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鲁斯之乱]多恩禁卫 《Praetorian of Dorn》 作者John French 出场人物 第七军团 “帝国之拳” ROGAL DORN,Primarch of the Imperial Fists, Praetorian of Terra 罗格·多恩,帝国之拳基因原体,泰拉禁卫 ARCHAMUS,Master of the Huscarls, ‘The Last of the First’ 阿坎姆斯,哈斯卡尔卫队之主,“原初末卫” SIGISMUND,Lord Castellan of the First Sphere, First Captain, Marshal of the Templars 西吉斯蒙德,第一球域堡主,第一连长,黑色圣堂的大元帅 FAFNIR RANN,Lord Seneschal, Captain of the First Assault Cadre 法夫纳·兰恩,总管领主,第一打击部队连长 BOREAS,Sergeant, First Company 珀里厄斯,副官,隶属于第一连 HALBRECHT,Lord Castellan of the Second Sphere, Fleet Master 哈尔布莱克特,第二球域堡主,舰队司令 EFFRIED,Lord Castellan of the Third Sphere, Seneschal 艾弗雷德,第三球域堡主,总管 CAMBA DIAZ,Lord Castellan of the Fourth Sphere, Siege Master 康巴·戴厄兹,第四球域堡主,攻城大师 DEMETRIUS KATAFALQUE,Captain, 344th Company 德米特里乌斯·卡塔法尔科,连长,隶属于第三四四连 KESTROS,Sergeant, 65th Squad, 344th Company 科斯托若斯,副官,第六十五小队,隶属于第三四四连 第二十军团 “阿尔法军团” ALPHARIUS,Primarch of the Alpha Legion 阿尔法瑞斯,阿尔法军团基因原体 INGO PECH,Captain 因格·佩克,连长 MATHIAS HERZOG,Captain 玛希亚斯·赫佐格,连长 PHOCRON,Headhunter Prime 法珂隆,首席猎头者 KEL SILONIUS,Headhunter 凯尔·西罗尼乌斯,猎头者 KALIX,Headhunter 卡利克斯,猎头者 HEKARON,Headhunter 赫卡隆,猎头者 MYZMADRA,Operative 米兹马德拉,密探 ASHUL,Operative 阿舒尔,密探 INCARNUS,Aventian progression savant 因卡努斯,阿万提安占卜大师 SORK,Agent, captain of the scavenger vessel Wealth of Kings 邵尔克,代理人,拾荒船众王宝藏号船长 OMEGON 欧米冈 帝国人员 MALCADOR,Regent of the Imperium 马卡多,帝国摄政 SU-KASSEN,Solar Command Staff, former Admiral of the Jovian Fleets 苏-卡姗,太阳指挥官,木星舰队的前任海军上将 MORHAN,Strategos, 56th Veletaris Tercio, Second Solar Auxilia Cohort (the ‘Saturnyne Rams’) 莫汉,参谋,第五十六老兵班,隶属于第二太阳军(“土星公羊”) CHAYO, Magos, Primary Voice on the Unbreakable Truth 切奥,贤者,帝国真理的首席宣讲官 ARMINA FEL,Astropath-adjutant to Rogal Dorn 阿米娜·菲尔,罗格·多恩的助理星语者 HELIOSA-78,Cult Matriarch of the Selenar 赫丽奥萨-78,月神教的主母 ANDROMEDA-17,Personified-scion of the Selenar 安德罗米达-17,月神亲选 痛苦 欲得其实,则须刀耕;欲致其祸,则求攻心。萧墙忧起,分崩而离析焉。 ——摘自《奥义十书》,前统一时代,佚名 序章:巨蛇之令 幽灵般的图像无声消散,灵质掺杂灰烬升起一阵烟雾。星语者的残骸横陈甲板,血肉嘶嘶溶解,尸油暴沸,泡沫包裹骨骼,又将破烂的深绿长袍浸得像是死水中的抹布。 荷鲁斯·卢佩考尔,分裂帝国的战帅,从兄弟曾经站立的地方移开视线。阴影如同活物,爬出他的双眼,攀下面庞。 “他会那样做吗?”马洛格斯特发问。 荷鲁斯重新看向残骸,那里曾经张开灵能通讯的窗口。 “他会。”荷鲁斯说。 “我们不能信任他。” 战帅轻微摇头。 “我们从来没有相信过他的话。罗格曾说,谎言是阿尔法瑞斯的摇篮,他至少说对了这点。” 烟尘在战帅眼前落回甲板,马洛格斯特陷入沉默。 “我所信赖的是他的本性,而非话语,”荷鲁斯终于开口,“将行之事并非因为我的命令,而是出于他的意愿。也许早在银河燃烧之前,他就想这么做了。” “他说需要时间去准备……” “我们等得起。”荷鲁斯平静地打断。 马洛格斯特感到谏言正在舌尖挣扎,试图脱口而出。 “必须开始了,马尔,”荷鲁斯仿佛在回答马洛格斯特无声的疑虑,“现在,必须对准泰拉打出第一枪,否则真正的战争开始后我们便再无机会。就让太阳在虚空中颤抖吧,而它的护卫们也会血流成河。” “他当真能做到?他和他的军团都是有缺陷的武器。” “他能做到。这是他们为之而生的战争,这是他们早在大业之前就密谋准备的战争。他和他的子嗣们确实存在缺陷,正因如此,更应该现在就派出他们。何况,他的技艺依然不容小觑。” 马洛格斯特低下头颅,内心仍被怀疑纠缠,但他顾问的职责已尽。 “如您所愿,我主。”他说。 荷鲁斯在自己的侍从身上注视片刻,随后转身而去,坐回自己的王座之中,盔甲摩擦发出刺耳杂音。观景窗中冷光洒落,在他的脸孔和盔甲上覆盖更为深重的阴影。 “以焚灭为礼,”战帅说道,“我们终将回到泰拉。” 第一部:泰拉 第一章 星系运输船起源号(Primigenia) 外太阳系空间 “引导飞船进入预设航线。” “正在进入航线。” “确认传输许可。” “许可已确认。” “保持稳定,准备迎接领航员(指引船只进入港口或重要航道的专员,并非拥有第三只眼的导航者)。” “保持稳定,收到。” 声浪自舰桥流泻而下,冲刷船副梅塞纳斯·V·洪—贰号的鼓膜。他身着黄蓝相间的制服,半躺在二副的指挥席中。这位副官双眼紧闭,头颅低垂,两臂交叠,靴跟更是高跷着摆上石铜材质的控制台。 指挥组的成员们早就摸清了梅塞纳斯的习惯,知道这是他轮到二副执勤时的正常情况。他们不会打搅船副的休息,尽管按照规定,任何在值班时睡觉的人都会镣铐加身,先领教一番电能鞭的滋味,再被关进禁闭室,等待舰船返回木星从重发落。但这样的事永远不会发生在梅塞纳斯身上,他乃木星亲族,而其他船员与木星至多是誓约或姻亲关系。这意味着梅塞纳斯在船上有权为所欲为,毕竟这艘船本身就几乎属于他。如果他的叔父或是表兄拨冗登舰,喝令他把脚从控制台上挪开,梅塞纳斯一定会乖乖听话。可现在船只将木星抛在了身后,离浅滩城极点空间站(the polar Shoal-city stations)越发遥远,因此船员们宁愿他睡过轮班——这总比他醒着强。 但他醒着,他一直醒着。 就算隔着眼皮,梅塞纳斯也对船员准备领航员登船的情形了如指掌。他们早已对这套繁琐的流程轻车熟路,沉默的执行取代了最初的牢骚。系统操作员开始关闭工作站的电源,镀铬的神经缆线蜿蜒起伏,连接着他们的脑机接口和地面的数据管道。仪器的辉光之下,操作员们的皮肤近乎透明,漆黑的瞳孔异常扩散,反射着屏幕投出的数据流,就连翻飞的长指也显出基因修饰的迹象。而他们也的确是由木星特别培育,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没有感受过星球的引力,也从未呼吸过自然新鲜的空气。 起源号是一艘木星级贸易驳船,从头到尾五公里有余。她出生在木星极点上空的浅滩城空间站,已有二十八代船员乘着她在太阳系空域中往来。她的引擎和系统并非产自火星,而是险些湮灭于旧夜的不传之秘,由虚空亲族们保存至今。过去,她曾在太阳系边缘掠夺打捞,将货物卖给泰拉的军阀;而现在,她是星船之链的一环。无数飞船维系着星系与外界的连接,满载着补给品穿过严格受控的虚空走廊,在王座世界的外层空间站卸下货物。也许罗格·多恩已经锁紧了太阳系的大门,但泰拉的饥渴永不饱足,因此起源号和她的姐妹们才会一次又一次地驶向泰拉,就像跋涉前往城堡大门的载货骡队。 “我们已经完全静止,检查船正在靠舷。”一位船员报告。 梅塞纳斯看到船长面朝大副微微点头。 “伸出对接通道。”大副苏尔·内尔·洪—拾柒号下令。依照誓言,她算是梅塞纳斯的二表姐,而他对彼此的亲缘和大副的官职都不屑一顾,任凭苏尔·内尔愤愤不平。很好,梅塞纳斯想,这样她就不会再盯着我了。 “领航员的队伍已登舰,看起来像是一整支检查部队。”苏尔·内尔检视着面罩上滚动的数据,喃喃说道。 船长摇头,长出一口气, “我们得等一会儿了。” “向来如此。”苏尔·尼尔回复。 船副梅塞纳斯仍旧双眼紧闭,他开始倒数时间,一秒接着一秒。 戈壁剧毒荒原 泰拉 他们在晨光间穿行,载具晃动不休,其中的气味越发难以忍受。自他们离开毒素高原边缘的聚落以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八个小时。十八个小时里,十二个人挤在锡罐之中,昼夜倏忽而过。 大部分拾荒者在旅程中会用玩笑和交谈打发时间,但米兹马德拉很快发现自己的两位同伴对友谊毫无兴趣,只得停止攀谈的尝试。拾荒者们以沉默为掩护,埋头摆弄自己的武器与装备。他们都是大块头,都有后天移植的肌肉和粗糙整容的脸庞,身上也都布满伤疤:子弹撕出的锯齿瘢痕,浓酸灼烧的苍白色斑,砍刀劈出的深深沟壑……他们中的大多数直接在裸露的肌肤上穿戴拼凑的盔甲,仿佛毫不惧怕敌人留下新的伤口。他们散发出枪油、劣酒和贪婪的刺鼻气息。 米兹马德拉看向手腕上的三角仪,不禁皱眉。齿轮旋转,水银摇晃着在晶体之中冒出气泡。 “那是什么玩意儿?”坐在她对面的拾荒者咆哮道。她抬起脑袋,巨汉的形象映入眼帘。其他人都叫他格罗尔,他的右臂被替换成了钻锤,还有一对机械铁爪附在他的脊骨上。他的唇颊由赤红合金而非血肉铸成,双眼的位置则是两道狭缝。她默不作声地低下头去,视线又移回三角仪。 “那是个三角仪。”她左右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拾荒者的头目——那个自称尼斯的男人——咧嘴一笑,陶钢牙齿闪出银光。他的眼睛被不断聚焦的锥形透镜取代,两手如同黄铜熔铸的蜘蛛。笑容洋溢不息:“精巧的小古董,让你能透过辐射和信号干扰定位目标。虽然重了点,但值得……” 笑容凝固,话语戛然而止。 米兹马德拉仍在凝视,身体则保持全然静止。她的右手摆在三角仪上,体内的肌群齐齐绷紧,呼吸深沉直入胸腔底部。她蓄势待发,须臾之间便可动如脱兔,却看不出丝毫发力的指向。 她直视尼斯投来的目光,而他举起一双铜手。 “只是开个玩笑,”他说,笑容更加灿烂,“不管怎样,是你掏钱让我们这帮人跑出来挖掘,想必你一定知道些颇有价值的东西,而且有办法找到它,对吧?” 她点了点头,又看回旋转的齿轮和流转的水印。 数字已经开始在三角仪的边缘滴答。 “近了。”阿舒尔在她旁边轻声说道。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的,自从他们离开聚落,阿舒尔就双手合十,陷入沉眠一动不动。“也很准时。”他把呼吸面罩拉到脸上。 她也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面罩,顺手推了一把另一边的同伴。 “我很清醒,”因卡努斯回应,“在这种将思维之力延伸到极限的情况下,我怎会和常人一样?”他伸出手指抚摸头皮,米兹马德拉在他的皮肤上觉察出一层湿气。他眨了眨眼,灰败的眼睑滑过没有虹膜的眼球。她递上面罩。 拾荒者们注意到准备工作的开始,也纷纷检查武器,将呼吸滤嘴塞进嘴里——如果还有嘴的话。 她将自己的面罩拉上,轻弹外壳让它变成黑色。身旁的因卡努斯敲了一下三角仪。 “准时。”他说。 巴布要塞 帝国皇宫,泰拉 阿坎姆斯骤然惊醒,从石床上一转而下。 “威胁报告……”命令在咽喉酝酿,又在舌尖消失。胸腔之中,心脏搏动有如撞锤。 房间中凉爽的阴暗回以沉默。 他环顾四周,夜空也透过墙壁上的射击孔俯视着他。月光之外,唯一的光源来自床头壁龛的蜡烛。小时与分钟化为数字,标记在牛油之上。火苗与午夜的刻度还有一小时的距离,这说明他刚刚睡了三十分钟。睡眠的时间足以让他做梦,却不足以让他记住梦境。 甫一醒来,他的身体便自然地端起爆矢枪预备瞄准。他缓缓呼吸,放松紧绷的肌肉,冷却沸腾的血液。终于,平静在他脑海中扩散,思想已经接管了本能。他改换站姿,仿生右腿随着重心的转移吱嘎作响。 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内世界的变化不知凡几,而他的眼睛却一直紧闭。他聚精会神,双耳试图捕捉沉重的脚步与大作的警铃。 寂静。 一片寂静,轻微的声响来自怦然的心脏和远处的虚空盾,后者被风中的沙尘扰动,噼啪昼夜不息。门旁,陈列动力甲的机械架默默伫立,指示灯绿光闪烁。更远处的角落中,武装机仆们僵直蛰伏,无声无息。 他呼出一口气,垂下爆矢枪,感到倦意伴随钝痛钻回肌肉。 三十分钟,这是他几个月以来睡得最久的一次,这并非奢侈的怠惰享受,而是必要的精力补充。植入大脑的神经节削弱了他对睡眠的依赖,但疲劳仍会积攒。他只得允许自己充分休息,努力不将之视为软弱。 仿生臂的伺服结构咔哒响动,他将爆矢枪放回原位,走向正对床头的架子上摆着的花岗岩水盆。冷气穿过敞开的射击孔,抚上他的肌肤,夜晚偷走了高海拔地区仅剩的一点热量。水盆中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他伸出右手打碎冰壳,舀水洗脸,锐利的寒冷唤回专注。涟漪静止,冷水复归平静,只有漂浮的碎冰还不时撞击盆沿。 有那么一瞬间,他低头看向水面的倒影,面容的映像被冰块分割,裂成碎片。不论是外表还是内在,时间和军旅都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 视线划过面颊上的皱纹与伤疤,他只觉得自己老朽而残破。四十年来,他的胡须一直都是板岩似的铁灰,如今一抹白垩却擦上边缘。他还看到左眉角黑如虚空的三枚服役钉,每一颗都象征着绵延半个世纪的残酷战火。 他又舀起一捧冰水,倒影消融在波纹之中。他直起身来。 “着甲。”他下令。 三个机仆从房间角落走来,它们都弯着腰,驼背上的伺服臂闪烁金属的辉光。带有十字眼缝的黄铜面罩遮住了它们的脸,黑色的长袍包裹所剩无几的血肉。它们协作着将第一部分甲片从机械架上抬了下来,切断电源,拼合插槽。 它们一层接着一层地为他披甲,铆接甲板,连接缆线,密封接口。着甲完成,机仆们齐齐后退一步,他随之站起身来,烛火在铮亮的护甲上烨烨生辉,映出暖黄。白银真金铸出因维特之星,由黑玉雕成的拳头握紧,放出光辉。一件镶有冰狮毛皮的黑红斗篷罩在肩头,单眼的大远征型头盔则挂在腰间,让他的脸孔暴露在外。仿生肢体和盔甲完全连接,他周身的神经感到一阵早已习惯的刺痛。 他从架间拿起自己的武器,将爆矢枪锁上一侧大腿,又将爆矢手枪锁在另一侧,再将一柄宽刃匕首挂在臀后。最后,他的仿生手臂举起忠誓诚言(Oathwordin),金属手指在艾德曼合金握柄上擦出锵然声响。构成武器锤头的黑石采自死亡世界斯托玛,花费一年有余才雕琢成形。末端的配重球半是白银半是黑钢,蚀刻着因维特的星座。它异常沉重,但他的机械手臂能够将之轻易挥舞。他看向武器,只见坚石之下,晶尘闪烁微光。坚不可摧,几乎无法加工——一颗石头就这样以自己的存在蔑视宇宙。他点头赞许,额间靠上权杖的锤头,最终将它磁力锁定在自己的战甲上。 他走出房间,踏入阴暗的走廊。寒风吹动,拂过盔甲,墙壁支架上的火炬摇曳明灭。他迈出步伐,颈甲内置的通讯器开始鸣响,传输的信息顿时挤满耳孔。他可以听到球域内部的每一条军事传呼,这颗无形的球体半径十千米,最远触及大气层的边缘。