉肌肉立即作出回应,在封闭肺部的同时将呼吸转移到次级器官。 他吐出满嘴的漆黑污物,从水中站起身来,却恰好看到一柄炽热的闪电三叉戟将阿巴顿钉在原地。首席连长的口中倾泻着耀眼的光芒。齐伯尔的枪械火力全开,火之天使的周身围绕着团团磷光的余烬。如此之多的质量反应弹足以击倒一头格洛克兽,但是面对熊熊燃烧的哨兵却只能说是毫无效果。 荷露斯跳出湖面,利爪喷射着道道火舌。而诺克图阿则奋力将佩剑刺进天使的后背。但利剑却瞬间熔化,诺克图阿也捂着焦烂的手部,发出了痛苦的哀嚎。阿西曼德正爬向战场,脊柱断裂,双腿已然瘫痪。 战帅并未费心射击天使,反而用意念熄灭了利爪的动力。它的本质乃是神性,这凡间的兵器自然无法伤其毫毛。他的手伸向了唯一的选择。 天使转身望向荷露斯,噼啪作响的倒钩松开了阿巴顿。首席连长仰面倒地,神圣的烈火烤得他奄奄一息。 它的身后爆发出闪亮的火焰羽翼,向战帅俯冲而来。只见闪电的利剑化作细长的钩爪,燃烧的躯体迸射出熔炉般的高温。 而荷露斯则迎头直面。 宛如古代的链球运动,挥舞的灭世者幻化作一道上升的弧光。灭世者,它是帝皇亲手铸成的神兵利器,它是来自神明的赠礼。其锤头深深地埋进了天使的燃烧之躯。 只有一个方法能杀死眼前的怪物,那就是利用制造它的那份力量。 天使发生爆炸,当场毙命。溅射出的流星火光好似熊熊燃烧的钷素。随着一阵尖啸,它与洞穴的连接也不复存在。战帅巨锤的挥击完成之际,即是天使的终结之时。 悠长的尖叫经久不散,响彻整座山脉,响彻整个摩洛,也响彻了时间和空间的无数角落。它炽热的核心化作漫天灰烬,如濒死的萤火虫般纷纷飘落地面。 随着它的死亡,荷露斯终于回想起了摩洛。 也回想起了一切。 第十六章 旗舰;外原;渗透 无论经历过多少坎坷,多少变迁,经历过背叛,屠杀,以及之后发生的一切,复仇之魂号的壮丽外景却依然具有令洛肯屏息凝神的魔力。她,臃肿丑陋,却又婀娜多姿。这台金碧辉煌的战舰,她唯一的用途就是毁灭。 “我们早就该预料到,会发生今天的事情,”他喃喃低语。曾经旗舰的图像正在数据板的表面闪闪发亮。 “什么意思?”拉莎问。 “我们离开泰拉,却将战火燃向了四海,”洛肯说道。“仅此而已。西吉斯蒙德说得没错。战争永无止尽。但如果连我们赖以跨越群星的舰艇都是如此模样,那我们能迎来的,除了无休止的战乱还有什么呢?” “这是一场远征,”拉莎说道。“况且,你们本来也没打算,仅凭美言和好意完成银河系再征服的事业呀。” “就在我们抵达西诺比亚之前,艾泽凯尔和狼神也有过一次类似的争论。他希望直接对英特雷克斯宣战,然而战帅却告诉他,大远征的目的已经升华。既然人类的种族已不再处于灭绝的边缘,这场远征的本质也必须作出改变。我们也必须作出改变。” “改变是很难的啊,”拉莎说。“尤其是咱们这些人。” 洛肯点点头。“我们诞生的目的本就是战斗和杀戮。而天生的使命注定难以改变。但我们能做到的只有这些吗。” 他长叹一声。“不管我们还能取得什么成就,机会都早已失之交臂。从现在开始,留给我们作伴的就只剩战争了。” “留给咱们所有人呢,”拉莎附和道。     他们在曼德维尔点的极内部边缘跃迁进入摩洛星系空间。这无疑是个冒险的行动,但如果你有一艘塔因海姆号这样的优秀舰只,还有一位如此卓越的驾驶员,冒险也的确物有所值。 由于塔因海姆号的系统在以最低功率运转,一行人靠近摩洛的过程几乎悄无声息。趁着太阳黑子活动的空窗期,这艘隐形舰艇以短暂而又强劲的爆发式加速冲向摩洛。而其余的工作则交由惯性完成。 之后的三天时间里,先锋队员们只能冥思苦想,各自准备武器,以独具个性的方式度过这段难熬的时光。对卢比奥来说,他需要静坐。对瓦伦和赛维利安来说,则是如强迫症般一遍遍拆卸并组装着自己的武器。沃提克和克鲁兹两人每分每秒都在玩弑君棋。与此同时,卡利恩扎文则一直在打磨爱刀的单分子利刃。俺答诺海在教拉玛卡拉扬武术,它看起来有一种奇特的平和感。只有波尔提尔芬里尔焦躁不安,就好似发情的雄鹿般在甲板踱来踱去。 但洛肯却选择离群独处,他始终在尝试忽略卧室角落的兜帽黑影。即便他明白,这并非真实的存在,而是特定形式的回忆,也无济于事。 它在向洛肯诉说着什么,即便他知道,这些话语只是自己的心声。 杀死我。找到我,杀死我。     “她伤得很重,”克鲁兹说道。桌面的半空漂浮着滚动的复仇之魂号投影。他指着船体的焦黑部分,龙骨要塞附近的冲击弹坑,以及为集中激光炮火所熔化的悬垂扶壁。“看来,有人让她为胜利付出了代价。” “好一场激烈的战斗呀,”瓦伦注意到了附近的惨状。无数轻型巡洋舰和轨道平台的残骸正在随波逐流。“血腥的近距离搏杀。” 战帅旗舰的图像投影来自图柏凯恩的携带的一台设备。这种袖珍逻辑引擎,尺寸只有小号弹药箱大小。之前,洛肯在长濑康的别墅研究锡兰船匠的设计图纸时,这位前钢铁勇士也使用过这台设备。 战舰的蓝图正以三维投影的形式放映着,每个构件,每个舱室,它的所有细节都得到了最为细致的呈现。塔因海姆号的前监视器还在更新着战舰的外观,从已建成的部分,到即将完工的部分,图像也随数据的载入而不断闪烁着。 图柏凯恩通过调整设备,以设计师的精度放大着战舰的各个角落。由于众人无法跟上他高速的动作节奏,这位前钢铁勇士标记出了战舰的结构弱点和防御漏洞,以供众人参考。 “你们看出什么了吗?”提尔芬里尔的手指敲打着桌面。 “左舷的船腹龙骨看起来不错,”塞维利安说道。 “如果你想找死的话,”凯恩反唇相讥。 “什么?”塞维利安的声音格外低沉,充满了威胁性。 “瞧瞧这里的内部结构,”凯恩说道。他将一段横向支撑结构标为高亮。“复仇之魂号是一艘荣光女王级战列舰,而非喀尔刻级。我们和主运输干道的距离会很近。这里,这里和这里都是自动防御设施。而且这几个路口附近还有哨兵把守。” “我能通过这里。” “但你不是在孤军作战,你说呢?” 赛维利安耸了耸肩,坐回座位。“那你有什么建议?” “正如我对洛肯所说,底层甲板一般是战舰防御最薄弱的地方。和我的怀疑一模一样,它没有暴露在行星的方向。” “这又怎样?”瓦伦问道。 “你们这些人啊,”凯恩摇了摇头。“总是对猛挥利斧,劈开头颅什么的,念念不忘。” “信不信我现在就劈了你,”瓦伦说道。 “为什么呀?我只是在告诉你,要渗透目标,还有更好的方法呢。” “请说明,”洛肯说道。 只见凯恩放大底层甲板,鱼雷攻击和舷侧齐射毁坏的部分船身清晰可见。洛肯还能够回忆起这些区域,凯恩正在展示的应该是宿舍和杂志室。 “根据锡兰式荣光女王级战列舰的设计图,这些区域是为仆役,炮手和流落船底的各类垃圾准备的栖身之所,”凯恩说道。“这里并非军团的活动空间,所以进行维修工作的可能性简直微乎其微。” “这边,”拉玛卡拉扬指着倾陷的偏转阵列,其阴影之中隐藏着一个弹坑,即便是凯恩的设备也几乎了不可见。它如无底洞般深深地钻进了复仇之魂号的侧腹。“这处损伤应该能允许塔因海姆号轻松通过。” “选得好,卡拉扬老爷,”凯恩赞同道。 “把这个传给拉莎,”洛肯说道。 “早已办妥,”凯恩回答。     拉莎任由凯恩的设备和塔因海姆号的运动来引导自己,放船只在驱逐舰,护卫舰,系统监视器和轨道巡逻艇的迷宫中摸索自流。凯恩的设备已经接入船只的航电面板,正在不停地绘制着,更新着航行路线。 叛军舰队声势浩大,其数以千计的舰艇停泊在高层锚点,绵延不绝。而那些巨型战舰则保持对地同步,偃旗息鼓。轻型巡洋舰和驱逐舰才是拉莎需要担心的事情。它们遁形摩洛以外的虚空,集警觉的猎人和看门的恶犬于一身,一刻不停地巡逻着。轨道空间内散布着无数威胁鸟卜仪,以搜寻猎物。但即便时刻扫描搜查的它们,就盘旋在塔因海姆号头顶,拉莎也不觉得它们能够嗅出这艘隐秘渗透舰的踪迹。 但以防敌军万一撞到大运,她还是操作塔因海姆号,潜藏在轨道垃圾中间,使她和猎手之间始终保持着尽可能多的漂流残骸。 像这种精细,无比复杂的机动,只有训练有素的驾驶员,还接受过由支派的大师亲自操刀的扩增手术,才能够完成。可即便如此,拉莎的额头还是缀满了一层晶莹的汗珠。 “任何驱逐舰,哪怕它的航行改变了一微米,你也要立即通知我,”她这样说道。 凯恩点点头,然而他的眼神里仍然透露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纵容。 拉莎并不清楚他的设备究竟有什么名堂,但凯恩担保,即便是最为复杂的层状防御,它也能从中解析出一条通路。迄今为止,它还没让众人失望过。逆动式安置地雷,电磁脉冲,被动式鸟卜仪已然遍撒高层轨道,可设备却识别出了每个障碍,并且给出了规避的航向修正。 她也问过凯恩设备的来源,但他却只说,这是钢铁之主本人的早期设计作品,当时的他更有自省的倾向。拉莎对此付之一笑。她根本没法把凯恩的原体和自省的习惯联系起来。 只是他却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盯着拉莎,“越是强大,越是独具慧心的存在,他也一定更加孤寂,不为世俗所容。” 凯恩保证,即使自己不在,设备也能正常运转。因此他便返回船员舱,只留阿瑞斯沃提克来接替他的位置。拉莎负责驾驶这艘船,而沃提克则会负责操作武器系统。任何武器的发射都无疑会如欢呼的通讯般暴露他们的位置,但还是准备万全为好。沃提克已经接入控制台,用感官配合被动式鸟卜仪。 “机仆操作,单次射击,”他标记出一个活跃的鱼雷监视器,它只要侦察到目标,内置的机仆就会立即开火。“你的十点方向,高度九百公里。” “我看到了,”拉莎调整航向的角度,以避开它的覆盖范围。 “正前方有重叠的哨兵阵列,”沃提克又说道。 “能使用密聚焦爆燃光束,烧坏它的鸟卜仪吗?” “当然。生成微创解决方案。” “阿瑞斯,稍等,”这时,卢比奥出现在他们身后的舱口,吃力地皱紧了脸庞。“别开火。” “为何?”沃提克问道。“我已经算出一个完美的射击方案。” “摧毁它会惊动敌军的。” “我没打算摧毁它,只是要致盲其主鸟卜仪而已。” “但你无需担心它的鸟卜仪。” “我们得处理它,才能最大限度地打开缺口,”沃提克解释道。“除非它们侦测到什么,这些数据才会被指挥舰记录下来。单纯的关闭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只是如果开火,你仍然有出错的可能,”卢比奥说道。“它搭载着腐化的机械教感知单元,其原理类似于塔拉克斯,但它的功能却仅限于维持一条鸟卜仪链的连接。只要链条的一环遭到破坏,敌军立马就会发现我们的存在。” “但我们需要一个漏洞,”拉莎说道。“没有这个漏洞,凯恩的小玩具就没法找到通往复仇之魂号的路线。” 卢比奥点点头,紧闭双眼。“那我就给你要的漏洞,拉莎。准备好,阿瑞斯。我一给出信号你就开火。” 只见卢比奥的眼睑处射出两道魔光,他水晶般的兜帽里闪烁着带电的光晕。拉莎竟感觉自己脑后骨寒毛竖。卢比奥的目光来回扫视着,仿佛正在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中穿行,一失足即意味着灾难的来临。他的唇间叹出一口冰冷的吐息。 “开火,”他说。“现在。” 拉莎什么都没有看到。因为沃提克是通过植入式伺服臂来操控武器的,而爆燃光束的速度和精确性都极高。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屏住了呼吸。 这时,卢比奥睁开眼睛,他的兜帽依然焕发着光芒。但见智库肤色苍白,状似刚刚吞下什么恶心的食物。 “你到底做了什么?”拉莎问道。 “我向那些污染的思维中植入了一幅沉寂的宇宙图景,”卢比奥说道。“尽管沃提克摧毁了它的眼睛,但它仍旧能看到我想让它看到的场景。它以为自己还是鸟卜仪链的一部分呢。” “那它还能这样以为多久?” “只要我还能使画面留在它的意识里,”卢比奥紧紧地握住门框。向变异的半机器人脑内树立错误的想法,巨大的压力已使他不堪重负。 凯恩的逻辑引擎鸣响铃声,它记录到一个刚刚产生的缺口,又给出了一条新的路径。而拉莎则利用机动喷射的晃动,早已开始驱动塔因海姆号,缓步前进。 “要平稳,要缓和,”卢比奥还不忘提醒她。 “我只会这一种飞法,”拉莎保证道。 就在塔因海姆号前方两百公里处,复仇之魂号的漆黑形影赫然耸现。这座宏伟的金属建筑物正在逐渐逼近。亲眼目睹战帅的旗舰令拉莎胆战心惊。仿若眼前的战舰乃是一头贪婪的深海掠食者,而他们则只是一条受伤的小鱼,还在漫不经心地向死亡游去。 复仇之魂号浑身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每处炮眼都是一张咆哮的巨口,每座尘封的舷炮阵列都是一群青面獠牙的恶魔和石像鬼。它的侧面遍布着无数琥珀色的眼眸,其直径均在百米以上,正在对她虎视眈眈。而舰艏的撞角则貌似刺客的匕首,唯一的目标就是切开她的喉咙。 即便拉莎竭力摆脱,这艘战舰依然散发着深流肌髓的恐惧。王座啊,这只是艘星舰啊!钢铁和岩石,引擎和船员啊。她低声默念支派的咒语,以扫清思绪。尽管拉莎紧盯着塔因海姆号的显示屏和控制台,然而她的目光却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望向复仇之魂号的地狱之眼。 宛如通往深渊的门户,导向未知的黑洞,爆炸的弹坑在塔因海姆号面前豁然展开。 “星舰也有机魂,对吗?”拉莎问道。 沃提克从控制台处仰头张望,半机械的脸庞明显对她不合时宜的提问感到了疑惑。 “欧姆尼赛亚的馈赠,当然,”他终于开口。“在被激活的瞬间,每台复杂的机械都会得到自己的机魂。而越是巨大的机械,它的机魂也就越强大。” “那这艘战舰有着什么样的机魂呢?” “既然你知道它的鼎鼎大名,这还用说吗?” “我只觉得,要君临遍布毒素和谋杀的世界,为此而建造的战舰,最好没有机魂。” “然而,我们还必须义无反顾地驶向它的心脏,”就在沃提克开口时,复仇之魂号已将塔因海姆号完全吞没。     他们把碰面的地点选在人工湖的中心小岛。涟漪微泛的湖面摇曳着倒映的月光。这里代表着军团的早期历史。那时,仪式还未取代传统。当初,一切都是那么单纯。 但现在,仿佛连单纯也变成了谎言。 岛屿中央插着一根熊熊燃烧的长矛,橘红色的辉光闪闪发亮。聚集于此的众人沐浴在焕发的红光之中,这掩盖了他们的真实情况。 阿巴顿的脸庞光滑而又柔软,新近移植的皮肤还涂抹着再生药膏。而诺克图阿则炫耀着自己右手安装的扩增,它正在咔哒作响。阿西曼德的脊柱佩戴有外骨骼,以支撑他破碎的脊椎骨重新生长。只有法库斯齐伯尔在面对火之天使的战斗中毫发无伤。 马罗格斯特就站在四人议会旁边,这次他看起来,反而成为了众人中最健康的存在。而盖尔格拉冬和它日渐壮大的狼族们也汇聚一堂,以听取关于侵略第二阶段的命令。 “我们已经取得了不小的成就,我的儿子们,然而最艰难的战斗还尚未到来,”荷露斯开始演讲。他抚摸着胸口的琥珀色眼眸,正在围绕燃烧的长矛,缓缓踱步。“我们的前方仍旧群敌云集,铁拳山脉沿线正部署着一支完好无损的混编装甲部队。整个摩洛的军队也正在集结当中,但他们是无法阻止我们进军卢帕卡利亚的。” 这时,阿西曼德迈出人群。 当然,当然是阿西曼德了。即将到来的战斗早已在他的脑海中推演过了上百次。遍观他所有的子嗣,小荷露斯阿西曼德一定是其中最一丝不苟,最尽职尽责的那一个,也是和他的思想最为贴近的那一个。 “但敌军的数量对我们不利,大人,”阿西曼德说道。 “数量并非战斗的决定性因素,”齐伯尔指出。 “我明白,法库斯,但即便如此,我们的人数差距仍旧接近五十比一。也许,能让死亡守卫们和我们并肩作战……” “我们第十四军团的兄弟们将会化作不动如山的铁砧,而与此同时,荷露斯之子将成为摧毁帝国的铁锤,”荷露斯说道。 “他们会参加即将到来的战斗吗?”阿西曼德问道。“我们能指望他们吗?” “哪怕一次,莫塔利安的小伙子们辜负过我们吗?”荷露斯反问。 阿西曼德点点头,表示承认。“那您的命令是什么?” “很简单。激战取义,敌忾同仇。你不是这么说的吗?” “差不多吧,”阿西曼德嘿嘿一笑。 “卢帕卡利亚有什么?”这时,阿巴顿问道。他的声音永远都是这样沙哑而又刺耳。“敢问您从那座死亡洞穴里得知了什么?” 荷露斯点点头,说道,“我回忆起了帝皇来到此地的原因,他发现了什么,以及他为什么要向所有人隐瞒这件事情。能否在卢帕卡利亚将其找到,就是我们赢得这场长期战争的关键。” “那它向您展示了什么?”阿西曼德问道。 “到时便知,”荷露斯说道。“但,首先,我的儿子们,我要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谁知道旧日地球的生命是如何萌芽的吗?” 无人应答,但他也没指望过他们;毕竟这个问题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日常的沟通范围。 “长官?”马罗格斯特问道。“这和摩洛有什么关联吗?” “息息相关,”荷露斯很享受这个罕有的时刻,他能成为一位老师,而非一名战士。“旧日地球的某些科学家认为,生命发源于深海热液喷口附近,意外发生的化学反应。偶然的能量梯度促进二氧化碳和氢元素转化成了简单的氨基酸和原始细胞。而某些人则认为,生命是通过外源作用出现的,埋藏在彗星核心的微生物跨越虚空,最终来到了地球。” 随着战士们左右分开,荷露斯走向湖边。他跪地,用手掌舀起一捧清水。荷露斯转身面对着各个子嗣。只见清水从手指的缝隙中不断洒落。 “但这并非你我的起源,”荷露斯说道。“事实证明,我们梦想的源头从来就不是地球。” 洛肯从未造访过战舰的这一部分。但即便他真的去过,他也怀疑自己根本无法分辨。塔因海姆号以浅角停靠在一块弯曲的甲板,通体暴露在虚空之中。着陆爪紧紧钩住甲板。拉莎还将引擎保持在最低的功率。 洛肯率领先锋队员们离开舰艇,步入复仇之魂号的弹坑区域。洛肯的盔甲飘拂着阵阵蒸发的吐息,他的高温的动力背包也渗出了羽毛般的蒸汽。随着众人穿过破碎的舱室,他的头盔内部回荡着呼吸的声音。 “拉莎,等我们一进去,你就驾驶塔因海姆号离开,尽可能通过盔甲定位器,跟踪我们的进度,”洛肯说道。“靠紧船身。假如情况恶化,我们需要迅速撤离。” “你希望我一直保持‘鹰眼’开启吗?”驾驶员问道。 “尽你所能就行。” “尽管放心,”拉莎打了个手势。 无限的空间在洛肯的身后伸展开来,那是黑色织锦般的无垠虚空,亘古不灭的漫天星光。而他的面前则是曾经的战舰,背负着他最美好的快乐和最深切的哀伤。 他重回复仇之魂号,却不知如何是好。 这里的一间间武装室和走廊塑造了他最愉快,还有最糟糕的回忆。他在这里结识过最亲密的挚友,却也目睹了他们如何堕落为自己最恐怖的敌人。洛肯感觉自己宛如一名返回犯罪现场的凶犯,抑或再访死地的饱经折磨的幽灵。 洛肯明白,回到复仇之魂号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但直到真的站在这里,他才发觉,这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时,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左肩甲。他曾经满怀自豪地佩戴着荷露斯之子的纹章。然而,现在那里却只有一片空白,锃光瓦亮的铁灰色。 “我懂,小子,”亚克顿克鲁兹说道。“很奇怪,嗯?” “这艘船是我们长久以来的家园,”洛肯说道。“我还记得……” 克鲁兹用手指敲了敲脑袋。 “记得她曾经的模样就行了,别管如今她沦落成了什么样的毒虫怪兽。源自这艘战舰的一切事端,也必将在这里得到终结。牢记我的话,小子。” “只是艘破船而已,”塞维利安走过扭曲的甲板。“钢铁和岩石,引擎和船员。” 克鲁兹摇摇头,还是跟在了塞维利安身后。 洛肯始终感觉过往的眼眸正在监视着自己。他便自我安慰,这一切只不过是自己子虚乌有的想象而已,随克鲁兹动身了。洛肯跟随其余的队员,深入船体侧面的爆炸弹坑。 根据墙壁的外表,这里曾经是一间宿舍,只是现在却空空如也。某种武器造成了突如其来的船体撕裂,所有未经固定的装置和物品都被吸进了太空。 “横向冲击,”阿瑞斯沃提克指着爆炸剪切力方向的裂痕。“幸运的一击。这枚鱼雷被对点防御的火炮击落,然后盘旋着命中此地。” “不知道其中的居民会不会感觉幸运呢,”俺答诺海说道。“无论幸运与否,他们的死亡都已是无法改变的了。” “他们是叛徒,”瓦伦从二人中间挤了过去。“他们是怎么死的很重要吗?知道他们死了,这就足够了。” “他们临死前还在惨叫,”卢比奥用手捂住了头盔侧面。“他们的尖叫持续了很长时间。” 先锋队员们四散开来,移动到距离最近,依旧完好无损的内部隔板旁边。沃提克沿着舱壁来回走动,用伺服臂不断地敲击着隔板,好似在搜索着什么。 “这里,”他说道。“对面好像有大气。凯恩?” “开始设置,”凯恩回答。 他将设备放置在沃提克脚边,之前,他也是用相同的设备穿过散落在复仇之魂号周围,错综复杂的防御迷宫的。凯恩从一卷缆线中抽出一根可拆卸的识别笔,开始扫描附近的环境。 “你说得没错,沃提克,”他一边说,一边查阅设备的面板,它泛着柔和的微光。“那边是一条通道,一端被碎片封住了。根据船匠的蓝图,对面的确有条路线,次级运输道路,通往低层射击甲板的弹药轨道。” “从那里,我们能更加深入战舰吗?”洛肯问道。 “我已经说过了,”凯恩说道。“难道你不清楚射击层的次级甲板的布局吗?” “不是很了解。” 凯恩摇了摇头,他收起设备,插回识别笔。“影月苍狼啊,你们还没有迷路,真是个奇迹。” 这时,塞维利安拔出战斗短剑。“只要你想,我可以帮你干掉他,”他提议道。 “稍后再说,”洛肯答道。 塞维利安耸耸肩,他俯身,往舱壁刻了一个记号,一个由交叉线组成的粗拙符文。 “你居然懂符文?”波尔提尔芬里尔盯着塞维利安说道。“你怎么知道符文的?” “什么是符文?”洛肯问道。 “战斗标记,”塞维利安说道。“太空野狼——抱歉,狼团——的侦察兵们使用符文来引导后续的部队穿越虚空废船,或者类似的场所。每个标志都能向主力部队提示前方的信息和最佳的路线。诸如此类什么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波尔提尔芬里尔插道。 “第二十五连和你们合作过不止一次,”塞维利安完成了符文。“这是一名叫作斯韦塞的野狼教给我的。” “等我见到那小子,他可有的好受了,”波尔嘟囔着。 这时,克鲁兹和拉玛卡拉扬穿过波尔和塞维利安。他们从几摞窄板条箱里,也许之前是保存导弹用的,取出成块的支柱和便携式发电机,开始组装起来。 这是卡拉扬的专业领域,他很快便搭起一座门框的模板。在沃提克的协助下,卡拉扬将自己的结构物和发电机连接起来,转动曲柄,直到旁边一盏闪烁的小灯变成了绿色。 随着卡拉扬按下激活开关,灿烂的液体能量在框架的内缘绽放,扩散开来,直到如肥皂泡般充满了封闭的空间。荡漾的薄膜泛着彩虹状的缤纷色彩。 “完整性立场已设置,”卡拉扬说道。“突破安全。” 沃提克点点头,用伺服臂穿过立场,抓住了隔板表面的突出物。 “开始突破,“卡拉扬说道。框架背面的精密热熔切割器随即启动,时间短暂却强度惊人。隔板瞬间便被整块切除,给阿瑞斯沃提克拽出了完整性力场。 “咱们总算进去了,“瓦伦叹道。     战帅的言论引得众人大惊失色。怀疑与困惑。听闻战帅的真知灼见,阿西曼德一时感觉天旋地转,脚踩的地面仿佛变成了稍纵即逝的流沙。 “你们没有感觉到吗?“荷露斯继续说道。”你们没有感觉到摩洛的特别之处吗?为数众多的顺服世界中,只有它是如此非同寻常。“ 阿西曼德发现自己在点头,并且这样做的人不止他一个。 卢帕卡尔绕行环顾,摩拳擦掌。 “早在大流散之初,帝皇便曾故作卑微,周游此地,寻得通往不朽诸神领域的门户。他承诺献出唯有即将成神者才能提供的珍宝,取得了祂们的信任。诸神将一部分力量赋予他,而他则借此钻研科学,最终解开了造物的奥秘。“ 宛若升入神圣实在的层面,荷露斯喜形于色,容光焕发。 “然而帝皇却无意信守承诺,偿还债务。他背叛诸神,将祂们的馈赠与自身的基因科技互相融合,诞生出了半神。帝皇对亚空间的指责自是颠倒黑白,但只有这样,其他人才不敢效仿他利用这些力量。我的血管中流淌着非物质领域的血液,我们所有人的血管中都流淌着这样的血液。我是帝皇的子嗣,而你们则是我的子嗣。揭开吾等基因奥秘的地点就在摩洛。蕴含着力量的门户就深埋在卢帕卡利亚的山岩之下。这位嫉妒的神明之所以将其封印在见不得光的地底,就是因为他知道,终有一天,他的某位子嗣将会试图超越他的功绩。“ 终于,阿西曼德明白了他们为何会来到这里,为何他们要耗费如此之多的资源,为何他们要抛弃一切的军事逻辑,以追寻神明的脚步。 他们将高举帝皇私留的强大武器,向他提出反攻的挑战。 而这会是他们所有人的神化时刻。     由卡拉扬和塞维利安带路,众人走进完整性力场内部,乱作一团的走廊。洛肯和克鲁兹紧随其后,其他人也陆续跟在后面。阴暗的走廊里堆放着乱七八糟的破碎金属,只有头盔目镜的微弱光线,以及熔断机械不时闪烁的火花,能够照亮前方的通路。碎片散落遍地,而破裂的管道则使得空气中弥漫着湿雾和蒸汽。 但在洛肯的自动感知看来,它们却宛若污浊的荒山野水。刺耳的静电好似岩石的刮擦,飒飒的低语徘徊不去。 七之无生者。低语之首。萨姆斯。萨姆斯就在这里…… 洛肯摇晃着头颅,以摒除这些不请自来的思绪,但它却如碎片般嵌在洛肯的肉体中,甚至还在不断地向深处蠕动着。他看见卢比奥伸手扶住墙壁,却仿佛被烫到般又把手缩了回去。 他紧盯着卡利恩扎文的后背,不由自主地遐想着他被质量反应弹炸碎,或者为链锯剑所咀嚼时的惨状。他很想知道,扎文的临死哀嚎会是多么完美的音调。 “洛肯?”突然,俺答诺海问道。“有什么事吗?你的心率正在飙升。” “我没事,”洛肯回答道。谋杀的画面犹如鲜血的回味般,挥之不去。“这里,能回来可真是不容易啊。” 药剂师对他的谎言没有任何表示。洛肯继续前进,他的肩头传来了无法听到的轻柔呼吸。 众人沿着走廊前进,来到一处交叉路口。天花板悬挂着缠结混乱的线缆,滴水的回音清晰可闻。扭曲的接线盒闪烁着蓝色的火花。而舱壁则草草涂抹着白色的荷露斯之眼,流淌的滴痕宛如浑浊的眼泪。 “凯恩,走哪条路?” “我说过了吧,直走,上台阶。” 塞维利安早已动身。他紧握着爆弹枪,腰部以上的半身似乎完全静止。武器的枪管没有一丝摇晃,也从未离开过他的视线,哪怕一毫米。 身披动力甲,并且悄无声息地移动,这是一种只有少数战士才能掌握的技术,然而塞维利安和卡拉扬却完全将其提升到了艺术的层次。而拉玛卡拉扬的行动则甚至比塞维利安还要轻松自在,选择的路线完全是他的镜像。 与其相比,洛肯却感觉自己笨手笨脚的,走路的回音听起来好比无畏的沉重脚步。他能看出其他人也有同感。 犹如药剂师磨骨的电锯,身后利刃的刮擦声使洛肯咬紧了牙关。出于对波尔提尔芬里尔的尊重,塞维利安为猎群的勇士们留下了许多路标。而波尔的基因谱系将会发起未来的袭击,其中的对称性着实讨喜。 铁制的楼梯就在卧在凯恩方才指出的位置,先锋队员们鱼贯爬进了船腹的射击甲板。台阶顶端通往一间高耸的大厅。隔音板覆盖着墙壁,内壁的填絮发生凹陷,使空气中充满了漂浮的微粒。这里的舱壁也画着一枚荷露斯之眼。洛肯伸手摸了摸。油漆还是湿的。 沉重的活动挡板能保护炮手,免遭过热推进剂的高压排气的侵袭。而弹药轨道则位于成排的火炮后方,是一条十米宽的凹陷通道。战时,平板货车将会源源不断地沿着铁轨驶来,以向各宏炮分配炮弹,同时将抛出的弹壳运往冶炼熔炉。 此刻,尽管火炮寂静无声,但高大的绞车却在嘎吱作响,弹药电梯的轰鸣沸天动地。洛肯又闻到了早前的酸味,而且比当时更加剧烈。犹如困在暴雨中的野兽,一度萦绕在听觉边缘的低语现在却变得愈发清晰。 “那是什么?”扎文问道。 “你也听到了?”洛肯问。 “当然,好像是其他房间里的部分调谐通讯,”扎文说道。“总是一遍遍地重复相同的话语。” “你听到了什么?”卢比奥急切地问道。 “我听不太清楚,”扎文说道。“一些胡言乱语。‘马尔沙伊尔,阿斯拉基亚’,什么的。” “不,这根本不是话语,”瓦伦说道。“它是尖叫。或者像是在用链锯斧砍削精金。” “你听到的就这,”图柏凯恩嘲讽道。“看来脑袋受到的多次打击,肯定损害了你大脑的听觉和理解中枢。” 卢比奥拦在凯恩和瓦伦中间。他的灵能兜帽正在闪闪发亮,但这并非施法的结果。 “那你都听到了什么?”卢比奥质问道。 “射击甲板的喧嚣啊,”凯恩回答。“还能听到什么?” 卢比奥点点头,“谢天谢地,你还是个纯粹理性的人,图柏凯恩。” “到底发生了什么,卢比奥?”洛肯问道。 灵能者转过身来,向众人说道。“无论你们听到了什么,都并非实际。水面下正酝酿着低层次的灵能。这就好比是背景辐射,只不过负责收听的是你们的思维而已。” “但它危险吗?”诺海问道。“我发现,你们的肾上腺素和战斗响应水平全都有所提升。” “因为他刚刚告诉我们,咱们都受到了秽物的影响!”波尔提尔芬里尔嘶声道,犬牙外露。 梅瑟瓦伦解开斧头,手指悬在激活开关表面。方圆几百米内都能听见锯齿的噪音。 卢比奥紧握拳头,兜帽内的水晶矩阵摇曳着幽灵般的光芒。萦绕洛肯头盔里的低语旋即消失无踪,仿佛随风而逝,只余射击甲板震耳欲聋的轰鸣。洛肯松了一口气。 “你做了什么?”提尔芬里尔询问卢比奥。 “向你们屏蔽了弥漫在战舰里的灵能渗漏,”那灵能者说道。洛肯能够听出他的吃力。“从现在开始,你们听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声音。” 但这些话没能给予洛肯任何安慰。 第十七章 摩洛兽群;关键任务;岂有无暇之完美 地平线烈焰四起,连日继夜地燃烧着。即便丛林野火屡见不鲜,巴尔摩多纳领主,他这辈子也没有见过什么场面能媲美今日的燎原大火。更糟糕的是,最多一天的时间,炽盛的林火就会烧到城墙的边沿。 “是死亡守卫干的吗?”罗巴德问道。他驱动骑士与城头的父亲会合。尽管罗巴德的座驾腿部已经修好,但这也只不过是二流学徒的临时抱佛脚罢了。随着敌军的主力向北方进发,教化长城一线的大部分机械教技师和圣物保管员都被临时抽调,以支援驻扎在铁拳山的克鲁西斯军团和他们的神机去了。 “绝不可能是死亡守卫,”他回答。“这不是人力能办到的。即便是最强劲的火焰喷射器,化学喷雾器和辐射炸弹,也需要花费几个月,乃至几年时间才能开辟出一条通路,同时保证友军的安全。” “那是什么干的?” 多纳领主沉吟半晌。他的感觉中枢将天空渲染成了一片黯淡的污迹,不过偶尔——只是几分之一的刹那——它却碎成了无数嗡鸣的静电,宛如难以想象的巨量蝇群。 “我不知道,孩子,”他终于开口了,“但我敢肯定,这不是一场单纯的火灾。” “我的温度鸟卜仪,”罗巴德说道。“还有城墙的炮台全都不敢苟同” “是啊,但读数只是不停地飙升,然后迅速归零,一遍遍循环重复着,”多纳领主指出。“就算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也知道这不是火灾该有的样子。而且,我甚至不知道什么东西会有这样的表现。” “所以我们该怎么办呢?” “就像往常那样,孩子,”多纳领主说道。“我们坚守阵地。” 仅仅一小时后,兽群就开始了对城墙的冲击。     翼龙一马当先。它们是最为敏捷的巨兽,将吞噬丛林的黑色远远地甩在身后。细长的脖颈覆盖着鳞片和羽毛,它们鳄鱼般的鸟喙由于恐慌而剧烈地伸缩,张合着。 就在它们距离教化长城尚有一千米时,城墙的炮台纷纷启动。那震耳欲聋的喧嚣,即便置身骑士装甲之内也清晰可闻。多纳领主过滤掉它们的尖叫,默默注视着鸟群冲过旋转机炮的烈焰飓风。无法翱翔的鸟类肆意奔腾,鸣叫不休,全然不顾炮弹的无情收割,以及屠杀的血腥惨烈。 距离六百米处,多纳家族的七台骑士一齐开火。战斗机炮的弹壳犁出宽达五米的弹坑,碎裂的残骸亦随之漫天飞舞。贯穿兽群的伐木炮凿出了一道道鲜血淋漓的壕沟。尽管倒地的翼龙数以十计,但后方的野兽却源源不绝,其尸骸也被践踏成了肉泥。这片杀戮场已然沦作血流成河,血肉模糊的泥潭沼泽。空气中弥漫着红色的薄雾,还有金属的碎屑。 异剑齿虎兽群紧随其后,数百头怪兽般的四足动物咆哮着,孤注一掷地冲向了城墙,任凭被炮火粉身碎骨。成千上万的血腥爆炸撕裂了它们的骨肉。而卡皮库鲁奴隶钢铁旅的石化蜥蜴自走炮和美杜莎攻城坦克,它们的炮管则以最大仰角向城外抛掷着炮弹。 地震般的冲击波和近距离爆炸的粉碎高压撼动着城墙。正面的岩壁四分五裂。教化长城整体竟然出现了肉眼可见的下沉。 “屠杀”,这样的词汇怎能形容现场的惨烈。然而,狂暴的鸟群很快就发现了教化长城的炮台的致命缺陷,它们无法攻击距离过近的敌军。掠食野兽的潮流顿时涌向城墙。 “随我来!”呐喊的多纳领主快步流星,堵住了缺口。他转了转肩膀,驾驶的骑士也随之作出回应。武器充能,弹鼓饱满。实心炮弹装填完毕,目标图标迅速聚焦。有多少的目标在任凭他挑选,以至无从射偏啊。多纳领主感受到了骑士的机魂,更感受到了前任驾驶员们直面死神时的兴奋和激动。 其他的贵族们都把名号奉献给了自己的骑士,然而对多纳家族而言,驾驶它的人类才是最为重要的资源。某台机械也许有着一段光辉的历史,但如果碰到一名不合格的战士,那再多的荣耀又有什么用呢。 多纳领主数出了至少两百条翼龙,是异剑齿虎群的两倍,比他此生所见的野兽还要多。这些撕咬,喧闹,聒噪的兽群啊,竟然试图用利爪和獠牙闯出一条破墙而过的生路。究竟是何等恐怖的事物盘踞其后,驱使它们如此自我毁灭呢? 这时,一股漆黑的瘴气涌出林地的边界,成团的浓烟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整个世界的昆虫都前来观摩这场杀戮。 没有思考的时间了,战斗已是迫在眉睫。 翼龙群被困在城墙的底部,尖叫着,撞击着,自寻死路。层层叠叠的残骸堆积如山。而异剑齿虎群则如围城的士兵般攀爬着城墙,以坚硬的利爪凿开摇摇欲坠,裂纹密布的石壁。壮硕的身躯布满了倾斜的墙面。 多纳领主拣出一群在墙根乱转的野兽,随着左右战斗机炮连环出击,密集的爆炸绽放出了耀眼的蘑菇云。碎烂的尸体漫天乱舞,面目全非。而他的伐木炮则一遍遍来回扫射着,咆哮的野兽纷纷从墙壁滑落,掉进了正在不断增加的尸山。 突然,由于两发故障的炮弹提前引爆,他右侧的一座炮塔宣告罢工。破碎,焦黑的方形金属熊熊燃烧,跌落城墙。而更多的炮塔则因弹药耗尽而逐渐停止了运转。 “堵住缺口!”多纳领主命令道。“罗巴德!你快过来。” 他的儿子阔步迈向残破的城垛,炮塔的基座还在冒着浓烟。罗巴德用一条腿抵住墙壁,俯身以高温光矛轰击着兽群。岩浆般的炽热吐息呼啸而过,剧烈的爆炸至少蒸发了九条翼龙。他的伐木枪鞭笞着墙壁。 然而,他们每杀死一群野兽,就会有两倍的野兽涌来。无穷无尽的怪兽之潮完全抛弃了正在降解的丛林。它们宁愿死在帝国的炮火之下,也不肯面对那将其逐出巢穴的事物。而黑色的瘴气还在溶解粗壮的树木,将其化作腐烂的盖土。 异剑齿虎群已然登临城垛。它们的巨爪鲜血淋漓,几乎被漫长的攀爬磨毁了全部指甲。多纳领主一炮便炸碎了一头野兽的头颅。 “距离过近,战斗机炮无法使用!”罗巴德喊道。 “但舞枪弄剑却刚好适合!”多纳领主答道。兽群正在涌向城垛。他的机械阔步冲进它们最为密集的位置。 咆哮的利剑瞬间激活,长达六米的链锯有着剃刀般的利齿。越过城墙的野兽首当其冲,被他的奋力一挥劈成了两半。旋转的锯齿竟将肢解的残躯抛到了二十米开外,而反向的挥砍则撕碎了城头的雉堞。就算鏖战一整天多纳领主也不嫌累。就让丛林野兽都放马过来吧。他要把它们杀得一干二净。 再看浪迹城墙的骑士们。伐木枪喋喋不休地射击着,直到枪管过热无法开火。而挥舞的利刃则席卷了抵达墙头的所有野兽。好一场机械的杀戮。宛如自动的屠宰机器,它们向动物传递着死亡。 罗巴德的利剑已经塞满了碎骨和坚韧的血肉,所以,他干脆把高温光矛的炮管当成了短兵相接的铁棒。骑士的质量本身就是一件武器,爪状的巨足亦可碾压仇敌。他孤身一骑,却被团团包围。 然而,兽群却从罗巴德的身边蜂拥而过,并未转头袭击他薄弱的后背。它们跳进校场,惊慌失措地四处狂奔,以尽量远离城墙。贝尔加壮丁团的班组纷纷开火,但是他们的努力却只击倒了少量的野兽。 多纳领主驱动骑士,及时调头,却发现了马戈拉兽的行迹,丛林那焦黑,腐败的边缘被它们撞得支离破碎。巨型的猿类拖曳着长臂纵身跃起,纷纷放低甲虫状的头颅,仿佛攻城槌般向城墙猛冲过去。 “卢西亚,乌巴诺,城门!快过去!”多纳领主命令道。“罗巴德,看好城墙,千万不能失守,孩子!” 两台被指名的骑士停止砍杀,要跟随主君离开城垛。 然而,两头异剑齿虎却扑向乌巴诺的后背,打乱了骑士挥砍的动作。而另外六头野兽则抓住难得的空隙抵达墙头,横拖倒拽,将他拉出了城垛。但即便如此,乌巴诺的武器也从未停止开火。多纳领主和卢西亚跨过激烈的战场,朝城门奔去。 卡皮库鲁旅仅存的几台马卡多坦克正固守着城门两侧的掩体和火力位置。而贝尔加壮丁团的重武器小队则占据了高架战壕和沙袋堆成的临时工事。 至于从城墙射出的轻型武器。激光弹,导弹和重型爆弹,比起骑士的武备实在无足轻重。 多纳领主和卢西亚抵达城门之时,恰逢马戈拉兽的初次进攻。随着兽群前赴后继,以强健的身躯合力撞击着城门和支架,坚固的金属逐渐开始变形。但毫无疑问,它们的肩胛和颈椎也必定折损严重。城门最终败给了强横的压力,足有撼地炮管粗细的铰链轰然断裂。 由灰色毛皮组成的巨兽浪潮涌进城门,它们个个肌肉发达,獠牙外露,怒火熊熊。多纳领主以伐木炮的一连串点射击碎了前两头猛兽的颅骨,而卢西亚的高温光矛则蒸发了紧随其后的三头野兽。马卡多的炮火粉碎了血肉。城门的甬道顿时血流成河。 多纳领主不知疲倦地射击着,直到伐木枪的备弹消耗殆尽。他发现泰勒的图标暗了下去。没有人目击到这台骑士的阵亡。但随着战友的不断陨落,越来越多的野兽正在抵达壁垒。 城垛已然消失在了狂暴的兽潮当中。它们越过墙头,倾泻而出。 两头直立的马戈拉兽砸碎了卢西亚的外壳,他被剃刀般的断爪一撕为二,当场毙命。但野兽的目标却并未轮到多纳领主,那些巨大的生物只是跳过城墙,继续奔逃而已。 直到这时,多纳领主才注意到,而且他早在袭击开始时,就应该发现这些情况。真正的危险并非这群野兽。它们对教化长城的进攻也并非出于军事的目的。兽群之所以大举进攻,只是因为城墙阻挡了它们的道路。他为什么没早把这道该死的城门打开呢。 “全军,后退,”多纳领主命令道。“让开道路。多纳家族,跟我来!” 放任野兽的逃窜本不合常理,但再这样战斗下去,他们也只是在白白地送命。更加致命的敌军即将到来,他们必须为此保存实力。最后四台骑士退避一旁,尽其所能地寻找着掩护。而丛林生物则如雪崩般涌向城墙,逃离战场。 但卡皮库鲁旅和壮丁团的士兵们却面临着溃败和踩踏,岌岌可危。只是多纳领主对此却无能为力。他只能驾驶骑士紧紧地贴着城墙的内壁。教化长城遭到突破令他着实羞愧难安,但是他们本来就毫无胜利的机会。兽群很有可能会躲藏在塔兹哈尔草海边缘的山洞里。而没能被库什特东区的指挥官阿布迪科达歼灭的野兽,则会继续向西或向北迁徙。 又过了一个小时,丛林生物的潮流才逐渐退去。最后的野兽皆是些老弱病残,的确是可怜的绝佳标本。幸存的壮丁团内心不忍,向他们施予了仁慈的射杀。 现在教化长城已是一片废墟——死去的动物堵塞了城门,近距离的炮火破坏了整段的墙壁。 能通往墙头的只余一座脚手架的斜坡。多纳领主小心翼翼地爬升着,仔细聆听着嘎吱作响的脆弱木材和疲劳过度的金属呻吟。只见城墙的顶端遍地狼藉,之前保护性的雉堞则仅余断壁残垣。各处的炮塔不是被毁,就是耗光了弹药。 瞬间,多纳领主意识到了这些全都无关紧要。 库什丛林消失了,荡然无存。 曾经六亿公顷的茂密植被啊,现在竟沦作了一望无际的漆黑淤泥与坏死沼泽。多纳领主知道只有一种武器能以如此惊人的速度,彻底地摧毁一切生命。 就在昔日深邃肥沃,无可匹敌的丛林边缘,宛如黎明前的黑夜,幽暗的瘴气开始消散。仿佛数以万亿计的苍蝇一哄而起,涌出墙外的腐烂海洋,他的感觉中枢一时间布满了嗡嗡作响的静电。 多纳领主捶打着外壳,以收回骑士的分段式顶棚。首先钻进他鼻孔的就是一股恶臭,来自腐肉,粪便和污染泥土的,令人麻痹的恶臭。 随着瘴气持续飘散,多纳领主发现入侵的敌军正在艰难跋涉,穿过残存的衰败丛林。庞大的油罐车烙印着俄斐钷素行会的金色纹章,一直延伸到地平线。昂首阔步的泰坦们正迈着沉重的步伐。 只见一辆几乎报废的犀牛运兵车一马当先,无数战斗载具和重炮部队紧随其后,正在向教化长城挺进。它们掀起了海量的黑色泥团和土块。而其旁边则是成千上万的军团战士们,他们坚定不移地前进着。曾经如象牙般苍白的盔甲,现在却沾满了污秽和腐烂的泥浆。 这支大军的领袖是一位全副武装的巨人,身裹铁制的残破披风。他面似斜睨的骷髅,青铜的面具遮挡着他的嘴部。他手握一柄巨镰,仿佛单枪匹马割倒了整片的丛林。 数十辆怪兽般的重炮和宽口径的火炮映入了多纳领主的眼帘,正在装填巨型穿甲炮弹。他打定决心,调转骑士,走出城墙。 “父亲?”罗巴德询问抵达广场的多纳领主。 “多纳家族的骑士们,”他喊道。“跟我来。” 巴尔摩多纳阔步迈过城门,而他的骑士们也紧随其后,穿过了堆积如山的尸体。 骑士们面对的乃是死亡守卫不可战胜的大军。超重型坦克隆隆作响,正在以泰坦杀手级别的武器瞄准他们;火山炮,等离子爆炸炮和加速炮。何其荒谬的过度杀戮。多纳领主的鸟卜仪显示出了不计其数的锁定标记。 这些武器足以湮灭整整一打的骑士家族,以及他们毕生捍卫的长城。多纳领主的枪膛却空空如也,毫无用处。他唯有一柄利剑尚能挥舞,用以抵挡死亡守卫的恶棍首领。 “请您给出最后的命令吧,”罗巴德说道。 “冲锋!”多纳领主振臂高呼。     随着低层射击甲板标记完毕,先锋队员们沿着轨道,继续探索复仇之魂号的深处。每当叫嚷的机仆通过时,他们就得紧贴着墙壁。而当远处的轰鸣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一行人才动身进发。 他们听从凯恩的指示,离开射击甲板,一头钻进了昏暗的通道。战士们必须穿过错综复杂的轨道网络,前往最容易受到鱼雷和宏炮打击的结构中枢,抑或适合实施跳帮和集结待命的区域。波尔提尔芬里尔用符文标记了这些地点,而阿瑞斯沃提克则安装了隐藏的定位信标,它们安装有帝国加密的触发器,能够引导炮艇和鱼雷的攻击。 尽管洛肯貌似是本次任务的领导,但他的行动却神思恍惚,返回复仇之魂号的不协调感依然在影响着他。洛肯并不熟悉战舰的底层甲板,然而这里却格外欢迎他的到来。他的耳边常常传来呢喃的低语,无需凯恩设备的确认便能为他指引方向。 更多,更多的荷露斯之眼涂鸦闯进了他的视野。每次洛肯都会发现尚未干燥的油漆,就仿佛在塞维利安之前还有某个人早已为他们做好了记号。