他过滤信息,很快就在脑海中建立起了优劣势态的分布图。护卫原体的哈斯卡尔卫队已经就位,二级与三级警戒线也在堡垒中布置完毕。除此之外,还有四十六支军团分队按精心设计的随机模式于皇宫中巡逻。其他部队没有报告任何异样,所有事务都按计划进行。 他拾阶而上,走向指挥室,视野之中满是石砌的走廊与阶梯。无论是设计意图还是建造方式,这座建筑都毫不掩饰自己的丑陋。凿痕粗糙划破花岗岩墙,城垛单调宛如咬住空气的臼齿。在阿坎姆斯看来,此等造物实在是粗野鄙陋、顽固不化。他曾想过,也许修筑者并不打算让它长久存在,只是寄望它挺过某个失落时代的考验而已。而他无法否认,堡垒至今确实仍在经受考验。 我们修造的建筑又要经受怎样的考验呢?他边走边思考,耳畔是一整座皇宫备战时的低语。 达摩克里斯星港 泰拉 因尼斯·内塞伽斯讨厌夜晚,而这却是他需要照看的一切。在他早已去世的父亲升任南部枢纽关卡的三号主管时,夜班的时间便已经分配给了这个岗位。还有两位主管负责监督闸门、吊车和装卸平台集成的运输系统:一个分管白天,一个分管傍晚。像内塞伽斯一样,他们也在继承岗位的同时继承了工作时间。他有时会想,两位同事是否嫉妒专属自己的夜晚,但更多时候他确信那两人只会可怜自己。 从远处眺望,星港不过是一座杂乱无章的金属巨山。着陆平台朝四面八方延伸,其中有些大到可以停泊巨型登陆舰。穿梭机来来往往,片刻不停,有如蜂巢周围嗡嗡作响的蜜蜂。但内塞伽斯从未见过两者,他的世界局限于着陆平台和层层叠叠的仓库之下。而即便在达摩克里斯星港的底层,工作的模式也不会有丝毫改变。大型货车和载货履带车进进出出,分秒不歇。当这些车辆经过南部枢纽关卡,内塞伽斯就得监督它们。 车辆通过一组五十余米高的闸门,驶进关卡的第一个岩洞,由工人们装卸货物。一旦装卸完成,车辆就会驶入第二个岩洞,然后重见天日,继续运输的循环。内塞伽斯知道,这一流程被称为关卡,古人曾用它来管理在河流中航行的船只。尽管他不知道这种比喻是否恰当——他从没见过一艘船,也没见过一条河。 男人、女人、机仆,一千五百名工人辛勤工作,为车辆装卸货物。五十一名助理主管,七十四名分区助理主管,还有七百名监察员负责监督流程进行,而他们都向内塞伽斯汇报。他的穹顶舱悬挂在第一岩洞的顶部,在那里他监督车辆进出的过程。工头和工人有如食物周围的昆虫,涌向一辆又一辆货车,又有条不紊地散去。他的颧骨上安装着微型投影仪,蓝色的数据流从中涌入左眼。他的面庞抽搐了一下,投影仪从未正常运行,总是让他的面部神经定期震颤。但每逢这样的时刻,他都能发现货运进程中搅局的杂音。 他伸出手指按动身前黄铜控制台上的按钮,静电随之在耳畔劈啪作响。 “第三十三组,你们比预期晚了五分钟又三十三秒。”他说, “非常抱歉,尊敬的主管,”一位监察员回复,“是检查组,他们想要检查每一件货物,拖慢了时间。” “那和我无关,与你们的关系倒是越来越大。这批货物的损失已经开始从第三十三组的薪水配额中扣除,直到运输障碍被清除为止。” 又是一阵噼啪的静电噪音,内塞伽斯几乎能从中听到隐隐的咒骂。 “如您所愿,尊重的主管。” 他又按了一下,终止通讯,瞥了一眼穹顶舱中的另一个人。她和他一样听到了监察员的话,就算她在乎其中缘由,她也一言不发。她戴着副和以前一样的扑克脸,刻意控制所有表情。她穿着达摩克里斯星港卫队的红黑制服,衣领上别着的银剑徽饰说明她的军衔是一级阿贾克统领(an Ojuk-agha First Class)。她自称苏克琳,而他此前从未见过她。但这并不奇怪——根据泰拉禁卫制定的防卫计划,主管需要和一名卫队军官一起监督关卡,岩洞中驻扎的士兵也必须时刻不少于两百人。运输监管系统与卫队从未整合,防卫计划强制执行的六年以来,监视他的军官就换了十个。士兵们会随机搜查货物,而当一名帝国之拳随行视察,情况只会变得更糟。卫队毫不通融,坐视他完成指标的希望化为泡影。不过内塞伽斯还没有出言反对过——至少多恩之子在场时没有。 他往下看了一眼,只见十几个士兵正在威逼一辆篷车卸货,将一辆五节载货履带车堵得严严实实。他认出了履带车上希森联合巨企的商标,不禁暗骂一声。即便是履带车的一节车厢也装着近千吨货物,而这辆车依据协议按时通关的概率几乎可谓小之又小。夜间货物的吞吐量已经低到让内塞伽斯个人蒙羞,如果交通流量继续恶化,等待着他的将会是正式的处罚。 “你打算继续这样辆辆彻查吗?”他面朝苏克琳开口。 她迎上他的目光,却只是耸了耸肩,继续保持沉默。 内塞伽斯抑制住大叫的冲动,搜肠刮肚组织话语。就在这时,苏克琳突然皱眉。 “那是什么?”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他回头看向自己的控制台,一盏信号灯在绿点的阵列中闪烁黄光。内塞伽斯弯下腰来仔细检查,允许自己再暗暗骂出一声。 “空气循环故障”,他报告道,“在最后的一个分区中已经是第三次发生了。” 他开始在控制台中输入请求,按键的咔哒声随着指尖按动不断响起。这毫无意义:红袍的神甫们不会回应他的呼唤,就算他们回应,那也得等好几个小时。 “严重吗?”苏克琳问。 “反正我们还能呼吸,”他喃喃自语,“当然,如果你快窒息了,我也不会抱怨什么。” “什么?” “没事,”他说,“那就是个冷气管道,仅此而已。” 苏克琳点点头,她生在星港,长在星港,对冷气管道再熟悉不过。和水的苦涩与机油的恶臭一样,那只不过是构成生活的因素之一。有时,星港之中连接两个分区的通风闸门会卡死在打开状态,沉郁的空气因此漂浮,离开底层涌入星港的其他区域。对南部枢纽关卡这样的底层分区而言,这意味着温度会掉到冰点附近。不舒服,但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穹顶舱外的洞穴中,希森联合巨企的载货履带车彻底停下,在它身后,闸门组缓缓关闭。 地下世界 泰拉 地下世界的黑暗是和别处不同的。它压迫人们的眼睛,吞噬任何试图反抗的光线。它消磨沉寂,将毫末之声放大为雷鸣轰响。这股黑暗拥有自己的灵魂,而其中毫无仁慈可言。这一点,少年确信无疑。 他蹲伏在裂谷边缘,静静等待。最好的方法永远是等待,他很快就学会了这条诀窍。至于那些没有学会的人,现在则沉入黑暗,只剩他孑然独立。 已经过去多久了?底巢没有日夜之分,也许时间的概念也随之逝去,葬身于黑暗之口。他现在多大了?这个问题同样没有答案。当然,他的父亲管他叫小子,他的父亲也是他最后交谈的对象。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他不知道。父亲没有学会与黑暗共处的诀窍,因此在他们来到底巢后不久,黑暗就吞噬了他。 他缓缓呼气,安静到不会惊扰黑暗,随后滑下裂谷。他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到达底部,无论他来过多少次,这段最后的下坡路也没有简单分毫。他要去的地方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没有灯光,没有台阶,从峭壁上攀岩而下。 不分昼夜,头顶是无尽的黑暗,黑暗尽头的所在可以瞥见光明和天空。在那里,他曾看到过一些奇怪的东西:横跨峡谷的铁桥,四下却没有道路可以抵达;淹没的废墟之间,发光的水蛇游过窗框与门户。但即便是那些也比不上在谷底静候的事物,他给那个地方起了名字——“启示”。 在祂降世拯救人类免受自身荼毒之前,陨落的文明在深渊中留下了遗迹。地下世界是神圣与俗世的边界,这便是他们逃到此处的原因,黑暗庇佑他们周全,深渊让他们接近神明。“启示”是一扇进入圣域的大门,是支撑他们逃离迫害者的梦想:唯有深入黑暗,才能寻见光…… ……光…… ……光线就在下方,就在裂谷的底部。 他眨了眨眼,光线很暗,但对他的眼睛而言已经如同击碎静谧的尖叫。那束涣散的光泛着绿色,仿佛他看见的不过是光芒的边缘。 他等待着,试图控制骤然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之前这里从没有光,眼前的景象意味着另有他人发现了他的秘密。他知道这终会发生,一旦他把“启示”占为己有,失去便无可避免。 他想攀上裂谷,跑进黑暗再不回还。他思绪翻腾,热血在耳畔脉动,谷底的光线刺入双眼。 光线消失了。 他继续等待。 光线再未亮起。 也许它从未亮起,也许他只是过于害怕失去“启示”,以至出现了幻觉。也许那不过是仅存于他眼中的幽灵。 一指接着一指,一寸接着一寸,他又开始慢慢挪动。终于,他停在谷底,身前是一道鸿沟,正如第一次,正如今后的无数次。 他飞身一跃。 气流拂面,他在坠落的瞬间无声尖叫。 然后他便落回地面,顺势翻滚重新起身。他环顾四周,没有光芒,也没有埋伏的野兽。 是的,那一定是他的幻觉,那不是真正的光。他向前走去,脚底感受着地面石板的缝隙。他抵达墙边,开始摸索砖墙的缺块和暗藏其中的把手。轻轻一拉,在一阵摩擦声中,石墙闪出光线。这抹光辉不再是黑暗中的幻影,而是一道狭长的橙色线条。 他跪下身来,颤抖的手指拉开缝隙。 他向里看去。 光明笼罩,他不得不闭上双眼。水珠滴落,叮咚入耳,鼻腔中满是锈蚀和潮湿的气息,他静静等待,直到盲目刺痛之感消退殆尽才睁开眼睛,望向神的圣域。 在门的另一边,碎片残骸覆盖铺就地面的石板,或绿或白的霉菌又将地面尽数侵占,水池点缀其间,反射着从竖井中落下的光线。重楼叠嶂向上延伸,在岁月的侵蚀间缓缓坍圮。无数门廊通往漆黑的洞穴,但更上方有光明洒落——暖黄金灿的光。 “神皇垂视……”他轻声低语,双眼因凝视“启示”的光芒而不断流泪。 这便是他的父亲想要瞻仰却从未得见的景象,这便是他还能在黑暗中坚持的原因。帝国皇宫的心脏就在上方某处,在那里——在光芒之上——帝皇的选民生活其中,践行祂的意志。 “神皇垂视……”他再次自语,面颊上泪珠滚落。 当他第一次发现这扇门时,他曾以为这是偶然。但他错了,这怎会是偶然?黑暗中一扇通往现人神堡垒的大门——如此神迹怎会是偶然?不,这不是偶然,而是祝福,是赐予能前往此处朝圣的信徒的礼物。不是他发现了这扇门,而是这扇门被赐给了他。他从此不再孤单,不再恐惧,他是有福之人,竟能见证神圣的光辉。 他继续念诵父亲传授的祷文。 “神皇观照万物,”他说,“祂的手放在我们所有人肩上。帝皇庇佑。” 他停了下来,舌尖上剩余的祈祷戛然而止。他只感到手臂皮肤刺痛,回头看去,光辉照亮了门外一隅。黑暗回望而来,平淡无奇,毫无波澜。他又转回脑袋,脑海中浮现出先前的绿光。但那不是真的,那只是他的恐惧,他不需要…… 黑暗中伸出一双手,转瞬之间就扭断了他的脖子。 储存库 62/006-895 帝国皇宫,泰拉 无名的战士甫一醒来,就发现自己溺于水中。 四下皆是粘稠的液体,即便他的心脏重新跳动,也依旧充斥肺叶,包裹四肢,试图将他扼杀。他目不视物,寸步难行,身躯折叠,双腿抵住胸前,双手环在后脑。他挥出一击,只碰到某个坚硬的东西。 问题和需求在他脑海中咆哮。 我是谁? 他得移动。 我在哪? 他得呼吸。 发生了什么? 问题呼嚎却没有答案,他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得…… ……停下。 平静席卷而来,淹没其他所有本能和思绪。他任凭全身心陷入静滞,然后才允许自己的思想再次运转,一次思考一个问题。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他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不记得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已然忘却。 但他知道自己得在静止中保持冷静,真相自会前来。 他默默等待,双心缓缓跳动,慢得仿佛再次停止。 对现状的理解一片接着一片地浮现,就像漂上海面的沉船残骸。 他早已死去,蜷缩在黑暗之中,没有呼吸,没有脉搏,遍体的神经也没有一丝信号。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无论是现在的苏醒,还是过去的长眠,都一定有其原因。其余信息率先出现在他脑海之中,而那些尚不明确的真相也正逐渐清晰, 他正置身一个由塑钢制成的密封金属罐内,罐壁最薄的地方有七点六七厘米厚。填充其中的液体是产自索蒙主星轨道城营养工厂(the nutri-factories of the Somon Prime orbital city)的液化生体滤渣(the liquefied residue of bio)。在帝国皇宫下方的储藏库中,这样的铁罐还有上百个。即便有禁军守护和罗格·多恩指挥,皇宫高墙之中的百万生灵在围城期间仍需要吃喝。皇宫的库存因此在备战期间扩充了十倍有余,他就是在那时被运送进来的。 他蜷缩在铁罐之中,漂浮在提纯后的肉汤内,就这样通过了从泰拉星港到皇宫安检层的运输链。生物信号识别场一次又一次地扫过铁罐,机器却都只当他是个死物:没有脉搏,没有生物电场,没有生命的影子。进入皇宫后,铁罐就被储存起来,他继续躺在自己的临时坟墓里,任由岁月穿梭。而现在,沉眠的时间已经过去。 他缓缓弯曲自己的指节,指尖抚过焊接在铁罐内侧的装置。他没有扭转或移动手臂的空间,但他也无须如此,装置就在他指尖能够触及的地方。 手指弯曲发力,金属钝响随之在浸泡身躯的液体内回荡。 他仍旧一动不动。这是危险的时刻,此时的他最为脆弱。他平缓地上抬双腿,触及罐盖感到金属松动。他又一次保持静止,舒缓肌肉重新平衡身躯,随后再次发力,推动罐盖上升。就在此时,他翻转躯体,转而用手托举罐盖。 信息继续从记忆的迷雾中向他涌来,全息投影显出的计划和定格的图像逐渐清楚明晰。 他把罐盖推到一边,脑袋浮出液体表面。双目猛睁,巨大的房间随之映入眼帘。立柱支撑拱形的屋顶,其间无数立方体堆出金字塔形,货堆之间的地板上又印有数字。没有光源,但他的眼睛聚集微光,将景象呈现在他眼前。毫无动静,漫长的时光就这样过去。 最后,他在罐中站起身来。 仍旧毫无动静。 他吐出肺中的液体,呼入新生后的第一口气。铁罐中的生物质汤散发有机物和化学品混合的恶臭,将会在他身上萦绕好几个小时。 他环顾四周,辨识所处的方位和地板上的数字,感受空气的温度。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必须行动。三千米外有一扇检修门,他知道其上所有密码锁的设置。通过检修门后,他将沿着楼梯向上一层,穿过一条通风管。在这期间,他需要破解三道格栅,但除非它们装有极为复杂的警报器,不然他没有改换路径的必要。当然,他还有其他路线——四十三条,都有不同信息源互相印证,在脑海中清楚得就像他已经走过一样。他还有二十三分零四秒的时间到达自己的第一个路径点。 他伸手入罐,沿着塑钢摸索,直到触及他知道会存在于此的两个物体。他拽了一下,它们就从罐壁上脱落。那是两把刀片,银黑色泽,双面开刃,没有握柄或是刀格,看起来就像是一柄断剑的碎片。他拂去上面的黏液,立刻感受到了它们的平衡。深度扫描会发现更加复杂的武器,但对黏在铁罐内侧的刀片毫无办法。 他爬出铁罐,关上罐盖开始奔跑。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举一动也都没有搅动阴暗。 在他的脑海中,时间一分一秒地倒数。 当他抵达储存库门口时,第一个问题的答案自思绪间浮现,记忆交还了他的名字。 西罗尼乌斯,他想,我是西罗尼乌斯。 第一部:泰拉 第二章 星系运输船起源号(Primigenia) 外太阳系空间 领航员踏入起源号的舰桥,梅塞纳斯站起身来。集结铃声甫一响起,他就不再假寐。 在他脑海中,倒数最后的几秒正在流逝。 他理顺头发,抚平制服,发现大副苏尔·内尔正投来满含轻蔑的视线。他回以微笑。他正践行的大业不容怨恨这种琐事的干扰,但他一想到很快就不用再对她虚与委蛇,便不禁允许自己享受一秒钟的欢愉。 “领航员已登舰!”船长高声宣布,舰桥的主门随之开始打开。舰桥上所有船员都站得笔直,梅塞纳斯和苏尔·内尔都看向船长,他眼神坚定,抬起脑袋面朝门口,瘦小的身躯上挂着精纺银丝织就的制服,黑色的双眼下颧骨高耸。 梅塞纳斯的无声倒数闪过最后一秒。 领航员的队伍走上舰桥,十人排成两列行进。他们的胸口、手臂和小腿上都披挂着塑钢装甲,圆顶的加压头盔护住脑袋。在他们肩头的白蓝底色上,是土星公羊第二太阳辅助军的纹章。梅塞纳斯听过他们的威名,这是一支专为星舰和空间站作战训练的精英部队。在过去的几年中,检查泰拉补给船的重任大部分都落在了他们肩头。 