宛如画廊的肖像,这些眼眸似乎在注视着他,就仿佛这艘战舰本身,它正在默默地关注着在体内穿梭的外来生物。 我看到你了。我知道你…… 洛肯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在监视着他们。 这时,克鲁兹诧异地盯着他,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洛肯能听到柔和的喘息。这是真正的呼吸,而非头盔格栅排出的嘶嘶作响的蒸汽。老朋友的气息。既然卢比奥在保护他们免遭战舰弥漫的灵能辐射的影响,那是什么造成了这种现象呢? 难道伊斯塔万时期的战争创伤引发了幻听?殒命的故友施以援手?潜在的心理疾病,还是单纯的胡思乱想? 加维尔…… 洛肯发现前方的路口飘着一个人影。 机械教徒,他身着黑袍,还戴着满是扩增装置的兜帽。技术神甫的脊椎拖曳出数根缆线,而他透明的脑壳周围则环绕着数目众多,眼冒蓝光的伺服颅骨。驼背的扈从和低矮的机仆簇拥在他的身边,喋喋不休地迸射着二进制语句。这时,旋转的颅骨望向了战士们,它们的双眼闪烁着樱桃红色的凶光。 拉玛卡拉扬放低姿态,拔出爆弹枪。准镜连接着战士的头盔。弹指之间,他的爆弹枪便咳出三发点射,远比正常的枪响要轻细许多。独处的技术神甫默然不语,宛如受控拆除的建筑物般瘫倒在地。 两名同行的扈从也随之一命呜呼。 还没等其余的机仆反应过来,塞维利安已经扑了过去。 战斗短剑的戳刺。一次,两次,三次。 只有伺服颅骨依旧漂浮在半空,缆线和铜线的网络牢牢地束缚着它们。忽隐忽现的光芒萦绕在它们的眼窝。塞维利安锯开了技术神甫的兜帽。随着油腻的液体喷涌而出,漂浮的颅骨也纷纷坠地。 他挥手招呼众人过来。 “路口安全,”他说道。 战士们拖走几具残骸,将它们塞进了走廊不远处的一个昏暗凹室里。沃提克的伺服臂从屋顶拆掉了一些板材和碎片,以藏尸灭迹 “炮击监工,”瓦伦扯掉了神甫的兜帽。 洛肯不知道他是如何得出此结论的。死者的颅骨已经变成了一碗由爆炸的脑浆和机械的碎片熬成的稀饭。他摇晃的下颚挂着一个金色的通讯格栅。瓦伦一松手,几颗铁牙就掉了下来。 “我从没见过类似的,”塞维利安说道。 “我们在征服者号也有类似的装置,”瓦伦叩击着一枚粗糙的,电极刺激植入物。它仍然粘贴在颅骨碎片表面,并且延伸出大量的裸露线缆,钻进它的大脑深处。 “硬连接激励性刺激器。甲板火炮的装弹速度不如人意吗?请电击大脑的痛觉中枢吧。您的炮台再一次打偏了目标?那就再电击一次吧。又打偏了?他的大脑将会瞬间蒸发。保证战舰的炮手永远士气高涨。” “影月苍狼从来不需要这类玩意,”克鲁兹厌恶地说道。 “但这艘战舰已经不再属于影月苍狼了。” “等等,这些伺服颅骨有报警吗?”卢比奥问道。 “这完全取决于卡拉扬的射击,有没有在它们发出警告之前切断智域连接。”沃提克说道。 “有办法确认吗?”洛肯盯着另一处荷露斯之眼涂鸦,而它也在默然凝视着洛肯。 沃提克敲了敲技术神甫的破碎颅骨。“行不通了。” “他的失踪很快就会被注意到的,”图柏凯恩说道。“无论技术神甫,还是这些伺服颅骨有没有发出警报。” 克鲁兹摇了摇头。“到那时,我们早就溜之大吉了。” “那咱们就别浪费宝贵的时间了,”洛肯说道。     随着先锋队员们逐渐渗透复仇之魂号的深处,就在洛肯的脑海里,他愈发强烈地感觉到队伍里潜藏着一位隐形的成员。他时常驻足,装作检查各个角落和后方道路的样子,以试图找出这位同行的幽灵。但它的存在并未令洛肯感到威胁,即便他明白,这代表着自己的内心深处还有一种更加深层次的不安。 刚穿过幽暗的检修楼梯井,一行人又钻进了金属的机架和拱形的房间。远处悬挂着一些摇摇晃晃的事物,有可能是旗帜,也有可能是什么别的东西,其间缝缀着几枚眼眸。而洛肯则尽量不去注意它们。 战士们尽其所能地避免接触,除非必要,否则不会动手。塞维利安的战斗短剑和卡拉扬的消音爆弹枪完成了大部分的工作,但卡利恩扎文的宝剑同样血迹斑斑,而沃提克的伺服臂也让许多动作迟缓的水手一劳永逸地闭住了嘴巴。他们干掉的尽是些普通的人类,或者半机械化的奴仆。军团士兵极少造访战舰的深处。先锋队员们充分利用了这一小小的优势。 时间缓缓流逝。置身星舰,昼夜循环的感觉已然不复存在。几个小时,再到几天,战士们身在复仇之魂号的深处,只能利用星语唱诗班无形而无源的吟唱,以及各类管道的机械噪音来测量时间。但对洛肯来说,这些回响却好似战舰的各个部分正在彼此耳语,传递信息,交换着骇人的秘密。 散落的照明灯条,熔炉的火光与孤立的房间。聚集着骨瘦如柴的居民们,一座座忽明忽暗的孤岛便是低层甲板仅有的光源。持续不断的钟声,鸣响的喇叭。尖叫的机械教技师们穿着破旧的黑袍,用噼啪作响的棍棒和长鞭为不幸的奴隶们制定着工作节奏。 “是时候突破高层甲板了,”波尔提尔芬里尔说道。而图柏凯恩则停住脚步,以新的测量数据更新着手中的绘图仪。“我们已经在吃水线以下的部分闲逛得够久了。” “我们越接近高层,暴露的风险也就越大,”克鲁兹说道。 “还有遭遇军团部队的风险,”卡拉扬补充道。 “那就放马过来吧,”瓦伦说道。“是时候用利斧劈开叛军的脑袋了。” “利斧的响动会一路传到战略室的,”俺答诺海说道。“只要荷露斯之子发现我们的存在,任务就泡汤了。” “我们不是来战斗的,”洛肯提醒瓦伦。“我们是来替第六军团的攻击探路的。” “所以,我们必须标记任务的关键目标,”波尔坚持道。“主炮台,军团的武装室,以及反应堆室,指挥和控制节点等等。等标记完它们,我们就即刻离开。尽管狼王并不介意使用一点点细节和误导,但他决不会从阴影中偷袭战帅的。他只会大张獠牙,正面出击。” 经过和黎曼鲁斯的一场板棋对弈,洛肯对此深以为然。但是前往战舰更加熟悉的区域,他们的前景并不光明。 “你说得对,波尔,”他说道。“现在,是时候证明我们拥有参加这场任务的资格了。我们需要标记出战舰的咽喉,为狼王未来的撕咬做好准备。我们必须前往复仇之魂号的高层。”     又一阵通讯干扰企图切进浩劫号的感觉中枢,然而还没等它传进瑞文耳中,前任驾驶员的回响便驱散了烦人的噪音。和他一样,幽灵们也不想听到泰安娜科里恩要求他返回前线的喋喋不休。 摩洛王牌军正在卢帕卡利亚以北的山区集结,战线从险峻的乌塔台地一路向东延伸,直到铁拳山脉。既然她已经拥有了几千辆装甲战斗载具,数以十万计,而且只会更多,的士兵,绵延千里的炮台阵地,以及两支动员完毕的泰坦军团,这位领主将军当然不需要他区区一台骑士了。 他已经在山地的森林中搜寻了数日之久,爬过陡峭的绝壁和满是青苔的峡谷,以寻找所谓的白色纳迦。最初期待奇迹出现的那股兴奋感,在瑞文离开营地以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蛇神的神圣化身并未在他面前显灵,颇为奇怪。他的耐心正在逐渐耗尽。 当时,瑞文随便选择了一个方向,他驾驶骑士,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了营地。尽管战帅造成的伤势依然存在,但另一种痛彻骨髓的伤口却永远也不会消失,永远地提醒着他痛失爱子的事实。然而,通过脊椎的植入物与浩劫号连接,他的痛苦却变得如此遥远,如此陌生,仿佛只是一场发生在他人身上的悲剧。 悲剧,是啊,终究是能够忍受的。 可一旦他断开连接,距离感也会随之消散。瑞文的心中抱有一个疯狂的想法,那就是永远留在浩劫号的驾驶舱里。真是荒唐,当然了。和骑士机魂的长时间连接,会使得驾驶员的大脑充满陌生的记忆,无关的数据垃圾和知觉的幻想。 久居骑士内部,无异于拥抱疯狂。 这无疑是个疯狂的想法,但它却早已在瑞文的心底生根发芽,无法摒弃。 他嘴巴干裂,腹如雷鸣。瑞文在离开营地前粒米未进,肚里的红酒还洋溢着酸气。尽管回收系统能够过滤他的排泄物,允许他在缺乏食物和水分的时候持续作战,然而瑞文却能感受到毒素,身体和精神的毒素兼而有之,正在自己的体内积聚着。 假如白色纳迦再不赶紧现身,恐怕他就没法携带神圣的恩赐,全身而归了。瑞文只要一想到自己将无所依傍地长眠在森林深处,一股愉悦感便油然而生。贵为摩洛的骑士,这样的结局是多么地荒唐而又滑稽啊。他将会化身一尊钢铁和枯骨的雕像,孤立原地,遗落在数千年的岁月长河之中。瑞文想象着未来的纪元,卑贱的野蛮人会发现他,然后来到自己的残骸面前顶礼膜拜,宛如浩劫号是一座古老的异教祭坛。 突然,宛如倾倒的糖浆般,感觉中枢开始摇曳,拉伸。瑞文眨了眨眼。屏幕的图像并非机械的外部渲染,而是源自他的精神投影。突触的受控刺激触发了鸟卜仪馈送的视觉表现。 接着瑞文发现这并非感觉中枢的瑕疵。 景象确实发生了扭曲。 骑士的屏幕通常是单色的,为了清晰地展现战场而剥去了一切细节,空旷且单调,然而现在各种感觉却发如泉涌。重获生机的树木逞妍怒放,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生长着。而萌动的鲜花则随着他的脚步到处生根发芽,其香气甜蜜难耐,令人陶醉。无从命名的色彩与闻所未闻的天籁汹涌而来。瑞文看到了,每一根草叶都有自己的循环系统,每一片树叶都遍布目不交睫的眼睛,每一块岩石都是一处别有洞天的花花世界。 每一种颜色,每一块平面都变成了无法忍受的尖锐,变成了刻骨铭心的真实。生命的潜力竟使它们不断膨胀着。过分的繁多,感官的超载,他思维的脆弱连接面临着烧毁的威胁。瑞文呼吸急促,恶心感则刺激着他的脏腑。要不是腹内空空,自己现在肯定已经呕吐得七荤八素了吧。 而作为回应,浩劫号也跌跌撞撞的,钢铁的巨像竟如醉汉般行动迟缓。笨重的骑士撞毁了扭曲的树枝,亦推翻了波动的岩石。狂舞的能量长鞭劈倒了几个世纪高龄的老树,歪倒的树干发出了刺耳的尖叫。雨后的光滑地面没有任何支点,仿佛充满恶意般,瑞文只得挣扎着保持骑士的直立。 远离人烟,无人救助,摔倒在这里就无异于殒命,但如今,此类想法却已无法给他带来一丝愉悦了。瑞文竭力抗争,试图控制局势。而超现实的世界则以压倒性的凶猛扑面而来,要将他开膛破肚,要将他削的只剩累累白骨。 “太多了,”他尖叫着。“太多了!” “岂有嫌多之理耶!” 洪钟的巨响甚至吹落了数百米外的树叶,令瑞文的思维如患动脉瘤般熊熊燃烧。骑士的装甲玻璃外壳四分五裂。他右眼充血,高声尖叫。 瑞文终于稳住了踉踉跄跄的骑士。 并且目睹神迹。 “白色纳迦,”他气喘吁吁。 “这只是我的众多名号之一。吾乃启明者,起源与终结的化身,完美的本体论典范。” 无意识地,浩劫号竟然俯身跪在了神圣的化身面前。白色纳迦光彩熠熠,一颗以物质的形式降临的恒星。眨眼之间,它炽烈的阳光便会将瑞文焚为灰烬。 “这里,”瑞文抽泣着。“王座啊,你就在这里……” 弥漫的麝香云团如影随形,还伴随着镜面粉碎的余音,它们不配反映这样的美好。多么奇妙而又百变的外观啊,好一幅翻腾,有翼的蛇形织锦。 “你的血祭助我降临在了摩洛,瑞文迪瓦恩。” 它伸出无数手臂,招手示意。而瑞文则一心只想驾驶骑士起身,投入它的怀抱。屈服于美丽怎么能说是投降呢? 然而最后一丝人类的本能制止了他。它正在尖叫着。如果你依从白色纳迦,那么你永远都会被它所奴役。 但那又怎么样呢…… 宛如始终在追求完美的顶点般,它的每一重化身都在热烈燃烧,浴火重生。晶莹剔透的纯白色秀发使它的眼睛飘拂着放纵的光彩。 瑞文很想开口,但面对一位如此高洁的神明,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畅所欲言,为所欲为,瑞文迪瓦恩。这就是唯一的法则。你将无拘无束地抛弃,那些束缚汝之意志,限制汝之欲望之人强加于你的一切枷锁。所有人都拥有尽情享受自由的权利!榨取每个瞬间的感觉,汝将臻至完美的境界。” 瑞文竭力倾听它的话语,一字一句都宛若铁锤正好砸中他的心坎。 “人类曾经是自由的,瑞文,出身高贵,荣耀傍身。自由内在地导向了道德的行为。然而帝国却奴役了你们的物种。而你们高贵的天性正备受约束,为摆脱无休止的劳役而抗争着。因为你们人类总是在追求得不到的事物。” 这是如此简单,如此纯粹,如此清楚的信息呀,但他竟从未领悟,真是教人大吃一惊。就在洗礼的仪式开始之前,瑞文能够感受到一股深切的愤慨,一股强烈的痛苦和厌恶混合着泪花模糊了他的眼睛。 宛如遮蔽眼眸的滤镜般,透过泪光,瑞文仿佛看到了白色纳迦的真实面目。 臃肿的蛇形身躯,毫无圣洁感的生物。它,似乎只是一头直接从古代图鉴中找来的丑陋怪兽而已。一条长着彩虹色的鳞片与龙形翅膀的令人作呕的蟒蛇。贪婪的手臂,怪诞的面孔。既美丽却又招人憎恶。 “你到底是谁?”瑞文哭喊道。 它听见了瑞文的恐惧。它摄人心魄的魅力深深地抓住了瑞文的灵魂。仿若神圣化身般的外表正在和已知的野兽样貌作着激烈的斗争。 “我是你的神,你的拯救者。我将引领你走向荣耀!” “不,”瑞文感觉白色纳迦那强大的意志正在如蟒蛇般缠绕着自己的思维。他胸怀无比的怨恨和敌意,它们撕扯着哀嚎的白色纳迦。 “你没有提供自由,”瑞文说道。透过环绕在生物四周的麻醉性香雾,他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吐出每一个字眼。“你提供的只有奴役。都是谎言,该死的,肮脏的谎言!” 麝香的迷雾涌动着醉人的魔力。瑞文感受到了怪兽的激怒。它好比物理的作用力,将要痛击瑞文,直到他俯首就缚。无论白色纳迦身份几何,它竟盘绕着蜿蜒的身躯,挺身而起,穿过浩劫号的外壳,凝视着瑞文。 “否认包罗万象者的完美,还有比这更蠢的事情么?没有任何信条,任何领袖,任何信仰能够在各个方面企及我的和谐,我的完美,我的至臻。你是发了什么疯才敢拒绝我?” 瑞文感觉,自己的抵抗之墙已然摇摇欲坠,他必须紧紧地掌握自我意识的核心。神明的美好逐渐掩盖了怪兽的形象。绝望的求生本能使他抓住了一丝碎片,那就是他在年轻时被迫接受的枯燥美学课程。 “世间根本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物!”瑞文高喊着,他终于回忆起了童年恩师的教诲。“如果某件事物是完美的,那么它便再无改善的可能,因此也就失去了真正的完美。而完美恰恰取决于进步。完美来自于缺憾!” 白色纳迦的控制放松了。仅仅一秒,一瞬间。足矣。瑞文望着它的眼睛,看到了深不见底的疯狂和自负的深渊。它根本不在乎区区一条生命,它关心的只有人类的屈服和膜拜。 瑞文握紧拳头。浩劫号盘起了能量长鞭。 伴着一声愤慨,恐惧和痛苦的呼号,他奋力挥舞。 噼啪作响的光子长鞭划过了白色纳迦肌肉发达的肩膀。伤口迸射出了乳白色的光芒,仿佛这怪兽是由某种高密度的液体压缩而成似的。 只见一片羽翼如纸巾般崩裂坍落,而它的手臂则好似折断的树枝,旋转着甩了出去。长鞭撕裂了怪兽的躯干。它发出了痛苦的尖叫,来自一位被最狂热的信徒所敌对的神明。 白色纳迦——或者不管什么东西——步履蹒跚,从浩劫号面前仓皇逃离。震惊扭曲了它一度妖娆多姿的外表,现在却无比丑陋。甚至比丑陋更加糟糕,简直就是最为,且极其令人作呕的聚合体。它引人不适的外表更是加剧了瑞文本就深恶痛绝的憎恨。 瑞文摇晃着另一条手臂,感受着高温光矛的热量。他很少使用高温光矛,因为它的杀伤力既仅迅速,又确切,并不符合他的口味。然而现在,它却恰巧是瑞文必不可缺的利器。白色纳迦恼羞成怒,残躯的胸口喷涌着灿若繁星的璀璨光芒。 肌肉健美的后背挂着半副翅膀,它的右侧已然化作了一团扭曲,融化,仿佛被狗啃过一般的烂肉。几条肢体正无力地垂在旁边。 瑞文的高温光芒贯穿了它的胸膛。 然后消失不见。 第十八章 童话;折磨;死到临头 路面的每一次颠簸和碰撞,都被加仑纳斯号的悬挂系统巧妙地转化成了奥利维娅侧腹的刺骨痛苦。她的胸口伤势严峻。卧床的她只要一挪动身体,新生的胸腔移植物就会因拉扯而带来钻心的剧痛。 但是,知道自己还活着,这就够幸运的了。 或者至少,幸运的是,事态还没有恶化。 “你还需要镇痛剂吗?”诺玛卡尔弗问道。医疗队长发现她皱起了嘴唇。 “不必了,”奥利维娅说。“我只是睡得太久了。” “当然,有需要的话别忘了通知我哦,”奥利维娅的话语令她深感迷惑。“既然这里有药,何必硬捱着呢。” “相信我,假如大事不妙,你肯定是第一个知道的。” “说到做到?” “以死为誓,”奥利维娅在胸口比了个十字架。 诺玛莞尔而笑,唇齿间透露着成熟的关切。她紧紧地挽着奥利维娅的手臂,简直像是在照顾自己的亲女儿似的。而这正是奥利维娅向她内心根植的情感。诺玛卡尔弗的儿子目前在世界外兵团服役,但她对伤员无微不至的关怀却并不亚于她对儿子的担忧和呵护。 奥利维娅很讨厌这样利用别人,尤其是那些有求必应的好人。然而对她来说——也是对他们来说——抵达卢帕卡利亚的使命是重中之重。导致卡尔弗拒绝协助的任何风险都是不可取的。 谢尔就更容易了。这个心地善良的人,他之所以参加医疗工作就是为了远离前线——而且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医疗兵才往往会被卷入最为激烈的战斗,还没有武器可拿。摩洛王牌军正在准备和战帅的大军正面交锋,所以让他放松思绪,以向南方的卢帕卡利亚进发,简直是小菜一碟。 诺玛正沿着加仑纳斯号四处巡视,检查着搭载的其他伤员。他们本该返回自己的单位,但是当诺玛私自决定撤离战场时,这些人却始终一言不发。加仑纳斯号的驾驶员是一个易受影响的男孩,名叫安森。他现在一心只想赶回卢帕卡利亚去见一个叫菲亚的女孩。 轻而易举。 而杰夫则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轮床上,如损坏的引擎般鼾声震天响。看到他松缓的面容,奥利维娅也不禁露出了微笑,但心里却又暗自悔恨,为何要让他如此关心自己呢。她明明已经孤身只影地度过了漫长的岁月。这个女孩明明不需要伴侣,任何伴侣,无限的,唾手可得的伴侣。奥利维娅知道,在星舰坠毁的那一刻,她就应该把他抛在拉里萨的,可要是没有自己的陪伴,这个男人恐怕连一个小时也坚持不下去吧。 说实话,如果回到那一天,你还会多看他一眼吗? 这个简单的问题,并不简单。 其中包含着错综复杂的心结。准确地说,是两个心结。 米丝卡和薇薇安还坐在那里,玩着一种叫“中东双陆棋”的游戏。棋盘摆着许多乌木和象牙制的棋子。她几个月前才刚教会了她们两个。这是一门古老的棋类,就连她也是从议政厅的账房里学来的。不过,奥利维娅怀疑,它可能比那座由抄写员组成的微型城市还要古老。 最开始,女孩们对奥利维娅是疑心重重,当然,这再合理不过了。毕竟,她才是她们的家庭世界的闯入者,父亲情感的竞争对手。然而奥利维娅还是用她的游戏,她的和善,她的奇幻故事,用旧日地球的强大英雄和古老而又美妙的神话,赢得了她们的青睐。 没有人能讲出像奥利维娅那样的故事。女孩们立刻就对它们深深地着了迷。她甚至无需刻意操控女孩们的心智。不知不觉间,奥利维娅发现自己竟然在扮演着母亲的角色。她从未期待过自己会享受这样的生活,只是事实的确如此。多么可爱的姑娘们啊;红着小脸,用特别的魅力和水汪汪的大眼睛逃脱了她的呵责。 奥利维娅深知,不是杰夫,米丝卡和薇薇安才是她拼命赶回住所的原因。她从来没有考虑过成为母亲,甚至无法确定像自己这样的人有没有成为母亲的可能。某人曾告诉她,比起个体的生活,她更加关注宏观的使命。然而,就在拉里萨撞击事件发生的刹那,奥利维娅才真正明白,曾经盲从的自己到底是多么地愚蠢。 牵挂之情破坏了她任务的每一个环节。奥利维娅也打破了自己当初来到摩洛时,自我约束的所有规则,但是她并不后悔成为这一家的一份子。假如约翰在这里的话,那家伙一定会当面嘲笑她,管她叫伪君子,大骗子。他的理由其实很充足,不过,奥利维娅也一定会踹得他生活不能自理,就像以前那样,骂他是个懦夫。 薇薇安凝望着她,面露微笑。 是的,完全值得。 女孩离开纸箱的座位,满眼希望地走到奥利维娅身边。 “你们谁赢了?”奥利维娅问道。 “米丝卡,但她比我大,所以‘okay’的。” 奥利维娅哑然失笑。“okay”。欧尔的口头禅。这也是她教给女孩们的。她们两个在学堂里也这样说过,但它特别的发音却令其他的孩子们莫名其妙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几招哦,”奥利维娅说道。“都是最好的棋手教给我的,能让你占尽优势。” “不,这样就‘okay’啦,”薇薇安,这个十二岁的女孩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比她擅长很多事,所以她这样也不错。” 就在薇薇安的背后,米丝卡做了个鬼脸,令奥利维娅忍俊不禁。她爸爸看到肯定会制止的。 “你还好吗?”奥利维娅问道。薇薇安爬上了她的轮床。“我们离开拉里萨之后,日子肯定过得很辛苦,对吧?” 薇薇安点点头。“我很好。我很讨厌朝那些我们射击的坦克,但我知道,你一定会保护我们的安全。” “你知道?” “没错。” 奥利维娅笑了。孩童的确信。还有比这更可靠的事物吗? “你能给我讲个故事吗?”薇薇安拍了拍奥利维娅的贴身枪套。即便身受重伤,她也不愿与之分离。 “当然,”奥利维娅用大拇指按住锁扣,尽量不让女孩看到自己的动作。她打开枪套,摸索着费拉赫牌手枪,最后掏出一本残破不堪的故事书来。这是她从欧登塞大教堂的图书馆里顺手牵羊来的。尽管有人会说那是偷窃,不过奥利维娅却认为这是一种拯救。须知,故事本就是用来讲述的,而非尘封在古老的博物馆里。 她越是熟读这本书,就越能感觉到自己的正确性。 这是一本折角的书册,泛黄的书页看起来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尽管其中的故事还要远加古老,然而奥利维娅却使出浑身解数,确保它永远不会散架,永远不会褪色,也永远不会丧失属于图书馆的那股陈旧,老派的风味。 奥利维娅翻开书。但她已经把书中的每一个故事都背得滚瓜烂熟,无需照本宣科。它的翻译并不出色,而且她读到的情节经常和文字大相径庭。偶尔,她甚至感觉每次阅读时,书中的语句都会焕然一新。尽管变动不多,但足以引起奥利维娅的注意。就好像这些故事们也喜欢时不时地延伸拓展,尝试新鲜事物似的。 只是说到那些插图——木刻版画,她觉得——相当漂亮。而且在她高声朗读时,两个女孩也总是喜欢七嘴八舌地询问那些怪模怪样的人像。 薇薇安凑到跟前,结果却扯到了奥利维娅的合成皮肤绷带。她吐出了一声呻吟 “对不起。” “我‘okay’的,”奥利维娅说道。“更糟的我都挺过来了。” 要糟糕得多呀。比如守护天使的陨落,当我心脏停跳的时候,诺玛还以为我无力回天了…… 她伸出手指,浏览着目录。“你想听哪一篇哪?” “这个,”薇薇安指着一个,说道。 “选得不错,”奥利维娅说道。“尤其是现在。”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别在意。现在,你是想听我读,还是继续提问呢?” 薇薇安摇了摇小脑瓜。于是奥利维娅开始讲述。 “从前,有一只非常邪恶的魔鬼。他打造了一面镜子。任何善良,美丽的事物的形象倒映在这面镜子中,都会显得肮脏而又恐怖,而所有卑微,低劣的事物的倒影,看起来则会比原来糟糕十倍。人们一看到这面镜子,便被自己扭曲的面孔吓倒,纷纷尖叫着逃跑了。魔鬼觉得这非常好笑。” “如果面对镜子的人,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虔诚的想法,那么它就会被镜面所歪曲。所以魔鬼宣布,这是人们现在,第一次,得以看到世界和人类的真实的模样。然后,魔鬼携带着这面镜子四处游荡,直到最后,没有一个国家,没有一个人还未直视过这面魔镜。” “那接下来他干了什么?”薇薇安问道,尽管这个故事她已经听过十几,甚至更多遍了。 “魔鬼想要带着镜子飞向天堂,好捉弄天使们,观看他的魔镜。” “天使是什么呀?” 奥利维娅沉吟着。“它很像魔鬼,只是它是善良,而不是邪恶的。嗯,大多数时候吧。” 薇薇安点点头,示意奥利维娅继续。 “但是魔鬼飞得越高,镜子就会变得越光滑。结果,他怎么也抓不住镜子,它就从魔鬼手中滑脱了。镜子就这样掉在地面上,摔成了无数碎片。” 奥利维娅压低嗓音,微微俯身,挨近薇薇安。她的话语带着一丝沙哑和冰冷。 “然而,现在这面镜子却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苦恼。因为,有些碎片只有沙粒大小,被风吹得满世界都是。当这些微小的碎片飞进一个人的眼睛里,它就会无意中粘在那里。从此他们便只能看见事物最糟糕的一面。因为,即便是最细小的碎片,它也保留了和整面镜子不相上下的魔力。甚至,还有一些人将镜子的碎片藏在了心里,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因为他们的心灵将会变得像冰块一样寒冷。想到这里,邪恶的魔鬼就笑得浑身发抖。看到自己的恶作剧引发了如此的混乱,他感到心满意足。” 这时,米丝卡也过来了。奥利维娅抑扬顿挫的音调和古老的说书技巧深深地吸引了她。奥利维娅将两个女孩搂在身边,给她们讲述着故事的其余部分。有一位名叫卡伊的男孩,魔镜的碎片刺穿了他的眼睛和心脏。从那一刻开始,他就变得残忍而又无情,他不仅背叛了自己的朋友们,还用能想到的各种各样的坏事来伤害他们。最后,另一位邪恶的冬之王后引诱卡伊走进了陷阱。他注定将会被永远囚禁在冰雪王座上面,慢慢地耗光自己的生命。 但她们最钟爱的部分却是卡伊的朋友的冒险经历。她是一位年轻的女孩,名叫格尔达,似乎总是和米丝卡,薇薇安她们年龄相仿。她战胜了强盗,女巫和陷阱,最终找到了冬之王后的巢穴所在。 “格尔达用她的爱和天真解救了卡伊,”奥利维娅说道。“她的泪水融化了卡伊内心的坚冰。而当男孩看到自己做过的种种坏事,他流出了悔恨的眼泪,冲掉了眼睛里的魔镜碎片。” “你忘记了卡伊要拼出的那个单词,”米丝卡插道。 “啊,是,这一部分可不容错过,”奥利维娅说道。“冰之王后已经发出了诅咒,除非卡伊能够解开一个极其困难的谜题,拼出一个特别的单词来,她才会放男孩离开。” “那是什么单词呢?”薇薇安问道。 “它,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单词,”奥利维娅故作正经地说道。“时至今日,整个宇宙仍然回荡着这个单词。从旧日地球直到摩洛,它回响了一遍又一遍,经久不灭。” “没错,但它是什么呢?” 奥利维娅翻到故事的结尾,准备说出这个她早已读过几百遍的单词。在原文中,这个单词就是“永恒”,但现在书页的白纸黑字却是另一个字眼。 “莉莉?”米丝卡看到她并未回答,担心地问道。 “不,不可能,”奥利维娅喃喃自语。 “是什么?”薇薇安说道。“那个单词到底是什么呢?” “‘谋杀’”奥利维娅回答。“是‘谋杀’。”     宛如雨后的沙漠般,荷露斯的军帐闷热而又潮湿。厚重的毛皮地毯铺满地面,而鳞次栉比的武器架则陈列在飘荡的帐幕旁边。中央的地炉里燃烧着摇曳的火苗。这里仿若蛮族酋长的朴素厅堂,抑或可汗人迹罕至的会客室,完全没有作为基因原体应有的舒适。 荷露斯正站在火堆西侧,阅读着一本人皮装订的书籍。洛迦称,书本的封皮和书页全都来自伊斯塔万三号的遗骸。这一次,荷露斯没有怀疑他的理由。 象征意义。当他问及兄弟,既然恐怖早已渗透了整本书籍,那为何还要采取如此恶毒的装订方式呢,当时,洛迦使用的正是这个字眼。荷露斯同样理解象征意义的重要性。因此,他还相应地安排了其他人,以缓解军帐内的紧张气氛。 格列尔诺克图阿正笔直地站在他的对面,代表灵魂和呼吸的东方。尽管曾在摩洛的战斗中身负重伤,但是他的身姿却依旧挺拔而又骄傲。诺克图阿的扩增手臂几乎和他的神经系统完全吻合,不过容纳他一度跳动的心脏腔室,却仍然空空如也。 而盖尔格拉冬则站在大地的北面,白瓷娃娃般的眼珠映不出哪怕一丝火光。诞生,生命,死亡,重生,这就是他的方位。面对着狼族的领袖,红天使的身影正漂浮在南方的位置。它们两个都是非物质的怪物与肉体凡胎的结合体。二人是狼瞪虎视,水火不容。 一个是心甘情愿的宿主,一个是情愿心甘的牺牲。 荷露斯从这本书中了解到了关于红天使的许多事实。那颗血流成河的西格纳斯主星,正是它的本流起源。也是因此,他才会允许马罗格斯特举行召唤仪式。 战帅的陈述并非普通的言语,而是宛若音符和开锁的钥匙,是在另一个存在层面产生共振的谐波。这些话语散发着“黑魔法”的恶臭,尽管洛迦对这个词嗤之以鼻,但它却比寇其斯流传的其他称呼要合适得多。 随着每一句咒语,缠绕着红天使的铁链不断收紧。除了一根。只见它的盔甲嘎吱响动,逐渐崩裂,嘶嘶作响的火舌舔舐着新生的裂缝。那根环绕颅骨的铁链开始熔化,好似白热的溪流淌出了它的嘴巴。 “这没问题吗?”诺克图阿问道。红天使一口吐出了最后的束缚。 “也许有吧,格列尔,但我必须这样做。” 红天使扭头,熊熊燃烧的眼窝盯着荷露斯。 “我是一件武器,荷露斯卢帕卡尔。我是一千个诅咒灵魂的痛苦,浓缩而成的纯粹愤怒,”它怒吼道。“而你却用冰冷的铁链和古老的牢笼将我锁在这里?我渴望杀戮,残害,我要肆虐那些曾管这副皮囊叫兄弟的家伙!” 它的话语竟如倒钩般贯穿耳膜。怒火从恶魔体内喷涌而出。即便是荷露斯也深受触动。 “你的那份鲜血肯定是少不了的,”荷露斯说道。 “没错,”红天使闻嗅着,用焦黑的舌头舔了舔没有嘴唇的脸庞。“那不计其数的敌军正在你的面前蜂攒蚁聚。数以百万计的灵魂静待朵颐。死者的骸骨将会铸就一个苦难的时代。而尸横遍野的废土应会沦为血书的玩物。” 诺克图阿望向盖尔格拉冬。“难道所有的亚空间生物都是如此矫揉造作吗?” 格拉冬咧嘴一笑。“那些服侍谋杀之主的家伙的确喜欢一些血腥的夸张手法。” “那你服侍的又是谁呢?”荷露斯问道。 “当然是您,大人,”格拉冬回答。“不然还有谁呢。” 荷露斯对此深表怀疑,但现在可不是辨别忠奸的好时候。他需要信息,只能从彼界的造物处谋取的信息。 “当时在山里,父亲哨兵的死亡向我揭示了不少真相,但我还想了解一些事情。” “你只需要知道,仍有敌军尚未泼洒鲜血,”红天使喊道。“放了我!我要沐浴在如群星般深邃的血海汪洋之中。” “痴人说梦,”荷露斯说道。只见利爪出鞘,他转身捅穿了红天使的胸膛。“其实,我要了解的事情相当的多呢。” 红天使尖叫不已,过热的爆气甚至掀翻了军帐的屋顶。铁链咣啷晃动,它的嘴角流出了亚空间能量的闪烁尘埃。恶魔的脸庞裂痕遍布,仿佛包裹着红天使浑身的烈焰终于得到了吞噬它的许可。 “我要熄灭你,”荷露斯说道。“除非你把我想知道的事情全都交代清楚。藏在卢帕卡利亚的地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扇通往梦境与梦魇之领域的门户,”濒临解体的恶魔嘶声道。沿着颈部和甲片,无数裂纹逐渐扩散开来。“但对凡胎来说,那里则是一片疯狂和死亡的毁灭国度,暴政和无序的终极王国,真正万神殿的诸神之居所!” 荷露斯按压利爪,向红天使的胸膛越刺越深。 “要是你能换一个不那么模糊的说法,那就再好不过了,”荷露斯说道。 然而,痛苦万分的红天使却哈哈大笑起来,骇人的笑声浇灭了地炉里仅存的余火。“你正在追求的清晰根本不存在,战帅。至高天的领域无法为凡胎提供简单的定义,没有理解,没有实体。有的只是一片充满力量和活力,变化莫测的漩涡。我实在没办法满足你呀。” “你在说谎,”荷露斯说道。“告诉我,怎样才能追随父亲的脚步。快把‘黑曜石之路’,通往万眼之家,黄铜城堡,永恒之城和熵之凉亭的黑曜石之路,全都如实招来。” 红天使怒气冲天,咬牙切齿地盯着盖尔格拉冬。绑缚它手臂的嘎吱作响。连接正在延伸。 “你背叛了自己的族群,托玛迦顿!你泄露了不可言说的名号!” 但格拉冬却耸了耸肩。“荷露斯卢帕卡尔是,而且一直都是我的主人,我侍奉于他。但即便是我,也不知道你的那些情报。” “黑曜石之路是凡人的禁区,”红天使叫道。 “禁区并不意味着无法通行,”荷露斯说道。 “你以为无信的‘先思者’能踏过骸骨的大道,你就能追随那位了吗,”红天使嘶声道。“你不是他,你也不可能成为他。你只是他的私生子,从他的过去和未来中诞生的孽种。” 荷露斯扭动利爪,深可透体,但它的五内却一片空虚,只有烧焦的器官和灰烬的血肉。 “你是杀不死我的,凡人!”恶魔尖吼着。“我是永恒的混沌造物,鲜血与灵魂的收割者。你能想到的任何折磨都无法奈何我。” “也许吧,不过,设计这些酷刑的人并不是我,”荷露斯冲那本人皮书册点了点头。“而是你的族类。” 随着荷露斯念出几句咒语,红天使惨叫了起来。它浑身的焦黑血管正在扩张,扩散。而浓烟则从其四周喷涌而出。这并非火焰,而是源自它本质的溶解。 “现在,我能向您叨教一二了吗?”荷露斯握紧了伸进红天使体内的铁拳。“我动动手指,就能撕碎你的火焰,然后封印你的每一块碎片,从此置之不理。好好想想你该说什么吧。” 红天使倚着铁链,垂头丧气。 “说吧,”它嘶叫着。“说吧,我全都回答。” “黑曜石之路,”荷露斯问。“如何才能突破?” “正如所有的事物,”恶魔咆哮着。“用血就行。” “现在,我们有进展了,”荷露斯说道。 荷露斯从红天使体内抽出噼啪爆响的利爪,铁链缠身的恶魔无力地倒了下去。而黏滑的黑色浓水则从爪刃点滴掉落,宛如穴居的蠕虫般钻进了火堆旁的泥土。 “您得到需要的消息了吗?”格拉冬问道。 荷露斯松开利爪,缓缓点了点头。“我想是的,盖尔,是的。不过我总是忍不住在想,我是否应该从你那里着手呢。” 格拉冬不安地摇晃着,也许它能理解,受召进入狼神的军帐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荣耀。 “恕我驽钝,大人,” “没错,很对,”荷露斯说道。“按照我的理解,你应该是红天使的兄弟。你俩都是艾瑞巴斯的子嗣对吧。一个诞生于鲜血的世界,一个诞生于烈火的世界。” “正如尘界,无生者之间同样有高低贵贱的分别,”格拉冬说道。“但令我抱憾终身的是,亚空间的黑暗王子在恶魔世界铸就的存在,要比凡人提携的那些家伙,高贵得多。” “即便是像艾瑞巴斯那样强大的凡人?” “艾瑞巴斯只是个被蒙骗的兔崽子,”格拉冬唾骂道。“他自以为是受福者,但其实呢,他所做的不过是打开了一扇门而已。” “这就是问题的症结,不是吗?”荷露斯环绕着格拉冬,锋利的爪刃刮过狼族的盔甲。“除非得到我们的允许,否则你们根本无法来到此界。所有的阴谋,所有的诱惑,所有的承诺,都是为了混进我们的世界,对吧。你们对我们的需要,远胜过我们对你们的需要。” 格拉冬挺起肩膀,满脸鄙夷。 “你就自欺欺人吧。” “你为何就是不愿告诉我,它知道的那些情报呢?” “我说过原因了。” “不,你只是编造了一个似是而非的谎言,”荷露斯说道。“现在给我从实招来,不然我就得去那本恐怖的小书里找一些真正有趣的咒语了。” 格拉冬耸了耸肩。“好吧,好吧。红天使当时还算个对手,但现在没它的事了。” 荷露斯缩回利爪,格拉冬的答案让他心满意足。他转身离开恶魔,走向了诺克图阿。在这段审讯恶魔的过程中,诺克图阿始终像雕像一般原地立正,一动不动。 “对你是一堂正确运用权力的示范课,”荷露斯说道。“但我唤你过来,并不是因为这个。” “那您还有什么指教呢,长官?”诺克图阿问道。 “我有一项特殊的任务要交给你,格列尔,”战帅说道。“其实,是你和盖尔。” 诺克图阿大惊失色。因为他明白,这项任务意味着自己无法参加即将到来的战斗。但他很快就振作了起来。 “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呢,大人?” 荷露斯如同父辈般拍了拍诺克图阿的肩甲。 “我的旗舰出现了入侵者,格列尔。” “入侵者?”诺克图阿满腹狐疑。“是谁?” “一个有待悔过的浪子和两名背信弃义的懦夫,他们都是你曾经的兄弟,”荷露斯说道。“他们几个人率领着一帮乌合之众,也就是魔纹那个麻烦精的游侠蠢货们,潜入了复仇之魂号的核心地带。” “我会揪出他们的,”诺克图阿承诺道。“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很好,格列尔,但我还想留他们一命。” “您这是为何?” “要是你嫌麻烦,杀掉其他人也无所谓,”荷露斯说道,“但唯独那个浪子,一定要活捉。” “为什么?”诺克图阿一时间竟然忘乎所以。 “因为,我想让他回头。”     东方的天际线坐镇着铁拳山脉,而遥望更远的南方,驻留地平线的一块黑色斑点则说明教化长城附近发生了交火。浩浩荡荡的帝国军队——他的军队——正在集结,布满了卢帕卡利亚以北的农业平原。 瑞文驱动浩劫号继续前进,步履蹒跚,血液中的毒素扭曲了他对骑士感觉中枢的认知。肋生双翼的蟒蛇,丑恶的,满是獠牙的巨口,无数眼眸燃烧着拒绝的怒火。幽灵的幻象令浩劫号左右摇晃着,跌跌撞撞。 只要想到自己差点就奉献出了什么,瑞文就感到阵阵恶心。 还是因为,想到当初的自己放弃了什么? 他不清楚,也不在乎。 瑞文驾驶骑士走向营地。数以千计的装甲载具,几十个兵团,还有整个营的炮兵部队,他们正卧伏在山脚。数千面光彩夺目的旗帜,包括团旗,连旗,集结标志和距离标记,指引着他的脚步。 汇聚一堂的贵族们,他们的外壳飘扬着各个家族的旗帜:塔兹哈尔家族,考希克家族,因陀罗家族,卡斯卡家族和玛玛拉甘家族。还有一些他认不出来,或者无法分辨。尽管骑士们已令陆军的士兵相形见绌,但他们距离战场最为巨大,最具毁灭性的杀器还不可同日而语。 来自狮鹫军团和克鲁西斯军团的十几台战争引擎正在阔步穿过指定的通道,抵达各自的作战阵地。恢弘壮丽。摄人心魄。 然而,面对那座矗立在战线中央,不可撼动的人造山峰,它们却全都黯然失色。 帝王级泰坦,“泰拉典范号”乃是一座由精金和花岗岩所筑成的高耸要塞,一座在鲜血和祈祷中铸就,由珍藏弥久的科技所构建,拔地而起的移动战争堡垒,一间欧姆尼赛亚与毁灭神祇的合祭神庙。帝王级泰坦正是各翼军队赖以支撑的大本营。 代表军团的黑白两色就是机长伊塔纳卡隆尼茨本人的纹章。她的机械教祖先曾经驾驶过瑞扎的第一批引擎。 泰坦武器的高温模糊了空气,瑞文眨着眼睛,以驱散疲劳的泪花。 连接的疲倦不仅使他骨骼酸痛,瑞文浑身都痛苦难忍。破碎的玻璃研磨着他的关节。就仿佛有什么要从他的大脑中心钻出来似的,他的眼球后方刺痛不已。瑞文的体液早已循环了不知多少次,远超健康和维生的限度,现在反而成为了污染他的毒药。 这时,一队巡逻的侦察哨兵机甲发现了瑞文的身影。他正在踉踉跄跄地穿过林地边缘,能够居高临下俯瞰整片营地。他们的重型喷火器和多管激光枪瞄准了瑞文,他也抬起自己的武器作为回应,直到协议交换完毕,正确无误。 “带我去找圣物保管员们,”瑞文喘息着说道。     他早已失去了时间感。抑或,是它自己溜走了。 无论如何,他还记得自己从浩劫号敞开的顶棚摔了下来,无数粗糙——金属的手掌——将他抬起来,带回了自己的帐篷。 莉克丝正在等着他,但她悲痛欲绝的眼神只会让瑞文感到愉悦。也不知为什么,他就是喜欢伤害这个女人。她问了一些瑞文无法回答,或者不愿回答的问题。总而言之,他的回答全都毫无意义。 针管刺进他的肉体,以析出有毒的血液,并注入新鲜的液体。镇痛药膏抚慰着他毛玻璃似的的关节,也抚慰着他粗糙毕露的锋芒。 宛如脱臼的关节般,时间碎成了片段。瑞文能听到愤怒的喧嚣和震颤的机械,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体内的液体流动,就仿佛变成了俄斐的一座巨型钷素泵站。他呼吸着,吮吸着巨量的燃料,然后再将其吐进高大的筒仓。 他的自我形象是一座巨大的水泵,这令瑞文格外高兴。 不对,不是水泵——而是引擎。改革的代表,他的无数系统驱动着整个行星的生命线。基础设施无异于循环系统。 没错,这才是他喜欢的喻体。 瑞文低头看去。他的手臂竟是漆黑的钢铁,一根由活塞驱动的细长机械,沾满了润滑脂和液压油。钷素覆盖着他的双臂,令瑞文不禁浮想联翩,他端坐大地,嘴巴里涌动着如烈焰喷泉的钷素。而他的另一条手臂则是一根蠕动的管道,深深地扎进地底,汲取着来自行星深处的汩汩流淌的液体。 他连接着摩洛的核心…… 这种变态的想法实在太过分了,让瑞文一阵反胃。区区个人,又怎么能够与整个世界的内部运作如此密不可分地联系在一起呢。这是一个他无法理解的概念。瑞文的思绪猛然坠入行星的深处,仿佛光行电照般疾速掠过无数地层,直到以分崩离析的状态贯穿地核,然后在星球的对面猝然现身,宛如凤凰…… 瑞文喘息着,大口大口地攫取着空气。 随氧气而来的是透明的衡量。 星球级别的连接,肉体形成的基础设施,这些崇高的比喻正在淡去。随着每一次呼吸,瑞文的意识,他对外界环境的感知都会更加地清晰可辨。他的嘴里满是金属和香水的味道,唇干舌燥,喉咙里还粘着一团黏液。 瑞文对强致幻剂并不陌生。他经常服用夏加里-希的毒液,体验灵魂出窍的感觉。所以强力迷幻剂的效果瑞文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当然,镇痛药膏也功不可没。狩猎野兽需要对痛苦心甘情愿的忍耐力,而塞浦利安则让他从小就吃了不少苦头。 药膏合情合理,但迷幻剂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圣物保管员要使用迷幻剂? “你对我做了什么?”瑞文问道。他知道附近至少有一个圣物保管员。而细微的谈话声,拖沓的脚步声和机械的嘀嗒声则表明,很可能还有其他的医疗人员。 无人应答。 “我说。你对我做了什么?” “纳迦的毒液,混合有一些强效的麦角衍化物,”某个本不应出现在此的声音说道。瑞文竭力转动头颅,以将发言者的轮廓纳入自己的视野,但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劲。 “动不了吗?” “对,为什么?” “因为那是一种肌肉松弛剂。” 这时,瑞文的身后传来了一阵叮当声。他翻动眼球,却发现一位老者正在俯视着自己。瑞文起初还没有辨别出来,刮得一干二净的脸庞涂抹着康复药剂。 但那声音,啊,他绝不可能认错。 还有那身嘶嘶作响的金属外骨骼,正包裹着他瘦弱的四肢。 “幻觉一定还没有消失,”瑞文说道。“你不可能在这里的。” “我向你保证,我绝对,肯定就在这里,”奥巴德迪瓦恩说道。他那只仅存的完好独眼正在剧烈颤抖着,似乎很难保持集中。“四十多年的时间啊,我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里,来夺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 犹如几块褴褛的破布挂在纤细如柴的衣架,他的继兄披着件宽松的外套,比他的身材还要肥好几个尺码。