辅助军在舰桥上散开,空气充满了低沉的嗡鸣,士兵手中爆燃突击铳的电弧环正闪闪发光。 最后进门的是一名军官,他肩上的军衔徽章宣示着老兵班参谋的身份。他拿着一张数据板,而非武器,头盔的面甲已然掀起,露出一张疤痕交错但仍不失英俊的脸。他扫了船长一眼。 “你是希斯·尼恩·卡斯托·洪—贰拾玖号船长,”参谋核对道,“这艘舰船是起源号,隶属于奥伯龙亲族(Oberon Consanguinity),依照泰拉补给令,从外环空间站埃皮福斯运来混装货物,”参谋抬眼打量,显出淡金色的瞳孔,“你是否确认上述细节均为真实?” 从眼角的余光中,梅塞纳斯看到船长皱起了眉头。土星协会与木星虚空氏族之间积怨已久,二者激烈竞争和互不信任的历史就像行星运转的事实一样古老。在帝皇的统治下,维持了两个世纪的联盟消弭了些许宿怨,但离冰释前嫌还相当遥远。 “我郑重确认,上述细节均为真实,”船长一边说一边僵硬地垂首致意,“以荣誉和忠诚之名,我欢迎阁下登舰。” 参谋低头看向数据板,与此同时瞥了梅塞纳斯一眼。 心中的倒数已然归零。 二人交换的手势几不可察。 “很好。”参谋回应。眨眼之间,他拔出手枪扣动扳机。爆燃光束命中船长的胸口,顿时将他化为灰烬。苏尔·内尔勉强出声警告,随后武器再度击发。又过一秒,士兵们也开始射击。 单方面的屠杀在一分钟内结束。通讯控制员还没来得及尖叫,就首先倒在了枪口之下。其余船员紧随其后,接连殒命。 最后一声枪响徐徐消散,参谋转向梅塞纳斯。空气中弥漫着静电和焦灼的气息。 “按计划行事?”他问。 “是的。”梅塞纳斯回答,他正走向主引擎控制台。 “货物被正确替换了?” “是的,完全按照要求。” “航线呢?” 梅塞纳斯眉头紧皱,指尖拨动引擎控制台的表盘,此时的心境只能用古怪形容。他本以为自己会另有感受,比如某种形式的兴奋。但他什么感觉也没有,内心之中唯有空虚,即便他终于抛弃了过去虚伪的生活,重新开始。他转动舵机控制器,铜制指针组在他眼前咔嚓指向象牙圆环的红色部分。轰鸣从脚下传来,起源号的引擎被再次点燃,飞船开始在虚空中加速。 “按原来的航线,舰船开始移动。他们终究会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但到了那时……” “那无关紧要,”参谋说道,“很好。”他举起手枪,扣动扳机。船副梅塞纳斯·V·洪—贰号刚要开口,最后的话语就被炸成灰烬。 戈壁剧毒荒原 泰拉 辐狼(The rad-wolves)跃入强光之中,利齿上的唾液反射着热熔火炬的光亮。米兹马德拉看到一头马一样大的辐狼落在五步之外,鳞片环绕两排血红的眼睛,又向下覆盖颚部。其余辐狼跟在它身后缓步推进,饥饿和本能驱使着它们走向光明和肉味的来源。米兹马德拉歪着脑袋,双臂交叠,眼神毫不慌乱。其中一匹狼昂首咆哮,斑斓的毛皮下肌肉收缩,带动身体一跃而起。 旋转机炮在她身后回以怒吼,半空中的辐狼爆成一团粘稠血雾。数秒之中,曳光弹的洪流横扫狼群,野兽踏足的地方只剩斑斑血迹。 “兴许你想下次帮忙?”尼斯——清道夫的头目——说着走到她身旁,缠绕身躯的外骨骼每迈一步就嘶嘶作响。旋转机炮的炮管仍随惯性转动,从背包中伸出的弹链碰上双腿锵然有声。“你知道怎么用这些玩意儿,对吧?”他一面问,一面朝她的枪套点点头。 “如果我得亲自动手,那我还雇你们做什么?”她抛出回答,转过身去。 热熔火炬照亮了清道夫掘开的硬土,一侧是停稳的履带车。她可以看到一个人影正站在车顶,守望着另一边的夜色。那个哨兵和尼斯一样,也穿着粗制的外骨骼,拿着一把冷酷的大枪。自从他们离开载具,辐狼的袭击便从未停止,而当清道夫们开始挖掘板结的泥土,野兽的数量更是越来越多。 “是气味,”尼斯曾在解决头两波辐狼后解释道,“它们能闻到火把的烟尘和焦糊,这让它们感到饥饿,让它们前来觅食。” 她眯起眼睛看向挖掘点,大坑有如高原上参差的咬伤,最宽的地方有二十米宽,五米深。岩粉和碎晶在热熔光束的照耀下喷薄而出,尘霾间朦胧显出清道夫的轮廓。他们知道自己的任务,而她必须告诉他们:尽管清道夫们一刻不停,如同饿兽撕咬食物一般挖掘、钻探和切割,但这些人实际上小心谨慎。 因卡努斯来到身边,她随即抬起头来。呼吸面罩遮住了他的脸孔,暗红色的紧身衣覆盖着他的四肢,这身衣装让他的尊容比起人类更像昆虫。他向挖掘坑中的清道夫们点点头。 +是的,他们比看起来更小心谨慎,不是吗?+他在她的头脑中咕哝一句。 她绷紧身躯,感到自己紧身衣下的皮肤泛出阵阵刺痛。 滚出我的脑子!她想,尽可能多地在思绪中灌入厌恶。 因卡努斯大笑起来,脑袋后仰,颤动不已,动作平滑而让人极不愉快。 +非常抱歉,+脑内再次响起声音,她感到一阵湿热攀上头皮,+不管怎么说,你们这种人还是太过无趣了。保护措施和心灵阻碍实在太多,让我不得不搞些破坏才能做真正有趣的事情。+ 滚出去,她静静思考,还是说你想试试看能否阻止自己被我一枪打死? 他就像被真正击中一样退缩了。 +你不敢,这次行动……+ 你应该知道,总有另一种办法,因卡努斯。冗余,这就是我们行事的方式。 他举起一只手,她听到他吸气开口,说了些别的。 坑中传来一声呼喊,她转过身来,看到热熔光束黯淡下去。清道夫们正围着某个被烟尘和蒸汽笼罩的东西。她向前一步,跳进坑中,阿舒尔无中生有似的突然出现,与她并肩而行。因卡努斯紧跟其后。三人穿过坑底,清道夫们让出一条道路,向彼此投去困惑的目光。 “照明!”她一边喊道,一边在刚刚出土的裸露金属旁屈身检查,一道刺眼的光束随即亮起。她拂过黯淡的表面,指尖摸索不停。几秒钟后,她发现了一侧边缘,紧接着是一处棱角。她抬头看向因卡努斯,毫不理会周围清道夫的视线。 “是他们吗?”她在小队频道中问。 “不好说。”因卡努斯回答,他弯下腰,也把手放在了扁平的金属上。 “不好说?”阿舒尔咆哮起来。 “就算是他们,他们也不大可能还活着。”因卡努斯耸了耸肩,起身时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尘,“没有思绪,没有睡梦,我感受不到一丝意识的火花。” 米兹马德拉低头看向暴露的金属。 “把这个清出来,”她说,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响亮,“附近应该还有九个,给我小心点。如果其中任何一个受损,你们都不会得到任何报酬;如果其中任何一个毁坏,你们的头目同意让一半的人抵命。” 他们照做了。 挖掘期间,狼群又来了四次。旋转机炮的轰鸣在黑暗中回荡,她没有环顾四周查看屠杀。尼斯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而当金属块接连出土,她也发现自己无法移开眼睛。一个接着一个,他们找到了另外九个,开始在周围挖掘,直到能将它们撬出来。 最终,十块黯淡的金属被放上地表,钉满了螺栓,又以支架加固。其中五个是一米见方的立方体,另外五个则是巨大的铁箱。 她朝阿舒尔点点头。 “开始,”她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开始着手处理第一个铁箱,拆下遮蔽箱边插座的盖子。因卡努斯将导管和电缆插入端口,将其与履带车中拿来的泵和小瓶连接起来,一边操作一边喃喃自语。米兹马德拉和阿舒尔留他一人对付铁箱,转而用小型切割器打开剩下五个金属立方体的焊缝。 一些清道夫站在一旁,凝视他们。 “这最好能行,”阿舒尔悄声说道,瞥了一眼清道夫,“不然我们就得发挥创意了。” 因卡努斯正将液体养料和电力导进最后一个铁箱。 “是他们,”因卡努斯在频道中呼叫,“第一个人几乎有了意识,我能感受到他思想的火苗。” 米兹马德拉看向地平线,苍白的曙光已经爬上了天空一角。 “还要多久?”她问。 “五分钟,”因卡努斯回答,“也许三十分钟,也许五十分钟。尽管奇迹就在我们眼前发生,但它的运行并不……精确,而且相当复杂。他们的身体和头脑都必须重塑,体液也必须重新平衡,神经更要与肌肉再次结合。但他们终将自湮灭中苏醒。” “希望这一过程能多些效率,少些诗意。”米兹马德拉说,眼前一个身影已经加入了清道夫的行列。 “那么,来自地底的遗珍是些什么?”尼斯问道,他向米兹马德拉迈步走去,每一步都伴随着弹链敲打外骨骼的叮当声。 “我们付钱是让你帮忙找东西,”她回答,“你难道不该继续盯着狼群吗?” “天亮了,它们不会再来了。”尼斯走到金属块和铁箱之间。 “我在想,”他开口说道,声音轻柔,“这些东西很大,重量也不轻,履带车没法载动它们和我们,更不用说还有装备了,”他在其中一个铁箱边停下脚步,“所以,我猜这些箱子只是为了保证安全,而只有真正值钱的东西才值得被如此保护。”他伸手放在金属上,铜铸的指节嗡嗡作响,轻轻敲打着铁箱表面。“打开它。” “根据协议……”米兹马德拉开口,因卡努斯站在其中一个铁箱旁一动不动,阿舒尔则消失在视线之外。 “打开它!”炮管开始转动,在三人周围,凿岩机重新运作,清道夫们环绕而来,热熔火把再次亮起。 米兹马德拉缓缓点头,身体保持静止。然而,她内在的肌肉开始依次绷紧放松。她转头朝向因卡努斯,轻点一下他身边的铁箱。如果不特别注意,这点小动作根本无法察觉。 “好吧。”她妥协着走向铁箱,拿起一根撬棍开始从箱子的顶部卸下螺栓。这需要时间,而在此期间尼斯一直紧盯着她,眼部透镜的焦点随着她的动作而改变。他的舌头停留在牙齿之间。 最后一枚螺栓松动脱落,她放下工具,试图托举顶盖,然而铁箱一动不动。她只得再次尝试。 尼斯的脸不耐烦地抽动着。 “格罗尔,”他下令,向铁箱点了点头。格罗尔走上前去,肩上的机械手臂舒展开来,其间活塞嘶嘶有声。米兹马德拉后退一步,格罗尔则将机械臂固定在箱子的顶部,奋力拉开。尼斯向前一步,低头看向他们从泰拉的土壤中挖掘出来的东西。 里面是一个人。热熔火炬和射灯照亮了肌肉虬结、伤痕累累的躯体与一张宽大的脸。导管正连接着它皮肤上的插孔。 “什……”尼斯还没来得及提问,一枚箭弹就击中了他的下颚,连同半张脸一起撕下。帮派头目还没倒地,针刺手枪和手炮就突然出现在了米兹马德拉的手中。 格罗尔试图扭转身形,机械手臂却还锁死在铁箱的顶盖上。她连开三枪,第一枚刺针打在他的面颊上,第二枚正中咽喉,第三枚则射入他尖叫时大张的齿间。刺针上的毒液很快起效,格罗尔的肌肉痉挛不止。但他还是勉强向前扑去,手中的顶盖像棍子一样劈下。米兹马德拉闪过这一击,迈步上前的同时用手炮击穿了他的左眼。血肉和碎钢四散飞溅,格罗尔轰然倒下,她越过他的尸体,双手各持一把枪。 其余的清道夫正从战斗迈向死亡。她看到一个手持热熔火炬、面庞被金属覆盖的人脊柱上挨了一串箭弹,倒下时宛如被割断绳索的血红木偶。她以稳定而致命节奏打出针刺和子弹,回应队友的杀戮。因卡努斯站在铁箱旁边,双手高举,他手臂旁燃起火花,指尖上挂着冰霜。其中一个清道夫手持活塞锤向他挥去,动作却骤然冻结,身躯颤抖不已。因卡努斯猛一发力,指间的冰晶越结越厚,那人随即转过身去,步履蹒跚地将铁锤砸向最近同伴的胸膛,鲜血和骨骼在锤头下爆裂。 又过了三个心跳,一切尘埃落定。寂静的到来就和枪响一样突然。 米兹马德拉在尸骸间行走,检查是否还有漏网之鱼,用手炮了结任何可疑的迹象。 阿舒尔从夜色中出现,怀中抱着箭弹步枪,看起来仿佛刚刚只是外出散步。 “第一枪的时机把握得不错,”米兹马德拉评论道,看了他一眼,“就是打得有点低。” “没时间等目标站定了。你知道,我在不紧不慢的时候表现得最好。” “还是习惯没有这种奢侈的情况吧,”她说,移步回到棺材之前,“把其他的铁箱打开。”她低头看向尼斯让她打开的铁箱中的身形,它皮肤苍白,一动不动,如果她不知情,只会觉得它已经死去。她俯下身子,视线描摹着手术留下的旧疤和雕塑般的肌肉。 一只手钳住了她的脖颈,速度之快以至于她一时间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疼痛顿时爆发开来,思绪随之破碎混乱,只有那经受过观察与推理训练的部分还勉强明白,扼住咽喉的手可以用最为轻微的力道捏碎气管或血管。它本可以在她眨眼之间扭断脖子,但当铁箱里的人睁开眼时,那只手只是把她拽了下去。 “密码短语。”刺耳的声音响起,脖颈上的压力减轻几分。 “卡……”她喘息着,“卡里斯托。” 环住脖颈的手终于松开,她向后倒去稳住身形,几乎要在呼吸面罩中呕吐出来。铁箱中的人站立起身,拔去连接血肉间插孔的导管。他是一尊仿照人类形象雕刻而成的半神,皮肤之下肌肉起伏。 “任务参数?”他又问道,走向五个金属方块中的一个,拉开盖子。 “奥菲斯,”米兹马德拉回答,“任务参数是奥菲斯。” 半神停顿一秒,点了点头,双手开始快速地从身前的立方体中取出物品。他依次穿戴拆卸的战甲,随后拿起武器、弹药和其他装备。 “离突袭还有多长时间?”他问 “两小时又二十三分钟。” 他抬眼看向地平线上越发明亮的弧光,又点了点头。其他铁箱中的人也开始苏醒,因卡努斯在他们之间走来走去,向每个人说出密码短语。 “我该怎么称呼你?”她问半神。 “你可以叫我法珂隆。”他说。 巴布要塞 帝国皇宫,泰拉 阿坎姆斯走进指挥室,眼帘之中映满冷光塑成的太阳系星图。 一道巨大的全息投影占据了房间的中心,光锥之中,星系旋转:行星是球状的,卫星是点状的,而小行星带则用光晕表示。投影闪烁着自旋,发出噼啪声响。科技神甫们拖动猩红长袍,围绕着大型全息投影仪走动不休,不时调试机器,或以机械密语彼此交流。较小的全息投影仪和屏幕填满了房间的剩余部分,每一个周围都聚着安静工作的人群。身着太阳辅助军制服的男男女女低声交谈,偶尔喊出问题,得到回复。一旁,发挥职能的机仆正在摇篮中抽动。在这之上,是轨道防御系统的明灭图像,房间中满是静电。 这间密室是巴布要塞的心脏,自纷争时代以来便是各路军阀和僭主藏身的指挥所。现在它已经成为真理与人类的最后守护者们检视防线的地方。荷鲁斯掀起叛旗后,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山阵的战略室,泰拉的守护者们都注视着地平线,等待第一个敌人的出现,他们早已静候多时。 阿坎姆斯默默记下房间内每一位帝国之拳站岗的位置。他们都隶属于哈斯卡尔卫队——罗格·多恩的私人护卫——肩甲上披着象征职责的黑色斗篷。卫士们站定不动,但他知道他们不会忽略房间中任何细微的举止。 “萨图尔纳利亚(Saturnalia,拉丁语,意为农神节)。”他通过无线电说。回应只有咔嚓一声,表明他已经正确说出那一小时的口令,可以迈出下一步而不被当场格杀。口令每小时都会随机改变,办法古老而有效。他认为自己没有必要回应那些指责这一措施多余呆板的声音,他唯一的职责格外明确:保护并侍奉那位站在太阳系虚影下的大人。 罗格·多恩看也不看走近的阿坎姆斯。投影的苍白光线黯淡了多恩盔甲的辉耀,又向他的眼窝和面颊洒下阴影。帝国之拳的原体散发沉着的气场,有如暴风眼中的静谧。 阿坎姆斯低头致意,举起右拳放在胸口。多恩这才瞥了他一眼,旋即又看回投影。 每当多恩不被事务缠身,就会前往此处。几年前,战事初起,原体尚有漫步城墙的习惯,看着皇宫、泰拉和整个太阳系按自己的意志被重建为堡垒。那段时间悄然远去,堡垒早已完工,多恩不再走过它的塔楼和城墙。人们无暇喘息,泰拉的禁卫更是如此。 太阳系是浩大战争的战场之一。银河战火熊熊,亚空间风暴尖啸,冲突有如柴薪在帝国的心脏堆积,离爆燃只差一丝火花。恐惧和无知的重压下,泰拉统一表象下的旧有分歧蠢蠢欲动。海卫一上的叛乱已被镇压,恐怖的秘密被严格封锁。但总有其他叛乱,恐慌的浪潮席卷人类,联合数世纪的族群回想起了更为长久的分裂岁月。 火星已然沦为战争的坩埚,轨道上帝国之拳在烈火中奋战,竭力按压心脏附近的创口。倒向叛徒的铸造厂向泰拉掷出火箭与山一般庞大的炮弹。舰船试图突破轨道,敌舰有时单独行动,有时成群结队,仿佛钢铁拼凑的蝗虫跃出饱受污染的天空。康巴·戴厄兹坐镇封锁舰队,正是他的不懈努力遏制着红色星球的狂怒。 还有针对星系外环的袭击,来敌皆是散兵游勇,却前仆后继:陷入疯狂的舰队,船员在自己的血肉间刻下锯齿状的伤痕,失心尖叫着奔向灭亡。战端开启的数月之后他们就开始袭扰太阳系的边缘,数量激增直到如同雨点一般敲打外环的防御系统。然而,尽管敌人格外危险,这些入侵却只不过是抓挠大门的试探,太阳系的堡垒乃是为终局之战而建。 每个夜晚都是入侵的前夜,每个黎明都是新一轮等待的开始。 它终会到来。总有一天,一颗新星将会出现在旧星身旁,放射宣告荷鲁斯降临的邪光。终局已定——唯一的问题在于时间。 “泰拉是一座两面御敌的堡垒,”多恩曾对阿坎姆斯说,“帝皇,我的父亲,坚守内墙,面对黄金大门外的网道之战。我们坚守外墙,守望整个太阳星系。如果其中任何一面墙倒下,人类也会随之陨落。这就是关键所在,无关荣誉或是公正,而是生死存亡。如果我们失败了哪怕一瞬,便会万劫不复。” 陷入战火血流不止的太阳系仍在等待。而在它与毁灭之间,横亘着帝国之拳,以及他们原体坚定的意志。 太阳系的堡垒在黑暗中旋转,阿坎姆斯抬眼望去,感到自己的仿生手脚正微微颤抖。他将目光投向冥王星轨道之外,闪烁的符文表明这里发生了太空战。考虑到信号从星系边缘传向泰拉的耗时,这些光斑代表的飞船早在几个小时之前就已被击毁。尸体在虚空中冻结,火焰在残骸间熄灭。阿坎姆斯的视线移动到试图突破外环的敌人数量上。 “二十艘,”阿坎姆斯说,“比昨天少。” “太多了。”多恩轻声说,仍在注视头顶的星图。 “有敌舰突破第一球域吗?” 多恩微微摇头,阿坎姆斯重新看向投影。 “命令第十雄鹰号和帝皇慈悲号从外环驶离,以最快速度航向火星,转受康巴·戴厄兹节制。” “遵命,大人。”人类军官回应道,那是一名叫做苏—卡姗的木星前资深海军上将。疤痕赫然穿过她的脖颈,直到蓝色制服的领口上方。她曾指挥百万雄师,早已习惯权力的滋味。她犹豫片刻:“一连长西吉斯蒙德的第一球域部队将会——” “——将会足以完成他的任务。”多恩一锤定音。再度开口时,他改换表情,语气也轻缓些许:“二十天后,火星将会送出另一波敌潮,而那时太阳风也会爆发。康巴·戴厄兹需要额外的舰船与人员,卡珊。” “当然,大人。”卡珊回以军礼。 多恩点了点头,最后一次看向星图,随后走向指挥室的大门。另一项职责正待他行使,而即便泰拉陷入梦乡,它的禁卫也决不睡眠。五名哈斯卡尔卫队紧随原体,多恩在走到门口时转过身来,看向阿坎姆斯。 “守夜的重任就交给你了,卫队长。”他说。   达摩克里斯星港 泰拉 “又怎么了?”内塞伽斯揉着眼睛,按动通讯器。 “外侧闸门组被卡住了。”通讯器中传来一名助理主管的声音。 这是个可靠的人,但此刻内塞伽斯只想满心欢喜地看他被长鞭抽打。南部枢纽关卡的温度已经低到连穹顶舱的玻璃都开始结冰。地面上,士兵们仍在检查巨型运输车,其后希森联合巨企的履带载具一动不动。他已经有二十三批货物滞留,而现在通过关卡的车流比计划慢了八十六分钟。对他而言,这几乎意味着流放,而终点很有可能是阿尔比恩的某座贫穷巢都。 他闭上眼睛,向出口的话语投入所有自控。 “那么……解除锁定。”他说。 “恕难从命,尊敬的主管,整个机械结构都卡死了,没有任何反应。” “继续尝试,直到闸门有反应。”他断然下令,终止通讯。他瑟瑟发抖,寒冷已经触及穹顶舱内部。他将不得不再次尝试召唤科技神甫,因为第一次请求毫无回应。在他身后,苏克琳徘徊走动,她的沉默与存在都让思考难以为继。 他几乎没有听到第一声枪响。岩穴地面响起阵阵单调的咔哒声,他皱起眉头,附身向前往下看去,冰霜却模糊了视线。咔哒声一串接着一串,喊叫随之响起,苏克琳的骂声也从身后传来。 发生了什么?他不可能…… 人影在载具间穿行,他看到其中一人停下脚步,把什么东西举到肩膀上,然后…… 那人的后脑喷出一股鲜血,尸体颓然倒下。他终于看清了人影手中的枪支,听清了士兵们的叫喊,激光枪开火时的闪光更是格外醒目。 他张口结舌,苏克琳正在对着通讯器大喊。视野之中,希森联合巨企的履带载具车门打开,跃出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其他人也在车辆周围跑动,或操作控制装置,或转动车轮。他们都身着联合巨企的工作服,但面庞被呼吸面罩遮盖。 五节车厢赫然出现裂缝。 他的目光捕捉到一个身影,那人正把一截管道一样的东西举上肩头。 内塞伽斯有足够的时间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情,随后导弹击中了穹顶舱,爆发出的火焰将舱室从洞顶撕下。碎片残骸裹挟火焰,在冰冷的空气中坠落。浓烟滚滚,窜入连接星港的通风口。 地面上,希森联合巨企履带车的五节车厢接连爆裂,就像迎接日光的花朵。气体从每一节车厢中汹涌而出,闪烁着温暖的光芒,和烟雾一起升上星港。 北区 帝国皇宫,泰拉 潜入者穿过地下世界的门,向上前往皇宫。他步履迅速,但格外小心,穿过废弃的楼层,挑选少有人迹的小路。他沿着脑海中的路线,经过巡逻机仆和扫描节点,机仆对他视而不见。 在水窖之间的一条潮湿隧道中,幽灵遇到了另一个同类。他们都停了下来,武器和视线都紧盯彼此。 “卡里斯托。”他低语道。 “赫卡忒。”另一个人回应。 第一个人点了下头,依旧举着武器。 “任务参数?” “欧律狄刻。” 第一个潜入者又点了点头,这才放下武器。 两人一起在沉默中行进,流过皇宫的阴影。在一座机械检修井里,两人变成了三人。他们交换了密码短语,再次陷入沉默。他们各自如何进入皇宫无关紧要,任务参数是他们需要的唯一共识。 他们行动如风,盔甲掩盖了身体的热量,覆盖甲片的迷彩饮下微光,扰乱色彩。与他们通常披挂的型号相比,这种盔甲很是薄弱,但他们最坚实的保护源于不被发现的技能。这项技能足够敏锐,能够帮助他们快速通过皇宫底层。 直到他们潜入中层,事态才复杂起来。更多杀戮机仆在此巡逻,但它们只是稍稍减缓了入侵的速度。当他们接近目标后,真正的危险才会出现。前路被帝国之拳和禁军拱卫,他们将不得不发挥毕生所学,分毫不差地执行计划,如此才有成功的可能。但他们会成功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三名猎头者直直向上,穿行于条石走廊,又在一座被遗忘的僭主雕像旁折入黑暗,聆听象征危险的脚步和呼吸声。 一步接着一步,一层接着一层,如同阴影,如同绕枝之蛇。 中区 帝国皇宫,泰拉 苦役奴隶(The labour brute)出现在恰当的位置,随即悄无声息地死去。西罗尼乌斯缓缓放倒尸体,片刻前他扭断了这个奴隶的脖子,而非割喉:血迹过于明显,难以掩藏。他把尸身拖进立柱的阴影,默默接受它将被发现的事实,因为自己没有时间妥善藏尸。 西罗尼乌斯蹲在受害者旁的阴影中,开始剥下它的衣服。他全凭触觉行事,双眼一刻也没有从左右的廊道间移开。苦役奴隶的身躯和他一样庞大。它身着赭色长袍,头戴黑白兜帽,脖子上挂着一枚沉重的徽章,上面的纹样属于一名皇宫节区主管。那名主管的所作所为与情报吻合:他向皇宫主路下方的通道派出了苦役奴隶,送它死于非命。 西罗尼乌斯穿上奴隶的长袍,布料散发阵阵恶臭。他能闻到作为奴隶食物的营养液,尝到保持肌肉增生的催化剂。他自己身上也有类似的味道:曾经藏身的铁罐盛满气味相同的肉汤,相似的恶臭早已浸透他的肌肤。他缩起肩膀,戴上兜帽,样貌与体味都像脚下死去的奴隶。他又挂上象征人身归属的徽章项链,扛起奴隶曾经背负的卷轴,拖着脚走过石板。他穿过一条通道,上了一层楼梯,最终混入皇宫主路间的人群之中。 主路正在下雨。沉重的雨滴淅沥打在花岗岩路面上,汇入沟渠流进铜制格栅。上方半公里处,紧贴屋檐的云层在微型气候的阵风中飞旋。人群步履匆匆,奴工们成群结队,身上挂着湿透的衣物;家仆们张开条纹织物或是金属薄板,为地位较高的男男女女遮挡雨流;机仆们逆着人潮而行,盲目地遵从自己的职能设定。行人中也有士兵:佩戴纹章的军官们簇拥领队,行进的军人高举旗帜,雄鹰、猎犬、猛禽和其他野兽的形象在雨中翻飞。 西罗尼乌斯只消一眼就把握了全局,他看到主路上方的露台间,帝国之拳正在雨幕外站岗。一秒之后,其余哨兵的隐藏也被他看透:他们身披迷彩斗篷,蜷缩在高处的壁龛中,透过准星俯瞰路上的人潮。他没有发现任何禁军,这很好。 他默默倒数时间,停顿三秒,然后肩负卷轴迈开步伐。他很快被雨水浸透,大部分人让开了路,有些人在他强行挤过时咒骂,但他没有回应。大部分苦役奴隶无法说话,他的沉默合乎常理。倒数一刻不停,时间的节拍与他的脚步一致。 左边突然窜出一道人影,抓住他的长袍避免摔倒。 “该死的傻瓜,滚开。”那人叱骂一句,西罗尼乌斯只瞥见一张生着深色胡须的憔悴面庞,他便消失不见。西罗尼乌斯感到手中金属球的分量,那人塞来的球体开始有节奏地刺出细针,节奏揭示规律,规律暗藏信息,信息则在他脑海中解锁了一段新的记忆。西罗尼乌斯继续前进,雨点敲打着他的头颅,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步之后,他经过一个用银链牵着几头大猫的掌礼官。 金属圆筒出现在他手中。 又走了五十一步,他转身绕过一尊公牛的塑像,又一次擦肩而过,又一件物体消失在他长袍之下。 分秒流逝,他的脚步遵循时间与空间的规律,在泰拉哨卫的眼皮底下穿过人群。 终于,一辆罩着金质雨篷的履带马车出现在他眼前。六个苦役奴隶正手持长杆支撑雨篷,他们穿着的长袍与兜帽与西罗尼乌斯相同。雨滴在金篷闪耀的表面破碎。他加快脚步,白银纱网遮住了马车中的人,没人注意到他走出人群,接过撑起雨篷的长杆。原来的奴隶从西罗尼乌斯肩头拎走卷轴,消失在人群之中。一切动作都自然而迅速,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穿过统一拱门,在守卫的枪口下经过鸟卜扫描场。进入拱门的人禁止携带任何武器,他看到身为泰拉贵族的军官们在戴着雄鹰面具的哨兵的监视中卸下装备。一台孤独的骑士站在拱门之前,高大身躯竟被镀金立柱衬得渺小。它炮管低垂,头颅却前前后后不停转动,就像一只趴在门边看守的狗。西罗尼乌斯抬头看去,对上它投来的目光,一秒之后,战争机器的脑袋转向一旁。几分钟后他就穿过了拱门,计划又迈出一步。 雨篷卷起,马车驶上阿纳弗罗斯阶梯。没有人注意到其中一个苦役奴隶不见踪影。西罗尼乌斯滑进侧面通道的暗处,移开地上的格栅,一跃而入换气管道的黑暗中。 其他装备散落于此,他依次找寻:污水坑中藏着爆矢弹药,地砖下方的油布里是击发装置,十几个不同的壁龛分别掩藏着拆卸后的护甲。有些东西他尚不知道用途——一把金属碎片、一个银球、一叠金属环——但他还是把它们取了出来。过去的十年中,不同的密探带来不同的物品。无人知晓一个以上的隐藏点,而其中的大多数在完成任务后就被处理掉了。最后,他取出炸药、热熔炸弹、致盲手雷和各类雷管,放进胸前的弹药袋中。 他踏入皇宫,身上已经不再是奴隶的长袍。甲板和防弹纤维覆盖了他的肌肤,模糊了他的轮廓。他融入光暗之间,行动迅速,从不停顿,从未犹豫。 没有禁军的踪影,他甚至察觉不到他们最近留下的些微痕迹。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帝皇并未身处他权柄的心脏。片刻之间,他不禁好奇人类之主去往何方,但他很快将这个问题抛在脑后,任务更简单了,仅此而已。 他在光耀穹顶停下,蹲在濒临深渊的壁架上,视野之中三尊巨像肩扛足有一公里宽的屋顶,水流从它们口中倾泻而下,落入远在下方的巨大湖泊。广阔的穹顶间,黎明曙光穿过百米见方的光孔。 目标很近,事实上,目标就在他上方几百米处。但混凝岩和塑钢的夹层意味着他将不得不取道下层,破解无数密门中的一扇。他知道自己该选哪扇门,可他现在还不能行动。时机将至,但尚未到来。 尚未到来。 第三章 星系运输船起源号(Primigenia) 内太阳系空间 虚空之间,起源号航向泰拉。每过一秒,周围的空间就变得更加拥挤。船只和空间站挤满了外层轨道,即便接近泰拉的舰船数量受到严格控制,此时也有数百艘星舰往返行星。其中多数停泊星港,将承载的货物吐进巨型仓库。在这之外是轨道平台,早在统一之前,它们就高悬太虚,有如飞离泰拉的城市。 一组又一组武器平台漂浮其间,监视艇在空间站和停泊的运输船间来来往往,每艘监视艇相对战舰而言都格外娇小,但搭载的火力却足以匹敌比她大上数倍的远航飞船。帝国之拳的战斗驳船和巡洋舰如同雄狮四下巡逻。而比她们还要庞大的,是仿佛泰拉第二颗卫星的山阵。整个帝国再没有比她更大更强的战舰,即便是荣光女王级战列舰也比不上罗格·多恩的堡垒旗舰。它驻扎在泰拉的轨道上,既御外敌,又防内患,坚守着最后一道大门。 穿过舰群,起源号继续前进。她刚一驶入泰拉球域的外层,紧跟上来的监视艇就传来一段许可代码,与舰桥上的领航员进行最后一次查验核对。一切正常,监视艇和其他任何舰船都没有注意到从货船后部发射舱滑出的穿梭机。 当起源号需要转过第一个弯校准入坞航线时,异常才逐渐浮现。起源号仍在直直航行,船坞向她与监视艇同时发出信号,舰桥上的领航员却毫无反应。监视艇发出警告,突击队开始跑向即将与起源号连接的气闸。五秒过去,货船依旧没有回复,警报声随即响彻轨道防御系统。 泰拉轨道上警报大作,无数炮塔转向起源号,命令火速传遍最近的战舰。周围的船只纷纷避让,等待入港的队伍四散而开。即将进入外层球域的飞船也放缓了航速。 信号轰炸着起源号,她无声无息地燃起火光,匕首一般向泰拉坠落。 信号塔567-Beta 戈壁剧毒荒原,泰拉 塔楼矗立在他们前方的山脉边缘,仿佛一颗独齿突兀挺立于朝阳之下。突击小队将履带车丢弃在地平线的彼端,跑过剩余的距离。他们在逐渐消退的黑暗中大步流星,米兹马德拉竭力跟上星际战士的步伐,上气不接下气,植入她心脏附近的腺体正朝血液分泌止痛剂。 从离开履带车的那一刻起,五名星际战士便从未停下。他们动作一致,顺滑地在荒原间飞驰,她已经分不清哪一个是法珂隆了。阿舒尔在队伍一公里后找到了一个狙击点,潜伏下来观察塔楼。他身披一件迷彩斗篷,通过步枪瞄准镜注视前路。突击小队穿过黎明前的黑暗,而他是小队的眼睛。 “还有五百米,没有动静,”阿舒尔的声音在米兹马德拉耳边响起,“塔内有不少热源,大部分可能是机器,二十个具有人形。塔外没有。如果他们布置了任何哨兵,一定使用了热屏蔽技术。” “不太可能。”法珂隆的声音切入频道,与他头盔内的回声一起低吼。 米兹马德拉继续奔跑,双脚翻飞踏过干燥河床的灰土碎岩。五名着甲的战士在她前方三十米处飞驰,盔甲低沉的嗡鸣随风而来。因卡努斯则在队尾一路小跑,奋力摆臂试图跟上。 “还有一百米,”阿舒尔报告,“现在屋顶上有三个人,他们正在抽麻醉棒,很好。” 路线被干涸的河床切开,向右弯曲。米兹马德拉朝左看去,视野之中塔楼伫立在河岸对面,塔底是一处由土壤和岩石松散堆成的小坡,刚好位于河道的拐角。法珂隆和其他四名战士定能将它一举拿下。 “屋顶上的三个人还是没有看到你们。”阿舒尔说。 她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座塔,她以前当然见过,图像将塔身的形状与细节记录得格外清楚。它既不高大,也不令人印象深刻,不过是一方立在高原边缘的混凝土和塑钢。炮筒从侧面的射击孔中伸出,顶部绕了一圈垛齿,只有一扇门可供进出。它的本质和看起来别无二致:一座立在荒凉边陲的地标,破旧不堪,几乎被人遗忘。就各种意义而言它都几乎不值一提——几乎。 米兹马德拉箭步跃上河岸,五名战士冲向塔底的门。 “他们听到你了!”阿舒尔高声警告。米兹马德拉听到一阵呼喊从塔顶传来,她拔出双枪。因卡努斯刚刚爬上她身后的河岸。 “执行。”法珂隆下令,呼吸平稳如常。 扑翼似的声音划过她头顶,塔楼上的喊声顿时消失。 五名战士之一率先开火,武器射出的白热光线击中大门。灼热尖啸着扩散开来,将塔门融成一滩金属。手持热熔枪的战士冲进缺口,小队其余成员紧随其后。米兹马德拉只用一个念头就触发了心脏附近的腺体,在兴奋剂的加持下跑进融化发光的铁门。塔楼之中枪声轰鸣,有如闷雷滚滚不绝。她踏进第一个房间,碎肉和灰烬溅满了地板墙壁,眼前的螺旋楼梯上绵延着爆炸的闪光。 她无视了尸体,也对楼上短促的尖叫声充耳不闻。塔楼里的每个人都必须在十秒内毙命,否则他们便有可能发出求救信号。虽然,这已经不大可能发生了。 她环视四周,计划没有说明舱口的具体位置。 “在那。”因卡努斯气喘吁吁地停在一边,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地板间嵌着一扇方形舱门,半掩在帆布睡床之下。她踢开行军床,弯腰检查。锁藏在一块薄薄的门板后面,象征火星祭司的机械骷髅从交错的齿轮间投来目光。 米兹马德拉暗骂一声,因卡努斯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到那把锁后也口出秽语。 “热熔炸弹?”她问。他摇头否定,在舱门边蹲下身去。 “导线会严重受损的,”他回答说,视线在暴露的锁头上游移,“情报没有提及对应的钥匙,”他又摇了摇头,“我可以破解它,但这会耗时十三分钟。” “太久了,”法珂隆低吼着走下盘旋的楼梯,他摘下头盔,护甲上满是干燥的血块,“我们必须在九分钟内继续行动。” 因卡努斯看到出现的战士,不由退缩。 “这是五厘米厚的塑钢和陶钢,唯一破解的方法是——” 法珂隆朝锁具挥出一拳,五指收紧径直将舱门扯下丢到一旁,碎片飞溅四散。 “继续。”法珂隆咆哮道。因卡努斯站起身来,抬头看向战士那张无动于衷的脸,又低头看向地板上破烂的大洞。他点了点头,跳进下方的空间。米兹马德拉紧跟其后,解开一路背过荒原的小包。 舱门下的竖井直通灰尘与黑暗,她点燃一盏射灯,光束扫过四周。当光线扫过因卡努斯的脸时,他不禁流泪咒骂,她注意到他的瞳孔从硬币收缩到针尖大小。 “关灯!”他嘶声说道。 “我得看清东西。”她移开光束。 “我更需要。”他嘟嚷着,但还是放下高举的双手。 他们蹲伏在一条混凝岩砌成的管道中,束束电缆沿着墙壁延伸,直到光线之外。竖井底部,铜制外壳的机器固定在墙壁上,二人带来的气流搅动着上面贴挂的羊皮纸卷。因卡努斯已经拿出了一捆工具,正着手破坏机器外层的蜡封。几秒钟后,他就打开了外壳,显出明灭的灯光和呼呼作响的发条。因卡努斯暂停动作,扫视着机器的内容,手指轻敲下巴。 “好。”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伸出一只手,继续观察机器。米兹马德拉把包中的东西放上他掌心:一共三枚,每个都不比爆弹大,就外形而言仿佛用铬铸成的甲虫。其间又垂下银色的卷须,让它们看起来仿佛水银海的新鲜鱼获。因卡努斯将它们放进暴露的机器,手指捏住每根卷须的锯状末端,插入纠结的线缆。这些银色的东西立刻颤动起来,被卷须拉进机械之中。米兹马德拉看到它们在齿轮和线路间蠕动,不禁思考这些东西是什么,由谁制造。 “它们是复杂的造物,用来实现简单的功能。”因卡努斯抬起视线,她感到头皮间静电刺痛,低吼出声。他安抚似的举起双手:“抱歉,你的思想几乎喊出了那些问题,实在难以忽视。” 她整理片刻自己的面容,低头看向手腕上的装置。 “这些东西准备好了?” 因卡努斯点头。 “当然。” “很好。”她朝井口看去,法珂隆正站在舱门上方俯视。光束触及他的盔甲,显出漆黑的色彩,但有那么一瞬,她瞥见板甲上蓝绿相间的鳞片。“准备就绪,随时待命。”她汇报道。 法珂隆点了点头,面无表情。 “开始吧。”他说。 巴布要塞 帝国皇宫,泰拉 “她正保持撞击航线!”苏—卡珊上将在指挥室中高喊。 “与最近船只的距离?”阿坎姆斯发问,头顶上方的全息投影显出起源号划出的火光,这艘货船正被引擎推动,深入泰拉的大气。 “两千零一十四公里。”一位人类军官回复。 他点点头,思维飞速计算。 “还是太近了,”他说,“让她们驶离。” 指挥室的宁静消失得无影无踪,灯光明灭照出琥珀色彩,距离和速度在全息投屏上不断更新。眼帘之中冷光塑出的船只、平台和穿梭机闪烁不休。房间里的每一位官员都在说话,高呼着着向彼此投去信息和命令。摇篮中机仆晃动,操作台上指尖飞舞。科技神甫站在人群之间,在数据的洪流冲刷突触时轻微颤抖。众人之上,起源号的图像正在坠向黑暗。 “真理之由号确认目标处于射程内并能被锁定……” “自转使她三十五秒内便会出现在地平线上……” “防御平台加内慕斯计算出了开火方案……” “请下达开火命令……” “……最小安全距离……” “如此巨大的反应堆……” “目标三秒后进入内层轨道……” “舰桥仍未回复信号……” 全面警戒的态势已经过去了四十一秒,但在阿坎姆斯压缩信息的意识看来,时间只过去了一瞬。他能听到指挥室中响起的每一个声音,他从投屏上读取数据的时间快过每一位科技神甫和人类军官,他观察并理解了一切。 或许起源号遭遇了一起灾难性事故,或许她的船员杀害了领航员,驾驶飞船蓄意撞向泰拉。可能成百上千,但都无关紧要。这艘飞船在进入泰拉大气层之前就会被摧毁,她的反应堆和燃料将会在天空中造成暂时污染,而那些靠得太近的飞船也许会轻微受损。但货船不会造成更大损失。这就是必要的残酷,泰拉禁卫可以接受。 “接通真理之由号。”他下令。周围静谧了一瞬,随后虚空通信连接的声音噼啪响起。 “真理之由号时刻就绪。”雷鸣般的话语磅礴而来。 “我是阿坎姆斯,我将以禁卫之名下令。” “我们聆听,我们服从。阿坎姆斯,您的命令是?” “最后一艘舰船正接近目标反应堆爆炸范围的边缘。”一名科技神甫嗡鸣道。 阿坎姆斯眨了眨眼,看向起源号坠落的火瀑。 “开火。”他说。 片刻之后,信号抵达真理之由号,战舰随之开火。这是一艘战斗巡洋舰,搭载的武器足以打破星海间的堡垒,但这次任务她只动用了一小部分力量。宏炮撕开船体之前,一束光矛便命中起源号的引擎,引爆了货舱中盛满不稳等离子体的圆筒和暗藏爆炸化合物的货箱。 烈焰撕裂天空,轰然如残酷神祇的大笑。 达摩克里斯星港 泰拉 气体沿着达摩克里斯星港的通风系统向上攀援,它无色无味,侵入每一根管道与支流。 第一个吸入气体的是一名蹲在工作台前的劳工,他站起身来,试图摆脱颈间的疼痛。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他的父亲因病去世之前,疼痛就曾侵袭相同的地方。也许这并非同一种病症,但他知道疼痛意味的终点。他很确定,只是不知如何是好。 他又吸了一口气,咳嗽起来。附近工位的人并没有投来目光,他们从未如此。即便有人死在了岗位上,也不会有任何劳工转过脑袋。只要不干扰到自己的工作,工友的生死便与他们无关。 劳工仍在咳嗽,喉咙阵阵发痒。又是一声咳嗽,颈间的疼痛骤然加剧,他抬起手来按揉脖颈…… ……随即愣住。 有东西正在他皮肤下移动,长腿的东西。 他惊呼着移开手掌,却又发现手臂的皮肤也已隆起,不知名的形体正试图钻出肢体,他失声尖叫。这才有人投来视线,而他的皮肤正在自己眼前撕裂,伸出触须和节肢。他呼嚎着狂奔,撕扯皮肉。虫子掉得到处都是,爬过地面。更多虫子从看向他的人的七窍中涌出,他们血肉脱落,带出一团又一团咔吱作响的棕色虫躯。他摸索到一根金属棒,狂乱地挥打不止。 第一击落下,一个又一个人噩梦成真。 毒气四溢,每一次呼吸都让埋藏在理智顺从之下的恐惧和欲望破茧而出,转为现实。 十分钟内,一半员工都在尖叫。二十分钟后,整座星港嚎啕着将自己撕裂。 履带车把货箱的内容排入空气,蒙面人们迅速行动。侵入或破坏星港的通讯系统超出了他们的能力,但破解安装在内部的扬声器则是另一回事。气体涌入上层,扬声器开始一次又一次地宣高同一则消息。 “我们来找你了……” 北环 帝国皇宫,泰拉 警报响起,三名潜入者揭开掩护,沿着通道向斜上方遥远的日光全力冲刺。别无他法,尽管他们潜行了如此之远,最后一步却要公然踏出。一名枪炮机仆拦住去路,眼中射出重爆矢的瞄准光束。第一枚追踪弹打穿了它的瞄具,炸开后脑。第二枚和第三枚则从它裸露的脖颈上撕下大块血肉。三名渗透者越过倒地的机仆,前方一道防爆门正徐徐降下。他们翻滚越过下方的空隙,立即起身继续飞驰。另一名机仆踏出壁龛,他们射出又一阵弹雨,跳过又一具尸体。 空气中警报轰鸣,他们看到日光越来越近。然而墙壁颤抖,装甲大门从两侧伸出,砰然关闭掐断光明。他们的面罩随即从漆黑变为昏黄,五秒之后,扫描光束就将彻查通道。他们的步伐响彻石质路面。皇宫的守卫们几分钟后就会得知入侵者的位置,如此一来,他们便无法顾及其他地方了。 光耀穹顶 帝国皇宫,泰拉 帝国之拳分队巡逻进入光耀穹顶,一行共有十二人。他们的左肩甲显出金属本色,胸前划过漆黑闪电。 老兵,西罗尼乌斯一边观察,一边思考。 这是一队优秀的士兵,事实上,非常优秀。队伍分开,三组战士跑向不同的方位,穿过大门消失在皇宫其他区域。现在,眼前的走道上只有三人,其中一个手持便携式鸟卜仪。西罗尼乌斯几乎能感到扫描波搔过皮肤,留下一阵轻痒。三名战士步伐统一,走过通道,射界无缝连接,目光与爆弹枪口扫视宽阔的空间。他们还没有发现西罗尼乌斯,但这只是个时间问题,除非…… 上方穹顶的开口间,光芒爆发。 灿烂的纯白,刺眼而令人盲目。 帝国之拳抬起头来,愣在原地注视天空中倾泻而下的火流。警报震耳欲聋,音调流转。 西罗尼乌斯引爆附着在走道底部的炸药,岩石金属炸成浓烟烈焰。爆炸吞噬了一个帝国之拳,一部分走道坠离崖壁,裹挟另一名黄甲战士旋转而下,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小队中的最后一人被震得向后退去,滚下通道。西罗尼乌斯从壁架上一跃而起,在那名战士得以起身前刺出碎刃,典范式的突袭致命、平稳而精确。 但帝国之拳的军团战士速度更快,拒绝死亡。锋刃擦过亮黄盔甲,那名战士已然起身,抡枪锤向西罗尼乌斯的胸膛。沛然大力让西罗尼乌斯的肋板和血肉震颤不止,他们是如此之近,以至于他可以在对方头盔的绿色镜片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枪响轰鸣,他侧身躲避,锥形焰条堪堪擦过。他边闪边刺,一下、两下、三下,直到目标血流如注。战士垂下左臂,肘部和手腕内侧涌出猩红。 西罗尼乌斯突然发现自己正在微笑。 警报响彻有如鼓点,一切都很模糊,一切都很清晰。帝国之拳后退几步,西罗尼乌斯随之前压,刀锋闪过,在手腕、肘部和膝盖的接合处刺出更多伤口,更多鲜血。爆弹枪从军团战士手中滑落,这一瞬间,西罗尼乌斯不禁好奇老兵的感受:力量渐渐流失是什么感受?发现自己落入下风又是什么感受?阿尔法军团一次又一次地打倒那些自认强大或是天赋异禀的人,就像现在这样。最糟的时刻不是死亡,而是意识到人外有人。 军团战士血如泉涌,决死冲锋。 西罗尼乌斯直面冲锋,手中碎刃刺入敌人的咽喉。尸体抽搐,向前扑去的双手抓了个空,西罗尼乌斯让濒死的战士僵立一秒,然后将他踹下走道。 他擦净碎刃,感到左腿一阵刺痛。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正在流血,一块长长的碎石刺穿了大腿。他看向伤口不禁皱眉,因为自己之前竟未发觉。他拔出碎石,丢到一旁。创口短暂地渗出血液,旋即凝固。他环顾四周,确定方向。 他开始奔跑。再不需要潜行了,混乱便是最好的隐蔽。现在,唯一重要的只有速度。 第四章 泰拉轨道 起源号的死亡之光划破泰拉的夜空。从皇宫城墙望去,那是一道刺眼的光瀑,闪烁跳动如受损的图像。耀光洒落亚特兰提亚浓烟滚滚的废墟,拉长舞动的阴影。喜马拉兹雅高原上,生体改造的牧民被云层后窜动的强光惊醒,低语着天龙吞噬太阳的古老传说。露娜最后的基因绘者们看向太虚,目睹母星的天空被锯齿状的新星撕裂 爆炸并未如预期消退,而是席卷各层轨道。加涅慕斯星港被烈焰吞噬,百米见方的巨型残骸飞旋而出,将周围较小的空间站撞得粉碎,连锁反应掀起一阵火潮。泰拉上空,碎片层层叠叠,无数飞船挣扎其间,试图脱离爆炸范围。数以百计的舰船没能逃脱,金属急流撕开战舰和监测站的装甲,火焰裹挟着气体喷薄而出,涌进虚空,无数残骸随之旋转陨落。 信号塔567-Beta 戈壁剧毒荒原,泰拉 “那是什么?”因卡努斯发问,裸露的头皮抽搐起来,反射灌入竖井的强光。 “与我们无关的东西。”米兹马德拉说。她转头看向钻进齿轮和电线的银色物体,只见连接处烟雾升腾。“它在运作吗?” 因卡努斯瞥了她一眼,抿起嘴唇。 “它正在运作。如果你进了皇宫,大概会因为恐慌动弹不得吧。” 她皱起眉头,仍然凝视着那盒神秘莫测的机器。 “事情不对劲。他们把警报系统的主干丢在这里,却几乎没有像样的防护。这也太为我们着想了。” 因卡努斯耸了耸肩。 “阿尔法军团是怎么说的来着?力量暗藏弱点。除非大张旗鼓地警戒,否则没人能想到这东西会在这里。什么样的战士会告诉敌人该向哪儿打啊?” 他露齿而笑,表情让她回想起家乡洞穴暗池里的盲鱼。 “还有其他小组正在行动,对吧?”他又一次提问,抬头看向高处闪烁的光,“其他散播混乱之火的小组……你觉得军团为此动员了多少人?” “我不知道,”米兹马德拉耸了耸肩,“足以达成目标就是了。” “那目标又是什么?” “时候到了,”法珂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进入第二阶段,准备行动。” 因卡努斯眨了眨眼,走近打开的接线盒。他脱下右手的手套,伸出手去触碰附着在齿轮和电线间的每一个铬制造物。一声高频嗡鸣刺穿空气,震得米兹马德拉牙根发酸。 “好了吗?”她问。 因卡努斯点了点头,戴回手套。她注意到他没有指甲,小拇指似乎多出一节。她攀上竖井,法珂隆和他的兄弟们共聚一室,她看向半神。在此之前,她知道计划的每一个细节,但在这之后,她就踏入了未设计划的未来。 “爆破?”她问道,看向楼梯旁血迹斑驳的墙壁。 法珂隆摇了摇头。 “我们直接离开。” 米兹马德拉抬头直视。 军团战士稍斜头颅,面无表情,头皮裸露而光滑,面庞上的唯一标记是一道从右眼角流向面颊的鳞线。他看起来和她曾见过的其他几名战士一模一样,这点仍让她毛骨悚然。 “如果我们就这样离开,会留下许多线索。”她说。 “这就是目的。”法珂隆转过身去,扣上头盔。 米兹马德拉眨了眨眼,拉下面罩。一名战士站在门口,扫描着地平线,其他人正迅速地检查武器。身后,因卡努斯钻出地板间的破洞,掸去身上的灰尘。 法珂隆环视全体成员,点头示意带他们重回泰拉的荒原。黎明之间是火焰烧灼的疤痕,队伍之后的塔楼中,地下室里的机器一遍又一遍地尖叫同一个词,仿佛连绵不断的锤击将之钉入泰拉的传输系统。 “卢佩考尔!卢佩考尔!卢佩考尔!”尖啸持续,没有尽头。 阿库斯轨道平台 低泰拉轨道 警报响彻泰拉,声浪自巢塔尖顶倾泻而下,回荡在巢都之间。劳作的手齐齐僵住,数亿双眼看向天空。军官高喊部署指令,士兵与民兵争相拿起武器。火雨坠落有如新星,防御炮塔纷纷启动,开始追踪从天而降的目标。执法者与法务官们站上都市的主路、隧道和街区,阻拦惊慌失措的人潮,后者正惊呼战帅的降临。 泰拉尖叫,阿库斯轨道平台正驶过欧罗巴区的天空。科斯托若斯沐浴着警示灯闪烁的红光,跑向飞行甲板,小队成员伴随身侧。前方的防爆门砰然打开,显出三艘炮艇,明黄的涂装在红灯照射下呈现漆黑色彩。他跑过剩余的距离,燃料管线从炮艇侧面脱落。第六十五小队的内斯特在他眼前跳进第二艘炮艇,下级军士点头致意。随后科斯托若斯便被炮艇舱室的黑暗笼罩,身体也被磁力锁固定。坡道闭合间,小队的最后一名成员跃入炮艇。 发动机轰然启动,他头盔内侧的显示屏亮出任务数据。地表和轨道拉响了全面警报,威胁级别显示为最高。不只有他反应部队的三艘炮艇和配属小队出击,全连都正向下层大气俯冲。科斯托若斯停顿一秒,消化事实。他的小队是驻扎在阿库斯轨道平台上的两百支打击部队之一,这说明此刻正有超过七百名帝国之拳猎鹰一般突入泰拉。而他将是全军之首,箭尖之锋。 他不禁微笑,因为自己就要回到出生的母星,重归战场。 坡道闭合,发射架抓紧炮艇两侧传来一阵颤动。飞行器下方的闸门轰然洞开,闪过泰拉的夜色。阿库斯轨道平台的底部,还有几十个类似的发射门正在打开。引擎点燃,锥形火焰咆哮着照亮机库。发射架随陡增的升力而紧绷。瞬间,吊夹打开,炮艇落入云遮的黑夜。 巴布要塞 帝国皇宫,泰拉 这就是开始吗?脑中的想法让阿坎姆斯周围的喧嚣沉入寂静。这就是终局之战的第一击?此刻的声响和震撼就是过去一切真正而彻底的终结?坠在他心头的可能沉重而冰冷。 指挥室中警报大作,全息投影中战术与战略数据飞速变换。警铃之外,侵入通讯系统的信号正高呼胜利: “卢佩考尔!卢佩考尔!卢佩考尔!” 这不可能…… 阿坎姆斯发现自己正吼出命令,将眼前的危机拆解细分,再用一百六十年来积累的逻辑和经验将其逐个击破,就这样把灾难还原为可以应对的单个事件。 ……不可能吗? “卢佩考尔!卢佩考尔!” 两分三十秒前,起源号凌空爆炸,随后潮水般的混乱便汹涌而来。爆炸当量远超一艘飞船的反应堆,达到了数十发新星炮的威力。半边天幕火光熊熊,轨道上的舰船四散奔逃,迄今已经发生了二十五次灾难性的撞击事故。 “……信号中断……” “……他们早就料到我们会向飞船开火……” “达摩克里斯星港报告各层发生暴乱,伤亡……” “……卢佩考尔!” 他忽略噪音的漩涡,转身看向哈利克。资深总管回以目光,表情波澜不惊。 “三零四连已经出动?”他问道,回应是代表肯定的点头。“他们去了达摩克里斯星港,即刻部署,最大速度。” “任务目标?”哈利克发问。 “遏制和清场。”阿坎姆斯回答,看回事态的漩涡。全息投影的内容吸引了他的目光。 “科罗娜巢区发生骚乱……” “爱奥尼亚盆地起火燃烧……” “亚特兰提亚聚居区的主等离子反应堆发生爆炸……” 这就是了。他感到自己盔甲下的皮肤刺痛,话语也卡在咽喉。入侵开始了,此时此刻,从内爆发。 星球东部被告警信号淹没。 “主通讯线路被干扰了!” “我们来找你了……” “……第八军团的风格……” “可他们的信号模式是第四军团的……” 倘若敌人确实到来,眼前的景象便只是城墙内部煽起的火焰,暗箭发出,激起惊恐的尖叫和慌乱的动荡,而真正的威胁应当来自城门和坚墙之外…… “外层球域战况如何?”他呼喊问询,而答案正在太阳系投影的边缘闪烁。 “最新的报告显示他们正与入侵战舰作战,但目前有两百四十六分钟的信号延迟。” 超过四个小时。四个小时足以让一支舰队跃出亚空间,袭击防线。 “女士,”他向前走去,目光在战术信息上跃动,“星系的其他区域发来警报了吗?” 阿米娜·菲尔,罗格·多恩的助理星语者,跟在他身后。她每走一步,瘦弱的四肢就在绿色的丝袍下颤抖。 “不,”她说,“没有消息。” 防御的第一要义,他想,就是了解自己提防的对象。 “……卢佩考尔!” “皇宫北区传来安全警报……” “达摩克里斯星港没有回应……” 阿坎姆斯检视着多恩在泰拉周围布下的防线:环绕行星与卫星的防御点,虚空雷和古代残骸构成的阻滞带。他还看到帝国之拳的部队:兵分五处,分别镇守泰拉、火星、木星、海王星和天王星。每支部队皆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反击侵入星系的敌人。除非他们另有险情需要扑灭…… “女士,”他降低音量,只让星语者听到话语,“发信给康巴·戴厄兹、艾弗雷德、哈尔布莱克特和一连长西吉斯蒙德。” “大人?”阿米娜·菲尔开口,她的话音让他转来原本凝视太阳系星图的视线。她正抬头看他,镇定的表象下空洞的双眼涣散圆睁,他从未看到她显露这般表情。“大人,”她又说,“内容是?” 他呼了一口气。 “群山高处燃起炽焰。”他说出短语便停顿下来。 她低垂头颅,又抬起脑袋投来目光。 “真的吗?就这些?”她确认道,他仿佛瞥见星语者的脸颊颤抖一瞬,“入侵开始了?” 阿坎姆斯回以凝视,答案盘旋舌尖,难以开口。 “不,女士,不是今天。”话语穿透指挥室的嘈杂,阿坎姆斯转过身来,房间里每一个人都转过身来。罗格·多恩正向前走去,脚步迅捷,面色凝重。 “不要发出任何星语,”原体看向苏-卡珊上将,“告诉真理之由号上的赫克托,由他担任轨道指挥,协调泰拉舰队重新部署,炮口对准星系内外接近的所有目标。部署完毕后,控制住一切从残骸区全身而退的飞船,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禁止开火。如果有船只拒绝回应,就跳帮拿下,不要直接击沉。” 多恩抬眼凝视尖啸不止的扩音器。 “卢佩考尔!卢佩考尔!卢佩考尔!” “克鲁斯克贤者,”他径直下令,没有转向高阶科技神甫,“让它安静。” 一秒之后,通讯切断。 “这是黑暗的时刻,但战帅并未入侵。坚定信念,各司其职,一切终会过去。” 交换命令的喧嚣重新填满原体训话开辟的沉默。 阿坎姆斯来到原体身边,过滤信息的头脑仍在分析此前的事态。他错了,稍后他将细究原因。但现在这无关紧要,即便入侵并未开始,他们仍旧处于危急关头。干扰和破坏的掩蔽下,另有事件正在发生。他从战况记录器中抽出一张数据板,旋转拨盘浏览屏幕间变换的信号与安保信息。他的直觉是正确的,只是想错了方向。 “第一要义,阿坎姆斯,”多恩轻声说道,阿坎姆斯抬起脑袋,发现原体正低头看他,“你想得没错,我们正在抵御的并非舰船和部队的猛攻,而是……” “有意挑起的骚乱。”阿坎姆斯补充。 多恩点了一下头。 阿坎姆斯从数据板上移开目光,“突破警戒线的货船,达摩克里斯星港的险情,爆炸和暴动,被破解的警报,被饱和的通讯……这些突袭都提供不了战略优势,除了……” “……除了使我们盲目。”多恩替他说完,原体环视四周的目光几乎可以用随意形容。恐慌已从指挥室中消失,取而代之的绷紧的专注。从多恩开口的那一刻起,这股气氛就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有如玄冰冒出的寒气,更似原体脱下覆盖众人的斗篷。 “极点轨道炮台请求开火。”一名军官扭头看向苏-卡珊和原体。 “如果真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开火,我会下令的。”多恩回以一丝微笑。军官低下了头,阿坎姆斯觉察到另一重充塞房间的恐惧也逐渐消散。多恩转过脸来,继续用柔和的语气对阿坎姆斯说:“问题在于,敌人想让我们忽视什么?” 阿坎姆斯浏览警告的洪流。他漏过了什么?他忽略了什么?警告源源不断。警报声驱使人群涌入主要人口聚集区,带去惊惶恐惧。全泰拉的部队也都匆忙警戒。达摩克里斯正撕裂自己,“我们来找你了……”——午夜领主那帮杀人犯的战吼——回荡在星港的尖叫之间。那是什么意思?他几乎要为深究问题的诱惑动摇,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真正重要的不是他能看到的东西,而是他忽视的东西。 他猛然一怔,盔甲下的皮肤又激起一阵刺痛。他重新审视混乱的数据流,发现了关键所在。它就在那里,隐藏在屏幕间滚动的通讯记录中。泰拉禁卫控制的每个军事单位的每项检查和每项确认都会在这些屏幕上滚动,短短几分钟内就有数十万条消息刷新。但他知道自己该寻找什么:一道缺口,防御链环缺失的一节。 他找到了,皮肤上凝聚的寒气随之越发深重。 “大人,”他压低声音,竭力自控,“拉布莱斯小队在第一声警报响起后就被部署到光耀穹顶,他们原计划分头前往北环通道。留守穹顶的成员应当在一百八十八秒前汇合,但他们没有出现。传感器记录到来自高处的震动和声响。记录还显示五百零三秒前一条接近授勋场(Investiary)的隧道发生了小规模爆炸。” 多恩表情凝固,立刻起身大步走向出口。他推开大门,身后的斗篷高高掀起。 “跟我来。”他高喊着加快步伐。 “大人——” “立刻。” 阿坎姆斯起身跟从,走动之间扣上头盔,义肢随他的步伐响动不止。指挥室内的另外五名哈斯卡尔卫队备好武器,紧随其后。前方的多恩已经化为一道金色的虚影,警铃的哀鸣与他们跑动的脚步声呼应。 阿坎姆斯从腰间抽出忠誓诚言,脑海中问题不断涌现。 这一切怎会发生得如此之快?这怎么可能?他们将要面对什么? 但比问题更加鲜明的是一段记忆,过去的图景和声音鲜活如耳孔中热血的鼓动。 “泰拉古代有个关于塔的谜语,你听说过吗?”多恩问道,几十年前的寒风吹过霜冻的沙漠。阿坎姆斯摇了摇头,多恩严肃的面庞上浮现丁点笑意:“谜语是这样的:登高望远,百尺塔顶,纵览天地。高低之间,唯有何物目不能见?” 阿坎姆斯点头思量,开口回答。 “从塔上向外看,唯一看不到的就是脚下——看不到塔楼本身。” 飞奔的阿坎姆斯想起了这句话。警报的哀嚎亦步亦趋,有如长夜梦魇的讪笑响彻世间。   授勋场 帝国皇宫,泰拉 西罗尼乌斯潜入授勋场边缘的阴影。黎明的曙光拉扯黑暗的天幕,残骸陨落,在饱受污染的云层间拖出炎尾。一阵冷风吹过授勋场,带来警报的呼啸。他闻到灰尘的气息,身上附着的露水凝结成冰。他看向前方。 巨大的雕像若隐若现,直指夜空。高低起伏的面庞间阴影附着,武器的边缘则被熹微的晨光照亮。共有十八座雕像,站满授勋场的外环。其中九座被篷布遮盖,但刻出另外九人的白色大理石正在越来越耀眼的曙光之中彰显苍白的骄傲。 西罗尼乌斯观察最近一座雕像,它背生双翼,低握长剑。 圣吉列斯,他想,天使之父。 他又看向最远的雕塑,莱昂·艾尔庄森的石质面容从一公里外回以凝视。这个地方曾是大远征的中心,此处立下的誓言铸就了人类前所未见的伟大帝国。而现在帝国陷入战火,雕像象征的理想也化为灰烬。但十八位原体的雕像依然矗立,仿佛破镜仍可重圆。 这几乎让他笑出声来。 他突然愣住,皮肤升起阵阵刺痛。 这片开阔的空地还有其他人,他看不到他们,但他确信他们的存在。他可以闻到他们散发的轻微气味,听到他们被冷风和远处警报掩盖的声音。 他停止观察,滑过阴影,直到圣吉列斯雕像的底部。他站定身躯,侧耳谛听,环绕底座缓缓迈步。 “别动。”前后皆响起话音。他服从命令,完全静止。“很好。”声音再度传来。那人在他上方六米,后方两米处。不错的位置,他想,很难在被射杀之前抵达。“说话。” 他犹豫片刻,目前为回归的记忆都准确而清晰,而此刻浮现的记忆却是来自暗处,全新的理解随之汇入思绪。 “卡里斯托,”他终于开口,停顿片刻,“你呢,你又要对我说些什么?” “赫卡忒。”那人回答。他听到几个人接近的轻响。 跳下雕像基座的身影模糊地落在阴影之中,西罗尼乌斯分辨出紧凑型侦查装甲、红外透视器和武器的轮廓。他意识到他正看向自己,不是镜像,而是同一个身形投下的影子。 “任务参数?”他问。 “欧律狄刻。”影子回答。 西罗尼乌斯感到自己的思绪停顿片刻,激发词揭示了行动的焦点。 “确认,”他说,“我们的兵力和处境如何?” “现在有七人”,影子说,“你是其中最后一个。另外三人将在二百一十秒内与我们汇合。参数没有提及其他人。帝国之拳很快就会来到此处。” “那么我们最好在他们抵达之前完成任务。”西罗尼乌斯开始解下背上的炸药。 第五章 光耀穹顶 帝国皇宫,泰拉 他们跑进光耀穹顶。罗格·多恩身前大门打开,机械轰然作响。阿坎姆斯在他原体身后飞奔,身侧是十名哈斯卡尔卫队。 “封锁北区!”他向通讯器大吼。最近的帝国之拳部队远在半公里外,五层之下。他们无法及时抵达授勋场,而整片区域都有可能爆发战斗。 坍塌的通道挡住去路,多恩一马当先翻过缺口,阿坎姆斯紧随其后,地上的血迹和废墟间的弹壳映入眼帘。 一位兄弟殒命于斯,阿坎姆斯猛然意识到,帝国之拳的战士在皇宫中牺牲。 一条宽阔的通道向远处的拱门倾斜延伸。地板上到处都是死去的机仆,黏滑的石板上溅满机油和鲜血。多恩已经走完三分之一的路程,前方的防爆门融成了一滩金属,升起缕缕烟雾。透过烟气,阿坎姆斯瞥见红色的光线,多恩就在前方十步之遥。 “地雷!”阿坎姆斯高声警告,多恩从大腿侧边解下爆矢枪,射击时毫不停步。爆弹打进拱门的残余,引爆暗藏的炸弹。冲击波裹挟弹片,充溢隧道喷涌而出。阿坎姆斯被爆炸掀翻,起身时红色标记在眼角闪烁。他感到自己的胸口和脸庞一阵麻木,周围满是四散的烟尘。绿色的符文标记出其他哈斯卡尔卫队,他们也站起身来,继续向前,却发现原体无影无踪。 授勋场 帝国皇宫,泰拉 西罗尼乌斯环顾四周,爆炸撼动授勋场的地基。尘土飞扬,笼罩赤红马格努斯的雕像。时间的流逝仿佛停滞一瞬,他看到冲击波扬起碎石铁屑,纤薄的晨光刺入烟雾边缘,崩裂成红黄二色。 没时间了,他意识到。其余六名渗透者仍然散落在雕像之间,最后一捆炸药已经安放完毕,但他们将无法全员撤离。 这不重要,事实上,事态的发展更顺利了 “他来了。”他喃喃自语。 一道形影破开烟幕,即便金甲之上覆满尘灰,也没人会意识不到那是什么,象征着谁。 授勋场的另一侧,罗格·多恩奔跑射击。一名渗透者从费鲁斯·马努斯雕像的基座上直直跌落,鲜红的热血玷污大理石的纯白。西罗尼乌斯纵身跃下,藏入覆盖第二十位原体的篷布。 圣吉列斯的脚下响起一阵爆弹轰鸣,爆炸冲击着多恩的盔甲,而他甚至没有减慢步伐。原体开火,暗处的人影倒在碎骨和脑浆之中。 阿坎姆斯跑向枪声,周围尘埃四散,目镜闪烁试图锁定目标。他感受到流血的伤口,感受到腿间的肌肉挤压穿透装甲接合处的弹片。疼痛被暂时抑制,但它终会爆发。他冲破烟雾…… ……闯入一片回声环绕的寂静。他身边是两名哈斯卡尔卫队,前方是跑向授勋场中央的多恩。阿坎姆斯向其余卫队成员发出信号,列成箭头阵型,箭尖便是他们的原体。爆矢骤然迎面袭来,碎石撞上阿坎姆斯的护甲锵然有声。 多恩停下脚步瞄准,一枪掐断火力。 授勋场复归寂静,冷风呼啸吹拂硝烟。 多恩摇了摇头。 “这不对劲。”他说。 “大人?”阿坎姆斯问,体内肾上腺素熊熊燃烧。他四下搜寻目标,却徒劳无获。 “入口处有地雷,其他地方却干干净净,”多恩说,“他们本可以在授勋场里铺满陷阱,可他们没有。” “可能他们设置了陷阱,只是炸弹没能起爆。”阿坎姆斯回应。 “他们没有,”多恩重复,环顾四周,“敌人还藏在这里,死了五个,仍有漏网之鱼,至少两人。” 阿坎姆斯摘下头盔,受损通讯器的嗡鸣从耳畔消失,寂静取而代之。他什么也觉察不到,鼻腔中也只有硝烟和尘土的气息。 “我们应该封锁入口,调炮艇来。” 多恩瞥了阿坎姆斯一眼,目光坚毅而明亮,眼角闪过一丝火光。他摇了摇头,阿坎姆斯在原体脸上看到了许久未曾浮现的情感。 愤怒。 “不,阿坎姆斯。没人能深入堡垒的核心,反倒逼迫我们困守一隅。前进,揪出敌人,”他顿了顿,阿坎姆斯注意到原体下颚紧绷,“活捉最后一人。” 阿坎姆斯刚一点头,多恩就继续向前。队伍上方,原体们石刻的面容投来视线,犹如众神审判众生。 西罗尼乌斯篷布藏身,纹丝不动,盔甲与紧身衣已然变为身侧大理石的灰白。帝国之拳的脚步声踏过授勋场,他屏住呼吸。 多恩冲破尘云的几秒之内,四名渗透者接连丧生。 原体的存在对西罗尼乌斯而言有如抵住皮肤的利刃。他转过头去,一丝一毫地缓缓挪动,直到篷布系绳上的小块炸药映入眼帘。最后一枚炸弹仍需安装引信,而他一旦出手,剩余的生命便会以秒计算。多恩会发现自己,枪声抵达耳孔之前一枚爆弹就将终结他的性命。抉择摆在西罗尼乌斯眼前:任务参数不包含死亡,但也不容许失败。 他伸手触及炸药,扣上起爆装置。 弹雨袭来,西罗尼乌斯却已经滑出篷布。他取出背带上的致盲手雷,落地翻滚之间扯开拉环,起身跑动,前后掷出。他离开掩体,第一枚手雷适时引爆,世界消失在白烟之间。 砖石之间枪声大作,爆弹划破他周遭的空气。他打乱步伐,扭头掷出另外两枚手雷。白烟再次升腾,枪弹搅动的烟云隔出逃离通道。 一枚爆弹穿透白烟,在他脚下爆炸。弹片撕开覆腿的布料,随着跑动洒落血滴。 他从腰带上抽出起爆器,那是一根黑色的圆柱,和他手掌一样长,一端是刻有数字的表盘,另一端则只有一个开关。其他任何幸存者都会在自己的撤退路上如此行事。 他沿着圆形广场的边缘奔跑,直到眼前出现排水格栅。裸露的塑钢与黄铜焊接一处,他放上一枚热熔炸弹,躲到一旁看着金属熔化成一阵烟云。他转头扫视,烟尘间原体雕像的形影若隐若现。暗处枪声响起,他不知道其他人选择了哪条路线。这无关紧要,他拨动起爆器的转盘。 烟幕中跑出一人。 西罗尼乌斯闪到一旁,抽出爆矢枪扣住扳机。 他愣住了。 那是另一名同样举枪瞄准的渗透者。漆黑的侦查护甲覆住他的躯干、肩膀和小腿,深色的蓝绿织物包裹他的脑袋。他袖管撕裂,满是血痂,因创伤性休克而呼吸困难。 “引爆器设置……完毕……”他咳嗽一声,摇晃不定。 西罗尼乌斯缓缓点头。 “很好。”他扣动扳机。 战士当场毙命,石板上溅满头骨湿红的碎渣。西罗尼乌斯钻进排水格栅,最后一次抬头看去。他拥有一条清晰的路线,从皇宫出发,前往任务的下一地点。另一名渗透者给出的任务参数是欧律狄刻,他的脑海没有回应。即便空白的大门仍然牢牢锁住记忆,他却能回想起置身此处的原因。他肩负任务,尽管任务的终点仍不可见,但他将会遵循任务的指引。参数不是欧律狄刻,而是奥菲斯。 他按下起爆器,跃入黑暗。排水格栅上方,帝国的屋脊正摇摇欲坠。 第一声爆炸盖过枪声,有如斧头劈开血肉。阿坎姆斯转身看去,莱昂·艾尔庄森的雕像震颤不休,裂缝攀过盔甲,抚上脸孔,连他举在胸前的剑也一分为二。随后,二次爆炸粉碎了雕像的基座。 它坠落于地。 雕出的盔甲与血肉分崩离析,残骸落地崩裂破碎,扬起灰白尘埃。 爆炸接连响起,鲁斯崩塌,可汗沦为一地残片。巨响连绵,迎接旭日。炸药起爆,将雕像推下底座摔得粉碎。阿坎姆斯刚刚扣上头盔,就被气浪波及。 世界再次笼罩在烟尘之中,脚下地面颤抖,轰鸣滚滚如雷,震耳欲聋又渐渐消失。 碎石敲打盔顶,如同暴雨。 “大人?”他高喊,目镜的战术显示完全中断。 “我在这里。”多恩的声音从近处传来。 尘埃缓缓落定,天空首先重现,日光穿透云层,析出缤纷色彩。其他形影也一一复归清晰:授勋场碗状的高墙,皇宫的塔群,统一之柱的尖顶。 随后,两座剩余的雕像接连出现。 八名叛徒已然倒下,破烂的篷布在风中摆动。雕像成了废墟,却还是在各处留下了可供辨识残片:柯兹伸出的利爪,马格努斯骄傲面容上的独眼,荷鲁斯握紧剑柄的手。 仍然忠于帝皇的九兄弟中,只有一位未被破坏。罗格·多恩,第七军团原体,泰拉禁卫,矗立在天地之间,双目紧盯旭日。 多恩凝视着自己的雕像,转头看向另一尊,它挣脱遮盖,完好无损。 多年以来它一直被织物遮掩,但现在一连串小型炸弹切断了系绳。篷布垂在雕塑脚下,好似蛇蜕。阿坎姆斯几乎确信,自己看到了一抹严峻的笑容划过原体面庞,那是怀疑成真的释然。 授勋场上,阿尔法瑞斯傲然挺立,他头戴羽冠全盔,倚靠苍白之矛,矛尖刺穿脚下双头蛇的咽喉。 多恩抬头仰望,面无表情,漆黑双眼显出坚决。 “除了哈斯卡尔卫队,谁也不能进入授勋场。禁军不行,军团战士不行,摄政的附庸也不行。” “那摄政本人呢?” “不行,”多恩下令,指向堆积的废墟,“带机仆来清理瓦砾,我们必须发现敌人遗留的每一丝线索。” “大人……”阿坎姆斯试图开口,视野之中是被碎石埋没的天使之翼,脱胎于潘德利肯大理石的羽毛造型精妙,显出细密的深灰纹路,仿佛这并非雕塑,而是天使本人的翼羽遭遇石化,即便沦落成残片,也不失艺术的精致。