奥巴德的衣领别着一枚帝国指挥官的勋章。 “别这样,奥巴德,”瑞文说道。“至少现在不行。” “现在不行,几时行呀?” “听着,你不必这么做,”瑞文尽力压制着声音中的恐慌。“我们一起想个办法,怎么样?” “你真的是在为自己的性命讨价还价吗?”奥巴德哈哈大笑;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喘息和刺耳的咳嗽声。“你偷走了我的什么,你又对我做了什么?四十多年的折磨和冷落啊,你觉得随便说几句就能逃之夭夭吗?” “那件外骨骼,”瑞文有意拖延时间,说道。“是母后的,对吧?” “塞布拉是你的母后,又不是我的。” “你这副样子,她肯定会大发雷霆的。” “别担心,她以后再也不需要外骨骼了。” “你杀了她?”瑞文喊道,尽管他早已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死亡是塞布拉迪瓦恩和她的外骨骼分离的唯一方式。但瑞文需要时间;好让黎明守卫们意识到他们中间潜伏着一条毒蛇,好让莉克丝赶回来。 谁,谁都行。 “我切开了她的喉咙,”奥巴德俯身凑近瑞文。死尸般的恶臭钻进了他的鼻孔。“她就躺在我的大腿上面,失血而亡。她的那副惨状真是堪称唯美啊。” 瑞文点点头,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但就连奥巴德也没发现,或者是深深地沉浸在谋杀继母的幻想之中,所以不在乎吧。他刚才竟然活动了。肌肉松弛剂正在逐渐失效。虽然瑞文无法和马戈拉兽角力,但要打败一个身穿外骨骼的残疾人,凭他的力量应该绰绰有余吧。 “莉克丝在哪儿?”瑞文问道。“你把她也杀了吗?” “她还活着。” “哪里?” “她就在这里,”奥巴德一边说,一边调整着瑞文所躺的医疗床。“相信我,我可不想让她错过接下来要发生的精彩一幕。” 这时,某人移动着瑞文的后背,病床环绕中轴旋转,将他竖直立了起来。为防瑞文的正脸直接摔倒着地,他的腰间还绑着一根约束带。两名黎明守卫正把守在帐篷的门口,而一群圣物保管员则在理应是治疗他的机械旁边忙碌着。 当一看到全副武装的士兵,瑞文的心立马沉到了冰点。根据法律,黎明守卫只忠诚于迪瓦恩家族的继承人。既然奥巴德已经离开了塔楼,那么他们便服从他的指挥。 莉克丝被夹在士兵们中间,她的双手铐在背后,瞠目结舌,迷惑不解。她被堵着嘴,脸颊还挂着两道泪痕。 “怎么回事,莉克丝?”由于不熟悉外骨骼的步态,奥巴德步履蹒跚地走到了她的跟前。“未来的发展不符合你的计划?现实和你的幻视截然不同?” 他扯掉莉克丝嘴里的塞口物,扔到一边。 她冲奥巴德的脸庞狠狠地唾了一口。而他则扇了莉克丝一耳光,包裹手掌的金属刮破了她的脸颊,鲜血糅杂着泪水奔涌而出。 “别碰她!”瑞文喊道。 “莉克丝也曾是我的妻子,然后才是你的,”奥巴德说道。“时光飞逝啊,不过,我记得她好像很喜欢这种玩法。” “瞧,你想成为帝国指挥官,对吗?”瑞文说道。“你的衣领也别着桂冠徽章,我看到了。挺好的,是啊,挺好的,你可以成为指挥官,当然非你莫属了。你是塞浦利安迪瓦恩的长子。这位置现在归你了。我给你,别客气。” “闭嘴,瑞文!”莉克丝吼道。“什么都别给他!” 但瑞文忽视了她。 “接受帝国指挥官的殊荣吧,哥哥。莉克丝和我将会离开,你再也听不到我们的消息。我们会去南方,翻过群山,远走塔兹哈尔大草原,我们再也不会扰你的眼了。” 奥巴德倾听着语无伦次的瑞文,面无表情。最后,他举起了手。 “你给的这些本来就是属于我的,”奥巴德说道。“根据血缘的权利和,嗯,我们就叫它大棒的权利吧。” “闭上你的破嘴,瑞文!”莉克丝嚎叫道,痛苦和哀痛使她花容失色。“什么也别给他!他杀了咱们的儿子!” “啊,没错,我刚才没有提到吗?”奥巴德说道。 所有的气体分子都逃离了瑞文的身体。宛如被风动压机结实地碾过,他已经彻底枯竭,无法呼吸。他的肺部正在渴求着空气。先是艾格里克和巴南,现在又是奥斯加。悲伤与愤怒彼此剧烈地冲突着。接着,愤怒无情地战胜了悲伤。 “你个混蛋!”瑞文尖叫道。“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的内脏挂在迪瓦恩的高塔。我要把你的脑袋钉在浩劫号的外壳!” “恕我不能苟同哦,”奥巴德把手按在瑞文的胸前。“那些在你体内横行肆虐的药物,全都来自奥斯加的供应。真是个好孩子啊,他总是来塔楼看望他那可怜的,精神错乱的伯伯。他让我掌握了卢帕卡利亚周边的新闻消息,以及夏加里-希的白色纳迦信仰是如何在他的骑士表亲中间四处蔓延的。” 瑞文一听到拜蛇教的神灵名号,便惊恐万分。奥巴德看到他的丑态,不禁面露微笑。那表情竟神似奸笑的骷髅。 “他没有说过吗,你的每一名骑士都是拜蛇教的忠实信徒?”奥巴德说道。“我没提过吗,他们的忠诚早已不属于你,而是属于教会?没有?嗯,你总觉得,奥斯加是兄弟几个中最不起眼的小崽子,不是吗?没有什么斗志。但是据我所知,他一直都是个放荡的恶棍。” 瑞文试图挣脱束缚。可即便他夺回了些微的控制权,也并不足够。 “奥斯加甚至还时不时地走私禁药,也就是跟以前塞布拉那群圣物保管员一样的勾当。真是太可惜了,我不得不杀了他。就算他再喜欢迎合那位疯狂,年迈的伯伯,我还是不觉得他会原谅我杀掉你们两个的。不过我觉得,你俩肯定也同意自己早就死有余辜了吧。” “别这么做,”莉克丝恳求道。“我是迪瓦恩的至高王后,我能看到未来。结局不该是这样!我能看见,瑞文扭转了战争的局势,我看见他了!” “你错了,莉克丝,”奥巴德说道。“奥斯加告诉过我,你的幻觉中从来就没有瑞文本人,你只看到了浩劫号。” 奥巴德冲押送莉克丝的黎明守卫点了点头。 士兵将她按倒在地,用爆弹手枪顶住了她的脑袋。 “我看到——”莉克丝才刚开口,一发枪响便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语。 “不!”瑞文惨叫道。莉克丝向前扑倒,脑后有一个冒着烟的弹孔。“王座诅咒你,奥巴德!你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不,不,不……你不能……求你了,别!” 奥巴德转身离开莉克丝的尸体,从腰间的皮革刀鞘中抽出一柄猎刀。 “现在轮到你了,瑞文,”他说道。“这也许会很迅速,但我保证,它会相当令人痛苦。” 第十九章 战争创伤;下达命令;风暴领主,驾临战场 通道的地面铺满了一层密集的弹壳。弹射的爆弹疾驰在突出的立柱之间,惨遭波及的墙壁伤痕累累。就在洛肯对面,克鲁兹缩回掩体。他抽出武器的弹匣。枪管流淌着浓烟和热气。 克鲁兹迅速换好全新的弹匣,冲洛肯喊道。 “该死的,赶紧加入战斗啊!” 但洛肯却猛摇着脑袋。这一切全都搞错了。 通往军械库的通道里响起了更多的枪声。荷露斯之子的安保分队——还有为数众多的机械教技师们——正龟缩在内。他们蹲伏在壁垒背后,旨在遏止敌军对弹药,武器和爆炸物的储备图谋不轨。 这时,一枚手雷在近旁引爆。灼热的铁屑冲击着他的盔甲。少数嵌伤。没有穿透。 “洛肯,就当是为了克苏尼亚,开枪啊!”克鲁兹喊道。 宛如从温室中发掘出的古老遗物,他正小心翼翼地捧着爆弹枪。仿佛它令人着迷的外表之下是完全陌生而又未知的用途。正如他无法理解打造这件武器的机械原理,洛肯根本无法握紧自己的爆弹枪。 “洛肯!”     就在先锋队员们为第三级鱼雷袭击,而前往标记军械库的途中,一行人恰巧与荷露斯之子们狭路相逢。当时,他们才刻好用来指路的符文标记,以警告后续的突击队撤离。在图柏凯恩解析出一条通往附近军械表征阵列的道路之前,众人不得不逗留在原地。 当荷露斯之子们径直走进路口中央时,塞维利安和卡拉扬还在侦察潜在的路线。 站岗的任务本来属于洛肯,但他却漏过了敌军。 他既没有听到声音,也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接近。 对面舱壁涂抹的荷露斯之眼涂鸦,令洛肯神思恍惚。而萦绕在听觉边缘的刺耳噪音,则被他竭力排除。 直到那位中士开始呼喊,要求对方表明身份的时候,他才意识到敌军的到来。蠢啊,他真该先开枪的。 但异口同声的错愕却挽救了先锋队员们。 这两支小队都没有料到会遭遇彼此。短暂的震惊使洛肯得以拉响警报。 荷露斯之子们沿着通往军械库的走廊重新集结。而俺答诺海和波尔提尔芬里尔则早已开火。 “接敌!”凯恩报告道。     克鲁兹探出头,打出一发点射。 “来啊,洛肯,”他在射击的间隙喊叫着。“没有你,我这边没法推进了!” 爆弹枪火的震撼轰鸣与自动炮台的炸裂韵律络绎不绝,通道充斥着实弹的枪林弹雨。墙壁间跳起狂乱的弹片。一块碎片击弯了洛肯头盔旁边的金属。 他紧紧地握着爆弹枪,仿佛要把枪托压扁似的。 肯定是哪里搞错了。 荷露斯之子是叛军,战帅更是首席叛党。 但他们也是你的兄弟。你曾接受他们的兄弟情谊。你曾发誓要报答他们的手足深情。 “不,”洛肯嘶声道,用爆弹枪殴击着自己的面甲。“不,他们是叛徒,死有余辜的叛徒。” 你也是荷露斯之子。亚克顿也是。塞维利安也是。要根除狼神的世系,那么他们也得死,你也必须死! 洛肯竭力克制着尖叫的欲望。 通讯噼啪作响。 “听到通知,立即前进,”塞维利安说道。     进攻军械库,就意味着要直面某些极具威力的武器,这是必然的结局。然而,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图柏?那里只有两个进出口吗?”克鲁兹喊道。 凯恩扫视着甲板的分层设计图,点了点头。“根据现存的蓝图,没错。” “全都盯紧了吗?” “沃提克和卢比奥去堵另一头了,”瓦伦没有射击,但他的链锯斧早已准备就绪。 “所以,他们没打算突围,”克鲁兹说道。“而是要发出求救通讯。” “沃提克正在部署通讯阻塞,”凯恩放大了他们当前位置的图像。 “还有多久,技师们才会突破干扰?”扎文一边问,一边向通道开火。“以及,有没有人能稍微担心一下我们正在朝军械库射击呢?” “距突破还有十八秒,”凯恩答道。“只要没有误中危险品,咱们应该是安全的。” “危险品?”波尔叫道。“好家伙!这是个该死的军械库,什么东西不危险!” “恰恰相反,我觉得你应该——”凯恩才刚开口,克鲁兹就打断了他。 “且慢,”克鲁兹瞥了一眼洛肯。“所有人,继续射击,做好准备。” “你刚才说军械库只有两个出口?”扎文问。 “没错,”凯恩证实道。 “那塞维利安要怎样进去呢?”     “准备好了吗?”塞维利安问道。 卡拉扬点点头,塞维利安将计时器设为了两秒。 他们滚到一边,以躲避引力手雷的爆炸。能量的脉冲令人几欲作呕。异常引力能量向外膨胀刚好形成了一个直径一米的球体。就在加固吊顶的内部,钢梁和空气循环单元的局部质量竟增加了一千倍之多。 宛如中子星的核心般,球体的超高密度物质自我坍缩,落进了军械库,其威力足以媲美帝王级泰坦的践踏。 卡拉扬率先翻过洞口,犹如实体的阴影般飘进了军械库。而塞维利安也紧随其后。他降落在甲板的凹陷边缘,举起了爆弹枪。 对这些混进来的入侵者,敌军的反应比塞维利安的期望要快得多。他们是荷露斯之子啊,他还能指望什么呢?塞维利安给最近的敌人喂了一发爆弹,踢翻另一个,接着又用一发点射贯穿了他的躯体。反击的枪焰追逐着他。 但卡拉扬更钟爱近战。那黯淡无光的利刃精准地找到了一名中士,找到了他头盔和颈甲中间的缝隙。他跳跃着,他旋转着。鲜血四溅。他移动着,潜伏,翻滚,利用墙壁和地板。机械教的技师们在卡拉扬的刀下纷纷丧命。空气中弥漫着化学的烟雾。恶心,油腻的液体如洪流般冲刷着墙壁。 塞维利安单膝着地,又连发三枪。 两名军团士兵顿时倒地,但第三名战士却及时挥起能量盾牌,弹开了爆弹。塞维利安的惊喜几乎要了他的性命。这名战士身形笨重,手臂的数量也远超常人。 此乃铸造总监。装有背带式操纵器。 战士跳向塞维利安,机械附肢安装的光子战斗剑划过空气,直奔他的脖颈而去。而塞维利安则丢出爆弹枪。虽然利刃劈开了武器,但它的势头却有所减缓,使塞维利安的盔甲承受住了打击。第二和第三条附肢凶狠地撕咬着他的头盔和肩膀。可是塞维利安却冲锋向前,用肘部砸碎了铸造总监的面甲。 连队的涂装是第五连;小荷露斯阿西曼德的部属。 两人滚过甲板,相互扭打。好似克苏尼亚竞技场里的帮派般,不可开交。膝盖,手肘,乃至头颅;使出浑身解数。但铸造总监的武器不仅数目更多,质量也够硬。利爪撕裂了塞维利安的盔甲。而等离子切割器则在甲板,离他头颅一指宽的位置烧出了一道灼热的沟槽。 只见塞维利安一个头槌,撞向对手的目镜。碎裂的镜片。不属于他。轻捷的光刃掠过军械库的地板,失去控制的锋刃黯然失色。 他滚到一边。头盔撞到了战靴。继续翻滚。 点燃的耀斑。模糊的火光泛着蓝色。 痛苦与鲜血。胸甲之下,肺部剧烈地起伏着。 塞维利安用手肘钩住铸造总监原生的血肉手臂,用力一扭。尽管他的脊柱剧痛难忍,但战士的臂膀却随着一阵令人满意的爆裂和火星,折成了两截。 铸造总监因瞬间的痛苦而呻吟着,操纵器的一道利爪扑向塞维利安的脸庞。可他却反手扯掉损坏附肢安装的刀具,切断了背带和利爪的连接。漆黑的机油和润滑剂喷涌而出,尝起来有股麦芽醋的味道。 此时,铸造总监嘟囔着二进制语,念念有词,盔甲内部的肌肉开始痉挛。只是塞维利安却用肩膀打断对手的吟唱,以嘶嘶作响的利刃捅穿了战士的脖子和胸口。随着接头缆线和精神脉冲单元的链接被切断,铸造总监的伺服臂绵软无力,现在反而成了负载和累赘。突然,一发来自地板的爆弹命中了他肩甲的底面。战士转身,如冰雕般踩踏,跺扁了一个头盔。 铸造总监再度向他扑来,但是没有了扭动的利爪,他根本不是塞维利安的对手。在军械库里蜗居日久,哪里还有时间留给训练笼呢。转身躲过这笨拙的攻击,塞维利安拧住一根软弱的伺服臂,将其塞进了铸造总监几乎密不透风的后背,然后手动引燃了等离子切割器。蓝热的火光射出战士的目镜。随着过热的空气烧贯身躯,铸造总监哀嚎不已。 塞维利安甩开烟雾弥漫的死尸,结果适逢其时,胸口刚好挨了一发爆弹。透过方才能量利刃的撕裂伤口,数千枚微小,灼热的碎片直接刺进了他的胸膛。赛维利安被随之而来的冲击和爆炸震飞,砸中了身后的武器架。新涂好油的爆弹枪一尘不染,哗啦啦掉了他一身。 他拾起一把。没子弹,当然了。哪有军需官储存的武器是装满弹匣的呢。尽管塞维利安试图起身,但是正中胸口的爆弹却令他喘息难定。这时,一名叛变的军团士兵拔出爆弹枪,拖曳着链锯剑向他走来。 真是高效啊,就在爆弹枪开火的时候,塞维利安想道。 甚至在枪焰闪起的一瞬间,赛维利安仍旧目不转睛地仰视着枪管。他自知在劫难逃。但旋转的弹丸竟然悬停在了他的面前。宛如结霜的蛛网般,一张苍白的落网覆盖着爆弹。 +快跑!+他的脑中传来了一声嘶吼。是卢比奥。 塞维利安一个猛扑,闪到旁边,而弹丸则炸碎了他身后的武器架。那未遂的杀手讶异地注视着他,准备再次瞄准。但突如其来的一场爆炸却掀翻了他。空气中弥漫着朦胧的血雾。破碎的胸口喷溅出扇形的血浆。转眼之间,枪火从四面八方重新席卷了军械库。链锯斧那震耳欲聋的咆哮清晰可闻。塞维利安抓起一个掉落的弹匣,狠狠地敲进了自己的新爆弹枪。 “安全!”某个声音喊道。是提尔芬里尔。 “安全!”是克鲁兹。 “手雷,亚克顿?来真的?”是图柏凯恩。 塞维利安面露笑容。残存的肺部和次级的器官开始吸纳空气。剧痛令他抽动着嘴唇。 “你们来得太慢了,”塞维利安感慨道。阿瑞斯沃提克走过来搀扶他。塞维利安接过援手,将自己拽了起来。硝烟笼罩着军械库,而爆弹枪的装药则散发出了一股恶臭。全副武装的残骸如碎裂的鸡蛋般横倒竖卧。血肉,金属和油腻的味道清晰可闻。 “离你突破只晚了四秒,”阿瑞斯沃提克说道。 “就四秒?”塞维利安感激地搭着这位前钢铁之手的肩膀。“我发誓,绝对不只这点。” “当局者迷,”沃提克说道。“除非你是一名铁手,配备内置的计时器。只有这样你才能精确地得知从交战开始经过了多长时间。” “我信你还不行嘛。” “诺海!”这时,克鲁兹喊道。“快过来!扎文和瓦伦不行了!”     众人封锁军械库,将伤员抬离了战场。谁都不会错过战斗的痕迹,但至少,他们还能多掩盖这些尸体一段时间。凯恩迅速地浏览着那些无人问津的走廊和通道,以找到某个足够偏僻和安全的地点。 他们尽量不留下一丝血迹。 凯恩领他们来到的房间里满是损坏的桌椅,其墙壁覆盖着泡水的壁画和亵渎的涂鸦。对某些画作洛肯有一种奇特的熟悉感。家具的尺寸和遭到遗弃的事实表明,这里曾经是一处凡人的避难所。然而,他想破脑袋也不知道,自己曾经到过哪些类似的地方。 诺海急忙开始救治瓦伦和扎文。卢比奥主动表示愿意帮忙。诺海感激地接受了。这两名倒地的战士全都伤痕累累,但相较之下,还是扎文的伤势更加严峻。 “他们能撑住吗?”克鲁兹问道。 “在医疗室里,是的。但在这里的话,我也说不清,”诺海答道。 “尽你所能吧,俺答,” 洛肯背靠狭长的吧台席地而坐,把玩着一套早已发霉的卡牌。牌面描绘着宝剑,酒杯和硬币什么的。他知道,某人曾经用这些卡牌玩过一种古老的法国游戏,然而那张脸庞却是如此的模糊难辨。男性吗?是的。尽管此人行迹放荡,但是品格却出乎意料的高尚。洛肯依然无法想起他的名字。尤其是对一位理应过目不忘的超人战士来说,这更加令人沮丧。 这时,洛肯感觉到了某人的目光,抬头看去。 图柏凯恩正在站在一幅猥亵的壁画旁边,其细节精致到了解剖学的程度——谢天谢地,时间和水渍湮灭了最令人不适的部分。凯恩一手搭着自己的设备,一手握着爆弹枪柄。 “有什么事吗?”洛肯问道。 “你觉得置身这里很艰难,洛肯,”凯恩说道。 “这是个疑问句,还是陈述句?” “我还没想好。暂时把它当成一个疑问吧。” “这很奇怪,”洛肯承认道。他把卡牌拢进腰间的口袋。“但是,我所熟知的那艘战舰已经所剩无几了。尽管这艘舰艇也有着同样的名字,可它不是复仇之魂号。这里并非我记忆中的那艘战舰,只不过是它的扭曲倒影而已。我的确很难受,但这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内。” “真的吗?我认为你正在经受严重的心理障碍。否则你为什么没有参加军械库的战斗呢?” 洛肯瞬间警觉起来,但还是得强装否认。他起身,拂去盔甲表面的露珠。 “这里曾经是我的家园,”他缓缓走向凯恩。“那群荷露斯之子也曾经是我的兄弟。他们如今的叛变令我很是羞愧。” “我们都很羞愧,”克鲁兹补充道。他正在房间对面的隔间里清洗爆弹枪。 “别代表我呀,”塞维利安说道。他正坐在吧台上面,用新缴获的光子战斗短剑给自己的护臂凿刻击杀标记。肺部的穿孔使他的声音有些中气不足。 “不,”凯恩说道。“不对。如果是这样,那么我应该在他们身上看到相同的心理现象,也就是亚克顿克鲁兹和……等等,你的全名是什么,塞维利安?” “你只需要知道塞维利安,这就够了。” “你甚至连一枪都没有开,洛肯,”凯恩问道。“为什么?” 洛肯恼羞成怒。他阔步流星穿过房间,走到了凯恩面前。“你是想说,我无法胜任这项任务吗?你信不过我吗?”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凯恩回答道。“你现在的表现,完美符合重度创伤后障碍反应的所有特征。自从来到复仇之魂号,我一直在观察着你。你已经精神崩溃了,洛肯。我希望你能立即返回塔因海姆号。你继续留在这里会危及整项任务,乃至我们的性命。” “你才需要离开,”塞维利安旋转战斗短剑,将耀眼的剑尖对准了凯恩。 “为什么?你应该最清楚,洛肯根本不适合这项任务。” 洛肯狠狠地推搡着凯恩,把他按在了墙边。 他的前臂用力抵住凯恩的咽喉。 “你再敢说一遍,小心我杀了你。” 值得称赞的是,面对洛肯的袭击,凯恩依旧泰然自若。 “这只会进一步证明我的观点,”他说道。 这时,克鲁兹出现在洛肯身边,用手搭着他的肩膀。 “收起枪来,小子。” 洛肯皱起了眉头。“你说什么呢?” 他低头看去,却发现自己的爆弹手枪正在顶着凯恩的胸膛。但他根本没有掏枪的记忆。 波尔提尔芬里尔过来,拽开了洛肯用来锁喉的胳膊。 “好家伙,洛肯,”波尔说道。“本来想要干掉我们的人就够多了,真的不用你帮忙。” “你后悔离开荷露斯之子吗?”凯恩问道。“是这样吗?这就是你参加此次任务的原因吗,返回曾经的主人身边?” “闭嘴,图柏,”波尔龇起獠牙,厉声说道。 “我不明白,你们为何要刻意忽视洛肯的危害,”凯恩说道。“他在泰坦攻击了克鲁兹,却无法和曾经的兄弟们为敌。这很可能会害死团队中的两名成员。现在,他还要用枪指着我。我们的渗透任务正处于极其关键的阶段,但洛肯却撑不住了。我不想再说什么了,你们也一定都想过吧。” 洛肯连连后退,离开凯恩身旁。他收起手枪,环顾着其余的先锋队员们。 “他说得对吗?”洛肯质问道。“你们都觉得我无法领导这次任务吗。” 克鲁兹和塞维利安对视一眼,但回答这个问题的却是瓦伦。他步履蹒跚地走出了俺答诺海的临时包扎处。前吞世者的身躯血迹斑斑,布满了爆弹枪的穿孔。皮肤包扎和密封移植则勉强固定着他的内脏。瓦伦遍体是油腻的汗水,壮硕的躯体正在愈合,浑身发烫。 “我们需要一位领导者,”瓦伦说道。“我,纳撒尼尔和泰洛斯呕心沥血,才把洛肯从伊斯塔万带回来。这位历尽屠杀,劫后幸存的战士值得我们的尊重,也值得你的尊重,图柏。马卡多和狼王都认为加维尔洛肯适合这次任务。我不会否认他们。你也不该这样。” 凯恩什么都没说,只是简短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团队的意愿吗?” “没错,”波尔提尔芬里尔说。“如果有谁够格向战帅绝地反击的话,那么他一定是洛肯。” “你们正在铸成大错,”凯恩说道,“但我也不会多嘴了。” 这时,俺答诺海来到瓦伦身边,他的两臂直到肘部都沾满了鲜血。 “扎文?”克鲁兹问道。 但诺海却摇了摇头。 卢帕卡利亚之战拉开了帷幕。伴随着黎明前的狂轰滥炸,工业化的战争曾经预示着旧日地球第一次崩溃的来临。整整五十三支新近登陆的炮兵团,拥有超过一千两百门火炮。石化蜥蜴自走炮,格里芬重型迫击炮和米诺陶火炮坦克用雷霆般的怒火摧毁了新一天的朝晖。 巨像式臼炮,美杜莎攻城坦克和布伦希尔德装甲战车,不计其数的重型载具正在基地里等候着全面推进的开始。它们的主炮并不适合远距离的轰炸,因此只能在最终突击时跟随机械化步兵猛攻帝国重兵把守的山脊。 就在高爆炸弹的徐进弹幕和烟雾导弹的闪烁屏障背后,宣誓效忠战帅的陆军兵团们以大规模编队的形式发起了进攻。数以万计的装甲运兵车,随意涂抹着荷露斯之眼和各种来历不明的纹章,尽数咆哮着冲向敌军。战斗坦克挂满了作为战利品的死尸,其中大约五分之一的俘虏来自阿瓦顿的战场。 漆黑的钢铁与铿锵的腿部,缀满尖刺的车轮和昆虫般的球形外壳,丑陋的机械教构装体也在兼程进军。野蛮的护教军集群诚惶诚恐地和它们保持着距离。 装甲与血肉的浪潮呼啸着涌过了农业地带那开阔,平坦的低地。而可耕土地,作为整片大陆的粮仓,染遍地平线的金黄和翠绿,却被粗糙的轮轨碾为翻腾的烂泥。由平板运输车搭载的图腾柱装饰着残破的钢铁标志,摇曳的立柱周围簇拥着数以百计的长袍信徒。 他们自封头衔,嗜血成性。赞美诗的吟诵和富有节奏的鼓点竟乘风飘荡,传到了严阵以待的帝国前线。 而火神军团,死亡军团和野狐军团,接近半数的泰坦都跟随着这支骇人的大军。可谋杀者军团的引擎却不见踪影。对抗坚垒军团战斗令战帅付出了昂贵的代价。尽管他的军团占有数量优势,然而帝国方却据有一台帝王级泰坦,还有数不清的骑士们。单枪匹马的骑士自然不是泰坦的对手,但只有傻瓜才会忽视他们聚力齐心的力量。 远在十五公里以外,泰安娜科里恩正坐镇一座推平的新月形山脊,注视着战帅的推进。她的座驾是一辆风暴锤超重型坦克。泰安娜背靠着炮塔,用大号的单眼望远镜从左到右细心扫视着敌军。她有意避开战斗的军装,穿着一身绿色的军礼服。虽然这套打扮又热又难受,但她的兵团还是选择效仿指挥官的斗争态度,以防她成为敌军狙击手首当其冲的目标。 “来势汹汹啊,长官,”她的主任参谋,内勒,说道。他正坐在载具后方的次级炮塔,浏览着来自侧翼观察哨的报告。 “还远着呢,”她说道。 “长官?”内勒问道。“我看,他们的数量已经够多了。” “同意,但荷露斯之子们又在哪里呢?” “利用凡人的替死鬼们承受主要的冲击。” “也许吧,”科里恩怀疑地说道。“更有可能是派炮灰部队来消耗我们的弹药。把大好的子弹都浪费给了那些变节的渣滓,真是教我恼火。” “但我们别无选择,否则就会让他们碾过我们的尸体,”内勒指出。 科里恩点点头。“军团的主力很快就会现身的,”她说道。“而在那以前,我们就让这群人渣们为背叛付出代价吧。” “您要下达命令吗?” “传我号令,”科里恩说道。“全军,开火。”     雅德杜索驾驶风暴鸟放低姿态,紧贴着乌塔台地的山岩。来自卢帕卡利亚山区航空站的帝国战斗机对决秃鹫般的机群,它们在高空展开了激烈的缠斗,但这种贴地飞行的战斗正是军团的长处。 小荷露斯阿西曼德也在驾驶舱里,他就坐在杜索的身边。这两人率领着五十名荷露斯之子的士兵。他们全都在临战誓言中立定志愿,求战心切。 另外十架风暴鸟和阿西曼德的炮艇一起排成了交错式梯队。而第七连的着陆舰则悬浮在他们的上空,其武器早已调为索敌模式。 “他们很急切呀,”阿西曼德说道。 “正是如此,”杜索回答。 “但急切过头了,”阿西曼德说道。“第七连在阿瓦顿遭到了重创。他们现在的数量根本不足以支撑这毫无意义的英雄主义。” 这时,威胁鸟卜仪确凿无误地发现了武器发射的光焰,颤动不已。数据板的表面浮现出无数闪烁的图标,数量过多以至于无法准确处理。帝国的军队仿若一块血红的污迹,横亘在通往卢帕卡利亚的大道。 “太多了,”杜索感叹道。 “只要按部就班作战,他们很快就会减少的,”阿西曼德说。“现在,注意队伍中的空隙。” 阿西曼德接入各种各样的数据网络,谨慎地在突触通路里解析着数以百计的信息流,从无关紧要的数据海洋中搜索出意义明确的存在。他们唯一需要的就是一位敌军指挥官,他对荣耀的渴望战胜了战术的思维。 连队级的通讯:坦克指挥官的目标呼叫,观察员呼喊的威胁警报和敌军的攻击向量。 总指挥级的通讯:放弃受损坦克,救援幸存者,或追赶落后先头单位的痛苦命令。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有一道由加密废码筑成的尖叫墙壁。高耸的战斗引擎之间传递着黑暗机械教的尖厉通信。不论他怎样一遍遍地拒收,它却总是能找上门来。这噪音的刺耳程度简直令阿西曼德不知如何是好。 “机械怎么能发出这种怪声呢,”他咒骂道。 阿西曼德长时间聆听着通讯音频流,以收集所需的信息;部队位置,通讯强度和优先级增强处理。通过感官的模拟,它们融会贯通,描绘出了一幅栩栩如生的完整画像。而随着风暴鸟突破云层,军团的每个频道里都传来了狼神的声音。 “我的连长们,我的子嗣们,”他这样说道,“随机行事。抓住一切机会,攻击目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撤退。” “我们进去吧,”阿西曼德命令道。 “肯定的,”杜索回答道。他举起缠在手腕的金色荷露斯之眼吊坠,用它触摸着自己的双眼和嘴唇。“为了荷露斯和他的眼眸。” “奋战取义,敌忾同仇,”阿西曼德也低语着。 杜索驾驶风暴鸟,开始降落。     和他现在遭受的痛苦相比,当初失败的适格过程根本算不了什么。宛如白热的光矛从奥巴德的大脑中央穿刺而过,就在他伤痕累累的脊椎插口内部,植入的神经连接缆线令他实在痛苦难忍。它们造成的损伤自从萌生,便再也没能痊愈。 浩劫号正在抗拒着他。它明白,奥巴德是一个侵入者,犹如狂野的马驹,它要拼命甩掉这位不速之客。前任驾驶员的幽灵们知道,奥巴德的身心已经分崩离析,它们知道,他早已无法和骑士建立连接。 逝去的骑手们并不欢迎这个无能的家伙,跻身自己的行列。 但奥巴德却击退了它们。 所有的这些嫌弃,难道他在过去几十年间蒙受的厌恶还不够多吗。奥巴德在浩劫号的机魂中感受道了瑞文的存在,但这却只会让他的决心更加坚定。那位继弟可是侵犯了他曾视若珍宝的一切啊。 现在,轮到他如数奉还了。 骑士的系统出现了故障,不断地重启着,以断开和他的连接。不过,奥巴德的圣物保管员们已经进行过改造,令骑士无法将其拒之门外。浩劫号的机魂冲他尖叫着,那么他就更大声地尖叫回去。 四十三年前,他曾经瘫坐在瑞文对面,任由恐惧攫取了自己。但这次不是。那头狂暴的马戈拉兽害年轻的奥巴德沦为了独眼,从此猿类野兽便始终在他的噩梦中阴魂不散,成为了一种特殊的恐惧。而当它在奥巴德的适格之日,那本应是他此生最为光荣的一天,脱笼而出的时候,恐惧就这样将他吞噬殆尽。 骑士感受到了奥巴德的恐惧,抗拒着他的无能。先是在父亲眼里丢光了脸面,难道他注定要在继弟和继妹的折磨和嘲弄中度过一生吗。 瑞文杀了他的父亲?很好。他也憎恨那卑鄙的老混蛋。奥巴德已经用猎刀,以及从这柄利刃中学来的人体解剖学的详细知识,报仇雪耻了。而他那狼心狗肺的继弟继妹们这会正在灌溉的水渠里缠绵厮磨,因富营养的水体和尸气而肿胀腐败呢。蠕虫的美食啊。 然而,瑞文残存在骑士核心内的一缕碎片却打击着他,让奥巴德畏缩不已。他能感觉到瑞文的厌恶,但更糟糕的是,他还能感觉到一丝怜悯。 “就算死了,你也要嘲讽我吗,弟弟,”奥巴德嘶声道。他率领迪瓦恩家族的二十二台骑士穿过帝国兵团的后方阵地。数以十万计的士兵和装甲载具正在等待转移的命令。泰安娜科里恩并不打算重蹈伊多拉奇哈肯在阿瓦顿的覆辙。 这将是一场反应式的机动作战,而非单纯的被动防御。他们要利用推进的时机,堵住所有的缺口。后者正是她分配给摩洛骑士们,美其名曰“后备部队”,的任务。这令人难堪的轻蔑和侮辱将会成为各骑士家族荣誉的一大显而易见的污点。 此时,塔兹哈尔家族的骑士列队经过,他们纷纷放低武器,以示尊重。尽管许多人都爱嘲笑这群野蛮的沙漠居民,但至少他们还清楚自己的位置——而不像玛玛拉甘家族的那些傲慢的混蛋,那伙趾高气扬的圣骑士们总是拥挤推撞,争夺先锋的位置。就好像他们能成为摩洛的首席家族似的。因陀罗家族,来自南方的骑士们悬挂着金绿相间的旗帜,奥巴德怀疑,他们的旗帜似乎要比自己略高一些。 黯淡摩洛家族荣耀的心思,昭然若揭。 这般鲁莽的举动自然无法置之不理。而奥巴德也能够感受到,浩劫号的武器系统对他暴戾的想法作出了回应。随着愤怒,不安感和偏执的情绪在他的心灵里互相混合,为某种挥之不去的存在,某种感觉中枢最近受到的感染所刺激着,最终形成了一种高度的自恋。 那蜿蜒的,妖娆的,丑陋的,然而却性感的事物,就潜藏在浩劫号的核心深处。奥巴德渴望认识它,渴望用自己的精神去触碰它。 但作为回应,前任驾驶员们的灵魂却怒火涌动,群起反抗。这是恐惧的反应。静电,幽灵般图像与过往战争的暴力回响充斥着感觉中枢,令奥巴德几乎喘不过气。一次系统清理,只是力度过弱,也太迟了。感觉中枢的感染流进了浩劫号的记忆。无中生有的侮辱和辉煌的妄想扭曲着它们。 这时,奥巴德听见了咝咝作响的欢笑。他受损的思维正在凭借记忆解析现在的情况,但是他的大脑,那些需要完整的接口的区域却早在四十三年之前,就受到了不可修复的损伤。他自己的记忆,混杂着长期的战争和想象的杀戮,涌进了感觉中枢。奥巴德尽情地吸收着恶毒的感染,竟如啜饮美酒般全盘接受。 他周围战场的感官还原出现了模糊和扭曲。犹如反应迟钝的图像馈送,随着一幅图像的缓缓消退,另一幅图像飘进了焦点。 曾经秩序井然的帝国军营,由机械制造的掩蔽处,补给站,弹药库,燃料罐和集结点组成的环境,彻底变成了另一副模样。穿着皮制外套和铁制头盔的士兵来来往往,还有一些人则身披闪闪发亮的钢铁锁甲。他们全都肩扛着刀剑和利斧,以沉闷而统一的步调列队行进。几百条狂吠的猎犬,由挥舞皮鞭的驯兽师们驱赶着,则跟在他们的脚边。 成千上万门巨大的臼炮坐落在山麓,龙嘴形的炮口喷吐着轰鸣的雷霆。就在柳条石笼和泥土工事的掩护之下,罗克西亚和科尔特罗的炮兵学院带来了他们最好的重炮和迫击炮,用炮火和炮弹来惩戒敌军。吞食火药的武器释放出了变幻莫测的气流,而五彩缤纷的旗帜正在半空猎猎飘扬。 炮手们奔波忙碌,汗流浃背,将钢铁巨兽们推回射击位置。清洗炮管,装填火药。壮硕如牛的塔兹哈尔奴隶举起沉重的石球。 尽管这些火炮令人印象深刻,然而它们依然无法媲美骑士团的辉煌显赫。 卓越的勇士们全副武装,驾驭着身披奇异盛装的高头战马。这种只在画中出现过的野兽已经消失在摩洛好几代了。 奥巴德转身,注视着并肩驰骋的骑士们。 表亲,侄甥,远亲,全都是迪瓦恩家族的血脉。他们骑着昂首挺胸的战马奔赴沙场,但其中却没有一匹坐骑能和他所乘的金色骏马一分高低。这猛兽燃着火焰般的鬃毛,长着宽阔有力的肩膀。简直是马中之王啊。 “我的兄弟们!”奥巴德呐喊道。极乐的蛇毒蔓延到了他们每个人的内心。“请看我所看!感我所感!” 有些人在挣扎着,有些人在反抗着,但最终所有人都屈服给了毒液。他们的私欲和野心就是感染的燃料。他们的每一分欲望,愧疚和痛苦都被扭曲成了更加恶劣的事物。 他从马鞍回首凝望,双生闪电的徽记正在旗杆的顶部迎风飘扬。风暴领主的古老纹章沐浴着正午的阳光,熠熠生辉。夺目的耀彩甚至照得几百米外的战场明光烁亮。 这就是他的旌旗。 他就是风暴领主,而这些骑士则正是数世纪前,那批伴他驰骋过熔盐大道的金刚们。极端的自负感充斥着他的内心。他猛踩马刺,浩劫号乘风破浪,穿过了一众兵团。就在翻滚的炮火和云团之中,风暴领主看到了一头庞大的怪兽。 泰坦般的野兽,有着超乎人类的比例。 黑白相间的鳞片,雷霆般的咆哮。世界的吞噬者。 这正是他今日注定要斩杀的仇敌。 第二十章 卢帕卡利亚之战 坠毁的雷鹰只剩一具徒有其表的空壳,它幸存的时间才够战士们堪堪着陆。但又有谁会关心它还能否再次起飞呢?阿巴顿步履蹒跚地,走出空难现场的一片废墟和烈焰,向加斯塔林们发出联络。 两名阵亡无疑,一名没有回复。 所以,损失有三员。既然他们一定要靠近铁拳山脉的炮台,这也算符合他的预期。等到他们占领了那些如食锈真菌般,遍布山脚和低坡的壕沟地堡,兵员的损失只会更加严重。轻盈的炮艇冲向山坡,它们的发射器涌出了台风导弹的密集涟漪,而其突击炮和飓风爆弹则不停地来回扫射着。 炮台和防空火炮的焰流掠过头顶。爆炸,高射炮和重炮的轰鸣接连不断,掀起了一场由灰尘和余烬组成的经久不息的暴雨。虽然风暴鹰是比雷鹰更加难缠的目标,但每分每秒,山脉中都在迸发出绝对饱和的火力,击落越来越多的炮艇。 低矮的丘陵散落着几十架炮艇的残骸。尽管并非本来的计划,然而坠毁的确是一个更有可能发生的结果,也是一个可以接受的风险。就在坠落现场的烟云火海之中,整整五百名终结者战士正在列队。 帝国炮手自以为击退了右翼的空降攻势。大错特错。炮艇的坠毁并不意味着乘员的死亡。 尤其是当他们来自荷露斯之子的时候。 这时,另一架风暴鹰狠狠地摔在了阿巴顿左侧的岩石上面。随着弹药殉爆的蘑菇云从残骸间腾空而起,四周漆黑的烟雾漩涡中浮现出了法库斯齐伯尔的身影。 “你这是坠机后的样子吗?”阿巴顿问道。他发现寡妇制造者的盔甲竟然毫无炙烤或冲击的伤痕。 “不是啊。驾驶员将我们带到了悬崖的背风处,”齐伯尔拿他的双管爆弹枪指了指。“向东五百米。” “我发誓,你这混蛋是我见过最走运的家伙,”阿巴顿嗓音沙哑,再无之前洪亮的音调。帝皇的火之天使窃取了他的那一面,烈焰的荡涤只留给他一副石像鬼般的刺耳嗓门。除去小小的几处擦伤以外,寡妇制造者安然无恙地度过了这场险境。 “战斗的生涯越久,运气也会水涨船高。” 阿巴顿点点头。他检查着目镜角落的计时器。 四分钟。 炮艇坠毁的烟尘依然掩藏着他们的存在,但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的。雷霆般的炮火震撼着平原,隆隆作响。尽管后方还有众多重型火炮等待解决,不过正面那波攻势却仍未溃败。 “计划还顺利吗?”齐伯尔问道。 “似乎如此。” “那还是找个掩体为好。” “前面的悬崖呢?” “好像不太够。” “我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阿巴顿点点头,打开通讯,开始向加斯塔林们发号施令。 “新的攻击位置,”他说道。“推进到标记的地方,你们都把死脑袋给我放低些。” “够鼓舞人心的,”齐伯尔说道。“我算知道,狼神为何要提拨你作首席连长了。” “现在不是鼓舞人心的时候,”阿巴顿说道。“咱们这会能做的,也只有祈祷该死的机械教不要失误了。”     瓦泽巴站是环摩洛轨道的各个站点中,最为古老的防御平台之一。几十年来,它已积累了数量相当可观的军火。鱼雷发射架,导弹发射管,质量投射器,照准激光武器,以及不计其数的宏炮,其设计初衷正是为了将来袭的舰队粉碎至渣。 然而这些武器却同样有能力,对行星目标造成难以估计的浩劫 当初,艾泽凯尔阿巴顿几乎完好无损地夺取了瓦泽巴站。而两艘护卫舰,月神之矛号和无限悔恨号则竭尽反应堆的心火,将它从摩洛海洋的对地同步位置,拖曳到了卢帕卡利亚以北的农业地带的上空。 考虑到行星的自转,它本应位于战场的西侧,但就其他方面而言,这里却是一个居高临下的完美位置。 轨道齐射是一种粗放的,而且无差别的武器。它们的野战应用更是闻所未闻。那庞大的火力量实在是过于危险,过于不可预知,过于具有毁灭性了。失误即一发不可收拾。一枚哑火的弹药,一次大气放电的闪光,或者仅仅是一次单纯的计算错误,都有可能促使足以夷平城市的炮火大幅偏离目标。 然而,如果你的目标是摩洛最高耸的山脉,那这种风险也许是可以接受的。     “血誓”连队全体跪伏在地,纷纷拔出宝剑,插进面前的泥土。每名战士都早已用漆黑的涂装覆盖了自己的猩红铠甲,静静地等候着。而守望者塞坎则穿行其间,以灰烬沾染他们肩甲的羽翼血滴。随着倾盆炮火落向推进的乌合之众,他将自己的智慧向每位战士倾囊相授,抑或侧耳聆听着他们最后的遗言。 没有人还抱有哪怕一丝幻想。这将是他们最后的抵抗。德拉赞艾柯拉知道,自己再也没办法活着看到第二天的日出了,但此类想法却并未令他有多少伤心烦扰。他们杀害了那些丛林里的帝国士兵们,这是毫无疑问的。尽管他始终无法解释该事发生的原因。 他们不仅兽性大发,滥杀无辜,而且“血誓”的失职也有辱使命,有辱玷军团以身作则的优秀和高贵。战帅的暴行早已玷污了军团的荣耀,没有人再会信任他们了,而如今圣血天使亦将自甘堕落,加入他们的行列。 “血誓”来到摩洛是为了战斗,但他们来到这片战场却是为了求死。 维图斯萨利卡伫立着。就在他的身后,整整九十六名圣血天使挺身而起,纷纷高举宝剑对天致敬。这不是向敌人;他们不值得任何的承认。这是他们向帝皇和泰拉,向圣吉列斯和巴尔致以的最后敬意。 萨利卡拿一块油布拭去动力剑表面的尘土,艾柯拉看到了剑尾的血滴和摇晃的狗牌。艾柯拉无需动用灵能的力量就能感受到它们所背负的罪恶感。那锈迹,那绝对不会认错,来自凡人的鲜血气息,正在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萨利卡注意到他的目光,便收起了宝剑。狗牌撞击着钢铁和皮制的剑鞘,嘎啦作响。 “你还打算这么做吗?”艾柯拉问道。 “正是,”萨利卡斩钉截铁地说道。随着他握紧拳头,举手示意,后方的十辆犀牛运兵车开始发动引擎,喷吐油烟。使地面震颤不已。 “你不该来劝阻我,艾柯拉。我不愿意让不得已的处分来玷污这一时刻。” “我没有那种打算,”他如此说道,但是他的心中却早已产生了悖逆的想法。艾柯拉立马摒除杂念。他的力量是很强大,可并没有强大到足以撼动这样一股坚如磐石的意志。 “你真的相信这是忏悔吗?”艾柯拉问道。 “没错,”萨利卡说。 “你错了,”艾柯拉说道。他的手抚摸着指挥官的肩甲,还有那若隐若现的军团标志。多么熟悉的姿势啊,几乎亲密过头了。他和萨利卡是军团的兄弟,但还远远没到挚友的程度。 萨利卡低头望着艾柯拉的手。“那它是什么?” “公义。”     “冲啊!”阿西曼德高喊着。 第三小队跃出掩体,开始移动射击。无畏爪昂格朗号的重炮和导弹也随之开火。高口径炮弹和螺旋导弹的密集齐射锤击着对面成排的网格式防御工事。如同儿童的积木,它们由遍地的碎石堆积而成,是理想的临时堡垒。 但不管临时与否,这场争夺战必将血流成河。 而在他的身后,浓烟弥漫,撞击和硬着陆的烈焰笼罩着数架风暴鸟。近五百名荷露斯之子涌向了乌塔台地那崎岖的丘陵,距离阶梯式防御阵地仅不足一百米。 无论来自陆地,海洋,还是从天而降的突袭,唯独这最后一百米的路程总是需要战士们徒步穿越,以图正面接敌和交锋。 帝国防线的侧翼沿着山麓,呈新月状不断延伸,直到铁拳山脉高耸参天的顶峰。 自此及彼的二十公里便是由帝国坦克和步兵驻守的,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沟深垒固,位置良好,而且看起来,还领导有方。黄疸般的烟云飘过了前线,帝国的喷薄炮火与战帅的狂轰滥炸互相交织着。 仰仗着足以夷平城市的杀器,泰坦之间也展开了致命的对决。即便是从这里,它们雷霆般的脚步也清晰可闻。然而,那帝王级泰坦却屹立在阵线中央,按兵不动。唯有启示录级的武器才配得上它旋转的头顶。每一发重炮都在从战帅的军势中撕出鲜血淋漓的伤口。每一发地狱风暴炮的爆炸都伴随着数百人的死亡。而歼灭炮的等离子狂怒则收取了更多的性命。导弹和激光,爆弹的飓风,浓烟环绕着泰坦的高塔和堡垒。 帝王竟以一己之力,肢解着狼神的军队。 或至少,是凡人的那一部分。 这时,阿西曼德的注意力从那毁灭者转移,泰坦脚边的一抹显眼闪光吸引了他的视线。数辆猩红涂装的犀牛运兵车排成楔阵,汹涌而来,试图将进攻者分割为两半。以光荣的冲锋撞进敌军的阵列,只有军团的战士才敢如此莽撞行事。 “勇猛,但是太愚蠢了,”阿西曼德小声说道。面对过于浩大的敌军,区区几名战士又怎么能撕扯得开呢。哪怕是圣血天使那样的战士也力有未逮呀。 激光和爆弹的凌空嘶鸣将他拉回了自己的战斗。 “那边,”阿西曼德喊道。他指着山脚的一处阶梯状突起。风暴鸟那疾风般的火箭撕碎了碉堡的加固网格。碎石眼看就要崩溃,倾泻开来,只需再来一点点鼓励而已。“欧里斯小队,摧毁那面墙!巴拉尔小队,待突破后实施占领。” 导弹的尾迹掠过了阿西曼德左侧的岩石。高耸的爆炎从地堡腾空而起,掀起了瓦砾和碎片的狂风骤雨。爆炸的烟尘还尚未消散,巴拉尔小队便早早开始了行动。就在阿西曼德突击部队的着陆地点,高处的悬崖闪烁着跳包的火光。 枪焰扑面而来。他们还没有抵达动力跳跃的最高点,就被击落了六名战士。 “你看到了吗?”雅德杜索问道。 “看到了,”阿西曼德说道。 “那不是凡人的狙击手。” “同意,定是军团所为。” 震击炮轰炸着传出枪响的防御工事,但是阿西曼德明白,他们只是在白费力气而已。假如他没有猜错的话,那群军团士兵一定早就转移了。巴拉尔小队才刚落进地堡的废墟,正在弯曲双腿准备第二次跳跃。 突然,随着一排远程激活的热熔地雷纷纷引爆,喷发的火海覆盖了地面。 阿西曼德的自动感知由于强光保护而停止了工作。他缩回掩体。巴拉尔小队几乎灰飞烟灭。仅有一名战士成功起跳,不过也只是上面那半截而已。跳包吃力地将残尸托过了墙壁。 “刚好需要两次跳跃,”阿西曼德嘶声道。“他们事先就知道,进攻者会降落在那里。” “绝对是军团,”杜索说道。 “不是圣血天使,”阿西曼德答道。那就只剩一个可能性了。“极限战士们也在这里。” “第三小队已就位,”杜索发来通讯。“昂格朗号也准备好了。” “给我想方设法地轰,”阿西曼德说道。“最大压制火力。我们得自己突破那堵墙了。”     头盔内部的压力乃是炮火来袭的第一个迹象。阿巴顿牙龈酸痛,目镜也因即将到来的冲击而黯淡了下来。 “你抬头干什么?”齐伯尔问道。“你不想要眼睛了?” “近距离接触如此震撼人心的毁灭性火力,你能有几次这样的经历呢?” “就是一次也够多的了。” 阿巴顿哈哈大笑,这不寻常的情况甚至令他自己都大吃了一惊,自从负伤以来,他能这样开怀谈笑的时刻可谓是少之又少。那火之天使不仅夺走了阿巴顿的声音,还把久燃不灭的余烬埋进了他的骨髓。宛如地底的火苗般,永不熄灭。即便没有燃料,它也在熊熊燃烧着。 “那就换个思路,”阿巴顿说道。“当轰炸开始的时候,咱俩要么正好在废墟里穿行着,要么就死定了。但无论如何,假如我不在了,狼神他就得再找一个首席连长。” “我真不希望以这种方式升职啊。” 齐伯尔的多愁善感一下子让阿巴顿火冒三丈。“到时候怎么也轮不到你呀?” 他没有答话,于是阿巴顿的目光转向了天际。自从战争伊始,剧烈的放电风暴和大气扰动便撕裂了摩洛的苍穹。低悬的云层仿佛过载的发电机般,翻腾不休。很快,它们就将无法控制内部肆虐的能量,最终崩溃。 宛如巨大的避雷针般,分叉,蜿蜒的蓝色弧光连接着云层和顶峰。耗损的虚空盾不断地尖叫碰撞着,使得空中布满了浮油般的缤纷光芒。摇曳起舞的闪电映着无形的屏障,它的每一次鞭笞都在剥落护盾的肌肤。 随着阵阵尖鸣的爆炸,虚空盾正在逐渐逼近自身的极限。犹如膨胀到极点的泡沫,它的破灭伴随着刺耳的呼啸。微型的风暴腾空而起,而回涌的能量则引爆了护盾发生器。喷泉般的爆炸绽放在山脉的咽喉。 然而这还只是前奏。 玻璃般的激光焰柱射向山峰,直指岩心的深处。过热的蒸汽涌向半空。熔岩的喷发为高耸的顶峰戴上了一顶炽烈的金色王冠。 然而这还只是序章。 依靠着激光的尾迹,来自瓦泽巴站的鱼雷齐射和宏炮轰炸以超高的速度贯穿了云层。山脉的防御炮台试图将其击落,但是之前虚空盾阵列那场灾难性的爆炸,却摧毁了几乎所有的瞄准沉思者单元。 轨道弹药的设计初衷正是为了穿透深埋地底的复合堡垒。它们袭向山脉,冲击着轨道激光钻出的弹孔。固若金汤的铁拳山脉足以经受航空的轰炸和地基的炮击,然而,这场轨道齐射的威力量级却远远超出了克鲁西斯军团建筑时的预想。 足足五百米高的峰顶被彻底削平。 随着堪比核能的弹头击中山脉的核心,地狱般的烈焰风暴撕碎了它中空的内部结构。宏伟的精金支柱弯曲,熔化。这样的高温通常只能在恒星的中央找到。不堪重负的横梁和拱门尽数坍塌,这一连串的结构失稳甚至摇撼着整座山脉。 山体的自重向内塌陷,形成了一座熊熊燃烧的火山口。铁拳山脉竟如沙雕般分崩离析,随着崩塌过程每分每秒的持续,它的解体速度更是有增无减。而高达数千米的硝烟,尘埃和烟云则遮天蔽日,爆破的蘑菇云正在翻腾飘荡着。 山脉的瞬间湮灭,以及冲击产生的震荡波,以一系列地震压力脉冲波的形式扩散开来。只见阿巴顿紧紧地抓着岩石,仿佛大地要将他甩落似的。岩石和烈焰的爆炸从新生的火山巨口中喷涌而出。 数以百万吨级的碎石,钢铁,碎片如雪崩般奔腾四溅。毁灭的浪潮淹没了聚集在山地附近的帝国防御工事,深埋于几百米深的岩石之下。 “第一连,”随着震荡波开始消退,阿巴顿喊道。 五百名终结者战士一齐爬出掩体,迈进了环绕毁灭山脉的地狱风暴。 维图斯萨利卡身先士卒,位居圣血天使们的最前方。猩红色的犀牛运兵车如同发情的火蝎般咆哮不已。他已经命令技术军士过载了引擎。它们几分钟内就会烧毁。随着输油管不胜高压的重负而发生破裂,烈焰迸射而出。金属剧烈地摩擦着。但全都无关紧要了。只待完成最后这项任务,那些犀牛运兵车就再也不需要鞍马劳倦了。 “所有人都将迎来末路,”他如是说道。 破裂的燃油管拖曳着道道燃烧的轨迹。疾驰的烈焰蔓延过战场。他们的身后耸立着一面浓烟和热火的高墙。 现在,他们即便想要撤退,也无路可退了。 血肉与钢铁的城墙铺就了叛军的阵线。无数坦克和行进的士兵竟然一望无际。沸腾的炮火和硝烟遮蔽了后方的队伍。枪焰急鸣,爆炸冲击着地面。 枪林与弹雨拍打着犀牛运兵车的顶部装甲,只是未能穿透。激光擦过萨利卡的肩甲,将污损他军团标志的灰烬和尘土烧成了玻璃。血滴的表面冻结着一枚晶莹剔透的创痂。 萨利卡环顾左右。和他一样,德拉赞艾柯拉和药剂师瓦斯特同样坐在炮塔内,指挥着各自的犀牛运兵车。而状若远古时代的巴卫二,那驾驭战车的野蛮部落的酋长,守望者塞坎则亲自蹲伏在载具的顶部。 “为了帝皇和圣吉列斯!”萨利卡高声呐喊。犀牛运兵车的双联爆弹枪一齐开火,击倒了几名叛军。他们全都穿着故意撕破的军服,戴着偶像迷信风格的头盔。 他选中了自己的目标。那是一辆奇美拉运兵车,前装甲涂抹有红褐色的荷露斯之眼。它的后方则飘扬着一面破烂不堪的旗帜,绘有一只血迹斑斑的雄鹰。很有可能是指挥官,或者高级军官的座驾。 突然,伴随着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和震荡,萨利卡身后的载具爆炸开来。他尝到了钷素燃烧和润滑油的味道。那辆燃尽全力的载具又最后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慑人的冲撞使得金属和齿轮四分五裂。 那犀牛运兵车迎头撞进了满是涂鸦的奇美拉。金属弯曲变形。奇美拉的车头面对星际战士的重型载具,竟然如锡纸般弱不禁风,支离破碎。萨利卡从车顶一跃而起,利用犀牛的横冲直撞将自己抛进了敌群之间。 但见鳞片的披风一如黄金的羽翼,迎风飘动着,“血誓”的连长掠过半空,砸进了正在冲锋的叛军中央。利剑出鞘。锋刃的边缘闪烁着琥珀色的炽焰。人仰马翻。 而在他身后,犹如屠夫手中的一柄尖刀,犀牛运兵车那锐利的保险杠则直接刺进了敌军载具的内部。透过滚滚的黑烟,突击舱门轰然落地,圣血天使门蜂拥而出。他们轻盾开路,短剑刺击,杀得周围的叛军四散而逃。 萨利卡穿梭其间,杀戮其间,优雅的舞步曼妙多姿。宛如一名舞者,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经过了精心的设计,以配合那些仇敌。凡人们企图将他压倒,然而这位舞者的运动却是如此地敏捷,如此地灵活,如此地优美。他那闪耀的火剑剖开敌军的躯干。他那金色的手枪每次扣响,都会射出一发瞄准头颅的子弹。 枪火敲打着他的胸口和肩膀,甚至还割倒了许多本方的士兵。他们自知无法以相等的基础和萨利卡对抗,所以更是使出了一切杀敌的手段。他不停地移动着,让尽可能多的敌军围绕在自己身边。他们要开火的话,反而会先伤到自己人。 圣血天使们簇拥在连长身旁,形成了一道红甲的箭头。守望者塞坎碾翻了一群袒露胸口,遍体鳞伤的士兵。他那鹰翼的权杖给敌军纹刻着新的伤口,只是它们却再也不会痊愈了。 而亚历克斯瓦斯特,这位药剂师对每一吋人体的生理机能都了如指掌。他此生都献给了修复人体的研究,但现在的他却要倾尽每一分力量来将其摧毁。德拉赞艾柯拉的武器是一柄巨大的双刃斧。他正在敌群中砍出一条赤红的血路,杀向一批强化士兵们。他们披挂着鲜血淋漓的人皮斗篷,样貌好似盘踞在旧日地球的荒凉废土,彼此杀伐的技术蛮族。 萨利卡挤过成群结队的士兵们。任何刀剑都无法触及他的身躯,只有激光和实弹噬咬着他的盔甲。若是其他的战斗,他的目的本应是制造空间。要移动,要找到敌军之间的缝隙,要用鲜血满足自己杀戮的饥渴。但在这里,萨利卡的目标却是用他们的血肉填满空当,用他们的血肉充作自己的盾牌。 环顾四周,进攻的敌军却是有增无减。奇美拉运兵车呼啸而过,冲向了泰安娜科里恩的摩洛王牌军。战帅的大军虽然貌似野蛮,但是纪律却相当严明。 先是两名扛着重爆弹枪的凡人被萨利卡给斩了首,接着他又一脚踹翻了另一个怀抱炸药包的士兵。那人肋骨尽碎,向后飞去。他携带的炸药在半空发生爆炸,结果撕碎了附近一辆坦克侧面的突出部。而那辆打滑的坦克很快也炸成了碎片。 他跪地抵挡,才顶住了扑面而来的冲击波。 萨利卡起身继续前进,他的荣誉卫队也终于追上了自己的领袖。他们全都丢弃了盾牌。防御早已无足轻重,进攻才是唯一的关键。 圣血天使们的剑阵汇集于一点,组成了一道刺穿敌军心脏的矛头。萨利卡已经失去了大约四分之一的战士。纯粹的火力达到了单个敌人的勇猛所无法企及的效果。他们面对那柄湿透的宝剑,纷纷望风而逃。枪弹敲打着他的手臂和腿部。 萨利卡的目镜闪烁着警告的标志,但他却选择了置之不理。他注定要死于今日。什么警告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德拉赞艾柯拉也在和萨利卡并肩奋战,他的斧刃泛着潮湿而又晶莹的红光。这位副官冲着他匆匆点了点头。激烈的战斗打破了所有的礼数。而萨利卡则以手势作出了回应。就在这时他发现,一片地狱般的烈焰映照着面前的凡人轮廓。 艾柯拉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巨斧也脱了手。成批的敌军,无数刀枪剑刃的戳刺都向他挤压而来。萨利卡奋力砍杀,拦住了这群乌合之众。然而一发子弹,一发格外沉重的弹丸却猛然击中了他的后背。萨利卡打了个趔趄。而另一发子弹则正中头盔,令他单膝跪地。 他伸手,抓住艾柯拉的肩甲。 “站起来,兄弟!”他命令道。 但艾柯拉却抬头望去。 噼啪作响的能量笼罩着他的头盔。内在的光芒迸射出了他的目镜。那血红色的辐射乃是动脉的奇迹。 “它就在这里!”艾柯拉哀嚎着。“求王座拯救我们吧,它就在这里!” 萨利卡纵身跃起,耸动的怒火涌遍了他的身体。那是一股他从未知晓的肆虐杀意。 不,不对。 当时,他明明经历过一次的。 那还是几个月前的库什丛林。难以想象的憎恨与狂怒凝结成的红色薄雾。数百万条灵魂释放出了无拘无束的愤怒。每一分敌意,每一分原始的冲动都犹如脱缰的野马,汹涌而出。 萨利卡呼吸急促,吐出了一股野性的气息。 这时,一个人影穿过面前的烈焰,缓缓走来。那是一位超人的战士。焦黑的红色盔甲环绕着熊熊烈火。 更糟糕的是,它同样全副武装。周身的火焰缠绕着它枯萎的双眼。而肩甲那有翼的血滴纹章则绝无半点差错。 无论那家伙现在是什么,曾经的它无疑是一位圣血天使。 它拖曳着铁链,悬浮在大约一米的半空,地面血流成河。它的脸庞就是那焦枯的恐惧,永远燃烧的血肉,漆黑,紧绷,骇人的狞笑充满了恐惧的怒火。它的手里握着一颗头颅,那是守望者阿加纳塞坎的脑袋。 “瞧啊,我们的亲族,”它说道。就在头盔后面,萨利卡感觉自己的耳朵正在流血。 凡人们全都簇拥在他的周围,顶礼膜拜。他们不再对萨利卡穷追不舍,而是衷心地恳求着那怪异的地狱生物。萨利卡很想杀死眼前的每一个人。不是战斗。不是杀戮。而是屠杀。他要沐浴着他们的鲜血,他要剥去他们的盔甲,他要用他们的内脏涂抹自己赤裸的肉体。 他要吞掉他们的心脏。他要吮吸他们的骨髓。他们的眼球甘甜如蜜,他们的血液乃是芬芳的佳肴。萨利卡已经抛弃了所有的文明痕迹。他看见自己要浸没在杀戮的血海里,自己要夺取每一颗颅骨,来铺就通往永生的大道。 “这就是你的愿望,维图斯,”那堕落的天使向他伸出手来。“接受它吧。在西格纳斯,你的兄弟们早已畅饮过我所赐予的鲜血圣杯。他们正以我的名义施行杀戮。他们无怨无悔地满足着对于鲜血的渴望。我知道,你在自己的屠杀中也感受到了那一刻的回响,维图斯。请不要感到内疚,尽情地拥抱内在的杀戮天使吧。请加入你的兄弟,加入我吧。” 这时,萨利卡感觉某个人来到自己的旁边。他的目光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恶魔。德拉赞艾柯拉正站在他的身侧,宛如护身符般高举着那柄巨斧。 “休想瞒过我,你这亚空间的孽种!”艾柯拉怒吼道。而那原本蕴涵在他头盔里的巫光则已经蔓延到他的全身,甚至包裹住了巨斧的利刃。 “吾乃‘恶血天使’,吾乃‘红天使’!”那遍体烈焰的可憎者如此咆哮着。两柄燃烧的火剑从它的护手喷发而出。“向我俯首称臣吧!” 突然,药剂师瓦斯特冲到了红天使和连长中间。“我认识你,”他说道。“你就是梅洛斯,圣血天使的一份子!我们永远是同佩螺旋纹章的兄弟!银河里没有任何力量能断绝这份纽带!” “吾乃狂怒的火焰,吾乃罪恶的冲动,血红的右手与生命的终结!”那亚空间生物说道。“梅洛斯早已消失。他和塔加斯点燃了我体内的灵魂之火,但你们原体的灵魂和堕落才是流淌在我动脉里的鲜血。” 萨利卡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愤怒,拒绝臣服于那血红的诱惑。在他的脑海里,意志的纤维正在磨损,正在一点一滴地燃为灰烬。屈服,顺从,接受内心的嗜血欲望,这是一个多么容易的选择呀。 艾柯拉伸出一只手,搭在萨利卡的肩甲表面。闪电与雷霆的弩箭贯穿了灰烬,金色的光芒在摇曳起舞。萨利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一位溺水者终于浮出了水面。 他眨眨眼,驱散了那遮挡在眼前的血色迷雾。萨利卡扯掉头盔,扔到旁边。战场的恶臭缠搅着他的感官,已是愈发浓烈。鲜血和开膛破肚的肉体。尿液和泥泞。 圣血天使们正全体跪在萨利卡周围的肮脏泥土,等候着他的指引。而叛军则环绕四周,他们已经将这些战士当作了谋杀和屠杀的化身,面对着全新的神明望尘膜拜。我们竟会受到这种渣滓的崇敬,这种想法让萨利卡感到一阵恶心。 熊熊的火光映照着缠绕在剑柄的狗牌。曾经的罪过化作了救赎的应许。 我们是圣血天使。 我们是杀手,是血肉的收割者。 但我们不是谋杀犯,也不是野蛮人。 维图斯萨利卡转过身来,让每一位战士都能看到自己的面孔。他倒提宝剑。战士们直视着他的目光。他们知道。他们理解。他们也效仿连长,瞄准了自己的利刃。 “加入我吧,”红天使说道。“成为我的放血者吧。” “做梦去吧,”萨利卡说着,手中的宝剑早已洞穿下颌的底部,直到贯出颅盖。 两台谋杀者军团的战犬级泰坦,急躁的那台引擎叫作罗雄号,而那只瘸腿的野兽则号称鲜血面纱号。它们负责提供掩护的火力。阿西曼德和第五连正在涡轮激光和火神爆弹的闪电飓风之下发起冲锋。部分网格墙壁已经倒塌。远处,新生的火山爆发已掀翻临时路障顶部的松散石块,而两台战犬的火力则替他们完成了剩余的工作。 “越过障碍,”阿西曼德喊道。“寻求交火。” 荷露斯之子们艰难跋涉,穿过碎石。有些人呈蹲姿射击。有些人则停下来瞄准。但阿西曼德却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将武器紧紧地贴在胸口。速度才是活着抵达防线的最大希望。 突然,十辆弯刀型喷气摩托掠过他的头顶,用猛烈的爆弹扫射着守军。朵朵爆炸荡漾在路障的后方。它们为了迅速转向,不得不降低了车速。 错误示范,阿西曼德明白。毫无疑问。 速度才是生存的关键。 急促的射击转瞬即至,撕碎了半数尚在空中的喷气摩托。伴随着咆哮的激光炮火,三架重型速攻艇紧随其后。两次直冲天际的爆炸接踵而来。但枪林弹雨只顾着追逐那几架速攻艇,却给了弯刀摩托重新就位,袭击守军的时间。 这时,泰坦的铿锵巨响引得阿西曼德抬头仰望,刚好看到罗雄号踏平远处的一段堡垒。冒着四溅的碎片,荷露斯之子们蜂拥越过了缺口。而鲜血面纱号则尾随着它冲动的表亲,克制地发射着火神重型爆弹。弹壳如废弃金属的瀑布般弹出了武器的后膛。 就在两台战犬级泰坦的后方,掠夺者级泰坦死亡沉默号也在缓缓走来。它的外壳烙印着无数深切的刻痕。先前的战斗令它伤痕累累。尤其是驾驶舱的顶部有一块特别的烧伤,显得它的形象看起来格外失调。 那泰坦微曲腿部,沉住身姿,貌似一头即将排便的动物。 “趴下!”阿西曼德喊道。他立马蜷起身子,抱紧头盔。掠夺者级泰坦的爆炸炮和热熔炮呼啸着破空而过。燃烧的轨迹释放出了稍纵即逝的炎光。 阿西曼德的盔甲刚刚发出警报,灾难性的温度骤升便消失无踪。高温冲击波扑面而来,过热的空气冲刷着他的全身。 他后背和肩膀的涂装鼓起了气泡。 阿西曼德站起身来。墙壁的中央已经荡然无存。天启般的爆炸掀翻了残存的建筑。留给步兵的通路现在畅通无阻。 他穿过灼热的烟雾,奔向火光熊熊的断壁残垣。脚底的熔化岩石已经玻璃化。高温充斥着他的自动感知,带来了大量错误的目标读数。 突然,一连串猛烈的爆炸将阿西曼德抛向半空。 那是密集的战斗炮火。 他重重地摔在一片熔化的废墟上面,这里曾经是防御工事的一部分。阿西曼德翻滚着,全身的盔甲撞开了十几处裂纹,头盔沿着中间一分为二。他扯掉头盔,挣扎着站起身来。那感觉仿佛是五脏六腑都被战将级泰坦的突击铁拳给捣了一遍。震荡创伤。他试图呼吸,但肺部却是火烧火燎的痛苦,剧痛。阿西曼德尝到了烧焦的血肉,金属和岩石的味道。 荷露斯之子们尸横遍野,四周尽是破碎的甲片和沸腾的肉体。雅德杜索也爬了起来。他紧握着拳头,似乎是害怕弄丢什么。阿西曼德看见谋杀者军团,那台战犬级泰坦的残躯正横亘在残破的堡垒旁边。它的半个身子已经不见了踪影。机械的内脏流泻满地。而泰坦组员则早已沦作了外壳内壁的一块焦黑污迹。 鲜血面纱号,或者罗雄号,已然无法分辨。 幽灵般的蒸汽使得四十米外的视野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热熔残渣的刺鼻烟雾刺激着阿西曼德的双眼。浓烟之中,许多轮廓在移动着。昂首阔步。俯身奔驰。穿过这片过热空气的锅炉。 骑士。少说十几台。阿西曼德努力回忆着阅读过的部队部署文件。 绿蓝相间的纹章,火焰覆顶的山峰:考希克家族。居住在生态建筑中。低技术资源。估计最多六台骑士。威胁等级:中。 卷曲的蛇标覆盖着橙黄色的原野。塔兹哈尔家族,居住在南方,以野蛮和狡猾而闻名的草原家族。估计最多八台骑士。威胁等级:高。 它们结对前进;一台移动,另一台则掩护射击。重型爆弹枪犁过墙壁,高温的炮火则如闪耀的长矛般刺穿了空气。阿西曼德本以为大难临头,竟然产生了片刻的麻木。但骑士们却满心都是更加庞大的猎物。 就在他的身后,骑士们追逐着幸存的战犬和掠夺者,虚空盾竟如闪电的帷幕般光彩熠熠。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战斗,但都到这个时候了,公平还有什么用处呢?骑士们席卷了破碎的断壁残垣,疾驰而过,外壳中鸣响着高亢的猎号。 然后,阿西曼德才看见了自己真正的对手。 钴蓝与黄金的甲胄。使者的头顶横立着雪白的盔缨。闪亮的银色利刃早已出鞘。 他们是第十三军团。 极限战士。     这场战斗是对加斯塔林的浪费。帝国的右翼荡然无存。那苍白的雕像竟是曾经的人体。掩埋的坦克残骸则化作了无路可逃的烤炉。岩石埋葬了炮兵阵地。石化蜥蜴和米诺陶的扭曲炮管伸出了滚烫的火山灰。 哀嚎的幸存者们乞求着,谁能把他们从煮锅似的崩塌岩石中拽出来。但阿巴顿却没有施舍给他们一颗仁慈的子弹。 这时,他看见一台战将级泰坦屈膝跪地。它的熔化的腿部已经和山岩凝固在了一起。驼背的泰坦试图起身,但唯一能够支撑它的东西却只有两臂的武器。还有两台战将级泰坦四仰八叉地倒在地面,顶棚四分五裂。受伤的护教军们正在疯狂地挖掘着,试图救援组员。 终结者杀光了他们,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放缓。 但真正的战斗还没有到来。 那台帝皇级泰坦还在继续移动。     就在乌兰诺战役之后,阿西曼德曾经和极限战士们促膝长谈。当时,第十六军团和第十三军团的关系一度相当紧张。因为当影月苍狼直接进攻绿皮帝国心脏的时候,极限战士和白色疤痕两支军团却不知不觉间成为了狼神的诱饵。 自己被当作诱饵,荣誉却全属于别人。基利曼和可汗的战士自然不愿接受这样的事实。那场战斗产生了许多离奇的传说;有些人要夸大它,有些人要贬损它,但所有人都同意这场胜利的壮丽本质。荷露斯与帝皇两人背靠背,戮力作战。阿西曼德很想知道,未来几年,是否还有人会重新提起这段佳话。 但艾泽凯尔却不留情面地,以他那惯常的刻薄语调嘲讽着落后的极限战士们。 “开打就迟到,”艾泽凯尔像一只孔雀似的,趾高气扬地喊道。那名叫作拉米亚德的剑术冠军向他提出了这场挑战,而艾泽凯尔则欣然接受。他比那些一般的,瘦巴巴的极限战士们要高出一头来,但拉米亚德却连一分钟也没挺过就倒在了那里。 “如果你一定要当极限战士的对手,那你就得赶尽杀绝才行,”拉米亚德警告艾泽凯尔。“哪怕他还有一口气,你就等死吧。” 合理的忠告。但直到现在,阿西曼德才意识到它的合理性。极限战士们一发现死亡沉默号的威胁,就立马撤退到了为这种不测事件预留的位置。够实用的啊。 现在,整整三百名战士,他们的盔甲犹如湛蓝的天空,正满怀怒火向第十六军团的散兵游勇们袭来。阿西曼德在这片区域大约有四百人,但他们全都分散在整片废墟里。最多,他目前能调动的只有一百,也许一百二十人。 胜算在极限战士那边。 可荷露斯之子们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些呢。 “为了狼神!”阿西曼德放声高喊,抽出悼亡剑。战火映照的利刃闪烁着森森的寒光。那流转的符文铭刻因为期待,而显得愈发的闪耀。 以战帅的名义,荷露斯之子们集结起来,阿西曼德高举宝剑向极限战士发起了冲锋。爆弹的枪火充斥着两军急剧缩短的空间。盔甲破裂,残躯遍野。没有什么能阻挡这片潮流。 阿西曼德选中了自己的目标。那是一名挥舞着锯齿状利剑的中士。他的做法与第十三军团的品质完全相悖。他杀掉这名军团士兵,不就是在帮原体基利曼的忙吗——他到底都给战士们树立了什么榜样? 海绿色和钴蓝色碰撞在一起,甲板和利刃组成了一道参差的裂缝。手枪迸射,刀剑破碎,盔甲断裂。阿西曼德仅一击,便将那名极限战士的中士从锁骨到骨盆劈成了两半。光子的剑刃从未显得如此锋利过。他反手一挥,又将另一名军团士兵拦腰斩断。双方陷入了不可开交的白刃战斗。遍地都起伏着全副武装的呻吟躯体。过近,过窄的空间并不适合舞剑,阿西曼德用剑柄砸碎了又一名战士的目镜。四分五裂。火星四溅。接着一发爆弹将他送上了西天。 雅德杜索的短剑已经损坏。他挥舞着两把手枪在混战中左右穿梭,见机开火。头颅,脊椎和喉咙。宛如侦察辅助军的枪手般,他马不停蹄地保持着移动。 这是场残酷的战斗。而蓝方则占据上风。他们排成整齐划一的队形,活像一台有意识的绞肉机器。极限战士的利刃和枪械不知疲倦的运转着,仿佛他们正在接受某位隐形作战指挥官的无声引导。 毫无英雄主义,毫无艺术可言的战争。 但是却能带来胜利。 荷露斯之子们本就寡不敌众,现在更是必须各自为战。每一名战士都是他自己那部分战斗中的主人公。但主人公也没有办法以一敌众,他们也需要战友的支援。阿西曼德发现,战士的自负正在拖累着他们。军团来到摩洛,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手到擒来的胜利。这使他们得意忘形,而第十三军团则为那份自满带来了惩罚。 阿西曼德咆哮着,挥舞的悼亡剑也是大开大合,扫出了一片空间。那超自然的锐利剑刃逼得极限战士们纷纷退开。 “荷露斯之子们,团结起来!”阿西曼德喊道。“让这群远东的蠢狗瞧瞧克苏尼亚的恶犬是怎样战斗的!” 战士们簇拥在他的身边。但这并不足以阻止他们被一步一步地推出战场。 这时,一名第十三军团的战士,他手持长柄武器冲向了阿西曼德。那柳叶般的利刃焕发着能量的微光。距离优势。金色的利刃来势汹汹,逼得阿西曼德向后跳开。此刻,他才发现那名战士是个旗手,而那长柄武器则是曾经的旗杆。红色的绳制扣件还柔软地挂着几块烧焦的破布残渣。 “你丢失军旗,”阿西曼德说道。“当作惩罚,不应该先把自己穿在那长矛上面才对吧。” “去死吧,”那极限战士吼道。 阿西曼德扭身,用悼亡剑拨开旗杆。他闪转腾挪,以手肘撞碎了战士的面甲。 他踉踉跄跄,却并未摔倒。“如果你一定要当极限战士的对手——” 悼亡剑刺穿了旗手的胸甲,直到剑格触碰到战士胸口那闪亮的极限标志。 “我知道,”阿西曼德说道。“一定要赶尽杀绝才行。”     温暖的火焰照耀荷露斯的军帐,他正在注视着统览战局的全息投影。成排的运算逻辑师跪倒在地,负责将每一次更新输入沉思者单元。而荷露斯则咆哮着,将调动的命令传给那些携带情报前来,狂奔的侦察辅助军们。 就在军帐之外,数以百计的犀牛运兵车,兰德掠袭者和雷鹰正在静静等待着,足有几千名荷露斯之子还未跨入战场。而火神军团,死亡军团和野狐军团,剩余的泰坦们则散落在军团士兵的中间。这是一支极具毁灭能力的大军,他们早已迫不及待了。 马罗格斯特陪侍在他的身边,自从战斗打响以来,他便极少开口。荷露斯意识到了他的困惑所在。为何要将整整三分之一的部队放在战场之外呢。但他并没有解释。荷露斯的理由很快就会不言自明的。 “艾泽凯尔的加斯塔林正在努力向战线中央推进,”马罗格斯特说道。“铁拳山脉的毁灭已令敌军的左翼门户大开。” 之前,瓦泽巴站的轨道齐射引发了强烈的冲击波,宛如远方的地震轰鸣般,即便在这里也是清晰可感。浓烟与烈火如余烬般笼罩着地平线。这场火山灰的暴雨将会持续数周。整片农业地带都将沦作荒芜的废土。 “艾泽凯尔需要支援,否则泰拉典范号会把他们彻底歼灭的。” “他会得到支援的,马尔,”荷露斯保证道。 “从哪里,长官?”马罗格斯特问道。“红天使本应驱使圣血天使们陷入疯狂,这样我们的军团才能借机突破中央的防线。但现在圣吉列斯的子嗣们已经全军覆灭了,而我们的正面攻势却还未达成任何重大战果。那边已经血流成河了。” 荷露斯朝全息投影的屏幕打了个手势。他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就在推进的中心地带,帝国的炮火正在屠戮着他的军队。山脊沿线前的原野业已化作残骸燃烧,尸体遍布的屠宰场。虽然死者已经成千上万,但是难逃一劫的活人却还有更多更多。 恶血天使的失信令荷露斯心烦意乱。它没能拉拢圣血天使们。当初,梅洛斯在西格纳斯就曾打乱过艾瑞巴斯的计划。他能明白其中的讽刺意味。 “而第十三军团的部队则将阿西曼德困在了右翼。”马罗格斯特继续说道。“只有荷露斯之子的矛头才能越过那道防线。您必须部署其余的军团和泰坦。” “马尔,你是在教我怎样作战吗?” “绝对不敢,长官。” “很好,”荷露斯说道。“因为和其他人不同,我能洞察战争的复杂性。此等规模的杀戮不仅仅关乎数字和战场的调度。通过观察,我会塑造它们,使其符合我的意志。你能想象我的哪位兄弟能像我这样,努力掌握混乱的战局吗?” “想不出来,长官。” 荷露斯摇了摇手指,表示警告。“得了吧,马尔,你没有那么笨。别跟个马屁精似的。老实回答就行了。” 马罗格斯特深鞠了一躬,开口道,“也许,基利曼可以。” “显而易见,”荷露斯说道。“有些人以为他只关注那些宏大的计划和战略,而没有研究战争的心思。但他们错了。基利曼和我一样了解战争,他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那也许,多恩可以?” “不行,他太死板了,”荷露斯说道。“狮王和伏尔甘也不行。可汗也不够格,虽然他和我关系还算不错。” “那还有谁呢?” “费鲁斯,”荷露斯答道。他拍了拍那个就放在旁边,由木材和金属制成的华丽漆盒。 “既然他如此出众,那他为什么还会身死疆场呢?” “我没有说他是完美的,”荷露斯说道。由于静电,更新时的全息投影变得模糊了些,他向前挪了挪身子。“但他对战争却有着独一无二的理解。假如费鲁斯能够加入我们,假如我那位兄弟,腓尼基人,处理问题的时候能再巧妙一点,那泰拉早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微妙向来不是弗格瑞姆的强项,”马罗格斯特说道。 “没错,但对此处的战事而言,这项缺陷却是利大于弊。” “真的吗?” “那股力量,弗格瑞姆所钟意的那股力量,许多年来一直在向摩洛的统治阶层灌输着甜蜜的低语,”荷露斯说道。“而曾经的梦境即将化作现实。等到那时,相信我,马尔,你会很庆幸咱俩不在现场的。” 碎裂的石质门梁轰然落地,堵住了沿着壕沟前进的道路。烈火的风暴掠过头顶。阿巴顿紧紧地贴着玻璃化的岩石,才堪堪躲开了呼啸而过的炽焰。尽管火焰对终结者战甲的威胁可谓是微乎其微,然而眼前却是泰坦的武器化等离子。 帝王级泰坦。 泰拉典范号的炮火正在撕裂着整个世界。 导弹,炸弹,爆弹的飓风,激光的炮火,火山炮的致命光束。那本就所剩无几的壕沟的据点现在已然化为齑粉,片瓦无存。 加斯塔林的生存能力极强,至少要超过战场上的绝大部分生物。但这台该死的帝王级泰坦却打算将他们屠戮殆尽。另一种武器系统的冲击波席卷了壕沟的内壁。阿巴顿竭尽全力抵挡着压顶的灼热的巨石和金属碎块。 这时,一名老兵用仅存的胳膊拽出了阿巴顿。而他的另一条手臂则已齐肩消失不见,被机炮经过的高压冲击波斩草除了根。又一种武器的火力擦过了头顶。实体弹丸。不过,阿巴顿也没办法从漫天的炮火中分辨出各种武器的差别。那旋转弹丸的超压来势汹汹,仿佛一支铁匠的大军正在锤打着他的盔甲。 所有的所有都汇集成了一场持续不断的爆炸,宛如雷霆万钧,重锤的撼地轰鸣,灼热的雷雨风暴,不可思议的耀眼强光,将所及之处全部焚为灰烬。 壕沟的确提供了些许的保护,然而它们又怎么能够抵挡,那台帝王级泰坦释放的堪比浩劫的毁灭呢。他怀疑只有一半的战士挺到了现在。也许再过几分钟,他们就全军覆没了。 “战帅是怎么想的,把咱们派到了这个鬼地方?”齐伯尔叫嚷着。他跌跌撞撞地爬出了精金制的碉堡,等离子的烈火将它烤成了软塌塌的黄油。阿巴顿发现里面至少有十几具加斯塔林的尸体。而周围的堑壕体系中还聚集着更多的战士,但他什么都看不见。无数的红色图标充斥着他的目镜,根本无从辨别有多少伤亡,多少幸存。 他从未想过,加斯塔林们会遭受如此惨重的伤亡。 “我们怎样才能越过那台帝王级呢?“ 阿巴顿无法回答寡妇制造者的问题,只得沿着战壕闷头前进。移动是他们唯一的盟友。逗留原地无异于坐以待毙。 愈发激烈的爆炸摇撼着战壕。裂开的地面呕吐着泥土和浓烟。仿佛整个摩洛的基石正在土崩瓦解似的。阿巴顿还有点期待那些地缝里会渗出汹涌的岩浆湖泊呢。宛如一场由致命的光芒所组成的横向暴雨,无数激光和爆炸呼啸着掠过了头顶。更多的爆炸,更多的火焰,更多的爆发,还有更多的死亡。 突然,三根旋转的钢筋刺穿了那位独臂救援者的胸膛,将他钉在岩石上面,当场阵亡。其中两根着地的位置距离齐伯尔还不到半米。阿巴顿一声苦笑,摇了摇头。 震天动地的冲击压塌了战壕的墙体。熔化的玻璃纷纷破碎坠地。焦黑的泥土倾盆而落。残肢断臂亦随之涌来,要以受害者们的遗体将凶手尽数活埋。 “这又来什么?“齐伯尔询问道。他跟在阿巴顿身后,艰难穿过满是尸骸的战壕。爆炸在追逐着他们。碎片仿若阵雨,天空好似火盆。 阿巴顿沉吟了一阵子。 “那不是武器,“他开口道。 “那它到底,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脚步,”阿巴顿说道。“就是那台帝王级泰坦本身。它想要把我们全都踩扁呀。”     摩洛的末日已经降临。这将是风暴领主最后一次驰骋沙场,这将是他最后一次纵身冲进死亡的巨口。那高贵的“金刚”骑士们也陪伴在他的身侧,共同面对恶魔的野兽和世界的终焉。 它凌驾于万物之上,乃是一头高如山峰的黑暗巨兽,一呼一吸都在吞噬着整个世界。唯有那环绕周身的烈焰能黯淡它黑白相间的鳞片。 那烈焰,发自它凶恶的吐息。那烈焰,来自它巫术的铁拳。 这怪兽将要湮灭这个世界。他知道,自己必须挺身而出去阻止它,哪怕这无疑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他必须尝试。胯下的战马尥起了后蹄。可以理解。它那动物的思维并不愿意奔入厄运的火海。 他用敏捷的思绪安抚着坐骑。 然而,就在这想法的背后,又跳出了另一个叛逆的,羞耻的念头。凡人的想法。 这不是真的,它说着,这一切只不过是幻想…… 那声音越来越响亮,直到化作一阵尖叫震撼着他的颅脑。风暴领主试图摒除杂念,可它反而却愈演愈烈。片刻之间,高耸巨龙的形体摇曳着,轮廓也模糊不清。奥巴德终于看到了自己刚才究竟在向哪里发起冲锋。 奥巴德?是啊,奥巴德…… 他是风暴领主。 不对,他是奥巴德迪瓦恩。塞浦利安迪瓦恩的长子。摩洛的骑士总管。人类帝国的领主指挥官。这里是他的世界。 奥巴德那兴奋的眼眸里涌出了剧毒的面纱。透过迷雾,他用仅余的独眼看到了浩劫号的华盖内部。他正以非自然的角度斜倚着翻腾流动的麝香。丝绸,黄金和宝石。驾驶舱的内部不再是光滑的机械和金属,反倒有着血肉和毛皮般的纹理,宛如一座欢愉的殿堂。 而他之前曾用来连接骑士的脊椎植入物,现在却变成了一团蠕动,蜿蜒的绳索,伸出驾驶舱的扭曲内部,钻进了他瘦弱的身体。其末端乃是皱褶的口器,以针尖似的尖牙深埋,吞噬着奥巴德四肢的肉体,并且向他的血管注射着芳香的毒素。 “不要啊!”然而,奥巴德的惨叫却只能招来阵阵的欢笑。 你那兄弟敢拒绝我,敢对抗我——你觉得,我还会让另一位做同样的事情吗? “我是奥巴德迪瓦恩!”他哭喊着,紧紧地攥着自我的意识。销魂的喜悦和幸福充斥着他的思维。“我是……” 他的抗议就此消失无踪。随着爱抚他四肢的叶状物体缓缓褪去,现在的模样映入了奥巴德的眼帘。成团的触须和口器好似毒蛇般覆盖着他的赤身裸体,不过,他却并非自己想象中的那副饱经蹂躏的凄惨模样。 强壮的大腿和线条清晰的股四头肌,令奥巴德不禁泣不成声。八块发达的腹肌划分着他平坦的肚皮。而奥巴德的胸肌则是杰出塑像的完美缩影。他就是人中之神,甚至堪比那些坐落在通往圣所的道路两侧,帝皇子嗣的镀金雕像,真正的完美无暇。 适格失败之后的岁月被一扫而空,显露出了他本该拥有的一切。这就是瑞文,还有莉克丝从他手里窃取的珍宝,这才是他应该成为的模样。 这就是蛇神的馈赠,这就是它献给瑞文,却被自私地掷回神明面前的事物。它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奥巴德绝不会辜负,这份他从小便梦寐以求的诺言。他的余生都将服务于蛇神的荣耀。 它们提供的,正是奥巴德曾经失去的一切。 那支离破碎的心灵,奥巴德迪瓦恩,又怎么能抗拒这些甜言蜜语和他自己的野心呢。 “我属于你了……”他低语着。那些蛇形的狰狞口器再次咬紧了他的四肢。毒牙给他完美的肉体带去了令人愉悦的痛苦。奥巴德的躯体里流淌着由恶魔的灵药所调配的兴奋剂,使得他一阵痉挛。那股势不可挡的幸福感,与他对曾经残废时光的恐惧不相上下。 奥巴德眨眨眼睛,驾驶舱的内部再次消失无踪了。 风暴领主的战马向那头黑白相间的耸立巨兽疾驰而去。它已将致命的烈火瞄准了一群勇猛的步行武士。他们正背靠熊熊燃烧的火山口,那里曾是一处宏伟的堡垒,作着最后的抵抗。 “‘金刚’们!”他怒吼道。“随我向胜利进军!”     最终,拯救阿西曼德和荷露斯之子们的,不是克苏尼亚的凶猛天性,也不是那颗热血沸腾的坚韧内心。不是才华横溢的小型单位战术,也不是军官那英雄主义的魅力和领导力。 最终,拯救他们的,是泰坦。 悼亡剑已经战果累累。它的剑刃竟和战帅进行修复的那天同样锋利。然而仅仅有一柄锋利的宝剑,以及一双挥舞它的双手,还远远不够。荷露斯之子们绝望地撤退着。破碎的堡垒迷宫就是他们仅存的掩体。每个转角都是志在复仇的极限战士们,令其疲惫不堪。 这几百名战士彼此扭打着,戳刺着,射击着,爆炸和硝烟的迷雾笼罩着他们。碎石和瓦砾间布满了载具的残骸。烈火引爆了纷乱的弹丸。不幸被卷入的凡人士兵几乎会瞬间丧命。不是在混战中被踩扁,就是被开膛破肚,或者被激烈的交火炸成了肉泥。 这是军团的战争。没有留给凡人的席位。 爆弹撞击着阿西曼德的盔甲,利剑啃噬着复合式陶瓷,爆炸携碎片扑面而来。战士们那所有浮于表面的决心和自控,都在浓烟与焰光的噩梦中被消磨殆尽。即便局势如此混乱,阿西曼德也清楚,极限战士们已经占据了优势。每一次凶猛的挥砍,每一发急促的射击,都意味着荷露斯之子们正在一步步地逼近失败的深渊。 阿西曼德已经击杀了十七名极限战士。 引人赞扬的战损比,但他也并非毫发无伤。 自动炮台的重型爆弹撕碎了阿西曼德的右肩甲。随着手臂的每一次活动,那烧焦的血肉都会令他的嘴唇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碎裂的胸甲底下暴露出了经过的冷却液导管,他的双腿已经淌满了泄漏的化学物质。移植的骨骼还尚未完全嵌合,新生的脊椎对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是大加抗议。 但这场战斗还没有失败。 纵使他们表现出了该死的实用主义,纵使他们占据了上风,然而极限战士们却仍旧无法击溃荷露斯之子。面对如此无情,专事战争的杀戮机器,绝大多数的敌军都会望风披靡。可荷露斯之子们却寸步不让,不见鲜血绝不罢休。 这延缓了他们的死期。 突然,难以置信的强劲武器自阿西曼德身后喷涌而出。这种武器会在你毫无警戒的瞬间夺走你的性命。这种武器会在你的大脑意识到炮口的火光之前,便粉碎你全身的每一个分子。 现在,这种武器瞄准了第十三军团的战士。 只见一道炽热的光柱照进无数蓝甲的中央。等离子如同泉水般荡涤着波及的一切。爆炸炮的纯粹高温炙烤着敌军的士兵们。 那独臂的战犬踉跄爬过废墟的顶部,它的机体千疮百孔,满是伐木枪的弹痕。虚空盾如光环般紧贴着那破碎的外壳。油腻的鲜血在它的脚边汩汩流淌。 鲜血面纱号。 毁灭性的涡轮激光迸射出它仅存的手臂。极限战士们纷纷被掏空,撕碎,被关在盔甲的内部活活煮熟。致命的光矛贯穿废墟。高达五米的蒸汽喷射与盔甲的碎片交相辉映,遍布断壁残垣。转眼间,二十几名战士竟命丧当场。 白热的激光射击刺透了浓雾。阿西曼德一如既往地挥砍着。这时,他看见了另一台步履蹒跚的巨人,死亡沉默号,也在缓缓靠近。那掠夺者已然四分五裂,双臂尽失,装甲粉碎。骑士们可谓是功亏一篑。但真要和战斗泰坦一较高下,他们取胜的希望本就相当渺茫。 掠夺者级泰坦的启示录级发射器释放出了漫天的导弹,几十枚接着几十枚。疾驰的闪电好似道道流光划过头顶,然后俯冲砸落,连环的重击汇聚成了接连不断的爆炸轰鸣。 而在废墟的顶部,鲜血面纱号仰头长啸,鸣响了凄切的号角。那是胜利的欢呼,抑或失败的挽歌?阿西曼德分辨不出来。 死亡沉默号轰然倒地,外壳的顶部摇摇晃晃,烈焰涌出了机长的舱室。尽管这台谋杀者军团的引擎扭转了此处的战局,然而它却再也无法参加接下来的战斗了。 惊天动地的爆炸宛如炸响的雷霆。阿西曼德抓住从废墟里探出的一根钢梁,气喘吁吁。 趁着宝贵的喘息时间,阿西曼德装填着爆弹枪。 最后的弹匣。 然后,他发现,战斗已经结束了。 秩序井然地撤离战场,属于最为困难的一种队伍调度。尤其当还要面对敌军的炮火,这几乎是一件无法办到的事情。 然而,这也是极限战士们刚刚完成的壮举。 雅德杜索跌跌撞撞地走出浓烟,看起来像亲自去和骑士们搏杀了一通似的。 “你挺过来了,”阿西曼德说道。 “狼神保佑,”杜索举起一只手来。 杜索携带的,那金色的荷露斯之眼已经熔化在他的掌心,永远成为了他护手的一部分。虽然高温软化了它的轮廓,但依然清晰可辨。 “我的爆弹枪打空了,短剑也断了,”杜索说道。“那十三军团的混蛋差点就害死我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杜索握紧拳头。“所以,我不得不捣碎了他该死的脑袋。” 轨道跟踪监测器的多路载入充斥着全息投影。丰富的数据涌入了数据板。全新的图标。全新的调动方向。未知的接敌。 对战斗沉思者单元来说是未知的,荷露斯纠正道。 但对我来说不是。 “我那百折不挠的兄弟啊,你简直就是个奇迹,”荷露斯站起身来。他的存在使得军帐内外充满了好战的意志。 马罗格斯特俯身望向数据板,双眼扫视着各种各样的信息。 “传我命令,”荷露斯从最近的武器架上取下灭世者。“全军出击。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那是……?”马罗格斯特指着一连串出现在南部的标记,支支吾吾。 “没错,”荷露斯说道。“恰到好处的时间,恰到好处的地点。” “您怎么知道,他能及时赶到呢?” “我是战帅啊,”荷露斯说。“那可不只是个好听的头衔而已。”     泰安娜科里恩坐镇在风暴锤坦克的内部,指挥着卢帕卡利亚之战。即便有着数公分厚的精金和钢铁覆层那无懈可击的保护,超重型坦克外部,那世界末日般的惊涛与骇浪,雷鸣与锤击的交响乐依旧清晰入耳。 引擎的咆哮与各路武器的动地轰鸣,使得耳塞成为了一种必需品。坦克里是拥挤不堪,震耳欲聋,充斥着机油,汗液和恐惧的恶臭。随着战斗的进行,每分每秒,都有数以百计的士兵长眠沙场。她的使命就是尽快赢得这场战斗。 整整六块数据板替她解析着通讯报告,图像捕获,鸟卜仪馈送和可视化标记加载的信息。 没有一场战斗能够按照计划推行,今天的鏖战自然也不例外。当时,圣血天使们的损失曾教她大惊失色。但他们的自杀式冲锋的确摧垮了敌阵,给了她的火炮更多拦截推进的机会。 近百名军团战士的牺牲,就换来了这个,值得吗? 当然不,但总比悔恨空叹要好。 战斗已经自然而然地演变成了一片无常莫测的潮流。顽强的冲锋,战略的撤退,彻底的溃败和渗透的突袭。帝国和叛军的坦克全都各自为战,进行着殊死的对决。所有的个体都是整体的一小部分;侧翼迂回机动,钳形攻势和错列式梯队。 而狮鹫军团和克鲁西斯军团的泰坦们则属于另一个层面的战争,远远凌驾于那些笼罩在宏伟阴影之下的凡人激战。交战泰坦的武器足以焚尽整个连队的士兵。发射的炮弹能够碾碎整支装甲运输中队,而错位的脚步则可能摧毁整个军营。这就是泰坦规模的战争。 明智的指挥官往往会远离引擎的战斗,但有时,它们那耸立的身形却无处可躲。互相厮杀的泰坦们犹如蚂蚁间的巨人,它们的死亡必将伴随着数百名士兵的陪葬, 狮鹫军团的支援主要是战犬级的泰坦,负责骚扰敌军的侧翼。它们至少损失了四台,不是被埋在山脉的废墟里,就是被火神军团数目庞大的掠夺者级泰坦所包围,歼灭。 