“这……”话语哽住咽喉,他抬起头来,望进原体的双眼,“这是什么,大人?” 罗格·多恩沉默良久,看向废墟,目光游移在阿尔法瑞斯和自己的雕像之间。 “这是一则消息。”他大步踏过落定的尘埃。 第六章 达摩克里斯星港 泰拉 链锯剑陷入沉默。科斯托若斯紧盯电梯井的入口,更换爆弹手枪的弹夹。弹药计数器响了一声,目镜边缘的符文闪烁绿光。空弹夹坠入黑暗,磕碰竖井的撑架与墙壁发出锵然声响。一半视野被溅上头盔的血迹遮盖,幸而目镜的红外模式能够看穿猩红。周围,小队成员的盔甲显出明黄轮廓,电梯井涂满干涸血渍,又被金属冰冷漆黑的底色衬得阴绿一片。一具尸体被近旁的闸门夹紧,仍然显出象征温度的橙色。 “鸟卜仪未发现目标,”小队频道传来报告,“致幻剂的浓度正在下降。” “很好,我们将在十秒后下降,做好准备。”他扣动链锯剑的扳机,锯齿空转甩出凝固的血块和破碎的皮肤。 突袭开始已是二十小时前的事情,自小队跃下炮艇的坡道起,战斗便未曾平息。装卸工和苦力汇成的疯狂人潮汹涌而来,他和他的兄弟们只能一刻不停地挥砍射击。他们扼守着登陆场,直到重型炮艇投下预制防线和更多战士。他们随即开始向内推进,踏入星港的躯壳。尖叫填塞走廊,鲜血溅满墙壁,理智无影无踪。前一刻还互相撕咬的人群,下一秒就一齐扑向帝国之拳的枪口。暴徒对威胁和言语毫无回应,指挥层讨论片刻,下达了无差别攻击的命令。重夺星港的行动就这样变成了一场大清洗,血腥的任务持续至今。 这不是战争,他想,这是屠杀。 科斯托若斯闭眼一秒,手指弯曲扣紧武器握把。 “跟我来,下降!”他将目光投向身前的深渊,“跳!” 他跨过边缘,跃入灌满竖井的黑暗。重力拖拽,眼前闪过横梁门洞,他脚下漆黑的深坑仿佛正张开巨口。一道又一道走廊交叠而过,悬挂的扬声器吼出声浪。某扇洞开的门投出光亮,向他展示井底的所在。 瞬息之间,他发动跳包。火焰驱散黑暗,他以反冲抵消重力,逐渐减速。整支小队行动如一,喷出耀眼火流。他落在混凝岩浇制的地面之上,起身开火。炸裂的火网轰开铁门,科斯托若斯箭步跃入。目镜以符文标出目标,他扣动扳机,后坐力撼动手掌。第一名暴徒冲出烟雾,身体呈现出滚热的鲜红,手中的铁链则是冰冷的深蓝。他任由链条挥下,前踏一步高举武器,一挥便将袭击者从头顶直劈到腹股沟。他继续奔跑,沿途击杀另外两人。小队的其他成员紧跟其后,瞄准目标,打出爆弹, 疯狂与屠杀的声浪从高处涌来,他调试目镜至全景模式。透过硝烟,他看到舱室中巨型运输载具一字排开,其中三辆的货箱被横梁残骸砸得粉碎。地板上死者枕藉,扬声器送出失真嚎叫,扭曲空气。视野边缘,似乎有人影跑动。 “拿下起重机架。”他砍翻来袭的暴徒,嘶声下令。四名小队成员启动跳包,跃向高处的龙门架,占据有利地形后向下射击。 “副官兄弟,”其中一人高声呼喊,“那有——” 导弹发射的钝响撞上耳膜,他抬头看去,只见天花板骤然爆炸。眨眼之间,两枚导弹接连命中。龙门架轰然倒下,科斯托若斯扑向一旁,翻滚起身发动跳跃背包。残骸坠地,震裂一辆运输载具的燃料电池,火拳爆发击向半空。 爆风将他甩到一边,目镜上损伤符文闪烁不止。枪声四起,弹匣扫空。推进器依旧喷出熊熊烈焰,推动晕眩的科斯托若斯在空中翻滚。 净化行动血腥无比,他们面对的敌人只会狂乱地杀死一切活物。而今战况突变,攫住敌人的疯狂唐突消失。 他切断跳跃背包的束带,迫降时身体蜷缩成球。他撞进一辆巨型运输车的货箱,巨大的冲击力撕开货箱铁皮。盔甲警报不止,左肩甲不翼而飞,缓冲外力的伺服机构也在撞击中熔毁。他感到体内骨骼断裂。 他挣脱车厢残骸,跃出撞开的破洞。又是一声爆炸轰鸣,一枚导弹击中了他身后的货箱。弹片咔哒擦过盔甲,目镜上代表小队成员的符文扭曲成黄色。他终于发现了敌人,那是掩体后跑动的一队凡人。他看清了他们的呼吸面罩、武器和动作。 训练有素,他想,以普通人类的标准来看,相当危险。 他在敌人举起武器之前就射杀其中两人。身后,三名小队成员熄灭跳包,落地组成箭头阵型。他们齐齐冲锋,流畅地跨过残骸、尸体和货箱。弹雨冲刷护甲,声响有如鼓点。 他险些忽视真正的威胁。 双人武器组蹲在货堆之后,他刚刚跑出烟尘,就被他们的导弹发射器再度锁定。他开出一枪,刹那之间侧身闪躲。爆弹击中发射器,炸出的弹片将副射手撕得粉碎。而导弹也拖曳尾焰,咆哮着在他头顶爆开。 寂静降临战场,突如其来好似喧嚣被利刃斩断。目镜扫描穿透滚滚硝烟,没有发现敌方运动的迹象。目标符文搜寻着新的威胁,同样一无所获。科斯托若斯切回红外模式,眼帘中只剩逐渐冷却的蓝绿二色。鲜红标出蔓延的火焰,但除了他的兄弟,房间中再无热血涌动。 他走向最近敌人残留的尸块。这是一群普通的人类,身体健壮,但并不出众。唯一的特别之处在于,科斯托若斯的小队穿过星港,屠杀了成百上千人,只有他们不受疯狂驱使。 他俯下身来,缓缓扯下敌人的呼吸面罩,看向一张皮肉松弛的脸。他注意到泰伦贸易集团的徽标纹满了死者的脖颈和下唇,他还认出了希森联合巨企的几何纹章。 释放噪音的扬声器终于沉默。 “副官。”身后传来呼唤。 他起身转头,小队兄弟盔甲凹陷,满是弹痕。 “是,兄弟?”他说。 “区域已清理,三人负伤,无人牺牲。” 科斯托若斯点了点头,呼出一口气。 “准备撤退,”他下令,回头观察脚边的尸体,“这片区域的任务结束了。” “守卫部队——”另一名战士刚要发问,就被科斯托若斯打断。 “他们可以派辅助军或民兵来清理这个屠宰场。”他停顿片刻,看向自己的左臂甲,层层血渍遮盖明黄色的陶钢。不远处的地面上躺着一只断臂,仍被星港民兵的破烂制服包裹。“这片区域的任务结束了。” 他轻轻摇头,即便有兄弟注意到这细微的动作,也没再开口追问。 他瞥了一眼脖颈覆满商团纹身的尸体,丢下手中的呼吸面罩。   巴布要塞 帝国皇宫,泰拉 暗处尸身横陈。阿坎姆斯缓缓走过储藏室,义肢咔嚓作响。曾是血肉的地方,活塞升起阵阵幻痛。自他在授勋场遇敌以来,疼痛便持续至今。步履之间,没能随岁月老去的肉体生出幽灵般的痛楚。这并非疲倦的酸痛,尽管袭击之后他就再未休息。不,这是别的什么:自控之外的思绪回音。 遭遇战后,原体不见踪影。昼夜轮转,泰拉禁卫的命令一直由他人转述。多恩置身何处,处理何事,卫队长皆一无所知。不过,这并不影响阿坎姆斯,原体操劳的事务常常与他无关。真正困扰阿坎姆斯的反倒是多恩此刻的召唤——仅仅针对他一人的召唤。他走向死者,疑问抓挠心神。 用于停尸的花岗岩床被静滞场包裹。阿坎姆斯走近其间,视线审视冷光笼罩的尸块:一只烧焦的手,指节蜷曲成爪状;一具四肢缺损、头颅不见的躯干,断茬还着凝固着淋漓血珠;一颗爆裂的头骨,周围满是湿黏的碎片。甲片与武器陈列近旁,有如蒙昧时代武士的随葬品。 我们生活的时代就真的开化吗?他踏入静滞场投出的寒光,不禁思考。 他看向最近的石台,凌乱肢体和焦黑肉块勉强排出人形。三枚爆弹击中了死者的胸膛,一颗接着一颗从肚腹排向脖颈,连成一道直线。其余损伤源于炸毁雕像的炸药。即便碎成一堆烂肉,尸体的身份也格外明显:星际战士。 “你看到了什么?”多恩的话语从冷光之外的黑暗中传来。阿坎姆斯继续前进,没有直接回答。原体需要答案,更需要深思熟虑的解析。 阿坎姆斯皱紧眉头,看向最近的遗体又扫视周围石台。 “这是我们从授勋场带回的尸体,一支渗透破坏小队,共有六名成员,装备轻型武器和护甲。”他开口作答。 “你还看到了什么?”多恩追问,向前几步,仍在光圈之外。 阿坎姆斯俯身观察那具令他皱眉的尸体。它只剩躯干,仿佛一块经受屠宰处理的肉。 “这具尸体的肌肉有轻度萎缩的迹象,”他说,转头更换观察的角度,“如果其他尸块同样完整,我猜它们也会呈现相似的症状。就星际战士而言,这可能是生物武器的余毒,也有可能是基因种子突变的结果。但这两种猜测都立不住脚,”他挺直腰板,“损伤的成因是长期脑膜休眠。他们在泰拉上沉睡,被人唤醒执行这项……任务。” “还有……”多恩走得更近了,苍白的光线勾勒出他脸孔分明的轮廓,以及盔甲上雕刻的鹰首,“除此之外,你还看到了什么?” “这项任务策划了相当之久。侵入的路线,皇宫的布局,种种参数的协调,只为多项行动的同时进行。这并非临时起意的即时组合,而是筹备数年的周密计划。也许早在战前就开始了。” 多恩走到石台侧旁,冷光将他的盔甲照成银色,头发染成霜白。 “他们时间充裕,”多恩轻声说道,“坐拥所需的时间,用以细心准备、搜集信息、修改计划。” “早在伊斯塔万大屠杀前,”阿坎姆斯说,“那时他们还披着忠诚的伪装。 多恩摇了摇头,视线还在紧盯石板上的血肉和骨骼。 “比那更早,这是一场远早于伊斯塔万的背叛。” “但在荷鲁斯叛变之前,阿尔法军团又有什么理由谋划针对泰拉心脏的偷袭?” “你能想到的每一个理由。”多恩回答,转身离开。 阿坎姆斯注视着他的背影,原体并没有补充自己的话语。卫队长又看回尸体,眉头因弹药带的细节皱得更深。 “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阿坎姆斯终于问出困惑。多恩回身,阿坎姆斯迎着原体的视线指向石台,“轨道防御系统将被修复;达摩克里斯星港将被补员,重新运作;各地蔓延的骚乱将被平息。通讯系统遭受的入侵也不过是为了遮掩其他行动的障眼法,甚至还让我们发现了一处自身的弱点。这一切目的何在?” “目的在于炫耀他们的能力。”多恩吼道。 阿坎姆斯坚决摇头。 “肯定还有别的什么,别的目的。” 多恩回以锐利的目光,指向石台上的死尸之一。所有尸骸中,这具是最完整的,只有脑袋消失不见,头骨的碎片还连在脖颈的断桩上,隐约显出下颚和颧骨的形状。 “你注意到这具尸体了吗?” 阿坎姆斯随指向看去。 “死于精准的一枪。”他说。 多恩点头,但面色依然凝重。 “不是我开的,”多恩说,“我知道其他目标的位置,以及他们的死状。他并非死于我手。” “某个卫士隔着烟幕的幸运一击?” 多恩摇头。 “击杀干净利落,明显出自蓄意。” 阿坎姆斯重新观察尸体,视线聚焦于本是颅骨的碎片。他眨了眨眼,搜寻更多细节。一分钟后,他点了点,长出一口气。 “子弹没有爆炸性。” “且极具动能。”多恩同意。 “它精准地射入下颚,从颅顶穿出。”阿坎姆斯转向另一个石台,做出示意机仆的手势。静滞场随即消失,尸块再度渗出鲜血铺满石床。他拿起尸骸旁的爆矢枪,打出手势让静滞场恢复原状。他翻转枪支,卸下弹夹,取出最上方的子弹。“潜行弹。”他举起发现。 “我和哈斯卡尔卫队都不使用这种弹药。”多恩说, “所以这个人,”阿坎姆斯朝无头尸体示意,“是被友军杀死的。” 多恩点了一下头。 “这表明并非所有敌人都死在了授勋场,”阿坎姆斯低头看向手中的子弹,黄铜外壳和抛光弹头反射冷光,“有一个人逃走了,还杀了自己的兄弟。” “第二十军团不知兄弟情谊为何物。”多恩低吼。 阿坎姆斯继续凝视那枚子弹。 “这并非出于恐慌,而是一次处决。处刑之人还在这里,还在泰拉上。这些人情愿自相残杀,就为了独自离去。” 他抬头看向多恩。 “为什么?”阿坎姆斯问,他仿佛在原体脸上瞥见了一瞬悲哀的神色。 多恩伸出手来,从阿坎姆斯手中接过爆矢枪和子弹。他将子弹填回弹夹,又将弹夹按回枪支,做出手势让武器复归静滞场中。 “前路坎坷,”多恩开口,“我很抱歉,但我必须选择你。你是我首批子嗣中的最后一人,我宁愿将你必须肩负的重担交给他人,”他停顿片刻,缓缓呼气,“我必须要求你为我做一件事,我的朋友。” “当然,大人。您的意志即是我的——” “此刻无需形式,我所要求之事也不需要形式。” “请求和命令,对我而言别无二致,大人。” 多恩凝视良久,最终缓缓点头。 “你是对的,这的确是未来的序幕。命运之轮推动战事,我不能忽视现状,也不能按照一厢情愿的理解与之抗争,”他顿了顿才继续开口,“我需要你保卫军团,保卫泰拉,我需要你成为禁卫之禁卫。” “一直以来,我的职责不正是如此吗,大人?”阿坎姆斯回答。   南部废料荒原 泰拉 冷风拂面,带来燃烧废料和腐烂垃圾的恶臭。他停步片刻,深深呼吸,任由气味侵入鼻腔,寒意灌满肺泡。废料堆成高丘,阴燃着释放滚滚浓烟,将日光染成病态暗黄。他身后的裂缝通向基岩间的迷宫,尽头是泰拉历史坍塌而成的废墟。 他耗费两天时间才离开皇宫,踏出早被遗忘的窄门。起初,他行动迅速,依仗速度和混乱保护自身。后来,突袭的余波渐渐消退,他不得不越发缓慢,匍匐着溜过皇宫收紧的安保之网。随后,他来到地下世界,开始了穿越都市遗迹和深层洞穴的旅程。旅途之中,他四下杀手,目标都缺乏挑战性,不过是妨害他按时抵达的路障。他保留了覆身的盔甲,一件件地拆卸无用装备。机械的残片或被留于皇宫,或被遗忘在地底的黑暗世界。 他又吸了一口气,判断自己置身的废料山位于达瓦拉吉里观测区南部。这不是他解除潜行的首选地点,但也可以接受。如果他快速行进,仍能按时到达主要汇合点。 他翻出潜入皇宫时穿着的奴隶长袍,套在盔甲外侧。不出半公里,它就会沾满灰尘污垢,让他看起来如同一个废品猎人。他检查太阳的方位,开始在燃烧的填埋场间奔跑。 巴布要塞 帝国皇宫,泰拉 狂风呼啸,切割世界的屋脊。阿坎姆斯站在巴布要塞的瞭望台上,注视太阳的光辉缓缓沉入云层。冻结的空气散发雪花的气息,唤醒他脑海中因维特的记忆,异星的风卷过夜雪。多恩立在身侧,两手扶着石栏。他们身披盔甲,身后的斗篷翻腾卷舒。塔顶仅有主仆二人,而他们离开若干层下的储藏室后也未再开口。 “你必须独自完成这项任务,”多恩看向地平线的霞光,“我授权你征调一切必要的资源,但你必须对猎物的信息和身份守口如瓶。” 阿坎姆斯回以沉默。 “说出你的想法。”多恩说。 “这会掩盖阿尔法军团的意图。信息挫败密谋,我们应当掀开敌人藏身的石板,让他们无处可逃。封死他们试图破解的每一扇门,强化他们试图越过的每一处弱点。” “好办法,只是现在行不通,”多恩停顿,看向手边的护栏,“告诉我,事件爆发时你感受如何?” “起源号爆炸……”阿坎姆斯的话语哽在喉头,不堪回首的瞬间刺穿心脏,“……警报响起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噩梦成真——我们在战斗打响前就一败涂地。” 多恩苦笑一声。 “这招实在聪明,不是吗?聪明又卑鄙,”阿坎姆斯发觉自己的主人绷紧下巴,“‘此乃我等行事之道:伏暗如蛇,暴起如电,猛毒攻心,人人自危。’我曾向父亲请教第二十军团的战争风格,这是他引用的回答。真正的威胁不是他们的阴谋,也不是他们的突袭,而是我们心生的怀疑。” “我明白了。”阿坎姆斯回答,寒意骤生,仿佛内脏间冰晶凝结。 多恩注视着卫队长,点了点头。 “记住那时的感受,记住那种震惊。记住本能的驱使,记住自己臆想的威胁。那便是阿尔法瑞斯的战争之道,也是他军团的战争之道。他们是墙上怪物的庞然巨影,藉由恐惧放大。你一旦觉察到他们的存在,就会开始搜寻他们,思考他们的计划和目的。随后你发现了影子,信以为真,开始怀疑自己的所见所闻。直到真正的威胁突然出现,万事皆休。” “所以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他们到过皇宫,甚至还潜藏在这里。”阿坎姆斯细声推论,义肢幽幽颤抖。 “谎言是我兄弟的摇篮,”多恩开口,“顺着他的做为思考,便是向他奉上致命尖刀。这是他行事的方式,即便他常常假借旁人之手。他的子嗣们也是如此。九头蛇有许多脑袋,但每一个都会喷出同样的毒液,”多恩仍在凝视着他,“我绝不容许这般诡计在泰拉上奏效。揪出阿尔法军团隐藏在防线内部的任何力量,揭开他们的意图,保护我们不受毒液侵害。这就是我要求你做到的事情,阿坎姆斯。” “你提及了毒液。万一我屈服于它……?” 多恩伸手放上阿坎姆斯的肩头。 “没有人能让我如此痛心地托付重任,也没有人能让我如此笃定地寄望成功。” 阿坎姆斯垂下脑袋,突然感到疲惫不堪。 “我将为你履行职责,大人。” “谢谢你,老朋友。这不是我训练你应对的那种战争。” “但我不能独自履职,我是一名战士,一名建筑师,而非追逐暗影的猎人。我的身心也已苍老。我需要他人助力。” “做你必须做的。”多恩说完,陷入沉默。 山巅和塔顶之外,落日熔金,焰色红黄。 阿坎姆斯缓缓摇头,多恩瞥见卫队长的动作,挑眉示疑。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阿坎姆斯发问,“为什么要暴露自己的手段?他们本可继续推进密谋,完全不被发现。但他们反而揭穿了自己的伪装,好像要和我们正面对垒,比拼能力。” “因为这并不关乎胜利,”多恩回答,声音突然显出疲态,他眨了眨眼,手指拂过眼底,“这并不关乎胜利,从来不是,这关乎骄傲。” 南部废料荒原 泰拉 “我们得赶紧离开。”因卡努斯抱怨道。米兹马德拉瞪他一眼,但这位学者正抬头盯着天空。一旁的货船引擎低转,嗡嗡作响。 “时候还没到,”法珂隆站在坡道底端说,“我们继续等,直到预定的时间过去。” 