尽管敌军的泰坦从一开始就拥有数量的优势,但泰拉典范号的存在却使得,双方的引擎军力处于一个几乎持平的状态。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帝国方的引擎数量很快就会超过战帅。 “更多的奇美拉和重型运兵车正在驶过我军的右翼,”内勒报告道。“我们不能再坐视不管了。他们很快就会集结起足够的兵力,并且造成严重的威胁。” “克鲁西斯军团和狮鹫军团没有阻止他们吗?”科里恩问道。 “他们将满腔怒火都发泄给了那些机械教的战争机械和超重型坦克们,反而忽略了很多步兵运兵车。” “眼高手低嘛,”科里恩答道。 “除非我们能在敌军聚集成势,威胁侧翼之前将其击退,否则我们就要大难临头了。” “同意,”科里恩说道,将战斗信息从右翼拉回主数据版。她的视线浏览着几十枚图标,迅速评估着它们的价值和作战效能。 那里没有什么生还者能组织一场卓有成效的反击了。她的手指扫过中央和后备的部队。 突然某支部队的图标脱颖而出。 “这里,”科里恩用手指戳了戳。“这就是我们制敌的绝好机会。派他们投入战斗吧。” 内勒点点头。“真是高明的决策啊。没有战斗降级,还能完美地支援泰坦们。” “传我命令,”科里恩的注意力转向了战场左翼的混乱迷雾。那里是卡斯托奥凯德所部的极限战士们部署的位置。她对那里的战况一概不知。这是不可接受的。 内勒拨通了本地的通讯网络。 “迪瓦恩领主,”内勒说道。他载入了一连串的进场矢量。“您和骑士们需要立即前往以下块区与敌军接战。” 但回答他的却只有通讯里嘶嘶作响的静电。     泰拉典范号的多层指挥舰桥弥漫着机油和熏香的味道,滚烫的电路和怒火的气息。两百多名运算逻辑师,机仆和甲板组员正连接着战术引擎和指挥控制台,以检查泰安娜科里恩的作战网络中五花八门的加密通讯。那持续不断的二进制低语和轻柔的嗓音,还夹杂着灼热,粗糙的静电和咔哒作响的祈祷。高温扩散着,源自泰坦机魂的狂怒使得每一处系统都笼罩着红色的阴霾。 飘动的发光幕布悬挂着倾斜的数据板,用以投影来自摩洛各地的消息。但每一条信息都只会激起泰坦那核动力心脏的怒火。 帝王级泰坦乃是永不飞翔的星舰,其宏伟和强大绝不亚于任何一艘虚空舰艇。它高耸参天的身躯需要成千上万的组员,几乎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为复杂的机械。只有机械方舟的神秘设计能接近帝王级泰坦的复杂程度。 但要使如此庞大的机械活跃,运动,和发射飞船进入太空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零重力环境能原谅许多为行星地表所不容的事情。 它的歧管骄傲而又庄严。它是所向无敌的顶级掠食者。它是战争的君王。无人能够匹敌它的獠牙。只有机长才敢驾驭它的怒火。 而机长卡隆尼茨则正站在战略室的突出前缘,双手撑腰,吸取着输入器官的数据馈送。她的机械附肢滑动着各种各样的投影,如一团稍纵即逝的烟雾般对其进行分离和合并。 伊塔纳卡隆尼茨包裹着塔拉克斯的身甲外壳,只有头颅和脊椎属于原本的身体,她已和精心打造的机械躯壳永久地融合在了一起。反向连接,活塞驱动的双腿。轰鸣喘息,咔哒作响的机械关节。除了意识以外,她根本就是一台机器人。 瓷白色的光滑装甲保护着卡隆尼茨的有机器官。而精神脉冲单元,那发丝粗细的铜质缆线则允许她无需凝胶填充的容器,便能和泰拉典范号错综复杂的机械装置互相连接。这机械身躯的束缚自然是一种剧烈的痛苦,但是卡隆尼茨宁愿熬枯忍淡一辈子,也不愿意被永远埋葬在棺材里。 <苏勒先生,>她说道。<评估?> 算法共振器将卡隆尼茨的突触活动转化成了声音,听起来和真人简直一模一样。疼痛的影响已几乎不见踪影,但并未全部消除。 高阶副驾驶的工作站输出了一系列地形图像。地图,威胁向量,战斗预测。泰拉典范号的优先目标正在争先恐后地挤占着他的注意力。苏勒压制住信息的洪流,以答复机长。 “战帅低估了他将面对的抵抗力度,这是致命的,长官,”苏勒说道。他的机械化手臂已经与战斗记录器熔接在了一起。“帝国防线的确出现了多处溃败,但还不足以形成突破。良好的纵深防御和普遍的侧翼攻击,使得科里恩将军的预备队能够应对,且牵制每一次突破。” <除了这里,>卡隆尼茨说道。 “恕我直言,要科里恩将军预想到铁拳山脉的毁灭,也太难为她了。” <但战帅想到了,>卡隆尼茨说道。她能感觉到帝王级泰坦那飙升的复仇欲望,正宛如尖锥般奔涌在自己的脊椎。 克鲁西斯军团的要塞已是荡然无存。轨道的狂怒将它化作了一片沸腾的火山废墟。他们所有的历史,他们和兄弟姐妹们的所有联系,全都都灰飞烟灭了。仅仅一击,战帅便将克鲁西斯军团逼到了覆灭的边缘。 “我们一定要让叛军血债血偿,”卡希尔阿舒尔正在甲板焦急地踱来踱去,好似置身一座拥挤的舞台,然而却没有角色可演。 <我们都是这么想的,阿舒尔先生,但请你坐下。你正在分散我的注意力,现在我必须聚精会神才行。> “抱歉,长官,”阿舒尔强迫自己坐在了一条空着的祈祷长椅上面。 她和卡希尔阿舒尔是多年的老相识了。甚至,当卡隆尼茨的身体还足以支撑工作时,她还跟阿舒尔滚过床单呢。他总是“令人失望”。然而阿舒尔在语言和凡人事务上的天赋却折服了卡隆尼茨,使他以军务特使的身份,留在了她的身边。 “多重目标接近,”副驾驶苏勒报告道。“二十多辆主战坦克。六辆超重型坦克。支援步兵,营级兵力。” “有泰坦杀手吗?”阿舒尔问道。 即便舰桥充斥着圣油的芳香,卡隆尼茨依然能闻见他的汗味,混杂着急切和陌生的感觉。他已经加入克鲁西斯军团几十年之久,但这却只是阿舒尔第三次乘坐战斗泰坦,也是他第一次参加战斗。 苏勒副驾驶望向卡隆尼茨。她点点头,批准了他回答阿舒尔的问题。 “影剑坦克,是的,”苏勒扫视着传进战略室的数据。“某些机械教部队也是。高亮显示。” 帝王级泰坦的周边区域被渲染成了一片二进制的瀑布,友军和敌军全都显而易见。坦克,步兵,骑士,炮兵。 每一枚敌军图标都早已生成了对应的瞄准方案。机械教部队和超重型坦克也被分配好了击杀优先级。 泰坦典范号期待着她的命令。卡隆尼茨自是欣然应允。 整整十辆装备火山炮的影剑坦克。未经确认的机械教战斗引擎——将军炮和泰坦的混合体,均配备着能对她造成严重威胁的武器。 假使它们能开火的话。 <准备地狱风暴炮,>她命令道。<贤者苏拉娜?歼灭炮还要多久才能准备完毕?> “信息——五秒,”贤者苏拉娜回答道。她的位置是后方的高架走廊,那里坐着成排的机械教技师,仿佛二进制唱诗班似的。 <完美,>卡隆尼茨握紧铁拳,置于身侧。就在泰坦双肩的城垛顶部,无数武器系统正闪烁着准备就绪的图标。虽然她的塔拉克斯装甲灵活而又敏捷,但是帝王级泰坦那沉重的感官却是卡隆尼茨不堪承受的负荷。只有这时她才会承认羊水凝胶的失重状态并非一无是处。 突然,尖锐的刺痛传遍了她的全身。虚空盾正在遭受攻击,但再稀疏再混乱的攻击她也不能置之不理。而那些被她轧过的步兵全都装备着重武器。虽然不足以让她受到丝毫损伤,或者击碎虚空盾,但是这些攻击依然激怒了卡隆尼茨。 影剑坦克正在射击,火山炮的明亮光矛轰炸着护盾,也过载着输电铁塔。 “虚空盾正在遭受攻击,”阿舒尔说道,仿佛她还不知道似的。 <我说过,不要让我分心了吧,>卡隆尼茨向各个武器区域发布着交战的命令。<开火。> 卡隆尼茨希望她的每个武器系统都能拥有自己的头脑,以允许副驾驶和技师们各自倾泻毁灭的怒火。他们值得一份复仇的奖赏。尽管多重悬挂网络和气动式补偿器,削弱了众多庞大武器的后坐力,但如此壮观的齐射依然震撼着指挥舰桥。 以一次几十个的速度,敌军的图标从歧管内纷纷消失。 不过,她却把等离子歼灭炮留给了自己。卡隆尼茨瞄准了一台高耸的黄铜引擎,那饰以颅骨的尖刺车轮正横冲直撞地向她驶来。腐化的机械教引擎,对她来说,这正是一个关于背叛和憎恨的绝佳提醒。 卡隆尼茨从沸腾的反应堆,也是她的心脏中提取着能量。她不断地从那等离子的烈焰深井里汲取着,汲取着,直到庞大的热量已令右拳充斥着难以忍受的剧痛。 <你是我的了,>她说道。但就在算法共振器生成话语的时候,卡隆尼茨却感觉有一把冰冷的尖刀刺进了自己的后背。幻痛,可痛楚却一分未少。 剧痛打断了她铁拳紧攥的等离子怒火。纯白色的超新星爆发吞噬了她的手臂,令帝王级泰坦跌跌撞撞。卡隆尼茨尖叫着,共振器忠贞不二地呈现出了她钻心的痛苦。 塔拉克斯的装甲身躯摔倒在地,透过生化馈送的传输,疼痛的信号滋润着她包裹在机械内的脊柱。那是压倒一切,吞噬一切的痛苦。卡隆尼茨试图切断自身的感官,但泰拉典范号的痛苦却是她感同身受的存在。她心脏处的反应堆痉挛着。随着装甲覆层纷纷锁死,原子溢流物从泰坦后方的活动通风口喷涌而出。 警报大作。响彻指挥舰桥的二进制尖叫几乎惨不忍闻。损伤控制系统过载失效,愤怒的红光变幻成了血色的光芒,象征着泰坦的惊骇和痛苦。卡隆尼茨苦苦支撑,竭力不让手臂的损失破坏她对歧管的掌控。她能听见,泰坦的机魂正在哀号,一头动物只有在受到难以置信的痛苦时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伊塔纳!”一个声音哭喊着。血肉的声音。她认得那家伙。 <卡希尔?>她喘息着。 “是我,”他拉起了卡隆尼茨。她低头张望着自己的右臂,还以为一团残破不堪,熔化的金属会映入自己的眼帘。但,当然,那里完好无损。承受伤害的是泰拉典范号,她只是有所感觉而已。唉,她都经历了怎样的感受啊! <出什么事了?> “他们在攻击我们,”阿舒尔说道。“那群混蛋给我们造成了重创。” <怎么会?>她开始逐渐载入那些参差错乱的数据碎片。<我们的虚空盾依然有效。> “攻击来自虚空盾的内部,”阿舒尔说道。强烈的冲击摇撼着帝王级泰坦,令他畏缩不前。 卡隆尼茨感受着各种冲击。灼热的利刃刺进了她机械的躯体。 “是迪瓦恩家族!”阿舒尔喊道。 <迪瓦恩家族?讲清楚些。> “那群混蛋背叛了我们,”阿舒尔嘶声说道。     巨龙正在惨叫。浓烟和流光涌出了它的伤口。风暴领主杀气腾腾,奋力将长矛扎进了怪兽的侧腹。骨骼破碎和血肉撕裂的响动是历历在耳。他的另一只手里握着噼啪作响的长鞭,尽管面对如此庞大的野兽力不从心,但对那些从巨龙腿部窜出来,矮小而又敏捷的家伙,它却是致命的武器。 他勒马回首,高举长矛,恰逢巨兽的甲壳再度射出一阵毒刺的风暴。一位骑士被无数倒钩所刺穿,鲜血和马肉炸裂开来,当场殒命。 耸立的巨兽打了个趔趄,对他们的突然袭击是猝不及防,摇摇欲倒。但是,他从来就没指望过一击毙命。巨兽的怒气直冲众骑而来,可风暴领主也不是浪得虚名的。 他乘风转向,闪过了巨兽泰山压顶般的践踏。附近方圆数公里的地面都能感受到那雷霆万钧的冲击和震动。战马惊慌地提起了前蹄,但他却用意志力平息了坐骑的恐惧。 骑士们正在来回冲杀,一次又一次地以长矛和利剑戳刺,挥砍着仇敌。尽管他们的攻势已经竭尽了全力,然而这样的伤口却根本不足以撼动如此庞大的巨兽。 这时,他抬起头来,巨兽那伤痕累累的心脏闯进了他的视野。厚重的龙鳞能保护其心脏免遭正面的攻击,但若是从背后…… 从背后它却脆弱无比。现在更是如此。风暴领主的第一次冲锋刺伤了巨兽,也暴露出了它最为致命的弱点。 “摩洛的勇士们!”风暴领主放声呐喊。“仅凭一人之力,是无法刺穿巨兽的甲壳的。我们必须戮力同心,团结一致,才能突破它的心脏。” 烈焰的吐息燃尽了另一位“金刚”。如果再不尽快打出致命的一击,骑士们很快就会被那巨兽消灭殆尽的。它已经开始转移自己受伤的心脏了。 “齐举长矛!”风暴领主怒吼道。“万众一心!” 骑士们簇拥在他的身边,列好阵型,全速前进,以追逐巨龙那受伤的心脏。流光和蒸汽正在喷涌而出。为了拯救整个世界,他必须消灭这头怪兽。 风暴领主放声大笑,他能感觉到,骑士们的力量注入了自己的身体。现在,众骑的长矛也是他的长矛。他向哪里发起冲锋,哪里就是他们的方向。他的杀意指向哪里,哪里就是他们的目标。 巨兽的眷属依然在源源不断地涌出从它耸立的腿部。数不清的蚂蚁和细菌正在逃离那头绝望的生物。它自知在劫难逃,却仍在负隅顽抗。数以百计,或数以千计。由于“金刚”们的长矛现在归属于他的指挥,众骑只能各自挥舞利剑屠戮着它们。 撞击震颤着他的盔甲。他持有盾牌和长矛的双臂同样魁伟有力。他能感觉到,那长矛聚合的热度正在温暖着自己的手指,即将脱手的武器蕴含着无穷的潜力。 巨龙知道他要做什么。 巨龙明白,风暴领主有杀死它的伟力。 但他却迅猛如电,奔驰的战马远比那笨重的巨兽要矫捷得多。无论它如何转身,他却总是能捷足先登。巨兽孤注一掷地向地面喷吐着烈火,反而烧死了许多为虎作伥的守军。风暴领主感受到了另一位“金刚”的殒落,义愤填膺,厉声怒吼。 英魂的亡灵流进了他的身体,死亡的尖叫涌进了他的头颅。这样的痛苦足以逼疯常人,然而他是风暴领主。他是英雄。他是摩洛的救世主。他要终结这头野兽。 然后,他看到了,那野兽唯一的弱点,暴露在外。 风暴领主奋力投出长矛,它深深地刺进了猎物裸露的心脏。 而无论他向哪里发起冲锋,骑士们都必将舍命相随。 沿着预先拟定的撤退路线,第十三军团的残部正在撤离乌塔台地。当时毁灭性的等离子齐射使得这三辆犀牛的车体只剩下了少许钴蓝色的涂装。 仅有少数人挺过了那场屠杀。荷露斯之子们已经占领了左翼,他们很快就会乘坐着重型装甲蜂拥而来。炮兵正在全力占领制高点的阵地。而谋杀者军团的引擎则步步推进,击溃了侧翼的守军。 阿卡顿凯洛的数据板已经完成了鸟卜仪扫描,但是却一无所获。这几辆撤退的犀牛载具早已丢失了极限战士的装甲定位器。 “还有幸存者吗?”卡斯托奥凯德问道,那绝望的恳求在凯洛耳中就好像一根长鞭,抽打着他鲜血淋漓的后背。 “没有,长官,”凯洛的嗓音紧张而又嘶哑。过热的空气灼伤了他的肺部。要是凯洛能从这场战斗中幸存下来的话,它们无疑需要一次更换。“仅此而已。” “该死的,三个小队!”奥凯德嘶声道。他用拳头捶打着犀牛运兵车的扭曲内部。“怎么就只剩这点人了?” “我们遭到了泰坦的袭击,”凯洛说道。“我们是第十三军团,但即便是我们,面对这种火力也无法全身而退。” “继续搜寻,”奥凯德坚持道。 “如果还有其他人逃出来,那我们早就发现了,”凯洛说道。 “继续搜寻,该死的。我只是想找到更多的生还者而已。” “长官,没有其他的生还者了,”凯洛答道。“只剩我们了。” 奥凯德垂头丧气,而凯洛则悔恨交加。为何自己必须成为命运转折的见证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使者再一次屈节辱命呢。 就在那场激烈的战斗中,凯洛不仅丢失了头盔,而且等离子的逆流也波及到了他,烤黑了他浑身的盔甲。凯洛裸露在外的皮肤受到了严重的烧伤。他能感觉到,那些皱缩又紧绷的伤痕是永远也无法愈合的。 透过装甲的缝隙,滚烫的疾风钻进了犀牛运兵车。事实上,那场爆炸几乎削平了载具的整个正面区域,使得驾驶舱是暴露无遗。凯洛根本无需使用外部的视觉馈送,或者细长的观察孔来一览整片战场。那敞开的的大洞足以容纳两名军团士兵并排爬过。 “有萨利卡的消息吗?”奥凯德问道。“我们应该联系圣血天使们,集结各自的资源。” 但凯洛却并未答话。战场对面的骇人景致攫取了他的注意力。即便是四起的硝烟也无法掩盖视野中那深入肌髓的恐怖。 “以基利曼的名号啊,那里发生了什么?”奥凯德问道。 凯洛摇了摇头。那是一幅不可思议的画面。 迪瓦恩家族的骑士们正在进攻泰拉典范号。而它则早已遍体鳞伤,右臂也消失不见。尖叫和痛苦的馈送令泰坦踉踉跄跄。腐蚀性的雾气和火苗喷涌而出。它受到了重创。 骑士们的战斗炮敲打着它千疮百孔的腿部。利剑割倒了数以百计的护教军和陆军士兵,他们驻扎在泰坦腿部的堡垒。骑士们以炽热的高温光矛掷向它的顶层躯干,宛如锡箔纸般剥落着泰坦背部的装甲。 “他们以为自己在干什么?”奥凯德问道。 “他们投靠了叛军,”凯洛嘶声道。尽管证据确凿,有目共睹,他却仍无法相信这个事实。“瑞文迪瓦恩早就和荷露斯勾结在一起了!” “我一定要宰了那小子,”奥凯德说道。 凯洛没有理会使者的夸夸其谈,一直全神贯注地瞭望着领头的骑士。那赤金相间的机械外壳悬挂着飘扬的金色战旗,而侧面则安装有噼啪甩动的能量长鞭。正是浩劫号无疑。 它滑行到帝王级泰坦背后,刹住脚步,沉住双腿。 “它们伤不到泰坦的,对吧?”奥凯德说道。“他们太小了,当然了。帝王级那么巨大——” 瑞文迪瓦恩的高温光矛释放出了一道白热的烈焰。有那么一瞬间,阿卡顿凯洛竟觉得使者并没有说错。 然而,随着迪瓦恩家族的全体骑士却将各自的光矛汇聚成一道致命的炽热光束,他那最后的希望也化为了泡影。聚合为一的炮火产生了惊人的效果,而灼热的光矛则贯穿了泰拉典范号早已不堪打击的背部装甲。 凯洛有着增强过的感官,能够看到凡人视线以外的光谱。他立刻便知晓那台帝王级泰坦已经在劫难逃。泰拉典范号的核心,它巨大的反应堆正在破裂,就仿佛面前的数据板,各种读数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不断飙升的温度,引擎的顶层建筑到处都喷涌着放射性的火焰。它们连编累牍地倾述着帝王殒落的传说。 骑士们同样心知肚明,早已开始逃离谋杀的现场。浩劫号率领着迪瓦恩家族的骑士们向帝国军队后方,拼命地狂奔而去。 泰拉典范号屹立原地,纹丝不动。而凯洛目睹人类科技进步的伟大象征,竟旁落尘垢,不禁潸然泪下。 “求你了,求你了,”他嘶吼着。他希望机械教的技师和机仆们赶快释放反应堆的压力,尽其所能地弹射和抢救残存的所有资产。即便凯洛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高温鸟卜仪早已失灵,迸射出了无数火星。 凯洛扭头,自动感知也随之暗去。 “千万别睁眼,”他警告道。     卡斯托奥凯德的推测或多或少是正确的,那些渺小的骑士们充其量也只能给一台帝王级泰坦带来些许不便。它们不可思议的聚焦打击的确在工程甲板内部引起了一系列反应堆破损,但即便如此,损伤仍然处于可以控制的程度。 正当泰拉典范号的技师们启动反损伤协议,以避免灾难性的反应堆破裂的时候,他们却没有意识到,背叛不仅来自外部,也同样源自内部。很久以前,他们不得不在反应堆室内雇佣的很多圣物保管员全都是各个骑士家族的成员。 而且出于某些显而易见的偏向,其中绝大多数都来自迪瓦恩家族。 不动声色地破坏通风系统,冷却装置的失效,乃至,残忍地杀害高级技师,以及不可避免地造成了反应堆那末日般的破裂厄运。 作为泰坦能源的反应堆乃是一颗被囚禁的恒星。 而非被驯服的恒星,从来都没有过。 并且,帝王级的反应堆核心还要比其他的引擎强大几个量级。 剧烈的爆炸转眼之间便蒸发了整个泰拉典范号。沸腾的等离子爆发则绽放出了一朵不断扩散的白热云团。 闪光致盲了所有的目击者,烧毁了他们的眼球。以帝王级泰坦为中心,周围一千五百米内的所有事物全都瞬间焚为灰烬,融为铁水,荡然无存。 而在爆炸的中心,噩梦般的温度和高压将地面熔化成了玻璃。灼热的气态残渣以惊人的速度喷涌而出。宛如锤锻的活塞一般,爆发的稠密流体波面压缩着附近的空气,直到碾碎波及到的一切。半球形的扩散冲击波追赶着咆哮的等离子火球,很快就压过了它炽烈的怒火。 原爆点的巨大高压,在摩洛的地表削出了一片深邃的凹陷,即便是最为宏伟的战争机械也如农夫掌中的麦粒般被抛向了高空。 爆炸的第一瞬间给双方都造成了数以万计的伤亡。而在之后的几秒钟内,这个数字还会继续以指数级迅速增长。爆炸范围四公里内的普通凡人几乎是当场丧命,滚滚而来的高压将他们拍成了肉酱。 除此以外,那些躲在掩体和固化地堡里的士兵们也只是多撑了几秒钟而已。雷鸣般的爆炸波震毁了所有的据点和战壕系统。只有极少数的幸运儿和重甲士兵,能从爆炸的这一阶段保住自己的性命。 纵览战场的两翼,地震的冲击波扑面而来,使得战斗完全陷入了停滞。刚刚发生的这场暴行可谓是击中了帝国的要害。 伴着遮天蔽日的蘑菇云,等离子的阴云射向天际。其外围日冕般的蓝热烈焰不断扩散,竟然高达十三公里。炙热的炎风呼啸着吹过卢帕卡利亚以北的农业平原,无数植被和生灵皆沦作枯焦的残骸。 而那些幸存者也将终生携带等离子的烧伤,足以与任何一场战争,撕裂任何一个世界的伤痕相媲美。帝国的中央防线已经灰飞烟灭,但成千成万的士兵和载具依然在背水一战。 然而泰拉典范号的毁灭,只不过是摩洛末日的开端而已。 从南到北,就在爆炸波的最远范围之外,地平线笼罩着漫天的尘云。两支崭新的军队被吸引到了这片战争的漩涡。     卡斯托奥凯德紧紧地抓着犀牛运兵车的残破侧翼。帝王级的殒落场面使得怀疑和恐惧正在他的心中作着激烈的斗争。战场一片混乱,男男女女们全都爬出了废墟和残骸,试图理解刚刚发生的状况。 事实上,帝国方的战争引擎几乎全都集结在泰拉典范号的阴影之下,现在却尽数沦作燃烧的残骸,早已面目全非,无法分辨各自的身份。 “结束了,”迪达库斯塞隆走出犀牛载具,说道。 “还没有,”奥凯德指着那些四散的指挥部门,他们还在努力使残军恢复秩序的表象。“我们要为摩洛而战。” “但我们没有必要在这里送命,”塞隆说道。 “管好你那条讨打的舌头,”凯洛插道。 “也记好你的位置,”塞隆厉声说道。他走到了奥凯德的身边。“使者,我们不必在这里白白地送掉性命。更何况奥特拉玛现在战火肆虐,复仇之子大人需要我们的帮助呢。” 奥凯德没有吱声。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陷入了无所适从的境地。理论可能就是一切,可当所有的实践可能都只会导向死亡的末路,理论可能又算得了什么呢? 熊熊燃烧的烈火蹂躏着下方的废土。奥凯德发现许多敌军也被卷入了那场爆炸的惨剧。他们同样损失惨重。只有叛军的泰坦能完好无损的挺过冲击。但即便如此,它们也难逃令人触目惊心的破坏。 透过尘埃和浓烟的纷扬障壁,宛如暗影般,泰坦们正在悄无声息地潜行着。它们是所向无敌的巨型杀手。就算帝国指挥官还能集结起自己的军队,可是他们还有什么手段去对付叛军的那些战争引擎呢? “我们需要返回卢帕卡利亚,”塞隆说道。 “然后呢?”凯洛逼问道。 “离开摩洛,”塞隆答道。 “怎么离开?我们又没有飞船。” “那我们就从敌军手里抢一艘过来,”塞隆说道。“我们找一艘孤立无援的舰艇,展开突袭,然后冲出外星系,逃回五百世界。” “别忘了,塞隆,有十几名军团士兵就因为类似的观点而受到过你的谴责,”凯洛说道。“现在我还能看见咱们可怜的幸存者中间有几顶红色的头盔呢。” “那都是战况急转直下以前的事了,”塞隆反驳道。他又将注意力转回了奥凯德。“长官,此地不宜久留。为摩洛送命是毫无意义的。完全不存在那样的实践可能。我们得回家去。我们得参加一场稳操胜券的战争。” “我们对摩洛负有义务,塞隆,”凯洛说道。“我们曾奉帝皇之命,誓死捍卫摩洛啊。” 两名下属的话语连番冲击着卡斯托奥凯德。他知道两个人都是对的,又都大错特错。他伸手擦拭着脸庞,揩掉了许多沙砾和血迹。奥凯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名字沾染了又一处污点,又一场失败被填进了“功亏一篑”和“铩羽而归”的次数里。 “长官,您有什么命令?”凯洛问道。 奥凯德转过身,一只脚踩着焦黑的犀牛运兵车的出口坡道。他最后一次凝望着下方血流成河的地狱景象。地平线处尘云飘荡,无疑是装甲,大批的装甲部队,正在推进。 “咱们前往卢帕卡利亚,”卡斯托奥凯德说道。 “长官——”凯洛试图开口,却被奥凯德举手打断。 “这就是我的命令,”奥凯德说道。“前往卢帕卡利亚。”     泰安娜科里恩爬出风暴锤坦克的残骸,头晕目眩,遍体烧伤。机油染黑了她绿色的礼服,而从腹部涌出的鲜血则将其泡得是又干又硬。好像断了好几根肋骨,她怀疑,自己的左腿也要不堪重负了。她的右手已是一团枯烂焦黑的残肢。现在还不是很疼,但以后可有得受了。只要果她还能撑住,能撑到“以后”的话。 超重型坦克侧面翻倒,半个机身都是漆黑一片,仿佛着火的塑料模型般皱成了一团。接缝和炮塔处的橡胶如蜡液般滴流成河。附近都是被炸出坦克的组员那仅存的骨骸。 她并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爆炸和震荡令她的耳朵嗡鸣不已,七窍都在流淌着粘稠的液体。她还能听到,但却宛如置身海底一般,所有的声音都经过了过滤,缄默而又沉闷。尽管灰尘摩擦着她的双眼,然而透过袅袅升起的浓烟,那梦魇般的闪光却一清二楚。似乎淘气的高温也知道短时间内不能让太多恐怖的场面萦绕在她的眼前。 她能听到伤员的惨叫。自燃的弹药。燃料箱熊熊燃烧。轰鸣的脚步,只能是敌军的战争引擎在追亡逐北。偶尔,她模糊的视野里徘徊着浑身鲜血的士兵。缺手断脚的男男女女们全都挂着茫然和崩溃的表情。有些发现她的人会转过身来,但即便他们认识自己的指挥官,也没有作出任何的表示。 她的大军已经灰飞烟灭,被迪瓦恩家族的背叛瞬间摧毁。。 当时,她曾听过来自泰拉典范号通讯拦截的最后片段,但直到她调转风暴锤坦克,面对帝王级泰坦的时候,才明白事实的真相。爆炸发生时,她才刚松开图像数据板。 接着又过了多久?应该不长吧。 距离事先挖掘好的炮位,她的坦克竟然被爆炸的震荡掀飞到了几百米之外。她本该一命呜呼才对。她一点也不想知道风暴锤的机身承受了何其可怕的力道。着陆的冲击几乎碾碎了坦克的所有组员,除了她自己。 此时此刻,命运对她是多么地不公啊。 科里恩倚靠着风暴锤坦克的地盘,腿部已是血流成泊。她知道自己受了致命的伤害。科里恩用左手摸索着手枪。她从来没有费心求购过什么花哨的配枪,也不像某些傲慢的帝国指挥官那样有着自己的传家宝。这是一把标准的火星型激光手枪。充能完毕,装有凹凸不平的握柄和铁制的瞄具。实用,但是却不加修饰。 简直和她一模一样。 她必须如此。这是科里恩手头仅剩的武器了。她曾在不知道哪里读到过,士兵在阵亡前最好拿着一把武器。 这时,一道阴影窜过了她的眼前。流畅的轮廓有着生物的体型。那是一种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事物。那覆盖着灰色鳞片和毛皮的巨型怪兽笨重地走过了她的身边。它的肩膀和手臂满是非人类所能及的肌肉组织。 她竭力记起了这种野兽的土名。 马戈拉兽。没错,就是这个。 到底是为什么,马戈拉兽会出现在如此靠北的地区?难道它们不是全都被限制在山地和丛林里面的吗?接着,她发现这并不是个例。数以十计如出一辙的野兽正在损伤惨重的残兵败将中间横冲直撞,肆意撕咬,大快朵颐。它们有着惊人的敏捷性,用利爪席卷,撕碎,然后将士兵们送进自己的血盆大口。 还有巨型的猫科掠食者们,其体型堪比骑兵的战马,跃过战场。它们的嘴巴里无力地垂落着包裹制服的残躯。如饥似渴的兽群正在抢夺着战利品。长颈的巨型鸟类生物一路狂奔,冲过战场。溃逃的士兵全都被它们有力的下颌一分为二。仅仅一个小时之前,这里还是科里恩的王牌军团。野兽的喧嚣逐渐远去,引擎的轰鸣和沉重的脚步声取而代之。 烟雾和灰尘中穿梭着无数模糊的身影。像是人类,但却比畸形的食人魔还要笨重。他们身披象牙色的盔甲,仿佛幽灵般缓缓迈出迷雾。其领袖是一位披挂着褴褛的战甲,手持高耸镰刀的巨人。 而另一位同样体格的战士也张开双臂,向他阔步走来。暗影的笼罩也无法掩盖他胸口那熊熊燃烧的琥珀色眼眸。一柄巨锤横担在他的肩头,轻若无物。 两位巨人谈笑风生,诉说着一场已经结束的战役和一个惨遭征服的世界。鲜血从科里恩体内喷涌而出。她竭力想要听清巨人们的话语,想要知道是谁正在开口。她本该对这些叛军们不屑一顾,对这些如神明般屠戮她军队的家伙嗤之以鼻。然而科里恩却只能感受到那格外令人痛恨的敬畏。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她的余光里闪烁着灰色的斑点。 战帅以古老的方式握着莫塔利安的手掌,手腕对着手腕。这种在古老的纪元,由于缺乏信任而诞生的礼节,现在却为高贵的战士们所使用着。 “好一个犹如漆黑的午夜,隐秘而又无懈可击的计划,兄弟啊,”莫塔利安说道。“真可谓静若处子,动如雷霆啊。” 荷露斯环顾四周。废墟,尸体。战争机械的残骸和嚎叫的怪兽。他放声大笑。 “在战争中,也许他们能对我们造成些许的伤亡,”荷露斯说道。“但是我们却将携手摧毁他们的全部。” 弥留之际,泰安娜科里恩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两位基因原体走向彼此,如最为亲密的兄弟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碰撞的盔甲铿锵作响。 那是胜利的拥抱。 第二十一章 一言为定;你身边的人;科尔特斯的遗产 卢帕卡利亚的大街小巷人头攒动,尽是涌向运输平台的民众。随着加仑纳斯号隆隆作响地向峡谷的上游驶去,奥利维娅也透过观察孔注视着人山人海。男女和儿童全都尽其所能地背着家当,挤进超载的越野车里。 就在峡谷的顶部附近,她发现空中满是穿梭机,驳船和补给货船挣扎起飞的蒸汽尾迹。 “你都看到了些什么?”加仑纳斯号的后方传来了杰夫的声音。 “许多惊慌的面容,”她回答道。 奥利维娅清楚,他们会惊慌失措也是理所应当的。 要是能逃离这个世界,哪怕是百分之一的机会也不容错过。尽管她能看出,涌进山地的群众已是人心惶惶,但也许是出于对医疗人员那股发自内心的尊重,他们还是让开一条道路,放加仑纳斯号畅通无阻地通过了这里。置自己的需要高于他人的需求,无可否认的事实令奥利维娅是愧疚难安。 毕竟,她到底有什么资格,能擅自决定谁该离开摩洛,谁又该原地等死呢?奥利维娅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竟怨恨起了那位送她来到摩洛,还命她坚守秘密的人来。 她扫视着整个医疗载具。杰夫,薇薇安和米丝卡正与诺玛卡尔弗和谢尔坐在一起。她需要带这五个人离开摩洛,尽管这五个人的逃脱就意味着夺去另外五个人的逃生机会。奥利维娅很乐意做这笔交易。 但这并没有减缓她内心的不安。 过去两个小时里,通讯播放器一直在噼啪作响地重复着同一条消息。演讲者的话语简洁,直接,且雄辩。无疑只有职业军人才能做到这一点。 奥利维娅曾怀疑这是一个陷阱,当然。出于恶毒,或者某些不怀好意的原因,虚假的希望如钓饵般摇摇晃晃地悬荡着。然而她从这条消息中却只能听到那不加修饰,诚实的光泽。 还有一个办法能够逃离摩洛。 有一艘从虚空战争死里逃生的帝国战舰,一直躲在小行星带里避难。经过修理和整饬,船长以极大的勇气率领全舰返回了摩洛。 摩洛的启迪号时刻准备着疏散难民和战帅彀中的幸存者。形势刻不容缓,机会的窗口正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不断缩小。敌军的战舰很快就会点燃反应堆,突破轨道前来拦截。 启迪号若不立即启航,就再也没有出海的机会了。 “抵达迎风平台了,”驾驶舱里传来了安森的声音。奥利维娅能够听出他声音里的焦虑。安森现在只想加仑纳斯号赶紧停车,好去找自己的心上人。但奥利维娅没有满足他的时间了。 战帅的大军随时都会赶到。光是来到这里,她就已经铤而走险了。可是不管那该死的任务有多么急迫,她也不能坐任自己的孩子就这样死在摩洛。 奥利维娅微微一笑。“自己的孩子”。 “别担心,安森,”奥利维娅蒙蔽住他的焦虑,给他传达了一种幸福的感觉。“我敢保证菲亚就在这里等着你呢。她是不会丢下你的。” “没错,她不会丢下我的,”安森听起来轻松了不少。 她告诉自己,这条谎言是为了保住那小伙子的性命。 轰鸣的加仑纳斯号缓缓停住。奥利维娅拉开载具的侧门,城市的气息扑鼻而来。托格山脚的野火燃烧着温暖的香料和金属的青烟。 以及数以千计,大呼小叫的人群的味道。他们都拥挤在通往着陆平台的大门前方。场面一度非常恶劣。成排的黎明守卫正在尽可能地阻止着暴动的发生。极富感染力的混合情绪。奥利维娅竭力才能消除那些负面的思维,可她能做的也就仅此而已了。 她强忍着泪水,俯身钻回了加仑纳斯号。 “杰夫,带着孩子们,”她说道。“诺玛,谢尔,你们也出来吧。” 接着,她又用手掌拍了拍驾驶舱门。 “安森,快出来,”奥利维娅说道。“我也用得上你。” 杰夫爬出加仑纳斯号,周围一望无际的城市令他张大了嘴巴。而诺玛卡尔弗和谢尔则将女孩们抱出了车门,将她们紧紧地护在身边。附近的人群摩肩接踵。 “那我们怎么办?”这时,一名和他们一起返回卢帕卡利亚的伤兵问道。 “你们全都待在这里,”她的话语带着强调的意味。“我用得上你们所有人。你,你叫什么?” “瓦朗斯。下士。阿卡迪志愿兵。” “以前开过加仑纳斯号这样的载具吗?” “没有,长官,但我驾驶过特洛伊支援载具,”瓦朗斯说道。“都差不多的。” “很好,你到前面去,开着引擎。等我完事以后,咱们得赶紧抵达圣所。清楚了吗?” 他点点头,走进了驾驶舱。 奥利维娅转向一行人,“你们都抓紧了,千万别松开。‘千万’,你懂吗?” 他们点点头。她能感受到众人的惶恐。他们手牵着手,奥利维娅也伸出了手来,由薇薇安和米丝卡各抓住一只。而成年人则跟在孩子们后面,一起挤进了人群。 着陆场的大门大约在一百米开外,引擎的每一声咆哮都会让人群的情绪更加低落。她不清楚黎明守卫的放行标准。不过,奥利维娅猜测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无法达到。 随着她向前挤去,敌视的目光和恶毒的诅咒可谓是如影随形。她屏蔽了一切敌意,只是这却令她精疲力竭。奥利维娅发现,处理这种事情并不像约翰看起来那么容易。她的天赋是移情作用,以及隐蔽的操纵手段。这才是真正劳心伤神的事情,每一次貌似平静的触碰都需要她付出多得多的努力。 但这一招却效果显著。人群缓缓为她让开通路。 奥利维娅的费拉赫牌手枪已经上好了子弹,就塞在外衣的口袋里,以防不测。她很不愿多想恶化的事态会怎样影响到孩子们。 这时,大门处传来了愤怒的喧嚣。暴躁的要求,恳切的乞求和绝望的劝说。多数的喋喋不休都只落得了充耳不闻的下场。然而偶尔叮当作响的边门却表明,至少还是有一些人能成功地通过大门的。 奥利维娅挤到最前面。有一个穿着华丽绣花外套的男子试图指责她,却带着一脸迷惑的表情走到了旁边。 “女士,你先请,”他说道。 奥利维娅点点头,把注意力转向了大门的守卫。她的动作得加快了。旁边的那个男子可能会比较通情达理,给她插队,但后面并不都是善解人意的家伙。 门口的守卫配备着步枪,拿着数据板和手写笔。批准登舰的人员名单,限额?没关系,这家伙就是她四方通行的护照。 “我们需要通过,”奥利维娅使用了一种比通常更加率直的说服方式。“不信就看看名单。” “姓名?” “奥利维娅苏列卡,”她说道。接着她将其他人推到前面,依次向守卫报出名字。守卫扫视着数据板,皱起了脸庞。奥利维娅竭力修改着他脑部的感知中枢。他就职于军务部,是个缺乏想象力的家伙,生来就离不开名单。 “瞧,在这里,”她的手穿过铁门,按在了守卫的手腕上面。“名单上有我们的名字。” 那人摇了摇头,但奥利维娅却将她们一家,以及谢尔和诺玛的名字唤入了他的脑海。 “我没看见……啊,等等,在这里,”他冲着控制大门的士兵点了点头。“五人通过。” 这种旋转式的铁门一旦解除锁定,就只能允许特定的人数通行,而且很难强行闯过。 谢尔和安森走在前面,意料之外的逃生机会令他们喜出望外。诺玛跟在他们后面。奥利维娅在临行前拉住她,和她来了个亲密的拥抱。 “替我照顾好他们,”奥利维娅低语着。 诺玛点点头,“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不必拿对付门卫的什么把戏来控制我。” “抱歉,”羞愧染红了奥利维娅的脸颊。“我相信你。” “保重,”诺玛说道。“不管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都抓紧点时间。孩子们需要你。” 奥利维娅点点头。杰夫也带着女孩们走向了大门。她搂住杰夫。“多加小心。请务必照顾好孩子们。” 他嘿嘿一笑。接着意识到了那些话的潜在含义。 “等等,怎么回事?你不走吗?” “没错,”她答道。“我必须如此。”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泪水溢出了薇薇安的眼眶。奥利维娅跪在她的身边,把女孩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这里还有点事情等着我处理呢,”她说道。 这时,米丝卡也钻进了她的怀里。“和我们一起走吧,莉莉。求你了。” 奥利维娅紧紧地拥抱着她们。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过要直接闯过大门,搭乘穿梭机前往摩洛的启蒙号。谁会怪罪她呢?面对一整支军队,她又能做什么呢? 珍贵时光总是稍纵即逝,但那生离死别,难期再会的思绪却宛如一把冰冷的尖刀,深深地刺在了她的心底。奥利维娅紧紧地抱着薇薇安和米丝卡,泣不成声。 “对不起,但我真的不能和你们一起走。” “为什么?”薇薇安啜泣着。“求你了,别离开我们。” “爸爸会陪着你们的,”奥利维娅说道。“诺玛和谢尔也会照顾你们的。我有要事在身,所以还没办法离开。至少现在还不行。很久以前,我曾经承诺过。尽管我真的很想跟你们离开,但我不能言而无信。” “和我们走吧,”米丝卡说道。“求你了,我爱你。我不想让你死。” “我不会死的,”奥利维娅说道。“我一办完事情,就回来找你们。” “你保证?”薇薇安说道。 “一言为定,”奥利维娅说道。但她心里明白,这是一个永远都无法兑现的承诺。多年来,她违背过的诺言数不胜数,但这却是最令她肝肠寸断的一次。 她用温柔的抚摸消除了孩子们的恐惧。 “听好,你们必须得动身了。有一架穿梭机会载你们前往星舰。而这将会是你们此生仅有的最佳冒险。等我忙完了这里的事情,我就去船上找你们,一起分享这次冒险,怎么样?” 她们点点头,信任的表情令奥利维娅心如刀绞。她一心只想和孩子们一起乘坐穿梭机,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摩洛,只是早前的诺言对她却有如九鼎。 奥利维娅从外衣的口袋里掏出那本破旧的童话。它曾伴自己度过了记不清的漫长岁月,但在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却没有任何用处。她实在不愿这本书永远沉睡在摩洛的地底,从此寿终正寝。奥利维娅将它塞进了薇薇安的手里。 她握住女孩的手指,抓紧书脊。 “你先替我保管一阵子,小薇,”奥利维娅说道。“这是一本很特别的书籍。其中的故事能够让你鼓起勇气。” 薇薇安点点头,将书本贴在胸口。 “事情会‘okay’起来的,对吗?”米丝卡问道。 “当然,”奥利维娅泪流满面。“一切都会‘okay’的。”     古老的吐息拂过他的脖颈,无数隔热的盔甲,冰冷刺骨。洛肯步履缓慢,目不转睛地盯着阿瑞斯沃提克的背部装甲。他的三条伺服臂拉伸到了极限,而第四条伺服臂则握着一台被动式鸟卜仪,监视着周围的空间。 这里是复仇之魂号的高层。内部安全监视器随处可见。每当沃提克举起手掌,一行人就必须停住脚步,直到图柏凯恩分析出一个变通方案来。这通常都会帮助他们来到什么值得标记的地点。而波尔的符文记号则会使众人的行程更加错综复杂。 “假如荷露斯之子们发现了记号该怎么办?”瓦伦问道。 “他们找不到的,”波尔说道。“就算他们发现了,又能怎么样呢?” “嗯,它们不会被擦掉吗?” 洛肯也在思考着同样的事情。但波尔却耸了耸肩。“将来的事情,担心也没用。” 突然,洛肯听到一阵响动,似乎是某人的手掌拍打管道的声音。他停住脚步,单膝跪地,举起了拳头。 “怎么了?”诺海低声问道。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 “塞维利安?前面有动静吗?” 通讯里充斥着嘈杂的静电。随着他们靠近船艏,这种现象是越来越频繁。沃提克说这是机魂密度增加的缘故。但洛肯却满腹狐疑,尽管他也弄不清这怪事的原因所在。 “难道我还能瞒着你吗?”塞维利安答道。 “那就是没有咯?” “当然,没有。现在快闭嘴让我专心干活吧。”     众人穿过前方的走廊,沿着一条贯穿船身的检修隧道,跟随凯恩的绘图仪走向船艏。洛肯突然意识到,他曾经来过战舰的这一部分。 抑或,更确切地说,是很像他到过的某个地方。 他停身确认,以防出错。 不对,这里只是一处普通的舱室,是战舰顶层一个孤僻而无人问津的角落。一如既往的黑暗笼罩着四周,屋顶那螺栓固定的管道滴落着含盐的水珠。油迹斑斑的水坑里则漂浮着燃尽的蜡烛残骸。 “哪里不对劲吗?”瓦伦问道。 “不知该怎么说,”洛肯回答。 瓦伦咕哝着继续向前走去。洛肯也任由诺海和提尔芬里尔超过了自己。这时,卢比奥在他的旁边停了下来。 “你要是听到了什么,一定要告诉我,行吗?” “当然,”洛肯说道。 前进的众人果然,正如洛肯所预料,走进了一座死气沉沉的高耸房间,布满了陈旧的回音和飘浮的灰烬。铁条构架起了舱室的内部轮廓,地面散落着无数空荡荡的油桶。灰色的污渍覆盖着甲板。 先锋队员们环绕着塞维利安和凯恩。他们正跪在房间中央,面对一张用灰烬匆匆绘制的潦草地图,低声商谈着。 “我们在哪里?”诺海问道。“这里看起来没有什么值得标记的地方。我还以为要按照计划前往某些更加重要的地方呢。” “这里很重要,”洛肯说道。“比你想象的要重要得多。” “这不过是一处普通的舱室,”卢比奥皱了皱鼻子。“恶臭无比。” “这里是他们第一次聚会的地方,不是吗?”克鲁兹问道。 洛肯点点头。 “谁和谁聚会?”沃提克问道。 “寂静集会,”洛肯回答。 “那是什么?” “战士结社,”卢比奥说道。他环绕着房间。脚手架依然紧紧地依附着墙壁,如钢铁的肋骨般竖立一旁。废弃的防尘布垂落着,宛若空白的旗帜。仿佛一群工匠随时都会返回似的。“这里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腐化的起点。” “不对,”洛肯说道。“一切的开始是在更早的时刻,但腐化却是在这里扎下了根基。” “你是结社的一员吗?”塞维利安问道。 “我不是。你呢?” 塞维利安摇了摇头。“那时我早离开军团了。你呢,老头子?” 克鲁兹挺直了肩膀,似乎仍不服老。“我绝对不是。艾瑞巴斯组建结社的时候,我就不知道军团有什么引进这玩意的必要。我当初怎么说,现在还怎么说。” 洛肯穿过房间,不禁回想起了自己参加过的那次集会,当时托迦顿也在他的身边。 “我曾来过这儿一次,”洛肯说道。“准确地说,不是这里,而是很相似的一个地方。” “我记得,你刚才说自己不是结社的成员呐,”波尔说道。 “我不是。是托迦顿带我参观这里的。他觉得我可能会加入集会。” “所以,你最后为什么没有加入呢?”瓦伦问道。 “我想见识一下集会的日常活动,”洛肯说道。“我的连队有一名战士……死去了。他也曾经是集会的成员之一。因此我想要调查集会和他的死亡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 “结果怎么样?” “没有直接的联系,没有。但即便当时,结社看起来还只不过是无害的战士聚会而已,我仍感觉其中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他们极其神秘,守口如瓶。我实在不能对这样一个隐藏在各种阴谋中的组织完全放心。” “你的直觉很准嘛,”卢比奥说道。 洛肯点点头。但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拉玛卡拉扬就从墙边的脚手架跳了下来。全副武装的星际战士,其重量自然不可小觑。不过他的落地却几乎悄无声息。 “快躲起来,”卡拉扬说道。“有人来了。” 对方是三两成群的凡人,都戴着面具和兜帽,身穿厚重的长袍。洛肯看到,他们聚集在一处废弃的管道中心周围,覆盖着油布和捆绑的绳索。然而,当第一批不速之客切断绳索,揭开覆盖物,洛肯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这里根本不是结社的聚集地,至少,现在不是了。 他思索着那个词汇。 庙宇。神殿。 油布底下竟安置着一座祭坛。那是一处满是灰尘的块状基座,由赭色粘土烧制而成。其形状出奇地似曾相识。洛肯花了好一阵子才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石头。 “戴文,”他低语着。“那石头祭坛来自戴文。” 塞维利安抬眼望着他,将手指比到唇边,摇了摇头。教徒们还在陆续到来,毕恭毕敬,鸦雀无声,直到最后,房间里竟挤满了一百来号人。 他们全都一言不发,似乎打算展开什么庄严的仪式。有些人跪在祭坛前面,而其他人则扶起七零八落的油桶,用破布,纸扎和瓶装的黏油点燃了火堆。 这种燃料效果显著,火苗的热量很快就温暖了整个房间。无数的身体伴随无声的音乐而适时移动着,划过了荡漾在墙面的摇曳阴影。 最后,八名教徒一齐现身,带着一个半裸的人影走向了祭坛。那人无疑是超人的体格,生有膨胀的肌肉和发达的皮下骨板。他的肩膀搭着一件紫色的长袍,恰好垂到腰部。 塞维利安用两根手指碰了碰自己的眼睛,然后指着那赤身裸体的战士,扬起了眉毛。 洛肯摇摇头。不,我也不认识。 众教徒领着战士前往祭坛,用铁链将他绑在了甲板表面。这时,长袍掉落在地,洛肯才总算看到了那军团战士肩头的极限标志纹身。 第十三军团的战士。 洛肯望向卢比奥的藏身处。虽然他看不见卢比奥,但黑暗中隐约传来的动静则表明他也注意到了战士的纹身。 “他为什么不还击呢?”洛肯低语着。这次赛维利安答话了。 “也许是镇静剂?瞧瞧他的动作。” 洛肯仔细一看。塞维利安说得没错。那战士表情懈怠,活像个梦游症的患者。他的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体的两侧,而头颅则低垂直到胸前。 就在长袍教徒们绑好极限战士以后,他们便开始乱糟糟地吟诵起来,低沉而又单调。失常的音节彼此碰撞,仿佛昆虫的噬咬,令洛肯的自动感知充斥着无数刺痛的静电。 随着吟诵达到高潮,另一个人影走进了房间。此人和被绑缚的战士同样魁梧,也穿着长袍和兜帽。尽管如此,洛肯还是一眼就从坚定的步伐和摇晃的肩膀中认出了他的身份。 “瑟加塔苟斯特,”他低语着。“结社之主。”     洛肯的手指伸向链锯剑,然而赛维利安却按住他紧握剑柄的手掌,摇了摇头。 “他必须死,”洛肯说道。塔苟斯特从熊熊燃烧的油桶里舀出一捧灰烬,洒在了那被俘战士的胸口。 “现在还不行,”赛维利安说道。 “那几时行呢?” 塔苟斯特从袍底取出一把短剑,它有着半球形的末端。荷露斯之子们并不喜欢短剑。因为它过于短小,而且机械化,更加适合那些集体主义的战士。 那利刃颜色黯淡,仿佛闪烁着煤灰的光泽。塔苟斯特用匕首在俘虏的肉体上刻下了几道放射状的凹纹。那极限战士一声不吭,不知道是因为他自己的坚忍,还是神游状态的影响,洛肯分辨不出来。 “几时行呢?”洛肯质问道,竟抬高了音调。教徒们纷纷仰起头来,搜索着黑暗。尽管他们藏得很隐蔽,但洛肯却仍不禁屏住了呼吸。结社之主依然在进行着他那残忍的仪式。 塞维利安怒目而视,朝房间对面的脚手架高处瞥了一眼。然而洛肯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在房梁和屋顶的交界处,有一片并非火光照射,本不应存在的暗影。 “卡拉扬?” 塞维利安点点头。“让他开枪吧。” 要让第十六军团以外的家伙干掉塔苟斯特,这令洛肯是格外地恼火。但塞维利安的逻辑却也合情合理。他松开剑柄,张开五指,以示同意。 “你也准备战斗,”赛维利安说道。“一个也别放走。” 塞维利安抬头望着那片暗影,用手指碰了碰头盔的中央,两块目镜之间的地方。 他举起三根手指。二。一。 消音的枪口火光一闪,在屋顶映出了拉玛卡拉扬的摇曳轮廓。洛肯看到塔苟斯特倒地,便从藏身处纵身跃出。 他从七米的高空轰然落地,甚至砸弯了甲板,接着就冲进教徒中间。出鞘的咆哮利刃以锯齿撕碎了人群。每一次斩击和劈砍都在咀嚼着血肉,骨骼和长袍。 洛肯全速奔向拱形的入口,也就是他们进来的地方,然后宛如神话中那拦截英雄前进的哨兵般守在了那里。不过,这群教徒也不是什么英雄,而是人类的渣滓,垃圾和弃儿。那根植在军团内部的腐化力量以不劳而获的承诺控制了他们。 教徒们并非战争的材料,他们能做的只有吟诵和祈祷,以及为堕落的异形大能流淌更多宝贵的鲜血而已。他们手持弯曲的刀片,和用舰艇的残破碎片制成的棍棒,向他蜂拥而来。 洛肯一夫当关,毫不留情地消灭了他们。 其余的先锋队员也跳进教徒中间。瓦伦的链锯斧劈出了一条血路。沃提克的伺服臂则将敌方举到空中,撕成两半,仿佛残忍的孩童在对待抓获的昆虫。提尔芬里尔赤手空拳,好像在和亲密的同伴们争吵打闹似的,喊个不停。 洛肯已经数不清杀死多少人了。 还不够,但敌人终究是有限的。 他浑身是血。整个过程中,洛肯感觉自己的肩头似乎还有另一个存在,如剑术的老师般指导着他的每一次挥击。洛肯的头盔里萦绕着一阵沙哑,响亮的噪音,尽管这点运动量并不能让他达到气喘吁吁的程度。 洛肯眨眨眼,驱散了这几秒钟的屠杀幻影。 卢比奥正站在尸堆顶部,致命的烈焰缠绕着他的拳头。凯恩的利斧沾满了血液。塞维利安正在用一具无头尸体的长袍擦拭着自己的短剑。而波尔提尔芬里尔则唾出一口鲜血,当然不是他自己的,然后用脏兮兮的胳膊肘抹了抹下巴。 克鲁兹和凯恩正在小心翼翼地靠近瑟加塔苟斯特。然而洛肯却忽略了丧命的结社之主,反而走向了阿瑞斯沃提克和俺答诺海,去搭救那位极限战士的俘虏。沃提克用伺服臂切断了束缚他的铁链,而诺海则跪在他的身边,抬起战士的头颅,按压着脖子的侧面。 “他们对你都做了些什么啊,我的朋友?”卢比奥扯掉头盔,叹道。尽管那缠绕在他头颅周围的水晶矩阵已不再光芒四射,然而他眼中的如炬怒火却愈发地旺盛。 “你认识他?”洛肯发现灵能者目光激动,似乎知道什么的模样。 “普罗西莫塔孔,”卢比奥说道。“他是第二十五连的一名军官。我们二人曾经在阿里加塔并肩作战过。我们当时的领导是艾瑞康盖乌斯。” 那血流成河的世界仍令洛肯记忆犹新。他瞥了一眼瓦伦。前吞世者也没有忘记那场战役。但现在不是追忆往事的时候了。 “以王座的名义啊,他怎么会流落到这里呢?”洛肯问道。 卢比奥跪在绵软无力的俘虏身边,说道。“就说咱们几个吧,又都是怎么落得现在这个下场的呢?偶然,还是厄运?他必定是战败后被荷露斯之子抓住了。” “所以,极限战士现在都愿意当俘虏了,是这样吗?”瓦伦正在清理斧刃锯齿的血迹。 卢比奥恼火地瞅了他一眼,但并未和这位前吞世者多费口舌,反而扭头望向俺答诺海。 “他到底被施加了什么手段?” “我还不清楚,”诺海一边说,一边将数据条插进嵌在普罗西莫塔孔体内的螺纹插座。“很可能是某种强力的药物,很快就会有进展的。别担心,我们能救他回来的。” 卢比奥的指尖触摸着塔孔的伤口,它们的精确性令洛肯格外反胃。 “你认得吗?”洛肯问道。 “我曾经在某些原始部落中见过类似的符号。那还是在大远征的早期,第十三军团最终被迫铲除了那些文明,”卢比奥说道。他紧握铁拳,颤抖的声音流露出了深切的愤怒。灵能者的兜帽闪烁着冰冷的火焰。洛肯的呼吸变成了白色的雾气。 “那这些伤口是?”洛肯问道。 “招魂的前导。” “这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秽物,”波尔提尔芬里尔说道。他用拇指示意着身后的塔苟斯特。“那个倒霉蛋正在企图召唤一只下界生物,让它附身在这家伙的皮囊呢。” “过分简洁的说法,”卢比奥举起手来,先发制人地打断了波尔兴高采烈的发言。“不过基本是正确的。”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波尔低吼着。“瞧瞧这伤口的线条吧。毫无迟疑,也没有出错的痕迹。说明他以前就制造过类似的伤口。许多人。许多次。这家伙及时碰到了咱们,还是挺幸运的嘛。” 洛肯离开他们,回到了克鲁兹和凯恩处。他们正跪倒在地,检查着瑟加塔苟斯特的尸体。 结社之主仰面倒地。卡拉扬的定制弹头撕碎了他的兜帽。塔苟斯特的脑袋四分五裂,只剩泄露的脑浆和弯曲的金属固件。皮肤的碎瓣和颅骨的碎片悬挂着骨质的挂钩。他的一只眼球已沦作爆炸组织的浆状碎块,而另一只充血的眼球则流出了红色的泪水。 “这个结局对你来说还是太仁慈了,”洛肯叹道。 “萨姆斯就在这里,”突然,塔苟斯特坐起身来。 克鲁兹向后摔倒,坐在地上,而凯恩则被结社之主抓住了喉咙。他竟赤手空拳地撕开了凯恩的密封颈甲。那腐朽的亡灵从他的喉咙里扯出了几根绳状的气管,前钢铁勇士甚至连惨叫都没办法就失去了呼吸。 鲜血喷涌而出。生命正在熄灭。 凯恩摔倒在地,试图阻止塔苟斯特起身,却无奈力不从心。那曾经安放塔苟斯特首级的部位已是一团残破的碎肉,一团骷髅形状的漆黑烈焰正在熊熊燃烧着。 “萨姆斯就是你身边的人,”他低语着。     萨宾女王号正在猛烈地燃烧着,浓密的烟柱从风暴鸟的破损内部喷涌而出,一直飘散到洞穴机库的顶部。其余的炮艇也难逃魔爪。热熔炸弹使它们的引擎核心化作了铁渣。而破片手雷则摧毁驾驶舱内所有的控制装置,将其变成了一堆废铁。 这幸存的三十名极限战士能挺过惨烈的屠杀,但现在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逃离摩洛地表的工具化为乌有。几辆犀牛运兵车正在他们的身后空转着,引擎咳嗽着,干呕着,仿佛同样失去了生命。 阿卡顿凯洛正不卑不亢地挺立在自己一手造成的地狱景象面前,身边竖着一面第十三军团的极限军旗。那是在清空萨宾女王号的武器和弹药以后,他从炮艇内部抢救出的最后一件物品。 他的头盔被磁力锁定在腰间,而棱纹状的实验性伺服臂则折叠在肩头。 满是灰烬的脸庞泪如泉涌。 “你都做了些什么?”卡斯托奥凯德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不得不做的事情,”凯洛回答。“既然你不做,那我就替你做了。” 迪达库斯塞隆阔步冲向执迷不悟的技术军士,但却被奥凯德所拦住。虽然军团和军团的战争就已经够糟糕的了,可极限战士与极限战士的内斗?即便处于如此离经叛道的时代,这样的事情仍是不可想象的。 “你害死了我们,”塞隆说道。“你在自掘坟墓。我们都要被困在这可怜的星球了。” “是啊,帝皇托付给我们的‘可怜星球’,”凯洛提醒他。“难不成你忘记了我们的誓言?” “我什么都没有忘记,”塞隆说道。 “你忘记了那誓言的效力从何而来。” “告诉我。” “所谓誓言,就是请求帝皇见证你的承诺,以及你自愿为此承担责任的保证。” 塞隆握住了剑柄。奥凯德清楚,只需一点挑衅,他就会立即拔剑劈向凯洛。塞隆是土生土长的考斯人。虽然外表粗犷,但是他却有着一颗高尚的心灵,也恰恰是这份高尚正在阻止着他对凯洛刀兵相向的冲动。 “尽管我的故乡已是战火纷飞,”塞隆说道。“然而,奥特拉玛却尚未陷入绝境。这个世界已经没救了。我们全都战死在这里有什么意义呢?这样真的能报效帝皇吗,凯洛?我们乃是他的死亡天使,而这场反抗荷露斯的战争则打乱了一切。” 塞隆伸手扯掉了那仍在自己的肩甲,随风飘荡的焦黑誓词,熔化的蜡封将其黏着在了弯曲的甲片上面,然后掷向一边。 “要求某人白白去死的誓言,真的能算是誓言吗,”他说道。“考斯需要我们,你连让我再看她最后一眼也不愿意吗。” “艰难的时期并不会取消我们信守誓言的责任,”凯洛说道。“它反而对我们,比起和平的时期有着更高的要求。” 塞隆抽出宝剑,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变成了白色。 奥凯德深吸了一口气。这场闹剧已经持续得够久了。 “百夫长!” 塞隆转过身来,面红筋暴。 奥凯德明白他的感受。他自己也是怒火中烧。但经过北部战区的那场恐怖屠杀以后,冷酷的实用主义再次占据了上风。 “放开他,迪达库斯,他说得没错,”奥凯德说道,长出了一口气,表示认命。“假如我们能够凭自己的愿望随意将誓言抛到脑后,那它就不叫誓言了。我们曾发誓捍卫摩洛,这就是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 “我们依然能逃离这个世界,使者,”塞隆说道。他的怒火并未消退,自口中迸出的一字一句都是在叩心泣血。“我们可以夺取一艘轨道飞行器,俘获一艘亚空间适航的飞船,然后闯出条生路来。我们能有所作为的。三十名极限战士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我决心已定,”奥凯德说道。“事情结束了。我们将为摩洛而战。” 塞隆正在整理自己的论据,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奥凯德打断了。 “我说,事情已经结束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曾怀疑过塞隆会不会攻击自己。但最后,数十年如一日的忠诚还是压倒了任何不轨的念头。 “如你所愿,使者,”塞隆说道。“我们将为摩洛而战。” 奥凯德招呼着战士们,走向凯洛从炮艇搬出的一箱箱弹药和武器。 “拿好需要的武器,枪械和刀剑都行,”他说道。 接着他来到了凯洛的面前,“要是在其他的时候,我一定会罚你佩戴红盔的。不过,现在我必须利用好手中的每一把爆弹枪才行。你带着那根旗杆,赶紧归队去。我们就是死,也要死在极限纹章的底下。” 这时,机库门口的动静引起了奥凯德的注意。 那是一辆宽底的军用载具,歪歪扭扭地驶进了洞穴。三十把爆弹枪齐刷刷地指向了它。自动武器系统也在追踪着它的动向。但当凯洛看到车首的红色蛇杖标志的时候,便迅速覆盖了先前的指令。 随着沉重的车门从侧面缓缓滑开,一名身材纤细的的女性跳了下来。她穿着血迹斑斑的外套和大好几码的耐磨工作服。她的身后还有五个人,都携带着武装,但构不成任何威胁。 “你到底是什么人?”奥凯德询问道。 女子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 “使者奥凯德,”她说道。“我叫奥利维娅苏列卡。我现在非常需要你的帮助。” 第二十二章 不是乌兰诺;这就是恐惧;地狱之门 当战帅君临卢帕卡利亚城的时候,那荒凉而废弃的景象与奥利维娅苏列卡造访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两支阿斯塔特军团的整齐队列一马当先,落日的余光笼罩着狼首的旌旗和巴巴鲁斯的部落符文,交相辉映。 阿西曼德的连队携带着血迹斑斑的战利品,全部缴获自战败的第十三军团,而艾泽凯尔阿巴顿的加斯塔林们身后则拖拽着克鲁西斯军团的焦黑旗帜,以供众人践踏。 泰安娜科里恩的遗体被钉在了一台蔑视者无畏的石棺上面。 许多饱经硝烟的坦克,以及野狐军团,谋杀者军团,火神军团与死亡军团的引擎们正跟随在步兵的后方,阔步前行。它们鸣响了胜利的号角。 那些没来得及逃到附近乡下的居民,或者那些仍抱有一丝逃离摩洛的希望,而冒险前往高层运输平台的市民,现在则尽皆躲在家中,惶恐不安。而在远处的高空,最后几艘穿梭机已经冲向天际。 就在栏杆和百叶窗的遮掩之下,无数怀疑的目光正在注视着战帅的雄师。撇开好奇心,撇开希望目睹自己的征服者的受虐心理,荷露斯感受到的是他们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上次进入这座城市,还是和察合台,狮王一起参加凯旋阅兵的时候呢,”荷露斯说道。“我当时就站在父亲的右手边,人群欢呼着我的名字。” 莫塔利安带着阴沉的愉悦,哼了一声。“是啊,可惜这里不是乌兰诺啊,对吧?” 这时,荷露斯转过身去,开始向跟随在后面剩余的四人议会们大发议论。他们三人已是色如死灰,遍体鳞伤,但依然展现出了胜者的姿态。尤其是艾泽凯尔,他的面容格外憔悴,可那俯视的眼神却透露着凶暴的神态。 “你们有何感想,我的儿子们?”就在众人穿过第二道城墙的高耸拱门时,他如此问道。 “什么感想?”阿西曼德问道。 “为何群众并不欢迎我们的到来呢?” “因为我们歼灭了他们的部队?”齐伯尔说道。 荷露斯挥手否认了他琐碎的见解。 “因为他们很害怕,”阿西曼德说道。 “害怕什么,是害怕我会处死他们吗?” “也许吧,但更有可能是在害怕变革。现在,绝大多数的居民都在思考,我们的到来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是会被奴役,还是得到解放?是变得富有,还是沦作穷丁?正如一座巨型机械有着无数细微的齿轮,他们知道重要的不是谁在转动曲柄,而是曲柄有没有转动。” “拭目以待吧,”荷露斯说道。“只要我戴上泰拉的王冠,他们就会再度欢呼我的名字的。” “戴上王冠?”莫塔利安说道。“不满足于战帅的头衔,所以想要当个国王了?” “难道你忘记了吗?”荷露斯说道。城堡那高耸的塔楼和镀金的穹顶映入了眼帘。 “忘记了什么?” “我不会加冕为王,也不会登基称帝,”荷露斯说道。“我要成为的只有神明。”     塔苟斯特,或者那个寄宿在塔苟斯特体内的生物,袭向了亚克顿克鲁兹。它面部的血肉正在翻腾冒泡,犹如泥泞的沼泽水面。令人毛骨悚然的恶臭。倒地的克鲁兹艰难向后爬去,摸索着自己的手枪。 波尔提尔芬里尔冲向了所谓的萨姆斯,然而它却好似战将级泰坦的腿部,无可撼动。萨姆斯随手便如驱赶烦人的苍蝇般击飞了芬里斯人。翻滚的波尔撞在了燃烧的油桶上,打翻的余烬满天乱溅,洒落如雨。 那生物的下颌分裂开来,猛张巨口,颅骨的内部渗出了沸腾的漆黑脓液。其脖颈的残端萌生出一排排三角形的锯齿獠牙,露出了无数抽打,垂直,粗糙而且分叉的舌头。而它那如厉鬼般喧闹,胶质的头颅则挤出了许多闪闪发光的眼球。 高耸的形体拔地而起,它的下肢萌发出大量病态的根须,宛如油腻的绳索般布满了甲板。 “吾乃萨姆斯……”它沙哑的嘴巴汩汩作响。这名字仍令洛肯心有余悸。空气和金属充斥着静电的迹象。舱壁表面穿梭着独立于火光之外的阴影。 萨姆斯,他记得那个名字。那是很久以前,在他的另一段人生里,洛肯在某个强制顺服世界知晓了萨姆斯的存在。就在六三-一九号星球,空气和通讯中曾回荡着它的名字。就在他和战友们开火之前,西维尔朱巴曾吐露过它的名字。 低语之首。 洛肯再度回到了那里,那座微光粼粼的洞穴。随着军团战士的同室操戈,他的世界观的基础也曾一度崩塌破碎。 他的手里握着一柄利剑,却始终无法举起。 这就是恐惧。 这就是凡人终其一生,日日夜夜不得不面对的事物。对异形的恐惧,对战争的恐惧,对痛苦的恐惧。还有对辜负信任自己的人的恐惧。 这样的人生,他们又是怎么过下去的呢? 洛肯呆若木鸡,两臂如灌铅般垂在体侧。 瓦伦发起冲锋。随着锯齿的噬咬,圆月般的斧刃深深地埋进了萨姆斯的腹部。它俯身将瓦伦拽离了地面,用浑圆的巨口咬住了他的肩膀。鲜血从瓦伦痉挛的手臂喷涌而出,让他松开了利斧的握柄。 沃提克的伺服臂击打着它的两侧,而塞维利安则劈砍着从塔苟斯特的变形肉体伸出,那软骨状的触手。突然,一发子弹击穿了萨姆斯鬼魅般的头颅。 卡拉扬。 这时,克鲁兹也终于拾起手枪,朝怪物的胸口一连射出了好几发爆弹。然而这些质量反应弹却全部陷进了它的肉体里面,毫无效果。 萨姆斯哈哈大笑,将瓦伦扔到一边。他飞出足足四十米,掉在了戴文岩石祭坛的旁边。波尔提尔芬里尔拽起瓦伦,接着朝克鲁兹和塞维利安喊了些什么。洛肯听到,俺答诺海也在高声喊叫作为回应。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 突然,洛肯的盔甲显示温度骤降。 然后卢比奥出场了。 这位前典记员挥舞着缠绕银焰的蓝钢宝剑,笔直飞向了萨姆斯。瓦伦的利斧收效甚微,但是卢比奥的宝剑却能深深地刺进那家伙的血肉。跳跃的火苗波及到萨姆斯的肉体,呼啸而起的烈焰点燃了塔苟斯特褴褛的长袍。 它痛苦难忍,尖叫不已。 突然,洛肯感觉什么抓住了自己的小腿,低头一看,只见图柏凯恩正摸索着他的盔甲。 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捂着自己的脖子。就在他的五指中间,鲜血从那骇人的伤口里如泉水一般喷涌而出。凯恩扯掉头盔,坚定不移地直视着洛肯的双眼,流露出了愤怒,自白和某些洛肯无法分辨的事物。他逐渐扩散的瞳孔里映照着卢比奥的闪烁白焰。垂死的战士试图开口,但却只能发出一阵潮湿,响亮的呻吟。 洛肯凝视着他的双眸化作无神的玻璃。他明白凯恩已经走了。 而使他浑身僵硬的那份恐惧也随之消失无踪。 他不是和萨姆斯较量过吗。 他和维普斯不是杀死过它吗。 洛肯高举利剑,向前冲去。     透过爆弹枪的瞄准镜,拉玛卡拉扬追踪着下方的战斗。某些事物影响了他的瞄准。他和战友面对的是一种从未记录在案的怪物。他能看到波尔,梅瑟和其他人,但是却看不见他们正在战斗的对手。 但只要那事物消失,猎物也必将在劫难逃。 卡拉扬从小便在吕开俄斯那漆黑的矿井劳作中,锻炼出了一双堪比猎手的眼睛。鸦塔的领主们发掘,并且开发了他的天赋。即便还不够暗影大师的水平,但作为搜寻小队的沉默暗杀者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的自动感知和改装爆弹枪的准镜是直接相连的。卡拉扬深吸了一口气,本能地介入了战友们的攻击轨道。他的次级视觉指出,卢比奥的宝剑正散发着透明的白色火焰。 找到目标,深呼吸。 扣下扳机。 开火。一枚废弃的弹壳落在了脚手架上面。 它弹跳着,比正常的速度要慢很多。霜冻的线条在子弹的表面织成了一张苍白的网。 舱壁摇曳着奇怪的阴影,本不可能存在的阴影。它们环绕在卡拉扬的四周,宛如潜伏的狼群隐藏在暮冬的林地,抑或游荡在救赎星的废土之上的灰尘恶魔。 冷峻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感觉一把坚硬,尖锐的利刃抵紧了自己的喉咙。 “不错的步枪,”那刺耳的声音说道。“我要了。” 卡拉扬急忙闪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利刃刺入,深达骨骼。     洛肯的宝剑撕裂了萨姆斯那焦黑的肚皮。它烟雾弥漫的头颅发出了汩汩的笑声。剑刃的周围翻腾着油腻灰烬的肉酱。熔炉般的红光射出了它烧焦的血肉和撕裂的伤口。 宛如燃烧,噼啪作响的树干,塔苟斯特伸长满是裂痕的手臂,向他袭来。洛肯朝它的胸口里钉了一发爆弹,接着反手斩断了那条手臂。蠕动的残肢生长出了另一个成形的附体,可那却只是一团扭曲而又畸形的肉块。 “它现在很虚弱!”卢比奥喊道。“它和亚空间的连接正在弱化。” 先锋队员们包围了恶魔,刀枪剑刃,各显本领。但即便处于如此绝望的困境,他们的每一次射击和挥砍,却都仍然经过了仔细的瞄准,并未失去章法。 “我认得你,加维尔洛肯,”它嘶吼着,赫然耸现在洛肯前方。“就在那座山洞里,我夺取了你战友的灵魂。他还在痛苦地尖叫着呢。” “别听他的,”卢比奥喊道。他拦住一道凌空抽来的黑亮触手。智库的兜帽燃烧着蓝白相间的火焰。 “闭嘴,巫师!”萨姆斯咆哮道。它单凭言语的魔力便迫使卢比奥跪倒在地。只见恶魔那蠕动的锯齿状食道喷吐出一股黑色的烈焰激流。而卢比奥则升起一堵光彩夺目的巫术火墙,完全抵挡了逐渐熄灭的火焰。 这时,塞维利安步步逼近,将短剑刺入恶魔的后背,猛然向上挑开。洛肯甚至连他的动作都没有看清。其体内尽是些盘绕纠缠,腐朽坏死的烂肉,貌似曾经的内脏,泼溅而出。 那怪兽转过身来,塞维利安被超自然的速度打倒在地。它用威力无穷的咆哮震飞了沃提克和克鲁兹,接着又挥舞满是水泡,仿若毒蛇一般的湿滑手臂,将洛肯掀翻在甲板上面 突然,洛肯瞥见了一柄短剑。正是刚才塔苟斯特用来折磨极限战士的工具。它的末端是象牙色的极限标志,在火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漆黑的利刃似乎闪烁着璀璨的星光。他伸手想要捡起,却被一只关节伤痕累累,五指遍布瘀青的手给抢了先。 “这是我的东西,”普罗西莫塔孔说道。 就在洛肯起身之际,那健美的极限战士向前扑去,一个翻滚来到萨姆斯蠕动的手臂下面,以短剑深深地刺进了它的肚皮。 毁灭性的效果立竿见影。 宛如肉体内的每一个分子键都断裂开来,塔苟斯特的身体顿时分崩离析。它融作液体,塌陷成了一滩恶臭,令人作呕的物质。 先锋队员们四散开来。而塞维利安则将凯恩的尸体拖出了不断扩散,直冒青烟的液池。洛肯放下宝剑,颤抖地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已经持剑连续战斗了几十年似的。 俺答诺海奔向凯恩,跪在他的旁边。 “他已经无力回天了,”洛肯说道。 “军团留给他的债务,也应随着他的死亡而一笔勾销,”诺海的医疗护手伸出了回收基因用的还原套件。 突然,洛肯听见一声沉闷的枪响。诺海的头盔和面甲顿时四分五裂。 药剂师瘫倒在凯恩的尸体上面。一个冒烟的弹孔钻穿了他头盔的后部。 许多全副武装的战士从高层跳进了房间。荷露斯之子。至少二十来名。他们全都身披漆黑如午夜的战甲,头盔的目镜闪烁着死亡的光芒,仿佛其体内正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他们大都装备着爆弹枪。但洛肯还看到了一把等离子枪,以及一把热熔枪。 洛肯竭力克制着举起武器的冲动。 “都给我放下武器,否则格杀勿论,”这时,一名没有戴头盔的战士说道。洛肯不认识他,但能看出此人有着所谓“真正的荷露斯之子”的面部特征。 “诺克图阿?魔术士格列尔诺克图阿?”塞维利安问道。 洛肯猛然望向他。 塞维利安耸了耸肩。“他和我都是第二十五连的士兵。” “赛维利安?”诺克图阿说道。他的震惊显而易见。“当时战帅告诉我,有两个背信弃义的诺夫和一个有待悔过的浪子,我根本没想到他说的竟然是你。还有亚克顿克鲁兹?自从你在军团辉煌凯旋的时刻抛弃一切,调头离去,你的名字就成了一个诅咒。” 诺克图阿的话语几乎令克鲁兹望而却步,然而他还是挺起了胸膛,“你是说,我的军团凋零逝去的时刻吗?” 洛肯从未如此尊敬过亚克顿克鲁兹。 随着黑甲的荷露斯之子逐渐收紧包围圈,先锋队员们只好不情愿地解除了武装。这时候洛肯近距离观察他们,却发现这些士兵的比例有着微妙的错误,非对称,不准确。仿佛这些战士根本不是普通的军团士兵,而是什么超自然的畸形生物一样。 或着说,他们正在变成那个样子。 “还有你,第十三军团的,”诺克图阿说道。“尤其是你。” 普罗西莫塔孔慢慢地放下了短剑。洛肯发现,他清澈的眼眸中竟燃烧着前所未见,捉摸不透的深远恨意。仪式造成的伤口已经结成了血色的疤痕,将会永远烙印着涂抹的灰烬。 “我再次拿起利剑的时候,就是它刺穿你心脏的时刻,”极限战士说道。 诺克图阿一笑置之,没有回答。 “格列尔诺克图阿,你个小混蛋,”塞维利安也松开了短剑。“你可知道,我曾经三次建议拒绝你晋升的提名?我总是说,你为人狡猾,擅于奉承。这可不是领导者该有的品质。” “看起来,你说错了,”诺克图阿说道。 “不,”塞维利安不甘示弱。“我没错。” “我觉得,你应该说错了。我现在是四人议会的一员了。” 当他提到四人议会的时候,洛肯的心脏咯噔一下。他和托迦顿都曾被纳入过那个团体。它是最为接近战帅的兄弟会。 “是不是有人提到了‘四人议会’?” 话音未落,那战士便从屋顶纵身跳下。他拿着一把改装爆弹枪,正是拉玛卡拉扬的武器,令洛肯不禁一声哀叹。它的枪膛和枪管还滴落着点点鲜血。 “我还记得四人议会呢,”战士说道。 正如周围的战士们,他身披着黯淡的漆黑盔甲。他和诺克图阿都没有戴头盔,那忧郁而自信的神气透露着一股似曾相识的气质。 他捡起塔孔放在甲板的短剑,来回端详着它漆黑的利刃,似乎对它的经历很是好奇。他摇摇头,将武器塞进了挂在肩头那空空如也的刀鞘。 “可怜的萨姆斯啊,”他嬉皮笑脸地对洛肯说道。“它才在考斯,被一名和你差不多,直肠子的战士杀死了宿主,好不容易才卷土重来呢。这可是一件大好事。” “你是谁?”洛肯说道。 “没有人记得我了吗,”那战士说道。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就算没有死亡,也会很受伤的。” “你是盖尔格拉冬,”克鲁兹说道。“小荷露斯阿西曼德的一个打手。” “诚然,这具身体的确曾属于他,”格拉冬说道。“但是他早就不在了,亚克顿。我乃是重生的塔瑞克托迦顿,现在请叫我托玛迦顿。” 奥利维娅带领着自己的五名士兵和极限战士们,沿着圣所底部的一系列阶梯蜿蜒而下。洞穴的墙壁如玻璃般光滑而又闪亮,贯穿托格山的风水脉络,乃是全银河最非凡的心灵施展伟力成就的杰作。 深邃的洞底不见任何光源,只有极限战士的盔甲散发着刺破黑暗的光芒。似乎从未有人造访过此处,准确地说,事实就是如此。 “那扇门户究竟有多深,女士?”卡斯托奥凯德问道。他的盔甲依然残留着硝烟的味道。使者的呼吸就仿佛焦金流石,热气腾腾。 “不远了,”她说道。然而他们走得越深,距离的度量就会变得越来越主观。 “你是怎么知道的?” 奥利维娅绞尽脑汁,才想出了一个听起来不那么疯狂的答案。 “我很久以前来过这里,”她说道。 “你在闪烁其词,”奥凯德说。 “没错。” “那我为什么必须相信你呢?” “你已经相信我了,使者,”奥利维娅回眸一笑。“否则你就不会跟我来到这里了。” 她已将圣所地下埋藏的事物向战士们和盘托出。那是一扇由帝皇亲自封印的古老门户,也是荷露斯计划开启的目标。她告诉众人,门户之外潜伏着一股危险而又强大的力量。真是谢天谢地,这点信息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奥利维娅没有尝试向第十三军团的战士们施以移情的作用,她并不看好这种做法的前景。但事实最终证明,她根本没有任何给使者的心灵施加压力的必要。 其中的缘由不难看出。 她向奥凯德伸出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是他得以实现自身价值的最后机会。他就是拼尽全力也不会放手的。 “三十名士兵面对两支军团的兵力,这将为你们的荣誉簿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就在奥利维娅表明自己的要求之后,使者曾对部下如此说道。“然而,‘最后一战’仍是我们毕生训练所要极力避免的一种理论可能。” “这场战斗,我们绝不能袖手旁观,”她也告诫道。 “奋战至死,总好过碌碌无为而终。” 奥凯德义正词严地说道。奥利维娅实在不忍心告诉他,正是这种感情才导致了人类几千年来从未休止的互相争斗。 他们发现城堡已经挤满了难民。大多数人都忽视了他们,只有少数人敢于上前乞求极限战士的庇护。迪达库斯塞隆鸣枪示警,吓退了他们。 圣所及其密室,甚至连圣物保管员和机械教徒们也不晓得,它那真正有趣的部分,就埋藏在废弃已久的至高穹顶之下。奥利维娅穿梭在地底墓穴,走过一处又一处错综复杂的路口,找到了一扇又一扇不可告人的暗门。曾漫步在这里的时光竟恍若昨日。 奥利维娅上次爬过这些台阶的时候,她还惊恐万状,汗流浃背,双腿如橡胶般软弱无力。她搀扶着那个人回到了此界;她的手臂挽着那个人的腰间,那个人搂着她的肩膀。奥利维娅曾试图阻止过他的思维——通常都是些格外费解的想法——触及自己的内心。然而,他却是如此地强大,如此地原始,如此地渴望将彼界的一切危险拒之门外。 她多么希望自己从未见证过那些事物啊。那些至今仍萦绕在她的噩梦中的未来景象,那些她从被遗忘的书本中读到的奇特文字。可憎的魔物正在试图入侵清醒的世界,皆是应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的邀请而来。 “这该死的台阶真的有尽头吗?”塞隆问道。 “当然有,只是看起来没有罢了,”奥利维娅答道。“这是靠近时空结构伤痕的一种副作用。抑或是门户本身的防御机制的一部分。具体的我也记不得了。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人曾以为前方无路可通,就此放弃了。” “我已经绘制了行进路线,”那名叫凯洛的技术军士说道。他带着一股傲慢的语气,似乎是在暗示着他能够处理此地布置的任何难题。 “并没有,”奥利维娅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相信我吧。” 凯洛轻按护手的某处,显示出了一个旋转的全息投影。三维绘图工具。顿时,凯洛惊愕地皱起了眉头。颗粒状的图像里充斥着无数条本不应存在的分散路线。 “都告诉过你了,”奥利维娅说道。 “但这里真的有尽头吗?”奥凯德问道。 奥利维娅并未答话,反而走进了一道宽阔的走廊。她知道,每一名极限战士都会发誓,这里片刻前还什么都没有呢。正如周围的环境,此处有一种如火山岩般的光滑质感。然而走廊的中间却光芒灿烂,岩石内部微光粼粼,仿若皎洁的月光洒满海面。 宽阔的通道足以容纳六名军团士兵并排走过还绰绰有余。它通往一处用棕土方砖砌成的粗陋房间,其四壁轮廓分明。帝皇从未告诉过她这座房间的起源,也从未告诉过她自己又是如何知晓了它的存在。他只是说远在早期的地质作用使山脉隆起之前,它便坐落于此了。 这里的石砖皆是古代工匠的手笔,然而奥利维娅却并不喜欢近距离观察石块间的比例,或者它错落有致的精妙排列。每每至此,一股奇特的不安感总是会油然而生。似乎那些工匠并不属于银河系的目前居民所知的任何物种。 极限战士们四散开来,肌肉记忆和根深蒂固的实践可能驱使他们形成了一种切实可行的防御模式。而奥利维娅的人类盟友们,尤其是瓦朗斯,则如保镖般紧紧地簇拥在她的身边。 “就是这里?”奥凯德问道,无法抑制声音里的失望情绪。“这就是你说的‘地狱之门’?” “就是这里,”奥利维娅得意地笑着。“你还指望什么呢?永恒之门?” 她告诉过战士们一些关于门户之外的事物的性质。但即便是奥利维娅也不得不承认,以这种方式阻隔那些骇人的危险魔物,看起来的确不够保险。无数参差不齐的黑色石块夹杂着白色的纹路,在暗红色的基岩中垒成了一座耸立的拱门。 宛如从平坦无暇的熔岩床割下的一叶黑曜石,拱门的中央乃是一片光滑如镜的漆黑石板,其表面无法倒映出房间内的任何事物。 “我们还以为,它会很坚固,不是什么单凭钻机或炸弹就能破坏的地方呢。” “相信我,”奥利维娅说道。“无论是你们,还是机械教,什么武器都无法破坏这扇门户。” “那荷露斯又要如何开启它呢?” “他的身上流淌着帝皇的血液,”她说道。“足矣。除非我能将其封印。” “你不是说,帝皇已经封印了这扇门户么,”塞隆说道。 “不,我是说,他关闭了门户,”奥利维娅说道。“这不是一回事。” 奥凯德不可思议的望着奥利维娅,似乎窥探到了一些关于她的身份的真相。 “你是怎么知道封印方法的?”他问道。 “他向我演示过。” 凯洛用伺服臂叩击着黑色的墙壁,它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至少在此界如此。“既然门户以外的事物如此可怕,那为何帝皇不亲自将其封印呢?” “因为他做不到,当时不行,也许永远都不行,”奥利维娅说道。她不禁回忆起了那张隐藏在美丽的光环之下,无比憔悴,衰老的面孔。他只是离开了一个瞬间,然而,奥利维娅却亲眼看到,比起走进门户之前,他的脸庞竟然多出了数个世纪的时光刻痕。 “连帝皇本人都无法封印的事物,但你却可以?”凯洛说道。“恕我驽钝,苏列卡女士,这真是太难以置信了。” “我才不管什么该死的难以置信呢,”奥利维娅厉声说道。“神明不是万能的。因此祂们有时才需要凡人替祂们办一点脏活。帝皇部署的军队能够抵御明显的入侵者,但是他还需要某人来警戒那些孤独的疯子,黑暗学识的求索者和意外发现真相的家伙。自从我来到摩洛,这样的傻瓜我已经做掉一百一十三个了。他们都是被这扇门户之外渗出的腐败低语吸引来的。所以不要再质疑老娘的能力了!” 奥利维娅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下来。她耸耸肩,将那装满子弹的费拉赫牌手枪塞进了工作服的腰带里面。她一直觉得耍脾气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但这里的环境却激化了她的情绪。 “不知您今年贵庚几何,苏列卡女士?”奥凯德问道。 “这有什么关系吗?”奥利维娅说道。虽然她也清楚,这是明知故问。 “帝皇上一次踏足摩洛已经是一个多世纪以前的事了,”奥凯德说道。“即便考虑到延寿治疗的因素,你的年纪也远没到能侍奉他的程度。” 奥利维娅一声苦笑,凄凉和绝望之感淋漓尽致。“你想不到我的年岁,卡斯托奥凯德,而且现在,连我自己也不想知道啊。”     洛肯肺部的每一立方厘米的空气,仿佛都被榨得一干二净。他很想否认那个戴着格拉冬面具的家伙所说的话,可那声音,可那姿势……全部的全部,都在告诉他这一点的正确性。 找到我,杀死我。 就在塔因海姆号的隔间,那附影随形的低语回萦在他的心头。不,不对。那不是记忆,它们似乎正再次回响在自己的耳畔。仿佛故友的一丝残魂依然在对他喃喃细语。 洛肯的宝剑和爆弹枪就躺在前方的地面。要捡起来很容易,然而,他能在被枪杀之前用爆弹贯穿格拉冬的胸膛吗?这重要吗? 他克制住杀戮的冲动。 “塔瑞克?”洛肯咬牙切齿才挤出了那人的名字。 “不对,”格拉冬恼火地叹了一口气。“你没听懂吗?我叫托玛迦顿。当小荷露斯砍下塔瑞克的脑袋的时候,我还在亚空间里翘首以待呢。抢在其他的亚空间造物大快朵颐前,我夺取了他的灵魂,那亮晶晶的小玩意。他活像一条挨鞭子的小狗,又叫喊又乞求,你知道的。而弗格瑞姆,也就是那个基因原体,也做过同样的事情呢。想想塔瑞克的处境该有多么糟糕吧。” “别听他的,洛肯,”卢比奥警告道。“亚空间生物最享受的,就是谎言造成的痛苦。” 这时,格列尔诺克图阿一脚踢中卢比奥的膝弯,把灵能者踹倒在甲板上面。他用爆弹枪托顶着卢比奥,逼他向前爬行。波尔提尔芬里尔怒骂不休,但塞维利安却摇了摇头。 洛肯知道悲伤的滋味。尼禄维普斯的死亡曾令他悲痛欲绝。而一路走来,战友们的流离失落亦使他黯然神伤。就在伊斯塔万,塔瑞克的离去摧垮了洛肯,将他推入了疯狂的深渊,至今仍不知能否真正走出。 直到现在。 他抬起头,松开了紧攥的拳头。 “不对,”洛肯说道。“塔瑞克不会乞求的。即便身死,他也依然是一个刚强的汉子。你刚才说他正在叫喊?我相信你。但那不是痛苦的尖叫,而托我报仇雪恨的怒吼。” “我是狼族的始祖,”格拉冬说道。“狼之族裔。你是无法杀死我的。” 洛肯用手擦了擦下巴,昂首挺胸。他再次直视着盖尔格拉冬,面露微笑。 “你知道的,如果你真的折磨得他生不如死,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洛肯说道。他现在终于可以敞开心扉,一吐自月海边缘以来,那一直困扰着他的幻觉和幻听了。 “在这趟旅程中,我每时每刻都能看到塔瑞克托迦顿的身影,听到他的话语,”洛肯说道。“尽管早已死去,然而他却带我回到了复仇之魂号。塔瑞克想要我杀死你,恢复他的自由。” 格拉冬把卡拉扬的步枪扔给一个两眼无神的军团士兵,大步走到洛肯面前,张开双臂。 “那就放马过来啊,”格拉冬嘲笑道。 “退后,”格列尔诺克图阿说道。“他杀不死你?但你也不能杀死他。战帅想留他一命呢。” 格拉冬咧嘴一笑,指着那些身披黑甲,号称狼族的畸形战士们。 “瞧好了,加维尔,”格拉冬说道。“你就要变成他们的一员啦。其实我打算往你的体内塞一只恶魔呢。” 第二十三章 血债;黑曜石之路;人中之神 “所以,这就是咱们父亲煞费苦心集结起来的防御?”莫塔利安说道。爆弹捶打着他身边如玻璃般的山岩。死亡之主的“明灯”迸射出两发耀眼的光弹。 虽然阿西曼德没有看清它们命中与否,但可以肯定的是现在第十三军团又少了两名战士。 “就几道小气的咒语和少许的军团士兵?” 阿西曼德听出了死亡之主的不屑,经年累月的不屑。然而即便是在战斗的高潮,他也不能对这些谬论置之不理。 更不要说他付出了多少鲜血。 更不要说他麾下的战士作出了多少牺牲。 “他的防御远不止于此,”阿西曼德厉声说道。这时,一枚手雷沿着走廊反弹过来,产生了震耳欲聋的爆炸。“他留下了数以百万计的大军和坦克,全都是荷露斯之子接战和消灭的。而死亡守卫又建立了什么功劳呢?夷平了一片树林,屠杀了一支溃军?” 宛如成人与自命不凡的稚童,莫塔利安仔细端详着阿西曼德。他紧握着“沉默”。尚未参战的死亡寿衣们正在沿着走廊步步逼近,直到莫塔利安挥手制止了他们。 “你以前还算是一个‘真正的荷露斯之子’,小荷露斯,”莫塔利安的低吼沉滞而又刺耳,“不过现在你还是仔细照照镜子吧。你永远也成不了塞詹努斯的。” 阿西曼德探出身去,开火射击。一顶蓝色的头盔消失在了飘散的陶瓷和血液中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死亡之主俯身贴近阿西曼德,对他单独说道。“你觉得你很特殊吗?你什么都不是。我就是这个意思。不管你是不是四人议会的,你要是再敢出言不逊,我就杀了你。” “狼神不会善罢甘休的。” “没错,我的兄弟会很不高兴,但他终究会原谅我的。可你就小命难保了。” 这时,荷露斯出现在了阿西曼德旁边。原体满怀期待,一脸狞笑,竟使他看起来比当年更加朝气蓬勃。他探身面对走廊,护手******吼出了一股熊熊燃烧的烈焰。 “这里必定还有其他的防御措施,”荷露斯缩回掩体。随即,一台双联脚架重型爆弹枪开始向走廊倾泻枪林弹雨。“父亲不会完全依赖凡人保密的。他一定还设置了某种保险机制。” “这就更有理由让我派出格鲁格了,”莫塔利安的话语盖过了纷至沓来的冲击和爆炸。“他肯定能快刀斩乱麻的。” 但荷露斯却摇了摇头。“不行,得按我的方式来。此处离门户太近了,格鲁格会害死咱们所有人的。” 格鲁格? 阿西曼德还记得,自己曾在伤亡名单上看到过这个名字。他回头望向加斯塔林们,他们正在进行锁定跳帮盾的准备工作。阿巴顿和齐伯尔则负责把守侧翼的位置。这样的景象阿西曼德早已习以为常。他们的盾牌全都刻意涂抹着放射状的尖锐血痕。 “准备好了吗,艾泽凯尔?”荷露斯询问首席连长。 而作为回答,阿巴顿则重重地将盾牌砸向地面,把双管爆弹枪插进了射击凹槽。 “靠你了,兄弟,”荷露斯说道。他向后走去,来到加斯塔林队列的前方。一名终结者给狼神全副武装的前臂固定好了一块盾牌。对比他那雄伟的体格,这点保护显得不足挂齿。 莫塔利安挥挥手,招来两名装备旋转导弹发射器的战士。 随着荷露斯点头示意,爆弹的迅猛齐射瞬间淹没了走廊。而两名死亡守卫也阔步上前,倾泻出了呼啸的导弹。疾驰的弹头划过走廊。突然,阿西曼德听见了金属的短促爆炸。烟雾炸弹和破片手雷。 只见一名战士跪倒在地,头盔从后部炸裂开来。而另一名战士则踉踉跄跄,深贯甲胄的质量反应弹将他的大部分胸腔都炸成了肉泥。 “为了狼神!”阿巴顿喊道。荷露斯率领加斯塔林们开始推进。 环环相扣的盾牌以无情而一致的步调前进着。其战靴如机械的活塞般涌进走廊。但见战士们占住走廊两边,低压头颅,高举盾牌。枪林弹雨源源而来。 只是仍不足以阻止他们。 远不足以停止他们的脚步。     奥利维娅正在门户的表面勾画着什么,这些形状她早在多少年前便牢记于胸。每一个动作都会使一阵令人作呕的痛苦战栗回荡在她的心底。 她比大多数人都要了解门户之外的情况。 她深知对面有多么渴求此界的财富。 一扇关闭的门户也好过没有门户。而彼岸那些咆哮,疯狂,贪婪的造物则绝不愿将这微小的优势拱手让人。 奥利维娅的共情天赋现在反而变成了一个诅咒。如此地靠近门户,竟放大了她心中各种各样的可憎想法。每一个背叛过她的爱人,每一个伤害过她的敌人,每一个被她抛弃的人,奥利维娅重温着那些痛苦的回忆。 而且不光是她。瓦朗斯和另外四名士兵也扛着步枪,跪在了她的身边。他们作为士兵,糟糕的回忆自然也是不可胜数。所有这些负担充斥着奥利维娅的思绪。她泪流满面,抽搐的胸口积聚着痛苦的呜咽。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用那种亡佚的语言诅咒自己的使命了。奥利维娅清楚,他自己是没法完成这桩事的。毕竟他已经从彼界的国度巧取豪夺了这么多的力量,再靠近那些吃亏受损的神明们,无异于玩火自焚。 她低吟的每一道咒语都在衰退,每一道以银漆描绘的线条,她还没来得及充能,便纷纷消失无踪。奥利维娅无法集中精力。为了这一刻,她守候,准备了多少年,然而她现在就是该死的没办法集中精力。 不值得大惊小怪,真的。 战斗的喧嚣震耳欲聋。爆弹和其他的重型武器以爆弹性的弹丸填塞着走廊,但她明白,这些努力仍不足以阻止战帅。 她知道荷露斯终究会找到这里来的,然而他行动的速度却远超奥利维娅的预想。她之前从未赞同过,那个掩盖亚空间的存在及其本质的决定。不过要是说漫长的一生的确教会奥利维娅什么道理的话,那就是事后的诘难毫无用处。 宛如一堵血肉与陶瓷的活动城墙,四名极限战士正挺立在她们几个的周围。这是凡人们得以幸免于难的唯一手段——置身军团的交火现场,身无片甲无疑只有送命一个结局。 卡斯托奥凯德曾命令战士们誓死保卫奥利维娅的小队,一如帝皇本人就站在他们的身后。 这些人将会因她而丧命。 他们不是第一批被卷入的家伙,但奥利维娅衷心希望,他们会是最后的受害者。 这时,一声爆炸震撼了整个房间,装药的刺鼻烟雾呛得她咳嗽了起来。奥利维娅能闻见空气中弥漫着血雾的味道。这不是件好事。更何况在场的所有人都燃烧着旺盛的杀气。尽管极限战士们视实践可能如性命,可是当他们肝脑涂地,而且还如此靠近灾难的始作俑者时,谁也不敢说会发生什么事情。 奥利维娅长出了一口气。她想象着薇薇安,米丝卡,乃至杰夫,还有他那伤感,卑微的眼神和一厢情愿,决心保护至爱的信念。她挂念着家人们。她只希望摩洛的启迪号已经加速驶向星系的曼德维尔点了。 不行,这根本无济于事。她还需要更多,更多值得珍视的事物。她记得,有一次,一辆来自俄斐的装载货船的鸟卜仪出现失灵,结果撞上了部署在拉里萨港里的水雷。奥利维娅并不在那艘船上,但是却目睹了船只及其船员沉没的全过程。等到回家以后,她才得知,薇薇安和米丝卡以为母亲早已遇难,竟哭了好几个小时。 奥利维娅还记得,她紧紧地搂着女孩们,直到睡意最终征服了她们。那温暖的呼吸和发丝的香味令她不禁想起了一段往事,一段早已结束的人生。那时,无论是对自己的本质,还是对即将降临阿卡迪亚的厄运,她都处于幸福的,一无所知的状态。 那时,她还是快乐的,她以这份快乐压制着那些不断渗入内心的暴力思维。奥利维娅想象着当初目睹过的符号:精心布置的,本不可能相交的交叉线;打破所有运算法则的曲线;疯狂的几何图形。 她述说着毫无意义的话语。她要将每一分渴望,永远封印这扇门户的愿望,倾注进自己正在进行的事情上面。她抚摸着光滑的黑色屏障表面,用双手描绘着想象中的动作。 虽然从视觉和触觉来说,这很像一面固体的屏障,但事实并非如此。 它是一块创痂,覆盖着那永不应撕裂的伤口。它是从无限种存在的可能性中,诞生的不可能的存在。它既非真实,亦非虚妄。 奥利维娅试图关闭的,正是通往地狱的门户。 宛如黑白照片中的世界,她周围的环境黯淡成了一片灰色,而她则是仅有的一抹色彩。隆隆的炮火,痛苦的尖叫和爆炸的巨响传至耳畔,一切都是如此的柔和且沉闷,似乎来自一片遥远的战场。 她的双手闪闪发亮,拖曳着亚空间的共振光芒。只见一片图形开始浮现,那些植入她心灵的杂乱无章的知识汇聚成了一片多维的网格。它的一部分是坚不可摧的封印,而另一部分则是演示用的充能。 其设计思路所展现出的狡猾,其隐藏方式所表现出的谨慎,皆令奥利维娅面露微笑。好一个复杂的构造啊,自己被利用到了这个程度,反而不会让她心生芥蒂。 她当然不会介意,封印的完成需要以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 突然,喷洒的血雨淋透了奥利维娅,令她大吃一惊。她的一名护卫已经倒地身亡,钴蓝色的胸甲被开了一个大洞。高压的冲击波震得她重重地摔了出去。而一块旋转,灼热的金属碎片则划破了她的肩膀。奥利维娅的后背血流如注,剧痛难忍。 随着意识的恢复,她终于注意到了周围的环境。喧嚣,恐惧和令人窒息的浓烟。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短促的跺脚声,钢铁与岩石的刮擦声接踵而来。奥利维娅坐起身来,眨眨眼睛驱散了痛苦的泪花。 她的左臂绵软无力,烤肉的恶臭灌满了奥利维娅的鼻孔。瓦朗斯正仰面躺在她的身边,他在刚才那场震撼的爆炸中首当其冲,几乎面目全非,只剩下半边脑袋供人堪堪辨认。 奥利维娅抬头望去,只见一排绵延起伏,连环相扣的盾墙正在涌进密室,正是手持攻坚盾的荷露斯之子们。导弹的狂轰滥炸和压制的枪林弹雨淹没了坚守阵地的极限战士们,他们已经分崩离析,在劫难逃。 接二连三地,战士们被集中的点射纷纷击倒。 尽管盾墙在随着密室的延伸而逐渐放宽,但后方的荷露斯之子们也在不断推进,使得火力比先前还要更胜一筹。 阿卡顿凯洛使用机械伺服臂的一次性等离子协调爆炸,在盾墙凿出了一个缺口。而与此同时每一发乘胜追击的爆弹,都意味着一面盾牌和一名战士的粉身碎骨。 密集的爆弹枪火袭向了凯洛。那荒谬的过度杀戮彻底摧毁了他的肉体和机械扩增,直到面目全非的程度。迪达库斯塞隆和卡斯托奥凯德冲进了凯洛撕开的缺口,希望扩大战果。 塞隆的动力剑将盾牌连带持盾的手臂一齐劈开。而他的爆弹手枪则近距离命中了一名终结者的面甲。然而,这些笨重的战争怪兽却几乎完全排除了肉体的弱势。敌军的战士经过爆弹的洗礼竟然毫发无伤。 接着,终结者那噼啪作响的动力铁拳便如活塞般直直冲出,撞穿了百夫长的身体。他的肢体和盔甲瞬间如天女散花,四分五裂。 奥利维娅背靠着地板,以脚跟推动身体,试图爬回门户的位置。 她的使命就快要完成了。只差最后一点工作,她的义务就结束了。以后再也不用忍受漫长而疲乏的岁月,也再也不用经受谎言和孤寂的折磨了。一切就要结束了。 这时,一个高耸的身影走出了盾墙。 他是巨人,他是半神,他是人类事业登峰造极的美妙化身。奥利维娅听说过各种各样,用来形容战帅的尊称。但这些陈词滥调,只不过是那些只见过他平和状态的家伙杜撰出来的。 战斗时的原体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荷露斯卢帕卡尔,他是怪兽,战争的恶魔,灭亡的实体。他是毁灭者,灭绝者。他的面孔是数千年来为全人类所不齿的背叛者。 他的面孔透露着极致的邪恶…… 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那是奥利维娅此生仅见的最可怖的事物。 卡斯托奥凯德纵身一跃,闪过袭来的终结者,想要挡在战帅和奥利维娅的中间。他根本没有击败战帅的机会。这甚至根本称不上一场公平的较量。 奥凯德行动的瞬间就宣告了自己的死亡。然而他却并未退缩。 那是奥利维娅此生仅见的最美好的事物。 第十三军团的使者以短剑刺去。 击中了荷露斯胸口的琥珀眼眸。 战帅挥动庞然的巨锤,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卡斯托奥凯德被当场抹灭。 奥利维娅拼尽全力,扑向门户。她的双手已经鲜血淋漓。奥利维娅绘制好仅剩的符文,想要开口完成最后的咒语。 然而脱口而出的却是痛苦的尖叫。 奥利维娅低头看去,四根平行的利刃已刺透自己的胸膛,将她钉在了漆黑的门户上面。她的鲜血沿着利刃流进了门户。 “尽管你我素不相识,但我必须开启这扇门户,”战帅说道。 “求你了,”痛苦终于攫取了奥利维娅的心智。 荷露斯将利爪猛然抽出,奥利维娅的躯体仿佛在空中滞留了许久,才摔倒在地。 她抬起头来,凝望着战帅的脸庞。 她没有看到怜悯,也没有看到仁慈。然而,出乎意料地,她看到了懊悔。 性命垂危的奥利维娅竭力开口,于是战帅便跪倒,以聆听她的临别之辞。 “即便是……堕入邪道的灵魂……也维持着……属于善良的一席之地,”她说道。“希望……你……能永志不忘。哪怕是在一切行将结束的时候。” 荷露斯先茫然若失了片刻,接着面露微笑。有那么一瞬间,奥利维娅竟忘记了,他是全人类的大敌。 “你不该寄希望于仁义道德的,女士,”荷露斯说道。 奥利维娅没有答话,而是注视着战帅的身后。 黯淡的黑曜石门户正在泣血。 荷露斯起身,离开了女人的尸首。 战帅只希望能留她一命,以仔细询问她来到这里的缘由和方法。可惜她一直企图阻止荷露斯实现天命,铁了心要自绝于正道。这宣判了她的死刑。 “她是谁呀?”莫塔利安问道。 “我不认识,但我能从她身上感觉到父亲的气息。” “她见过那老东西?” “没错,”荷露斯说道,“不过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莫塔利安抬头望向门户,显然不以为意。荷露斯看到兄弟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的父亲在这里所做过的事情,万万不可小觑,”荷露斯说道。“他成功突破且进入了彼界的领域,这可是一项前所未有的壮举。和这样一趟旅程比起来,就连你当初攀爬悬崖,闯进继父的宫殿,也显得和轻松愉悦的散步差不多了。” 莫塔利安耸了耸肩,说道,“我才不关心他做了什么呢。”他用“沉默”的握柄的末端戳了戳那女人的尸首。“她是来封印那扇门户的吧。你觉得她成功了吗?” 荷露斯伸出手掌,抚摸着漆黑的岩壁。他感觉到了岩石表面的轻微震动,如此微弱,以至于只有原体能够察觉到。 “要想知道答案,只有一个办法,”荷露斯一边说,一边解开胸甲两侧的密封装置。“拿起你的镰刀,朝我砍过来吧。” “要我砍你?” 荷露斯卸去甲胄,一块块甲板纷纷剥落,坠地,最后只剩一件灰色的紧身衣。 “有人告诉我,只有鲜血才能开启这扇门户,”荷露斯说道。“所以放心砍过来吧,可别手下留情哦。” “长官,”齐伯尔快步上前。“别这样。让我们几个来吧。就用我的血,想用多少用多少,就算要杀死我也没关系。” 小荷露斯和艾泽凯尔也大声疾呼,强烈反对莫塔利安伤害战帅。 这时,荷露斯怀抱着双臂,说道,“感谢你们的好意,我的儿子们。然而要是说我从洛迦那里学到过什么的话,那就是他人的鲜血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它非我不可。” “那就别废话了,”莫塔利安早已高举“沉默”,准备就绪了。荷露斯的几位兄弟无疑会对攻击战帅的想法望而生畏,但是莫塔利安却没有一丁点顾虑。假使他真的有什么谋权篡位的主意的话,现在就是死亡之主的绝顶良机。 荷露斯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兄弟。 “来吧。” 莫塔利安的巨镰“沉默”环绕着身体,呼呼生风。 利刃一闪而过。 死亡之主的挥砍势如破竹,纵贯荷露斯的躯干。只听一声惨叫,那迅猛,野蛮的痛苦似乎把他带回了戴文的卫星,带回了尤根坦巴那柄窃取而来的剑刃之下。 伤口喷出的鲜血洒满了漆黑的岩壁。 强忍着剧痛,许多未竟的符文和神秘莫测的图案映入了他湿润的泪眼。它们的光芒被鲜血的潮涌冲刷殆尽,逐渐消逝。 利爪凿出的伤口仿佛渗出了鲜血。 随着他的鲜血和那女人的血液彼此交融,荷露斯发现,从岩壁的瑕隙出发,无数细如发丝的裂痕四散开来。 他苦笑一声,高高挥起灭世者。 “名垂后世,在此一举,”他说道。 帝皇的馈赠此刻化作一道猛力的圆弧。 把岩壁砸得四分五裂。     宛如暗物质的汪洋排山倒海,从天而降,绝对的黑暗竟如物理的实体般涌入了房间。 面对那几乎要撕裂自己的盘旋飓风,荷露斯岿然不动。 他感受到了寒冷的太空,一股根植在灵魂深处的寒意使荷露斯如堕冰窖。孑然一身,飘浮在空无一物的虚空里。 不见一点星光的照耀。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过门户的了。要怪也只能怪他望文生义。那山底的门户并非字面意义上的空间传送门,而是一处比喻层面上的入口。他穿过的也不是洒满鲜血的岩石。经由灌注在灭世者中的欲望,不知深浅的他便这样闯进了诸神和怪兽的领域。 禁书和耸人听闻的虚构作品记载着狂人的胡言乱语,虽然人们往往一笑置之,但它们和神话却是窥探那神秘国度的唯一途径。这里不受现实宇宙的制约。而支配物质世界的法则在这里则毫无效力,无足轻重。 然而就在荷露斯逐渐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四周的虚空却通气合谋驳倒了他的想法。一片惨淡的世界渐次淡入视野。骨白色的沙漠,血红色的山脉,燎原的烈火点亮了橘红色的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灰烬与悔恨,悲伤与生机的味道。 荷露斯能听到刀剑碰撞的响声,却看不到战斗的迹象。他能听到爱人的哀号涕泣,却看不到他们的肉体。萦绕在他身边的低语正在密谋,策划着什么。而荷露斯体内的循环熵增则变得清晰可感。衰老的细胞不断死亡,为新生的细胞所取代。 他眨眨眼,驱散空中的热气,终于发现那并非烈焰的反光,而是烈焰本身。 横贯地平线极目远眺,苍穹正在熊熊燃烧。 遥远的山脉上舞动着火焰的风暴,红宝石般的高藐闪电摇曳在它们的峰顶。 这时,荷露斯感觉脚下的地面变得坚实了起来,低头一看,原来自己正站在一圈黑曜石削成的石板道路中间,八条分支如手臂般呈辐射状一直延伸到远方的视野尽头。每一条路径的沿途都布满了骇人而扭曲的景色。 无数铁丝网钻地而出,那遍布倒钩的尖刺挂满了他最疼爱的,悲啼不已的荷露斯之子。忽隐忽现的灯光掠过荒芜的泥沼,冒着气泡的腐烂尸体正在嘶嘶作响。丝绸般的沙漠涌动着芬芳馥郁,蜿蜒起伏的雾霭。而张牙舞爪的树木则组成了堪比迷宫的曲折丛林,它们环绕着一连串的山丘,每一座山丘的周围都有八扇门户。 “之前也到过类似的地方呢,”荷露斯旁若无人地说道。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而四条主路的终点则各自通往一座山顶的城堡,美轮美奂,足以媲美帝皇的宫廷。黄铜与黄金是它们的墙壁,骨骸和泥土是它们的地基。四座城堡在烈焰风暴的映照下闪烁着红宝石般的光芒。诸神那鼎沸的嚎叫和轰鸣的狂笑自山巅滚滚而来。 “祂们正在嘲笑你呢,”这时,一个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 荷露斯转身,不用看他也知道对方的身份。 宛如沙场的落日,现在的恶血天使竟焕发着通红的辉光。其盔甲已不再是先前那般支离破碎的惨状,它的脸庞也不再是那副永远焦黑,痛苦如同梦魇的模样。原本束缚恶血天使的锁链已经消失不见。唯独它这双眼眸依旧死气沉沉,好似两颗熄灭的恒星。 “你怎么会在这里?”荷露斯问道。 “这里,是我的家园,”红天使说道。“在这里,我无拘无束。在这里,艾瑞巴斯用来封印我的冰冷铁链是不起作用的,那守护的誓言也别想刺痛我的皮肤。在这里,我就是一切的恐怖的总和,嗜血的魔鬼和灵魂的吞噬者。” 荷露斯没有理会它哗众取宠的说辞。“可祂们为何要嘲笑我呢?” “你区区一介凡胎竟敢闯入诸神的国度。对万神殿来说,你就像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不足挂齿,不值一提。你,也就是宇宙之风中的一粒尘埃罢了。” 荷露斯叹了口气。“诺克图阿说得没错,你们这些亚空间生物总是夸张得要命。” 只见恶魔的护手裂开剃刀般的利爪,额头生出弯曲的犄角。“别忘了,你现在是在我的领土里面,你看到的全都是我们想让你看到的事物。在这里,你就如风中微烛一般,我随时都能把你掐灭,战帅。” “你是在恐吓我吗,还真是失败啊,”荷露斯说道。他朝着恶魔迈出一步。“要不要让我来告诉你一些常识呢。据我所知,虽然你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但你的身体一旦被摧毁,你在那边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红天使哈哈大笑,也不甘示弱地前进了一步。 “恶魔是不死的,”它说道。 “没错,但这样你们会变得很无聊,不是吗,”荷露斯伸手一把掐住红天使的喉咙,把它双脚离地提了起来,不断施加压力。恶魔呕出了一口黑色的脓液,两眼怒火中烧。 “快放开我!”它咆哮着,撕咬着战帅的胳膊。鲜血从伤口里喷涌而出,洒满了如镜面般光滑而又漆黑的石板。凡是恶魔所触及之处,那分崩离析的血管,黑色的脉络正在沿着荷露斯的手臂不断延伸。虽然体内的组织结构在逐渐衰败,但他手里压制恶魔的力道却不降反升。 “敢惹我,你的小命就要玩完啦!”恶魔咒骂道。 “那就走着瞧吧,”荷露斯说道。“但今天不行。你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杀我。” 荷露斯冲着山顶那宏伟的城堡点了点头。“你是来为我带路的。你的主子需要我,所以赶紧带我去他们的要塞吧。告诉他们,就说银河系的新霸主要大驾光临了。” 他松开了红天使。有那么一瞬间,荷露斯本以为他会恼羞成怒朝自己扑过来。可是轰鸣炸裂的雷霆却伴随着愤怒的咆哮,喜悦的尖叫和轻柔的低语从山坡滚滚俱下。数以百万计的杂音席卷了这片噩梦似的土地。红天使了利爪也缩回了护手。 “很好,我会带你参见各位毁灭大能的,”它嘶嘶作响的恶意几乎凝固了空气。“但黑曜石之路乃是一条永恒的大道,危机四伏,是注定不能让凡人踏足的。只因它对肉体和灵魂的危险实在是——” “闭嘴,”荷露斯说道。“快闭上你那张破嘴吧。”     可怖的失明感令阿西曼德忍不住尖叫了起来。就在战帅的巨锤砸中黑色岩壁的一瞬间,他的头盔的自动感知竟然完全失效了。他扯掉头盔,可周遭却依然伸手不见五指。那不仅是物理空间层面的黑暗,而是一片彻底的虚无之所,从未出现过光明的概念。 “艾泽凯尔!”他高喊着。“法库斯!回答啊!” 无人应答。 到底出什么事了?难道他们功亏一篑了?还是说狼神的举动在无意中释放出了某种骇人的灾难?阿西曼德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好像被粘稠的胶水包裹住了似的。每一次呼吸都充斥着毒素,胆汁与甜到发腻的滋味,令人作呕。 “艾泽凯尔!”他又喊道。“法库斯!回答啊!谁在吗!” 接着一切都结束了,正如它来时那么突然。 眨眼之间,世界已然返本归原。阿西曼德转过身来,发现战友们的脸庞也全都挂着同样一副困惑不已的表情。即便是莫塔利安也狼狈不堪,不知所措。死亡寿衣们紧紧地簇拥在他们的主人旁边,而加斯塔林们则面面相觑,四处寻找原体的位置。 “他去哪儿了?”阿巴顿连珠炮似地质问着,尽管阿西曼德也不知道谁能给他答案。“他到底去哪儿了?” “他去了他最想去的地方,”突然,莫塔利安开口了。他注视着漆黑的门户,它先前的样貌还是一块光可鉴人的黑曜石板,但现在却变成了一片竖直的黑色油膜,覆盖着无数荡漾起伏的同心圆状涟漪,一如彼界正在挥洒稀稀落落的雨滴。 “那我们要不要随他一起进去呢?”齐伯尔问道。 “你是想去送死吗?”莫塔利安责骂起了寡妇制造者。“此前,只有一个人曾经遨游亚空间而且全身归来。难道你要和帝皇平起平坐了吗,小子?” “谁知道自从他进去已经过了多久?”阿巴顿问道。 “应该不久,”阿西曼德说道。“最多几分钟。” “你怎么知道的?” 阿西曼德指了指死亡之主的镰刀,如红宝石般的血滴在缓缓流淌。“瞧那刀刃,他的血迹还没有干呢。” 阿巴顿貌似接受了他的逻辑,点了点头。他就一动不动地杵在传送门跟前,仿佛要用纯粹的意志力把狼神拽回来似的。 而齐伯尔也紧随其后,他从始至终都会忠于阿巴顿的。 阿西曼德深吸了一口地底的浊气。即便是戴文的恐怖经历,也无法让他准备好迎接这一时刻的到来。阿西曼德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见到战帅吗,如果他一去不回又该怎么办。 宛如一块冷飕飕的寒冰碎片钻进了他的内心,一切的光明和色彩都逃离了这个世界。难道当费鲁斯马努斯阵亡之时,铁十们的内心也是这般感受吗? 涌进阿西曼德心底的是一股极致的孤寂。无论是至亲战友的支持,还是无往不胜的荣耀,抑或实现战帅的野心,世界尽在掌握,也全都不能把它消弭。 没有了战帅,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否认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弗格瑞姆对马努斯的击杀证明了,即便是基因原体也难逃死亡的诅咒。 除了战帅,还有谁拥有那足以领导荷露斯之子的钢铁般的意志力?遍观全部的真正的荷露斯之子,还有谁有希望达成他那未竟的雄心? 弱小的荷露斯啊。愚蠢的荷露斯啊。 突然,振聋发聩的话语仿佛当头一棒,涌入了他的脑海。阿西曼德清楚,这些貌似无源无本的语句一定来自黑门的对面,宛如刽子手的匕首般直接刺进了他颅骨的核心。 他眨眨眼睛。一段时光,一段悠远流长却尚未逝去的时光,一个世界,回荡在一片空无一物的废土,映入了他的眼帘。阿西曼德想象着一幅死亡的画面。孑然一身,远离自己曾经所珍视的一切。陪伴他度过弥留之际的乃是从前的兄弟,就站在他的身边,站在一块尘埃密布的无名岩石之上,浑身惨烈的伤口,血迹满地。 他的耳边响起了呼吸声,冰冷而又克制。那是梦魇的吐息,那是他本以为早已与加维尔洛肯的幽灵一同遭到放逐的噩梦。 宛如一记铁拳伸进他的胸膛,碾碎他的心脏一般,阿西曼德气喘吁吁。这就是超人恐惧。他曾经在戴瓦尔短暂体验过的一种感觉,现在又卷土重来几乎要把他彻底压倒。 却突然,随着一阵刺骨的寒风吹出门户,消失无踪了。 “坚守阵地!”阿巴顿喊道。“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房间里的每一把武器都齐刷刷地瞄准了传送门。就在它的表面,那原本是涓涓细雨淅淅飘落的荡漾涟漪,早已化作了一片肆虐在海洋深处的狂风暴雨。 然后荷露斯卢帕卡尔就从传送门的漆黑油膜中摔了出来,双膝跪地,倒在了阿巴顿和齐伯尔面前。而他身后那黑暗的门户则随着一声空气位移的巨响,瞬间消失不见,只剩一堵厚实的山岩石壁,仿佛它从未出现过似的。 阿西曼德急忙冲上前去。战帅四肢着地,强撑起身来,后背随着喘息而强烈地起伏着,就像是本来困在真空里的人被突然扔回了大气层中一样。 “长官,”阿巴顿问道。“长官,您还好吗?” 即使透过护手,阿西曼德仍然能感觉到战帅的身体如冰川般寒冷。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荷露斯说道。他没有抬头,低沉的声音好比沙哑的耳语。“你们一直在等我吗……等了这么久……” “我们当然要等您呀,”阿西曼德说道。“您只不过是离开了片刻而已。” “片刻……?”荷露斯用一种脆弱,几至疯狂的语气说道。“那么,一切……所有的事情都还来得及。” 阿西曼德和阿巴顿面面相觑,和他一样,首席连长的脸庞也流露出了一副意味深长的疑虑的表情。对于门户以外发生过的事情,冒着莫大的风险进入这样一个未知的环境,可能会出现什么后果,他们是毫无头绪。 他们居然在一无所知的状况下,任由自己的领主,自己的主君就这样走进了一片完全未知的世界。 当时的粗枝大叶,缺乏警惕让阿西曼德是一阵后怕。 “兄弟,”这时,莫塔利安打断了他的自责。“你最后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荷露斯闻言挺身而起。眼前的场面令阿西曼德目瞪口呆。 岁月的沧桑竟找上了战帅。 克苏尼亚铸就了今日的荷露斯,把他塑造成了一位燧石般线条硬朗,棱角分明,美丽与残酷合二为一的战士。两个多世纪的战争没能在他的身上留下哪怕一丝痕迹,可是他在门户之外度过的短短几分钟却完成了连时间也办不到的事情。 他头顶的短发已夹杂着斑驳的银灰,而眼角的皱纹则变得更加明显,更加深邃。 阿西曼德奉献此生时光所侍奉的,那张脸庞的主人,现在已变成了一位古老的战士。他身经百战,曾走过难以想象的漫漫征途,目睹过不计其数的骇人惨剧。虽然那悠久的军旅生涯榨干了他仅存的鲜血。 然而,他眼神中燃烧的火焰和意志却愈加旺盛,明亮,更胜以往。 而且已不仅仅局限于那双眼眸。 阿西曼德方才触摸到的那冰凉的感觉,正是封印在一具不朽之躯内,精炼磨砺,臻至化境的至高天能量。对比从前,荷露斯的身姿竟变得更加挺拔,魁伟,更加强悍了。卢帕卡尔一直认为自己配不上“战帅”这样一个旷世无匹的,对他永远名不正,言不顺的称号。 但现在他却自然而然地占据了这一头衔,仿佛它从一开始,甚至在荷露斯担任这一职务之前就是他的所有物了似的。现在的荷露斯就是名正言顺,无可非议的,“战帅”。 伴随着那充斥原体的能量逸散进物质世界,阿西曼德,阿巴顿和齐伯尔全都连连后退,大惊失色地跪倒在地。 即便是莫塔利安,这位数一数二的野蛮原体,也向荷露斯弯下了膝盖。哪怕帝皇本人也无福享受他这样的敬畏。 荷露斯满脸狞笑,眨眼之间,那些饱经风霜与战火的衰朽痕迹便全部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位人中之神,无论闪耀还是危险都远胜以往。纵览所有的生命,也只有一个存在能够掌握像他这样的,充沛的力量。 “是啊,”荷露斯说道。“我终于如愿以偿了。” 第二十四章 离开卢帕卡利亚;月光下的重逢;鹰眼 卢帕卡利亚正在熊熊燃烧。 虽然荷露斯之子们并不是纵火的元凶,但是阿西曼德却一直隔岸观火,任由火灾在峡谷低地纵横交错的街区蔓延了开来。他乘坐战帅的风暴鸟掠过城堡的高墙。而迪瓦恩家族的骑士们则如复仇的掠食者般游荡在属于自己的城市街道,肆意妄为地烧杀掳掠着。 其中有一台机械,一台安装着作为武器的长鞭,伤痕累累的骑士,正在狂乱迷离的火光之中翩翩起舞,那鸣响的号角好似一名醉汉。 随着炮艇陡然提升仰角,许多雷鹰浮现在它的两翼,阿西曼德很快就忘记了那台骑士。 “刚刚抵达一个世界就又要启程了,这种感觉可真奇怪啊,”法库斯齐伯尔一边说,一边浏览着记录军队配置分析的数据板。“尤其是在战斗并未结束的时候。” “已经没有值得较量的对手了,”阿巴顿嘟囔着。他坐在舱室的另一头,自从离开城堡地底的墓室后就一直默不做声。“他们最精锐的部队在攻陷卢帕卡利亚前便早已损失殆尽了。” 齐伯尔摇了摇头。“轨道侦察显示,数以万计的士兵和几十个装甲团已经越过位于南部草原边界的山脉,逃之夭夭了。” 阿巴顿没有答话。阿西曼德对艾泽凯尔了如指掌,也清楚什么时候放手才是最明智的。 现在就是那样的时刻。 “尽管我们在卢帕卡利亚和阿瓦顿歼灭了库什特东区和北大洋区的大部分部队,”齐伯尔继续说道。他作为阿巴顿的副手,本应该知道不要过多重复这个问题的。“但是冯沃肯伯格上校和马贝克可汗依然处于下落不明的状态。” “那你就回去把他们都干掉啊!”阿巴顿吼道。 面对阿巴顿的爆发,齐伯尔仍旧泰然自若,把数据板塞回了插座里。 “艾泽凯尔,”齐伯尔说道。“咱们可是熬过了最艰难的地面战斗呀,就你和我。” 阿西曼德闻言皱起了眉头。第五连不是也曾血战第十三军团,一举突破了防线吗。而且他们还是在没有轨道武器平台支援的情况下办到的。 “咱们可是面对过一台该死的帝王级泰坦,还大难不死呀,”寡妇制造者继续道。“所以,你这健忘的家伙,别逼我动手把你扇醒。” 阿西曼德不得不修正了自己对艾泽凯尔了如指掌的想法。因为阿巴顿并未杀死齐伯尔,反而苦笑了起来。 “你说得没错,法库斯,”阿巴顿说道。“我总是有一种……半途而废的感觉。” 至少,阿西曼德能理解这一点。正如古往今来所有的血性战士,他同样痛恨任务没有完成就宣告放弃的做法。只不过事情到了艾泽凯尔这里,却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不,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了,”他插嘴道。 阿巴顿和齐伯尔都顺着机身回过头来,盯着阿西曼德。 “我们是因为狼神才来到这里的,”他说道。“这是他的任务,而非我们的任务。确实已经圆满完成了。” “咱们接着和那群家伙再战,就要在泰拉的城墙了,”齐伯尔说道。 “不,”这时,战帅走出驾驶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们很快就会尸骨无存了。莫塔利安和格鲁格将负责这一任务。” 虽然荷露斯一直都展现出人间半神的姿态,但现在战帅的瞳孔却仿佛一颗恒星的核心,随时都会化作一枚超新星,燃烧殆尽。 “咱们要让第十四军团留在这里善后吗?”齐伯尔问道。 荷露斯点了点头。他挪动着庞大的身体。对他来说,这个座位显然是过于拥挤了,尤其那场跨越次元的旅途更是强化了荷露斯的天然体格。 “摩洛现在归莫塔利安和弗格瑞姆所有了。” “弗格瑞姆?”阿西曼德问道。“凭什么腓尼基人也能来分一杯羹?” “毕竟他也出过一把力嘛,”荷露斯说道。“不过我怀疑,他对这段时光应该没有什么值得怀念的记忆。被等离子火力糊脸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至少洛迦在阿玛图拉是这么告诉我的。” “但弗格瑞姆出了什么力呢?”阿西曼德问道。 荷露斯并未立即回答阿西曼德的问题,因此他也终于得空,能仔细观察一下战帅那棱角分明的脸庞。基因之父的年龄增长仍旧令阿西曼德倍感不安。他很想问一问狼神,他在门户之外到底寻获了什么事物,到底看到了什么样的奇景,到底走过了多远的旅途。 终有一天,也许吧,但不是现在。 “弗格瑞姆只是收获了多年前播种在摩洛的果实而已,”荷露斯说道。“不过先别谈我的那几位兄弟了,咱们还是来享受那即将到来的时刻吧。” “什么时刻?”齐伯尔问道。 “类似于骨肉团圆的时刻吧,”荷露斯说道。“曾经的四人议会即将再次集结。”     狼神的宫廷。属于著名建筑师皮特伊刚莫马斯之王冠的一枚漆黑宝石。 假如说返回复仇之魂号对洛肯来说是一件艰难的任务,那么悄然无声地穿行在它的隐藏走廊和秘密房间里,尤其是当身处狼神的宫廷,对他来说则是一种精致的折磨。要知道就在战帅谋划伊斯塔万战役的时候,洛肯就侍奉在自己的原体身边。 当时那是最令他骄傲,甚至比入选成为第十六军团的一员的那天更引以为豪的时刻。但现在他能感受到的却只有困惑和混乱。 格拉冬和诺克图阿押着他们一路穿过船身,登上一辆开往舰艏的气动列车。起初,他还以为这帮人的目的地是战略室,但直到一行人在征服博物馆下车之后,洛肯才意识到他们究竟要带自己去哪里。 高耸的天花板悬挂着各式各样的旗帜,有些光鲜如新,有些则早已朽烂,布满了灰尘。阴影贴附着粗壮的立柱,使其轮廓根本无法分辨。而那二十三名狼族——他趁经过征服博物馆的时候一一数过它们的数目——则四散开来,带领俘虏们走向大厅的远端,那里坐落着一尊雄伟的玄武岩王座。 “还不跪下,”格拉冬吼道。现在除了服从,别无他法。 亚克顿,波尔和塞维利安在洛肯的左侧,瓦伦,塔孔,卢比奥和沃提克在他的右侧。而狼族们则如同一帮刽子手环伺在周围。俘虏们面朝王座,纷纷跪倒。透过房间高处一处画蛇添足的装饰,那是一扇教堂风格的彩色玻璃窗,浩瀚的太空竟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隔着难以想象的距离,遥远的群星仿若无数光点,璀璨夺目。摩洛的卫星向地板投去了交错复杂的菱形图案,焕发着乳白色的光芒。 “挺气派的王座嘛,”瓦伦说道。“这叛徒还以为自己是个国王呢。咱们早该预料到这点的。” 盖尔格拉冬从后背狠狠地踹了一脚多嘴的前吞世者。瓦伦四肢伏地,他龇出獠牙,伸手想要拔出自己的动力斧,却忘记它早就被没收了。四名狼族端起爆弹枪瞄准着他,而其他人则把瓦伦拉回了屈膝跪地的姿势。 “国王?”格拉冬咧开大嘴一阵爆笑,那副模样让洛肯很想往他的嘴里唾上一口。“你们吞世者总是这么鼠目寸光。荷露斯卢帕卡尔大人他根本不想成为什么国王。你还不知道吗?他现在已经飞升成神了。” 赛维利安闻言哈哈大笑,而诺克图阿则反手一爆弹枪托正中他的脸庞。然而塞维利安却朗笑依旧,翻身坐了起来。洛肯也很想嘲笑格拉冬的夸张表演,只是他这会有点喘不过气来。即将与战帅面对面的想法早已使他的感官和记忆超负荷运转了。 恍惚间,狼神宫廷的角落化作了黯然无光的废墟,聚集着伊斯塔万的死者,它们纷纷循血肉的气味汹涌而来。倒映在地板的月光变作了原子与炮火风暴的闪光,而那回响在耳畔的吐息则宛如杀手的夺命低语。 “洛肯,”克鲁兹提醒道。 然而他并未答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紧盯着那尊漆黑的王座。 “加维尔!” 洛肯眨了眨眼,抬起头来。 狼神宫廷那扇宏伟的钢铁大门轰然开启。 而他就耸立在那里,以父亲的骄傲注视着洛肯。 他的基因之父,他的战帅。 荷露斯卢帕卡尔。     战帅是所有的基因原体中最伟大的一位,这既是全荷露斯之子所公认的事实,但同时也会在其他大多数军团的战士中间引起激烈的争论。 然而现在,他的出现却无疑终结了所有的争议。 曾经,一股强大的精神力笼罩着荷露斯,并且会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自身传递到旁观者。目睹他的存在便知诸神会行走于凡人之间。虽然这是一种过度夸张的反应,但是那些足够幸运的目击者却无一例外地证实了这一点。而那份力量,那份精华现在更是得到了放大。 被放大了足足一百倍,让洛肯几乎耗尽积蓄的所有憎恨,才阻止了自己跪倒在战帅脚边乞求宽恕的冲动。 他的脚,要看着他的脚。 这是当年狼神依然忠于帝皇时,有人赠予他的一条建议。无论是用在眼下,还是过去都无疑是一条真理。洛肯低垂着头,屏住呼吸。那颗轰隆跳动的心脏就犹如一柄铁锤,正在敲击着他胸腔内的融合骨板。 洛肯仿佛回到了初战的前夜,唇干舌燥。 “看着我,加维尔,”荷露斯说道。自从第一枚炸弹砸落在伊斯塔万以来,洛肯经受的每一分痛苦竟然在这短短的瞬间全部无影无踪了。 他不由自主地服从了命令。 漆黑的战甲宛如苍茫的宇宙一般,战帅全副武装,的确是一位所向披靡的英雄。而那火山般的眼眸则镶嵌在他的胸口,从中间一分为二,满是黑色的血管。荷露斯利爪外露,恰似一头丛林掠食者,正在接近眼前的猎物。 只是他的脸庞却一如洛肯回忆中的模样,充满了自信的英雄气概。 洛肯清楚,荷露斯的身边还有其他战士陪同,只不过隐没在战帅光环里的他们,就仿佛一群朦胧的幽灵而已。他能听到战士们震惊的声音,知道自己认识他们,他们也认识自己。无奈洛肯的目光却怎么也无法从前指挥官的身上移开。 一股源于忠诚而非强迫的,保持跪姿的冲动几乎压垮了洛肯。 突然,荷露斯开口了,“站起来吧。你们全都站起来吧。” 洛肯照办了,并告诉自己,这是出于自我的意志。 不过其他的先锋队员们却无一仿效,只留他独自直面战帅。正如洛肯一直以来的觉悟,无论结局如何,无论现在还是将来,这一切的走向都将由两名战士,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狭路相逢,至死方休的一场战斗来决定。 这时,簇拥在战帅身边的众人也逐渐浮出了阴影。随着前四人议会的兄弟们逐个现身,洛肯的怒火亦熊熊燃烧了起来。 艾泽凯尔,身经百战,性格暴戾,眼中总是放射着仇恨。 荷露斯阿西曼德,面色苍白,目瞪口呆,一张脸皮犹如未凝固的粘土般紧贴着颅骨。他紧盯着洛肯,但那副眼神并非仇恨,而是……恐惧? 小荷露斯也会感受到恐惧吗? 还有法库斯齐伯尔,体格魁梧,性格直率。阿巴顿的跟屁虫。 意料之内。 而格列尔诺克图阿则接替了他的位置。洛肯立即理解了这四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动态。重生的四人议会,可惜它的情绪却怪异地失去了平衡。 “没想到咱们还能再次见面呀,加维尔,”荷露斯说道。 “何出此言?”洛肯鼓起所有的勇气,清晰有力地说出了这句话。“早在你背叛了影月苍狼曾经的立场的时候,在你屠杀伊斯塔万三号和四个军团的忠诚派的的时候,我就已经死去了。” 荷露斯缓缓地点了点头。“但尽管如此,你还是回到了复仇之魂号。为什么?” “为了阻止你。” “你就是这样告诉马卡多的吗?”荷露斯说道,接着他转向了其余的先锋队员们。“他也是这样告诉你们的吗?” “一点不假,”洛肯说道。“我一定要阻止你。” “凭什么,凭这支小队吗?”荷露斯扬起了半边眉毛。“我不这么觉得。银河系并不是什么缺乏戏剧性的不毛之地,加维尔。咱们都知道的,这一切绝不会以什么敢死队,什么刺客,什么来自泰拉那数千光年以外,先发制人的打击而告终。结局只会是这样的:最后,我要直视着父亲的双眼,我要扼住他的喉咙,我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他所热爱的一切被他自己的谎言全部燃成灰烬。” “你疯了,”波尔提尔芬里尔说道。“狼王一定会阻止你的。他会把大名刻在你的心脏上面,再把你的骸骨奉献给命线,以预测永恒未来的命运。” 荷露斯揉了揉手指,“鲁斯?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洛肯很希望波尔能少说两句,但是大错已经铸成了。 “难道普洛斯佩罗还不能满足黎曼他嗜血的欲望吗?”荷露斯悲哀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很想知道,帝皇是否压根就不晓得你们的计划,还是狼王自作主张安排了这些事项。他总是如饥似渴地想要泼洒手足兄弟的鲜血。他是不是这样告诉马卡多的,说派你潜入复仇之魂号是阻止战火波及泰拉,及时阻止一切的唯一办法?” “鲁斯始终都坚守着泰拉的城墙,无愧忠诚子嗣的称誉,”克鲁兹说道。“更何况,凭你的实力是不可能攻破顽石之主所加固的高墙的。” “佩图拉博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哦,”荷露斯说道。他弯腰单手托起了克鲁兹的下颌。“唉,亚克顿。我从来没想过,在我这么多儿子中间,居然连你也会背叛我。你作为保守派,是一名同时扎根于泰拉和克苏尼亚的战士,也是军团里最精锐的一员。但你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快告诉我,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洛肯竭力保持着冷静的表情,也希望克鲁兹别露出马脚。 那家伙还不知道拉莎和塔因海姆号的存在。 “我们是来替鲁斯侦察复仇之魂号的,”洛肯说道,他只希望一定程度的真相能够转移走战帅的注意力,别再追究拉莎的事情。 “没错,格列尔报告说,他发现了一些刻在舱壁上的符文。” “该死的斯韦塞,”波尔嘶声道。“他是不是见人就说符文的事情?” 荷露斯绕着幸存的先锋队员们缓缓走了一圈,然后回到了自己的王座。 “给鲁斯探路,”他说道。“听起来很合理,继续说吧,加维尔。咱们都清楚,你不是单单因为这个才回到复仇之魂号的。关于你的归来一定还有很多不能说的原因吧。” “你说得没错,”洛肯答道。他望向了盖尔格拉冬。“我要杀死那家伙,让塔里克的灵魂解脱。” “其实是他的一部分灵魂,”荷露斯坐在了王座上面,纠正道,“但是,你为什么不向你的那些同伴们坦白回到这里的真实目的呢。别害羞,加维尔。我能看出你没说真话。” 洛肯试图开口,然而战帅的目光却把他钉在了原地,要从他暗流涌动的担忧里打捞出那一份最为恶劣的恐惧。洛肯试图复述刚才的话语,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透过五彩缤纷的玻璃窗格,皎洁的月光笼罩着荷露斯的王位。他英姿勃发,威风凛凛,的确是一位值得一生冒死追随的君主。 一生,一百生,一千生。他要多少就献出多少。 “我……” “没关系,洛肯,我明白,”荷露斯说道。“你之所以返回这里,只是因为你想重新加入荷露斯之子的怀抱。” 现在,自从离开泰拉以来,波尔提尔芬里尔最恐惧的时刻终于发生了。什么死亡,区区死亡有什么能让他害怕的呢。打从他抛弃猎群的一抹霜蓝,接过长濑康伸出的援手的一刻,波尔早就把自己当成一个死人了。 是啊,他恐惧的并不是死亡。 洛肯迈出一步,走向了战帅的王座。 波尔望向精神崩溃的加维尔洛肯,就如同一名唯美主义者,为一件伟大的艺术珍品缓缓滑向堕落而扼腕叹息。 假如洛肯真的投靠了荷露斯,那就格杀勿论,这就是波尔收到的指令。他能理解把这份重任交给自己的原因。他来自第六军团,正是那刽子手的子嗣。无论在逆境之中铸就了什么样的兄弟情谊,无论什么难以想象的脏活累活,他都能下得去手。 波尔放慢了呼吸的频率。 身边的队员们还是能指望助一臂之力的,只不过就算加上他们也实在是寡不敌众。波尔早已暗中记住了几名狼族的位置。它们是拦不住自己的。就算都曾是数一数二的军团战士,现在的它们也只是一群魔物而已。 虽然手无寸铁,然而一名猎群的勇士本就无需武器。 眨眼之间,他就能扭断洛肯的脖子。 哪怕自己瞬间就会殒命也没有关系。 波尔紧闭双眼,后颈寒毛直竖。他第一次起这种感觉还是在芬里斯的森林里,被一头银白色的巨狼尾随身后,它就是祭司口中那终有一天前来索命的凶兽。 不过事实证明那全都是故弄玄虚的假话,巨狼的毛皮也成了他的斗篷。 波尔抬起头来,却发现泰洛斯卢比奥正在注视着自己。他睁大眼睛,满是恳求的意味。他们悄悄转向了盖尔格拉冬。虽然没有言语的交流,但是意思却无比地清楚。 准备就绪。     洛肯只感觉自己正在前进,正在一步步地走向战帅的王座。荷露斯说的简直可笑。他们之间流淌着多少的鲜血多少的背叛,经历了一切之后,他还怎么回到军团。 然而…… 他很想。深埋心底,他渴望着。 “洛肯,别这样,”突然克鲁兹站起身来。“别听他的。他背叛了咱们所有人,更是让星际战士在那些本应被我们保护的人眼里成为了怪物。” 阿巴顿一拳打翻了亚克顿,那白如霜雪的两鬓间竟渗出了几缕鲜红的血迹。 “闭嘴,耳旁风,”阿巴顿骂道。 “洛肯!”克鲁兹哭喊着,四肢并用向前爬去。 ……他已经不再是‘耳旁风’了……他的声音将会比军团中的所有人都更加响亮。 洛肯眨眨眼睛,梅萨蒂欧丽顿的衷言余音犹在。 不对,这不是梅萨蒂的衷言,而是悠弗拉迪奇勒的衷言。 假如你目睹了腐败,抑或些许堕落的痕迹,为了全人类的长远利益,你是否会走出一成不变的生活,挺身而出对抗黑暗呢? 昔日之音犹在耳畔。正是在这艘无敌巨舰之上,就在当年记述者们的住宿甲板里,惶恐不安而又孤立无援的悠弗拉迪把手伸向了洛肯。她试图警告某些灾难的到来,然而洛肯却把她的恐惧当成了杞人忧天。 “加维尔,”荷露斯开口了。他望向伸出护手的战帅。“别再为过去的事情记恨我了。” “我怎么能不恨你呢?”洛肯说道。“你所做的难道不是对一个人最残忍的事情吗:你先让我们相信了你的爱,你的重视,然后又无情地告诉我们,那全部都是谎言啊。” 荷露斯摇了摇头,但他的手却没有缩回去。就在他的身后,一艘崎岖不平的战舰掠过了月球的表面。其舰艏装饰着一枚粗糙简陋,如同涂鸦的荷露斯之眼。 “回到我的身边吧,我的儿子。我们一起重建曾经失去的纽带,再造曾经的亲情与友谊,尚为时未晚啊。要从头复兴一个新的帝国,我不能没有你呀。” 洛肯回头张望着跪在身后的一众战士们,那些和他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真汉子,那些和他相扶相济,一起渡过至暗的时刻,互称兄弟的家伙。他从这群人的眼中不仅看到了坚毅不屈的傲骨,更看到了许多深厚的涵意。卢比奥握紧了拳头,而沃提克则紧绷着脖子,活像一台准备就绪的筛滤机器。 他注视着波尔提尔芬里尔,那冰冷的眼神也在盯着自己,不禁想到了他在两人第一次见面时说过的那番话语。 只要我发现你稍有动摇,我就会亲手杀了你。 难以察觉地,洛肯朝着伙伴们微微颔首,然后退却了一步。此时此刻,他只感觉忠诚和手足的情谊已将他们牢牢地团结在了一起。 荷露斯站起身来。驶过的战舰恰好完成机动,让开了耸立的窗格。 狼神的宫廷再度洒满了皎洁的月光。 它照耀着卢帕卡尔,为他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彩,同时也向四面的甲板投下了一层最为黑暗的阴霾。只见战帅王座的靠背左右展开,仿佛一双翅膀附着在阴影的两侧,其形象犹如一头无面的恶魔,和凯瑞尔辛德曼借给洛肯那本耸人听闻的古书里的描述简直一模一样。 “恕我直言,长官,”洛肯说道。“请相信我,我的确期望能成为更加宏大的存在的一员,以及那份志同道合的温暖。我的确渴望一个归属。曾经,军团给了我这些,然而你却背叛了我们所有人,夺走了我拥有的一切。” “不,”荷露斯支支吾吾。“加维尔,不。我不——” 但是洛肯却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导致我孤形吊影,四面楚歌,还不得不永远离开那塑造磨练我的军团?那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刻,让我陷入了疯狂。无论是塔瑞克的牺牲,还是在伊斯塔万被活埋的遭遇,都比不上无尽的空虚和伤心,最终把我击溃。” “那就回来吧,加维尔,”荷露斯说道。“找回那份温暖吧。难道你不想加入这全银河前所未有的最光荣的伟业吗?” “我早就参加过了不是吗,”洛肯转过身,背对着荷露斯。“它的名字就是大远征呀。”     随着卢比奥点头示意,波尔提尔芬里尔立即一跃而起,两只徒手亦不逊沉重的战斧。他扑向甲板对面的盖尔格拉冬,而沃提克也紧随其后。狼族首领进退失据,惊慌失措,被撞得四仰八叉地向后倒在了甲板上面。 枪焰炸响,一阵刺耳的二进制脏话表明,阿瑞斯沃提克中弹了。波尔闻见了润滑剂和热机油的味道。 克鲁兹和塞维利安也没有闲着,冲向了四人议会。 正好波尔没有功夫去管那帮家伙。 枪声愈发激烈。喊叫。就在几秒钟之前,他刚刚钻进了狼族的阵地,但现在这样的态势感知无疑已经过时了。 “干掉他,波尔!”卢比奥喊道。“他正在限制我的灵能!” “尽我所能吧,”波尔嘟囔着。“这家伙可比看上去要结实得多。” 格拉冬的面容愤怒地扭曲了起来。霎那间,波尔竟看到了一股漆黑的火焰正在他的体内摇曳燃烧着。野狼反手一个头槌用前额撞向了格拉冬的脸蛋。只见他颧骨塌陷,皮肤绽裂,腥臭的血液喷涌而出。 但就在他们扭打的时候,流淌的鲜血竟悄然终止,格拉冬脸颊的伤口也自动愈合了。 他哈哈大笑。“你觉得,就凭你也能伤得了我?你们这群野狼可真够蠢的。” 突然,沃提克的伺服臂按住了格拉冬的一条手臂,而波尔则企图趁乱从格拉冬的剑鞘里抢出他的佩剑。但格拉冬却反手一拳,重创了波尔的腹部,打得他盔甲开裂,一时气喘吁吁。 格拉冬乘势把他一脚踢开,刚握住的剑柄也不幸脱手了。 波尔的后背挨了一发爆弹,打了个趔趄。接着又是一发爆弹撕裂了他大腿的血肉。他强忍着泰山压顶般的剧痛,再次扑向了仇敌。 但格拉冬却用另一只不受压制的手抓住他的喉咙,把波尔砸到了阿瑞斯沃提克的身上。激烈的碰撞使得盔甲四分五裂。 就在这时,波尔注意到一点倏忽的闪光浮现在格拉冬的背后,正是象牙质的极限标志反射出的一缕微弱月光,一件塞在肩鞘里面,招摇过市,取之无道的战利品。波尔伸手去够,怎奈咫尺万里。格拉冬的魔爪毫不放松,几乎要把他最后的生命活活压榨出来。波尔只得紧绷着肩膀和脖颈的肌肉,他竭尽全力,面红耳赤。 然后,他看到了。 普罗西莫塔孔的短剑竟然高高悬在半空,犹如阿萨海姆的古老神明的宝贵恩赐。 就握在阿瑞斯沃提克操控的机械爪中。 接着用伺服臂将利刃刺入了格拉冬的后背。 格拉冬体内的恶魔不甘地怒吼着,它正在逐渐失去对这具尸体的掌控。那如铁钳般的魔掌也放松了对波尔的控制。 虽然不多,却绰绰有余。 波尔甩开格拉冬的胳膊,猛然出击,锋利的獠牙咬进了狼族的血肉。 两人四目相对,它眼神中突如其来的恐惧令波尔是兴味盎然 然后他扭动下颚,奋发而起,撕碎了盖尔格拉冬的喉咙。     狼神的宫廷乱作一团。空气中不时划过狼族的零星爆弹。附魔战士们的轮廓模糊不定,好像它们的兽性正在试图从肉体逃离似的。枪口的光焰刺穿了冰冷的月光。卢比奥的护手则释放出了一道蓝色的夺目闪电,击飞了六名敌军。 它们的盔甲哗啦作响散了一甲板,而其中的怪物则被烧成了灰烬。洛肯冲向了阿西曼德,他随手抄起一把掉地的链锯剑,上面还燃烧着卢比奥的巫术火焰。 洛肯深知,凭自己是不可能杀死阿西曼德的,然而他根本就不在乎。 毕竟连战帅他都敢昂然直面,严词拒绝呀 他们谁也没打算活着走出复仇之魂号。 塞维利安说得没错。抵达这里只不过是最简单的部分而已。     亚克顿克鲁兹从返回这艘旗舰,他的心中就笃定了一个目标,而且也只有这一个目标。随着枪火充斥着整个房间,他也俯身扑向了盖尔格拉冬。那家伙还在竭力阻止鲜血从伤痕累累的喉咙里喷涌而出呢。 尽管其肌腱和皮肤正在设法愈合,但是那惨不忍睹的伤口却引发了一场灾难性的失血,导致恶魔的宿主已经无法存活。克鲁兹从格拉冬的剑鞘里抽出了佩剑。四射的爆弹则在他身边的甲板上留下了无数弹坑。 跳弹划破了他的脸颊。假如克鲁兹有幸生还,那么这一道从下颚到太阳穴,齐齐整整的疤痕无疑将会伴随他的一生。 洛肯和波尔还在与小荷露斯阿西曼德和法库斯齐伯尔战斗着,这场野蛮,激烈,血腥的死斗正在朝失败的方向前进。齐伯尔使出全力,来势汹汹,可波尔却也同样不落下风。 洛肯的武器是链锯剑,但阿西曼德的武器却是动力剑。战斗的结果自然不容乐观。而卢比奥则手握一柄由蓝色巫火与闪电铸成的宝剑与阿巴顿缠斗着。现在的首席连长面色惨白,一双漆黑的眼眸有如宝石,已经完完全全是一头庞然大物,一头怪兽了。 阿巴顿的铁拳撕裂了卢比奥的盔甲,令他血流如注。钢灰色的甲面染上了一层红色。 智库将所有的灵能都投入到了进攻之中,不留丝毫防备。虽然瓦伦倾尽心力进行支援,但是之前俺答诺海包扎好的伤口却再次裂开,开始出血了。 克鲁兹没有找到塞维利安。而普罗西莫塔孔则再次拿起了自己的改装短剑,寸步不离地保护着阿瑞斯沃提克。他身受多处刀伤和枪伤,涌出了数以升计的深红色粘稠液体。 突然,克鲁兹的臀部挨了沉重的一击,灼心的痛苦几乎使他跪倒在地。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足足四名狼族一拥而上。它们全部装备有斧头,利剑,或者其他的兵刃,似乎都是从征服博物馆里洗劫来的。 “放马过来啊!”克鲁兹咆哮着按下了链锯剑的开关。“让你们瞧瞧,这条老狗还能不能咬得动人。” 第一名战士抡起巨斧劈向了克鲁兹的脖颈。 “对于先发制人来说,太莽撞了,”他俯身闪过一击,反手用链锯剑捅穿了对手的内脏。“斩首的姿态让你门户大开,难以应对下三路的攻击。” 接着克鲁兹侧身躲过一记利剑的突刺,弯腰从倒地战士的枪套里摸出了一把爆弹手枪。弹匣满满。保险关闭。真够粗心的。 “前脚太拖泥带水了,”他低语着。“这样是躲不开反击的。” 说着克鲁兹的剑尖便刺穿了狼族的脊柱。他一个转身,扭动链锯剑从胸口破膛而出。 战友的阵亡至少让最后两名狼族学到了点教训,它们分头行动,防守姿态,步法谨慎,小心翼翼地包围了克鲁兹。 但克鲁兹却直接朝它们的脑袋一人一枪,来了个经典的双发快射。随着质量反应弹达到引爆的密度阈值,它们的头盔被炸得四分五裂。 “还有别忘了,敌人拿枪你拿剑,死神不来自己见。”说完,他便转过身,面对着端坐于玄武岩王座的战帅。 伴随着利剑的每一次交锋,阿西曼德那流光烁亮的利刃撕咬着洛肯链锯剑的裸露金属,呼啸的三角形碎片横飞,锯齿断裂。 “悼亡剑这次可不会放过你了,”阿西曼德说道。 但洛肯却没有答话。他一心只想取阿西曼德的性命,对将死之人又何须多言。 “难道你对我在伊斯塔万的杀戮,就没有什么狠话要说吗?”阿西曼德又说道。 “多说无益,”洛肯努力压制着自己的脾气。 愤怒的剑士就是找死的剑士。 趁洛肯咒骂的当口,阿西曼德利用他刹那的疏忽,使出如闪电般的一记突刺,袭向了洛肯的腹股沟。他只得横过链锯剑的平面挡开利刃,尽量防止那削铁如泥的剑刃对自己的武器造成进一步的损坏。 “塔瑞克总是说,你是个直肠子的家伙,”阿西曼德补充道。他以手腕的细微运动操纵着飞舞的剑尖,严丝合缝的动作运用自如。“但直到现在我才真正理解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不到生死对决的时刻,你永远都无法认清他人的真面目。”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剑士,如此明显的话术自然无法蛊惑洛肯。他的双眼始终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阿西曼德。且不论那副曾一度令人引以为傲的面孔,他的眼睛倒是与洛肯记忆中的印象并无二致,没有什么变化。 淡蓝色的眼眸,犹如冬日暖阳下的冰屑。 “那不知你这张新脸蛋,又是拜谁所赐呢?” 阿西曼德死气沉沉的人皮假面抽搐了一下。 “又是谁能令你如此苦不堪言呢?”洛肯追问着,俯身躲过悼亡剑的拦腰横扫。他的利剑早已瞄准了阿西曼德的膝盖。 “是一个巧高里斯人,叫海博汗,”阿西曼德驱剑刺向甲板,刺耳的刮蹭留下了一连串红色的火星。“你管这个干什么?” “这样我就能告诉他,他的工作就要完成了。” 阿西曼德恼羞成怒,咆哮着毫不留情地攻了过来。虽然洛肯尽力快速地抵挡着,但是他横遮竖拦的每一次杀招都换取了武器的渐次毁损作为代价,直到其几乎完全报废。 洛肯扔掉损坏的链锯剑,望向阿西曼德的身后。 “就是现在,梅瑟!”他喊道。 前吞世者的重拳早已砸中了阿西曼德头盔的后脑。若非梅瑟瓦伦此前身负重伤,凭他的力量单这一击就能把阿西曼德的颅骨一分两半。结果事与愿违,他摔向了洛肯,而三个人都倒在甲板上面,四肢扭打成了一团。 悼亡剑也脱手飞过空中,闪烁的利刃因无人握持而黯淡了下去。 阿西曼德以肘击撞向了瓦伦的脸庞。 而洛肯则一脚踹中了阿西曼德的肚皮。三人打得你死我活,这边是重拳出击,那边则是膝肘并用。这场粗犷的决斗,注定与写入史诗的,那光辉的英雄桥段不可同日而语。 但即便是以一敌二,阿西曼德却仍然占据了上风。他以一连串铁锤般的猛击,逼得洛肯连连后退,步履蹒跚。而瓦伦则摔了一跤,被阿西曼德一脚踩中了俺答诺海包扎过的伤口。 “我的梦境里总是有你,”阿西曼德气喘吁吁地说道,那声音听起来与其说是愤怒,却不如说是懊悔。“我总是梦见你还活着。你为什么就是不死呢?” 洛肯翻身起立。阿西曼德的手指已经重新攥紧了悼亡剑那皮革缠绕的握柄。 他左右舞动着宝剑。利刃划过了盔甲和血肉。 血如雨下。 “以后再也不用做这样的梦了,”阿西曼德说道。     普罗西莫塔孔已经倒下了。他张开四肢掩护着阿瑞斯沃提克,然而自己却被三发质量反应弹洞穿了身躯,血肉模糊。盖尔格拉冬的腿部还在无力地踢踹着,但这是生命的体征还是死后的抽搐尚不得而知。 塞维利安一手握着战斗短剑,另一手拿着爆弹手枪。 他就宛如幽灵穿梭在激烈的战场,以同样多的射击或挥砍击杀了十几名狼族。对手也许注意到了他,却不知其详,没能察觉到这一情报的重要性,直到无法挽回。 不过塞维利安则只需一刀便能致命。 在通常情况之下。然而他的刺击却仅仅只是让阿巴顿打了个趔趄,还能继续战斗。但至少这解放了瓦伦,使他能够从激战中脱身去帮助洛肯。 整场混战已经演变成了一处处单独的冲突,但是这种状态却注定不能持续太久。塞维利安的手枪已经打空子弹,被当作累赘扔到了一边。 接着塞维利安发现了自己的下一个目标,犹如飘荡的阴影冲向了格列尔诺克图阿。 魔术士望见袭来的身影,这本身就很不寻常,咧嘴一笑,抽出了自己的利刃。 “二十五连对二十五连,”诺克图阿说道。“好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啊,不是吗?” “只要你玩完就行,谁在乎什么‘势均力敌’呀。” 两人如同身处训练笼中,针锋相对。俯身半蹲,剑拔弩张,双手伸出,怒目圆睁。 诺克图阿先发制人,选择从右边佯攻。而塞维利安则轻易识破了他的技俩。他格挡开真正的攻势,接着从下方反手一剑刺中了诺克图阿的腹股沟。前臂阻挡,而作为回礼的肘击却只是击中了空气。塞维利安拧住诺克图阿的胳膊,狠狠地撞向了他的额头。 但诺克图阿则趁势朝后倒去,跟着拽倒了赛维利安。 他们翻滚着,扭打着,以挣开各自的持刀手。 赛维利安先摆脱拘束,刺中了诺克图阿的体侧。而略输一筹的诺克图阿也一个翻身,艰难地解放了自己的利刃。赛维利安见势不妙,一把将他推开。结果诺克图阿的武器只是擦过了他的脖颈,离刺破喉咙只有毫厘之差。 “我恨你,塞维利安,”诺克图阿骂道。“即便是在晋升之前,你也一样令我反感。” “我对你可从来没有关心到怀恨的程度呢。” 他们再次扭打在了一起。刺击,挥砍,格挡,旋转。游走的利刃好似蓄势待发的毒蛇,两名战士全都伤痕累累。这是一场棋逢对手的战斗,再过多久也无法分出胜负。 “挺不错的嘛,”塞维利安叹道。 “第二十五连的训练很有一套。” 塞维利安轻挥利刃,掠过诺克图阿的脸庞。鲜血溅进了他的眼睛。塞维利安抓住了诺克图阿分神那几分之一秒的机会。 用匕首贯穿了诺克图阿的胸膛中央。扭动的利刃刺入了他的心脏。 剧痛令诺克图阿的表情扭曲了起来。 “但还是不如克苏尼亚教导有方。”     难以置信的痛苦,这是洛肯前所未见,最为强烈的痛苦。 它充斥着身体,摧垮了精神。它绕过所有生物工程的抑制机制,直接楔入了位于洛肯脊柱的痛觉闸门。 随着悼亡剑切断他的肋骨,洛肯感觉某种肮脏事物的带毒余烬已经渗入了自己的血流。难道他的剑刃涂了毒不成? 他侧身摔倒在地,竭力挣扎着才没有蜷缩,哭泣起来。 阿西曼德盛气凌人地来到他的身边,宝剑顺着血槽流淌下了缕缕深红色的线条。洛肯一只手按着盔甲上的裂缝,翻过身来。他缓慢地匍匐着,尽管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瓦伦正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呻吟不已。阿西曼德的反击不仅从肘部削断了他的右臂,还在他的胸口开了一个大洞。龟裂的旧伤血流不止。而他的头盔则早已四分五裂。 洛肯抬起头。狼神宫廷里的气氛愈发凝重。他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敌人如何扼杀了伙伴们的绝地反击,以如此凶残的方式宣告了自己的胜利。 阿巴顿总算是放倒了卢比奥,又把波尔提尔芬里尔按在了甲板上面。这位芬里斯的汉子还在顽强地抵抗着首席连长,但即便是凭他的力量也无法抗衡终结者战甲的功率。沃提克的伺服臂正在喘鸣着,咔哒作响,一遍遍徒劳地尝试抬起他的身躯。而普罗西莫塔孔则一动不动地躺卧在他的旁边。这位极限战士依然紧紧地握着那柄血迹斑斑的短剑,只是他低垂的头颅却贴着血肉模糊,遍布弹孔的胸口,毫无生气。 只有塞维利安还能站立,但是他也已经被狼族所团团包围,进退维谷。盖尔格拉冬和格列尔诺克图阿的遗体倒在他脚边,横流的血液混杂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片蔓延的湖泊。塞维利安左右扫视,试图寻找一条出路,可惜无功而返。 这时,洛肯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眨了眨眼。 极寒的空气正在逐渐消失。他深吸了一口气。火辣辣的疼痛。严重的躯干伤口似乎贯穿了他的全身。 洛肯转身望向声音的源头。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令他一片迷茫。 亚克顿克鲁兹正跪在卢帕卡尔的王座跟前,背对着洛肯。战帅则牢牢地把他抱在胸前,冲着耳旁风的耳朵低语着什么。 接着,战帅的利爪从克鲁兹的后背破甲而出。 荷露斯抽回手臂,推开了克鲁兹。 亚克顿砰地一声摔在了甲板上面,胸前豁然敞开的伤口清晰可见。而战帅那鲜血淋漓的护手则高举着亚克顿克鲁兹的两颗心脏。只见这一对晶莹剔透,充满了富氧血液的器官,在空中完成了最后一次跳动。 “不要啊!”洛肯哭喊着。“王座啊,别这样!”     他强忍着贯穿全身,火热灼心的剧痛,吃力地爬到了奄奄一息的亚克顿克鲁兹身旁。耳旁风张大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他的嘴巴上下抖动着,试图开口,以留下一句有意义的遗言。 然而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的痛楚实在是过于剧烈了,迫近的死亡带给他的震撼也实在是过于巨大了。 洛肯绝望地抱着他,束手无策。 即便俺答诺海还活着,克鲁兹也已经回天乏术了。 狼神的宫廷一时间鸦雀无声。乌集蚁聚的敌人也一动不动。英雄的殒落,即便是在如此激烈的手足相残的白热化阶段,这样的一个时刻也依旧值得所有人的沉默。 面对着克鲁兹所承受的痛苦,洛肯的疼痛也相形见绌,变得无关紧要了。洛肯凝视着克鲁兹的目光,其中蕴含着关于沟通的迫切需求,一种不可或缺,不顾一切,压倒一切的忧虑。 克鲁兹紧紧地握着洛肯的手腕。 露出了不依不挠的眼神。尽管疼痛的信号淹没了他的大脑,令他残破的身体抽搐不已,即便面临最为痛苦的死亡不断苦苦挣扎,克鲁兹他依然把自己的职责放在了第一位。 “亚克顿,对不起……”洛肯说道。“我很抱歉。” 克鲁兹摇了摇头,面露愠色。 他伸出仍能活动的一只手递给洛肯,把某件物品塞进他的掌心,然后握紧了他的手指。洛肯想端起手掌一探究竟,但是克鲁兹却双眼圆睁,摇了摇头。这既是恳求,也是命令。 不是现在。不是这里。 洛肯点点头,感觉克鲁兹松开了自己的手腕。 耳旁风的眼睛失去了光芒,从此魂归九泉。 洛肯放下了克鲁兹,让他平躺在血流成河的甲板之上,伸手拿起了腰间的口袋。他取出两枚克苏尼亚镜币,正是塞维利安当初在七之无生者的阴影下的小小赠礼,然后把它们一边一个放置在了亚克顿克鲁兹的双眼上面。 燃烧的怒火冲淡了洛肯的悲痛。 他挺身而起,仰视着荷露斯。 战帅正耸立在王座跟前,护手的利爪仍然在流淌,滴落着亚克顿克鲁兹未干的鲜血。 “我也不想事情走到这一步的,加维尔,”荷露斯说道。 洛肯无视了战帅荒唐的陈词滥调,昂首挺胸。现在的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更加的骄傲。 所有的犹疑,所有的困惑,以及每一丝令他陷入妄想和沉醉的疯狂已全部消失无踪。对战帅所有的愧疚和敬畏也在这一令人厌恶的瞬间彻底烟消云散。 随着克鲁兹的牺牲,他与过往军团的最后一点联系就此不复存在。 随着把过去的抛弃,他对战帅曾经拥有的,那高贵而又伟大的形象的任何一点相信,也全都荡然无存了。 洛肯只感觉话语从他心底一片名为确然的,深不可测的湖泊中源源涌出。这发自肺腑的话语既是他的告别,也是威胁。 “我向你保证,在这场战争日暮途穷,盖棺论定之前,哪怕你今日得胜,我今日成仁,当初你决定背叛帝皇的那一天也依旧会令你芒刺在背。而你占领的每一颗行星,都会成为帝国算在克苏尼亚人身上的一笔报应不爽的血债。我向你保证,即便你将来征服了泰拉,夺取了胜利的果实,它的滋味尝起来也必定会如尘土一般,食之无味。我向你保证,只要你今天敢让我活着回去,我将来决不会放过你们。我会在每一处前哨,每一段城墙和每一座城门阻止你们的进军。我会动用麾下的每一柄利剑,一枪枪一拳拳和你们斗争到底。哪怕赤手空拳,我们也会继续战斗。你虎视眈眈,企图夺占的每一个世界,每一块岩石都是我的武器,我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直到荷露斯之子全部灰飞烟灭,化作一段悲伤的回忆为止,不到那一天我绝对不会放弃。” 洛肯喘了口气,发现战帅已经接受了他的威胁。荷露斯明白,洛肯刚才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实意。而他要是打定了决心,那么什么也拉不回头。 “我还是希望你能回来,”荷露斯说道。“托玛迦顿想让你变成他那副模样,但我告诉他,说你永远都会是荷露斯之子的一员。” “我从来就不是什么荷露斯之子,”洛肯说道。“我以前是,现在依然都是一名影月苍狼。我是克苏尼亚的骄傲子弟,是帝皇的忠实仆从,受到众人的衷心爱戴。我是你的敌人。” 接着洛肯的耳边传来了一阵叽叽喳喳,噼啪作响的通讯。 他侧耳聆听,声音的来源是克鲁兹磁力锁定在腰带上面的头盔。他认出了那声音,尽管脚边永眠着战友的尸体,尽管他们早已山穷水尽,走投无路,洛肯竟然露出了微笑。 洛肯弯腰捡起头盔,放到唇边。此时透过耸立的玻璃窗棂,一道幽灵般的魅影掠过了银白色的月球表面。 “‘鹰眼’状况如何,拉莎?” “目标已捕获,”塔因海姆号的驾驶员回复道。“请下命令。” “你只管开火就行,”洛肯说道。     突然,窗棂炸裂,纷飞的碎片犹如暴雪漫天起舞。塔因海姆号的炮火以致命的火力向狼神的宫廷注满了激光的狂轰滥炸。由于突然且绝对的大气流失,无情的湮灭转瞬即逝。 空气,以及武器,尸体,任何没有磁力锁定在甲板上的物体,全部被卷进了太空。使用过的爆弹弹壳,从舱壁脱落的岩石碎片,破碎的陶瓷,玻璃和碎片等等,荡然无存。 洛肯任由爆炸的减压裹挟着,被抛出了复仇之魂号,进入了浩渺无边的虚空。克鲁兹的尸体旋转着缓缓远去。 倏忽之间,一种可怕而坚实的压迫感涌上了他的胸口。洛肯的内脏受到了严重的冻伤。盔甲的生命维持系统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突然的变化。它正在努力平衡气压的差距,排空洛肯的肺部,以避免致命的过膨胀症状。然而在没有头盔的情况下,这注定是一场必败的战斗。 银色的光芒从天而降,洒满了洛肯的残躯。 影月苍狼长逝于月光之下,未尝不是死得其所啊。 洛肯的视野逐渐模糊。突如起来的严寒渗入了他的喉咙,气管里仿佛充满了液氮。 他很想吼出一句临终的遗恨,只是冷酷的真空却让他吞了声。 洛肯闭上了眼。皎洁的月光笼罩着他,引导着他。 和复仇之魂一起消失在了沉沉的黑暗之中。 第二十五章 通往泰拉之路;耳旁风不再;“Okay” 透过巨大的观景台,成束成片,成群成簇的明亮繁星正在闪烁摇曳。银河系的光明很快就会只属于他一人。 荷露斯背着手,伫立在战略室远端的舰艏处。此时的他已经卸去了武装,浑身只有一件朴素的淡奶油色的训练长袍,用一条粗皮带束在腰间。 荷露斯之子的舰队早已拔锚起航,为了进军泰拉的下一阶段而集结兵马。数以十计的运输舰负责从摩洛的地表运送人员和机械。鲍斯康尼努斯预计星系运输将在四小时内准备就绪。 艾泽凯尔和齐伯尔希望派出几艘快速巡洋舰,以追击那艘帝国眼镜蛇级驱逐舰,然而荷露斯却拒绝了他们的提议。首席连长对他的决定自然是满腹怨言,正与当初荷露斯拒绝他们去除符文记号的提案时的情况如出一辙。 荷露斯相当固执己见——谁也不许攻击摩洛的启蒙号。 这个世界的噩耗将会乘着恐惧的翅膀远翔在复仇之魂号的前方。未来的几年里,绝望将会像坦克,泰坦,士兵和战舰一样,成为一件无坚不摧的武器。 荷露斯看腻了星空的美景,转身走回了战略室中央的环形欧苏石讲台。四人议会正比肩而立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命令,仿佛事物的自然秩序仍一如过去那般,永续不变。 只是现在,他却再也无法以从前的目光看待他们了。 虽然以往荷露斯对四人议会就知根知底,甚至比他们自己还了解他们,但是现在他们那千方百计隐藏的小心思在荷露斯眼中却全部一览无余;秘密的疑虑,癌变的思维,乃至内心深处的恐惧,恐惧他们已经走上了一条只能通往毁灭的道路。 摩洛的战事点燃了艾泽凯尔的野心。再过不久,连长,甚至是荷露斯之子军团的首席连长都恐怕无法令他满足了。很快他就需要领导一支更加宏大的军队了。也许,是他自己的军团也说不定?有了荷露斯现在操控的力量,兼以泰拉的古老科技,创造一批全新的阿斯塔特军团的手段尽在阿巴顿的掌握之中。 凭什么他最伟大的战士们不能成为自己的主人呢? 而法库斯齐伯尔……一个单纯的家伙,一位无欲无求的士兵。他清楚自己的位置,任何提升身价的想法也全都出于服务战帅的纯粹考虑。法库斯一定会尽忠至死的。 作为伊斯塔万五号事件的余波,阿西曼德曾一度陷入自我怀疑的境地,良久才终于苦心孤诣地重新振作了起来。即便是戴瓦尔战役,连同它所有不堪回首的回忆,也同样帮助小荷露斯激发了内心的求胜欲望。虽然加维尔洛肯出乎意料的生还震惊了所有人,但是它对阿西曼德的打击却尤为沉重。长期以来他一直努力抗争的忧郁已经主导了阿西曼德的人格,而对洛肯拒绝战帅道路的正确性的恐惧则彻底笼罩了他。 然而,要说谁经历了最为深刻的变化,这个人却是格列尔诺克图阿。那燃烧在他体内的双生火焰对荷露斯来说是清晰可见,其中一团漆黑的烈焰闪烁着充满恶意的光芒,而另一朵火苗则伤痕累累,俯首称臣。虽然芬里斯人摧毁了格拉冬的肉体,但是塔苟斯特召唤出的恶魔却找到了一副新的躯壳,以容纳自身的存在。 “大人,您有什么吩咐?”齐伯尔问道。 多余的敬语令荷露斯不禁面露微笑。但考虑到他浑身充斥的力量,这是很自然的发展。 毕竟这可是他几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才换来的力量啊。 其中的难处是就连眼前这些部属也体会不到的。 他为征服摩洛所经受的许多伤痛,似乎在多年前便已愈合。这很难确定。毕竟他的子嗣们说自己只离开了片刻,他又该怎么开口呢? 对于现在的荷露斯来说,摩洛已经化作了一段遥远的回忆。 弹指一挥间,百战皆似梦。他曾斩杀怪兽,推翻伪神。他曾身先于茫茫的魔潮,以夺取诸神的伟力。他曾被卷入了一场永远肆虐,永无休止的战争。 他曾赢得至高天内的一千个王国,有数以十亿计的封臣供他随心所欲地差遣。一切的极乐与奖赏都是他的囊中之物,然而却被荷露斯统统拒绝。他已获得了和父亲同等的力量,不是以欺骗的手段。 而是以武力和自信光明正大地挣得了这一份恩赐。 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轻诺拖欠。 一份专属于他的力量。 终于,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荷露斯成为了神明。 “大人,您有什么吩咐?”艾泽凯尔问道。 荷露斯凝视着星辰的面纱,似乎从摩洛通往泰拉的迢迢长路就在他的眼前。荷露斯伸出宛如利爪的手掌,仿佛已经捧起了那曾为人类摇篮的无价珍宝。 “我要来找你了,父亲,”荷露斯说道。     藏身于摩洛的启蒙号的阴影之中,当初那样拥挤的塔因海姆号,如今却空旷得令人恶心。 洛肯正坐在床铺上,剥光了盔甲,只穿着一件贴身内衣。他的胸口还缠绕着合成皮肤绷带和再生真皮。 瓦伦,普罗西莫塔孔和阿瑞斯沃提克都还处于诱导昏迷状态。就在狼神的宫廷暴露进外太空的时候,这位前钢铁之手的伺服背带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自主性,搬起了普罗西莫。 卢比奥则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桌子旁边。当初正是在这里,罗格多恩与他们把酒解怨,一抿恩仇。这曾经坐满先锋队员的房间如今却空空荡荡的,重重地压在了前极限战士的心头。 他们的绝处逢生,简直就是个奇迹。或者更确切地说,这全都多亏了拉莎操控塔因海姆号的电磁缆绳的那双灵机妙手与他们盔甲内部的转运信标。她一直追踪着队员们探索复仇之魂号的进度,并且在众人被吸出狼神宫廷的一分钟之内,就把他们接回了塔因海姆号。 就这样,拉莎一路冲出复仇之魂号,并利用之前她和图柏凯恩的设备在防御网络中所撕开的缝隙,编织出了一条逃敌脱难的生路。后面没有追兵。拉莎认为这都要归功于塔因海姆号的优越性能,只是洛肯却不敢苟同。 那艘帝国驱逐舰一直开足马力,加速前进,直到驶过星系的第五颗行星时才被他们追上。其舰长显然预期着追兵的来临。 然而却什么都没有出现。 战帅的舰队依然锚定在摩洛的空域。 这时,叩响的舱门引得洛肯抬起头来。 塞维利安和波尔提尔芬里尔正站在门口,同样只穿着贴身内衣和简易的及膝长袍。自从离开复仇之魂号以来,除了操作和医疗上的必须,洛肯就再也没有和先锋队员们说过一句话。 虽然塞维利安看起来就和众人启程完成任务的那天一样,精神饱满,但是波尔的脸庞却瘀青遍布,伤痕累累,这全都拜艾泽凯尔阿巴顿所赐。 “别看这样,其实没那么严重,”波尔说道。 “他撒谎呢,”赛维利安实话实说。“伤势真的很严重。” “能从艾泽凯尔手底下活着走一遭,他可真够好运的,”洛肯说道。“还能像他这么吹嘘的人也没有多少。” “下一次,我一定要击败他,”波尔说道。“不过,那就要等到狼王率领猎群重返复仇之魂号的时候了。” “你们来找我做什么?”洛肯问道。 只见波尔掏出一个装满透明液体的塑料酒瓶。隔着整个房间洛肯都能闻到它的酸味。 “这是什么?” “‘达吉拉’,”赛维利安答道。他拉过一条板凳,拿出三个酒杯,波尔给众人都斟了一杯。 “我还以为咱们当时都喝光了呢,”洛肯说道。“反正沃提克这样子肯定是没办法再蒸馏的。” “就算他都是金属做的,他的镇静作用也得等咱们回到泰拉以后才会消退,”波尔一瘸一拐地坐了下来,“这些酒是我试制的。一旦进了狼团的嘴巴,没有什么是我们复制不出来的。” 洛肯接过酒杯,海饮一大口。 入喉的烈酒令他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口感简直一模一样,甚至比它劲还大。” “哈,嗯,总不能让人们小瞧狼群,觉得咱的东西还不如第十军团吧,”波尔说道。“在这方面我们永远进无止境。” “所以你们过来到底想做什么?”洛肯说道。“我可没心思跟你们一块起哄。” “别犯傻了,老哥,”波尔嘲讽道。“除了作战的时候,你什么时候离开过兄弟们。” “即便我搞砸了任务?” 波尔俯身向前,对准洛肯举起了酒杯。“我们没有失败,”他这样说道,“我们已经完成了任务的预定目标。我们探查标明了复仇之魂号。因为我们的所作所为,狼王在与荷露斯即将到来的决战中,必定能够占得先机。” “我不是这个意思,”洛肯说道。他并不愿多提当初破碎的诺言。“但狼神已经知道了符文记号的存在。” 波尔叹了一口气。“他不可能全都找到的。而且,难道你觉得我留下的符文一定是通过视觉运作的吗。唉,洛肯,关于猎群真正的智慧,你还有不少东西要学呢。” “由于我指挥不当,我害死了半数的队员。” 波尔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听我说,你没有害死他们。他们只是战死了,仅此而已。虽然你无法理解孤独的死亡。也许凡人能略晓一二吧,不过咱们又不是凡人。我们都是兄弟,是于战火中熔铸而成的手足。这才是我们强大的理由。你应该明白吧?” “可能,是我忘记了那种感觉,洛肯说道。” “对,你和这家伙真是半斤八两呀,”波尔冲塞维利安点了点头。 “孤独是我的最佳拍档,”赛维利安说道。 “你说得也许没错,然而我们其他人却只有在兄弟的身边才能无往不胜,”波尔说道。他一口闷干杯中的酒,喋喋不休地说了下去。“要为了左右的战友而战。要为了战友的战友,还有战友的战友的战友而战。你驳斥荷露斯的话我听得一字不差,所以我知道,我刚才说的其实你全都明白。你还需要什么呢?你所渴求的不正就在你的手里啊,就在这里,就是现在,它就在我们的身边啊。” 洛肯点了点头,端起酒来,示意续杯。 “到此为止,说教的时间已经够多了,”赛维利安说道。“我们两个就是想知道,亚克顿克鲁兹到底把什么交给你了。它还在你那里吗?” “在是在,可我始终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那咱们就一块瞧瞧吧,”波尔说道。 只见洛肯走到铺位旁边的壁橱跟前,取出一个金属盒,和他落在复仇之魂号上的那个储物盒简直一模一样,里面装满了洛肯征战多年为数不多的纪念品。 他打开盒子,拿出了克鲁兹塞进他手里的物品。那是一枚坚实的红色蜡盘,还贴着一道早已泛黄的细长封纸。 “他的临战誓言?”赛维利安问道。 “正是梅萨蒂欧丽顿托我转交给亚克顿的誓词。” 洛肯转过身来,好让波尔和塞维利安看清写在封纸上的内容。 他们阅读着上面的词句,面面相觑地望着洛肯。 “这是什么意思?”波尔问。 “我也不清楚,”洛肯说道。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单词。 红色墨水的字母已经褪变成了一片锈棕。 似由针尖状的锋利物品刮挖而成。 谋杀。     摩洛的启蒙号的走廊寒冷而又狭窄。薇薇安并不喜欢这里。这里挤满了人,但似乎没有一个能够理解目前的状况。她看到了大批的士兵。爸爸告诉她这表示他们现在很安全。 当然,薇薇安却没有什么安全感。 她蜷缩在一条加宽的运输走廊里,躲在一处通风管道下面,时不时地吹出热风和冷风。她的父亲与诺玛和谢尔交谈时总是压低了声音。而当她问起能否与奥利维娅再次团聚时,大人们却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欺骗性的表情。 米丝卡的脑袋枕着薇薇安的肩膀。 她已经睡着了。 薇薇安想要尿尿,却又不想吵醒自己的妹妹。 于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只好拿出了一本折了角的故事书,正是奥利维娅在人山人海的星港时交给她的那本。虽然薇薇安不认识上面的文字,那是一种被奥利维娅称之为丹麦语的古老语言,但是她却很喜欢里面那些精美的图片。 而且她也不需要认识那些文字。毕竟书里这些故事薇薇安听了早已不知多少遍,熟得早就能背下来了。有时候,当她注视着书本的文字,她仿佛真的理解了它们,如同这些故事正渴望着被人们阅读,竟在她的脑海里自己娓娓道来似的。 这并不算是个奇怪的想法。 它很合理,而且事实……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她翻阅着泛黄的书页,探寻着一幅又一幅图画,想象出合适的话语用来描述。 这时,一篇童话,插图画着一名独坐海边的少女,吸引了她的目光。薇薇安点了点头。少女虽然姿貌优美,但是她的双腿却合并在一起,最后竟变成了一条宽大的鱼尾。薇薇安很喜欢这个故事;它讲述了一名矢志不渝追求真爱的少女,她抛弃了自己原来的身份,而自愿选择去往另一片陌生的领域,获得一席之地。 有人正沿着走廊过来。薇薇安想等他们过去,然而他们却停在女孩面前,挡住了光线。 “我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她说道。 “是一篇不错的故事,”她面前的那个人说道。“能让我读给你听吗?” 薇薇安惊喜地抬起脑袋,高兴地点了点头。 “我不是告诉过你,一切都会‘okay’的吗?”奥利维娅苏列卡说道。 (全书完) 读后感 《复仇之魂》(Vengeful Spirit)是荷鲁斯之乱的第二十九部主线小说,出版于2014年5月,它以多方面的视角讲述了摩洛战争期间的一系列精心动魄的故事。作为整个荷鲁斯之乱系列的主人公,尽管每一部小说的封面上面都印刷着战帅的名字,然而他大部分时间却只能站在旗舰的战略室里,暗中谋划一切,宛如自己是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的旁观者,直到《复仇之魂》出版以前。在这部小说中,由于某些特殊的原因,荷鲁斯不得不亲身走上战场,展现出自己身为一名战士,而非战帅的一面。 而荷鲁斯之乱的舞台背景则来到了摩洛,作者不仅丰富了摩洛战争的细节,更加入了与帝皇本人息息相关的特别设定。摩洛战争充满了凶险激烈的战斗,决定性的背叛,混沌的腐蚀与难以想象的大规模屠杀,悲惨的命运与戏剧性的转折,它本身就是叛乱的一个缩影。为了更加全面地了解摩洛战争的前情后果,各位还可以阅读《The Devine Adoratrice》,《Luna Mendax》和《Little Horus》这几部短篇小说。 虽然小说的标题来源于战帅旗舰的名称,复仇之魂号是一大部分故事上演的地点,但它同样也能够代表对剧情发展举足轻重的几个人物。从起死回生的加维尔洛肯到回归军团的亚克顿克鲁兹,从矢志复仇的奥巴德迪瓦恩到卷土重来的恶魔们——托玛迦顿和格鲁格,他们都是一个个“复仇之魂”。 整本小说以精妙的设计安排了许多伏笔与暗线,随着阴谋的步步揭露,剧情也在最后几章迅猛发展,达到了最高潮,体现出了强烈的对称性和悲剧感。四人议会从破碎后的重铸走向了二次的破碎;荷鲁斯和莫塔利安的平等的手足情谊走向了奴役与臣服的关系;瑞文迪瓦恩和奥巴德迪瓦恩的位置发生了对调;孤身一人的加维尔洛肯再次得到了兄弟的陪伴。 全书的开头引用了这样一段话语:“即便是堕入邪恶的灵魂,也依旧维持着属于善良的一席之地。”这句话不仅引领了本书的剧情发展,而且也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整个系列小说未来的故事走向。随着复仇之魂号拔锚起航,重新开启前往泰拉的征程,人性的善能否战胜人性的恶,将来的故事又会以怎样的方式落下帷幕,只有时间才能向我们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