因卡努斯畏缩起来,没再答话。 刚离开信号塔,五名战士的一员就脱离了队伍。临别无言,没有人过问他离队的目的,他们单纯地接受了事实:孤身的战士正去执行其他任务。一人离去,而他们现在正在等待另一人加入。 米兹马德拉呼出一口气,继续观察地平线。成山的废料遮掩天际,日光消逝,透过污染云层化作一片熔融。泰拉的天幕空空荡荡,以往来来往往的飞机和跨大气层穿梭机不见踪影,只剩几艘飞行器在盘旋低空,有如等待野兽倒毙的阴沉食腐鸟。其中大多数是帝国之拳和军团辅助部队的战机。也许就连禁军也出动了火秃鹰战机,搜寻猎物,静候出击。 “不论来的是谁,都错过了第一次汇合,”阿舒尔的声音从货船的驾驶舱中传来,“他们这次出现的可能性很低。” “他们错过首次汇合的原因有很多。”米兹马德拉回答,仔细观察着法珂隆。星际战士正蹲在货船投下的阴影中,武器上膛,双眼紧盯周围起伏的土地。 垃圾堆向各处延伸,高如小山,烟气飘向黄昏的天空,谷底污水横流。远处层峦叠嶂,喜马拉兹雅的山巅有如犬齿,隐约可见。法珂隆小队的其余成员分散隐藏在货船周围的废料山中,透过渐涨的阴影仍可辨识轮廓。 “有些可怜人住在这里。”米兹马德拉开口,既像自言自语,也像对其他成员诉说。 “什么?”因卡努斯回头看了一眼,面庞浮现不解的神色。 “几个部落栖息此处,人数成千上万。孩子们生老病死,相信这就是宇宙的全部,”她顿了顿,“他们以为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 “所以?”因卡努斯抬起一边无毛的眉弓,她无视疑问,更没有继续说明。又过了一分钟,他转回脑袋,舒张身体,重新看向沉入夜色的大地。 “不管我们在等谁——他们都不会来了。”他又嘀咕一句。话音刚落,飞行器的音爆席卷地表,因卡努斯畏缩蜷身,米兹马德拉也不禁紧张。但喷气机飞行的声响很快消散。 阿舒尔短暂地加力引擎,引擎射流搅起大团灰烬碎屑。他们在通讯塔以东五十公里发现了这架货船,当时它正被掩藏在峡谷底部,遍覆锈蚀,但飞行性能不受丝毫影响。她不禁好奇它到底藏了多久:几个月?几年?甚至更久?她又想到了埋在高原废土下方的铁箱,旋即打断了浮现的念头。守则之一便是问题无用,也不安全。为军团服务以来,她已经从教训中学习多次。 “时间快到了,”因卡努斯在她身旁问道,“他们是任务的关键吗?” 她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因卡努斯却骤然起身,目光跃向废料山下的暗处。 “那有东西,”他说,“我能感应到它。” 法珂隆端平爆矢枪,枪口对准。 米兹马德拉眯起眼睛,起初一无所获,之后才发现有什么东西正在山坡上移动。它身躯佝偻,步态蹒跚,让她想起一条残疾的狗。 她瞥了一眼因卡努斯,只见他正盯着走来的东西,双眼中瞳孔近乎消失。他放出意念,左眼角凝结一滴冰冻的泪珠。 “那不是人类。”他嗓音刺耳。 法珂隆的兄弟们起身瞄准,锁定不远处的形影,仿佛是对他话语的回应。 身影停步,兜帽覆盖的脑袋歪向一边。 “你带来了什么消息?”法珂隆高喊。 又一次停顿。 “欧律狄刻。”那人回答,“你呢?” “卡里斯托。”法珂隆回答。战士们随即跑向山坡,与长袍遮身的来客一起归来。但它现在不再一瘸一拐,步伐显出和他人无异的流畅力量。他们跑到货船近前,一个接着一个走上坡道,排队的过程中仍在守望废料山丘。最后只剩下法珂隆,他也跳进货船,飞行器尖啸着释放升力,跃入空中。 入队的人散发出灰烬和污水的臭气。他体格魁梧,与法珂隆一样高,但只在贴身的侦查装甲外套了一件破旧的罩袍。他褪去兜帽,光滑的脸孔有如一尊彰显力量的雕塑,又像军团原体的镜像,许多军团成员都有这样的面部特征。 “我是西罗尼乌斯。”新人开口,地面在他们脚下一闪而过,舱门关闭,阻隔咆哮的气流。法珂隆摘下头盔。 “你可以叫我法珂隆。”回答是这样的。 米兹马德拉注意到身旁的因卡努斯正盯着两位战士。 “别担心,你会习惯他们中的大多数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她说。 货船摇晃一下,随即将泰拉甩在身后。 战斗驳船阿尔法号 星海某处,太阳的光芒外 舰群驶过黑暗,随着各自引擎最后的推动接连自旋。船身内外漆黑一片,它们航行许久,以至玄冰覆上舰体。舰队由数百艘舰船组成,有些首尾之间不过半公里,有些则是甲坚炮利的巨型城市。然而,抵近才能辨识它们的身影,若从远处瞭望,则连轮廓也区分不清,所见唯有一团碎片气云,有如古代爆炸或卫星撞击的遗迹。即便能够看清隐约的形影,常人也只会把它们当做亚空间风暴或是战斗留下的残骸。唯有置身舰队之间,才能发现其中大多数都完好无损,毫无标识。而现在这个时刻,外界的肉眼和传感器只看到了一堆冷如虚空、死去多时的金属废墟。 最大的飞船名唤阿尔法号,那是一座武备林立的精金巨山。舰体深处的某间舱室中,一处静滞场骤然消失。支撑场域的电机在过去的一年中缓缓耗能,一秒接着一秒地啃噬微薄的储备,直到什么也不剩下。储存的能量和静滞场的耗能都经过精密计算,确保设备将在确切的时刻失效。 站在静滞场内的人完成了一年前便开始的眨眼动作。周围的房间骤然陷入空旷的黑暗,上一秒这里还站满了科技神甫和机仆,静电和机码的咔哒声侵扰鼓膜。再一睁眼,他的感官伸入黑暗,一无所获。 目镜亮起冰蓝符文。 寒冷,致命的寒冷。 他走下静滞基座。 脚下足音回荡,现实与静滞开始时相比可谓天翻地覆,他停下步伐,容许思维花些时间适应变化。他是在舰队准备工作的最后阶段进入静滞场的,但即便那时,战斗驳船也被声响和动作填满。而他现在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和目镜的光亮外什么也感受不到。 他再度迈步,脚步声响彻四周。不比急躁,他坐拥所需的全部时间。离开舱室的门已经为他打开,在停止供能的情况下,活塞和锁本会把它牢牢锁定,只有热熔炸弹才能破解。他走过的其他舱门也是如此。一个小时过去了,他经过一台机仆,它在完成某项预设任务的途中被冰晶冻结。即便世界只剩黑暗和寒冷,它最后定格的动作仍是前进。它双眼结满白霜,暴露的皮肤也覆了一层霜雪。他留它处理永远无法完成的事务,继续前进。 起重机和升降器都停止工作,他因此取道楼梯,一阶一阶、一米一米地向上攀登。他醒来的舱室与舰桥相距甚远,沿途闸门又大多封闭,他只得穿过由无数通风口构成的迷宫。破解反入侵装置也耗去些许时间。静滞场被系统发觉运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们不容任何差错的存在,将他藏得极深。他有花了一小时才抵达指挥层。 最后,他落入舰桥。这里一片漆黑,装甲百叶窗遮挡着外侧的星空,沉思者的轮廓幽灵般隐现。一排排接入机器的机仆一动不动,垂首于横贯甲板的深槽,没入远处的黑暗。上方是空置而霜结的指挥座,反射着他目镜的光亮。 他穿过舰桥,透过黑暗轻易找到了所需的控制台。它断电而冰冷,但初始操作基于力学。他转动曲柄,向黑暗散播链条和齿轮的响动,直到手中机械出现阻力。他又转动控制台上的系列表盘,唤醒甲板下方某处的能源储备,令其将生命注入极少数系统。 机械深槽中灯光闪烁,新鲜温暖的鲜血被泵入三名机仆的身体,它们随即抽搐起来。外侧的船体上,一处独立的通讯阵列开始在虚空之间搜寻信号。它还没有找到任何信号,它的任务也并非如此。它只需要在特定电波出现时保持启动状态,细致聆听。 那人登上通往指挥座的台阶,坐上舰长的位置。等待漫长,但考虑到他刚刚在眨眼间等了一年,多等几个星期也无所谓。而且他并非孤身一人——还有一个军团和一支舰队将要为战争苏醒。 但现在,空阔寂静的黑暗独属于他。 章末短篇:父之馈赠 835.M30 伊斯塔万三号之叛一百七十年前 I 男孩于黑暗中静候。唯一的光明只在送餐时分降临,那是门上舱口打开时的短暂眩光。光线刺眼,若是直视定会盲目。他等到铁门关闭才凭借嗅觉寻找给养,摸索着吞下食物。牢房闭塞,仅有光明和食物标定时间流逝。他默默计数二者的到来。迄今为止,他进食了一百零四次,看到了一百零八次光。其间舱口四次打开,却没有送来食物。他确信这绝非为了自己,也许门外有人探视,也许狱卒另有所图,也许猜测毫无意义。 他等待,睡眠,探索笼罩的黑暗。地面、墙壁和天花板都由金属制成,铆钉排列标出地板间隙所在。一共有一万两千六百七十八枚钉子,他触碰默数,没有一枚松动。房门铰链锁在外侧,底部的狭窄舱口没有一丝裂口或是接缝。牢房本身是个立方体,每边的长度是他身高的两倍。天花板上还有两个小格栅,其中一个缓缓排出气流,散发浓重的机油烟味,另一个盖着一盏灯——至少他如此猜测。细节从未改变。 只有穿透墙壁的声响不时发生变化。有时声音低沉,隆隆如机器的心跳;有时静默无声;有时声音断断续续,有如枪支开火时的弹链。每种声音来来去去,时而持续良久,时而骤然响起又很快结束。过去的他曾因初次响起的声音拍打牢门,大喊大叫。然而无人回应,他也精疲力尽,倒在地上。当他再度苏醒,声音已然变换。他默默聆听,静静等待。现在,他已经进食了一百零四次,墙上传来的声响几乎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但它沉默许久,舱口在寂静中打开了十二次。 他吃完食物,眠于沉寂。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不再独身一人。 一个男人靠坐在墙边,脚旁是一只破旧的金属碗和一支蜡烛,碗里盛着些碎面包。他身形瘦削,黑发垂到脖颈,满面胡茬显出几分灰白,皮肤上有冶炼火花烧灼的疤痕。他看起来疲惫不堪,却不失坚强,仿佛一把用旧了的匕首,尽管刀刃缺口,却依旧锋利。他的样貌让男孩想起了抚养自己的帮派,想起了曾经的家。 “你不害怕。”那人开口,饱受污浊空气摧残的喉咙挤出嘶哑话语。男孩摇了摇头,不知道这是不是个问题。那人抬手揉眼,手指上纵横交错着羽毛纹样的刺青。“了不起。不过,恐惧有时也是好事——让你活下去,让你保持敏锐。而直面自己的恐惧,唔……那就是勇气了。” 男孩看着眼前的男人,看向他身上的印记。这些印记宣示他来自玛瑙底巢(Agate Vault),是一名帮派头目,赫赫威名浸满鲜血。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男孩终于开口。 那人耸了耸肩。 “你呢?” 男孩没有回答。 男人端起破碗,递到男孩身前。男孩摇了摇头,那人又耸了耸肩,把碗放回原处。 “你在帮派里待过,是不是?” 男孩犹豫片刻,摇头否认, “没有?”那人挑眉追问,皮肤上墨染的羽毛随之拂动,“可在我看来,你混过帮派。” 男孩再次摇头,心生凉意,不由得握紧双拳。那人盯了他一秒。 “啊,”那人说道,“是,你是对的。那不一样,不是吗?即便你和他们一起奔跑,即便你和他们一起杀人,甚至还纹上了标记。如果你在内心还有所保留,那你的确不是帮派的一员。” 男孩思绪变幻,突然意识到自己手臂上斑驳的烧伤疤痕。脑海中闪过鲜活记忆:枪炮轰鸣;沉重的匕首和手枪坠在掌心。帮派战士们管他叫凯,而他接受了这个名字,正如他接受食物,又接受了纹在右手和前臂上的杀戮印记。但这并非失败的烙印,而是生存的代价。 那人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活下去,绝不屈服,即便踩在你身上的人自以为胜利。迅捷而敏锐地活着。这就对了,不是吗?只付出必要的代价,拒绝向痛苦低头,”那人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又快又猛,无所畏惧。你的梦想是什么?是不是从没想过自己会死?你当然没有,死亡也是屈服的一种,不是吗?但你有没有想过走出黑暗,不再过刀尖舔血的生活?是啊,老套的梦想,老套又虚幻。还是说,你把成为头目当做逃离苦海的办法?这里砍几刀,那边再使些漂亮的步法,然后……”那人笑了,老态尽显,刺青的眼角挤出皱纹。“也许你会成功的——一支属于你的帮派,运气好点,一个家族。但没人能永远把持权力,一颗子弹或是一柄尖刀早晚会落到你身上,向来如此。” 他们注视着彼此,凯几乎要为眼前的男人难过。那人的沉默蕴着重担,仿佛累累过往积蓄许久,想要开口时早已无法言说。蜡烛的微光拉近了墙壁,却推远了天花板,黑暗中舱壁无限上升。 如果他真是玛瑙底巢(Agate Vault)的帮派头目,那他被擒获的时间可能和男孩一致。男孩没有目睹铁甲巨人们抓走任何人,他们扫荡各层,所到之处唯有屠杀。男孩躲藏了十天,直到无处可逃。他试图反击,却毫无作用,但他们并没有取他性命。一名巨人打昏了他,他再醒来时便身处牢房。 男孩缓缓摇头,舔了舔嘴唇。 “你和我来自不同的地方,对吧?你看起来像,听起来也像,但你为那些抓我的人服务,”他抬头看向那人,烛光照出他坚定的眼神,“我说中了,是不是?” 那人微微一笑。 “敏锐而迅捷,”他呼出一口气,“但没人逼我前来此处,而我确实去过你的故乡,即便我并非在那出生。我见识过冶炼区下层的帮派混战。我去过那里,那个地方,子弹会打进某个人的眉间,就因为他太慢,太冒险,或者只是不走运。”那人的双眼黯淡下去。 “你是个骗子。”男孩细声说道。 男人大笑,笑声在牢房中回荡。 “某种程度而言,”他开口,“某种程度而言,这正是我的身份。” “他们想要什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为什么要派你来?” “他们想让你成为你无法想象的角色,”那人轻声说,“而我说过,没人派我来。我到这只是为了确认我的选择没出差错。”他看向男孩,点了点头。“你还是不怕?” “不。”男孩回答,第一次向话音中掺入些许挑衅。 “人总会怕些什么。”男人说。 “我决不屈服!”男孩大吼。那人笑了,太阳穴上纹着的猎犬随皮肤颤动作势咆哮。 “这就是我选择你的原因,凯。”男人说, 男孩听到自己的名字,顿时愣住,皮肤浮现一阵冰冷的刺痛。 “你怎么知……”男孩刚要发问,牢房铁门就伴随一阵螺栓松动的咔哒声打开。光线流泻而入,男孩退缩着捂住双眼。沉重的步伐撼动地板,令人牙酸的嘶鸣声响彻四周。名叫凯的男孩不断眨眼,试图抹去眼中的黑盲。 “站起来。”声音响起,他抬起脑袋,双眼刺痛,泪流不止。金甲巨人站在身前,一手攥着带刃长杆,背后猩红斗篷垂拖于地。“站起来,跟我走。”巨人又说,男孩感到胸腔中心脏狂跳不止。 你在害怕什么? 凯垂下视线,越过金色的身影,看向男人曾经靠坐的墙壁。那里空空如也。 你真正害怕的又是什么? 他站起身来,脑袋还不到金甲巨人的腰部。 “会发生什么?”他问道,声音坚强而清晰。 巨人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手指温暖,就像日光下曝晒的金属。他转过身来,被引导着走向打开的牢门,凯领略到巨人拥有的力量。 “你将觐见自己的主人。”巨人回答。二人走出牢房,踏入门外的光明。 II “跪下。”身后的金甲巨人低吼道。 凯不为所动。 “跪下。”命令再次传来,他仍旧一动不动。 他动弹不得,身处的大厅由岩石和黑钢筑成,和故乡冶炼区下层最大的舱室一般大小。贯穿天花板的横梁悬着发光球体,每处阴影都闪烁着抛光金属和打磨岩石的微光。他从未见过如此不可思议的建筑。但让他愣在原地的并非房间本身。 房间中央的石桌后面,一个人抬起头来。他很高,甚至比金甲巨人还要高,但他的体型与身材极为相称,最最微小的动作中也蕴含着伟力。他身披黑色长袍,袍边镶着雪白毛皮。白金短发下棱角分明的脸不苟言笑,双眼显出坚毅神采。力量随他的目光扩散,有如熔炉的热意。凯从未有过如此体验。不论是迎着敌对帮派的枪林弹雨冲锋,还是误入锈猫帮的底盘,亦或跳过无底裂隙,都不及如今感受的分毫。 “你……”凯张口结舌,“你到底是什么?” 金甲巨人意欲咆哮斥责,却被那人的眼神止住。 “我仍在参悟自己的本质。但如果你问我是谁,我尚且能够回答。我的名字是罗格,来自多恩家族。” 凯眨了眨眼,身体和思维的每一部分都要求他下跪,要求他向面前的人物宣誓,献上不朽的忠诚。但他没有这样做。 他把手掌抬到嘴边,张口咬破。齿尖刺入的皮肤,自己的鲜血在舌头上留下短暂铁腥。他伸出手去,五指握拳,猩红随即在指间流淌。罗恩·多恩看着血滴落上石板,面无波澜。 “你为何献上自己的鲜血?”他声音冰冷,“代表投降?亦或誓言?” 凯摇了摇头,即便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哀求他逃跑。 “以示反抗。”他说,话语轻飘飘地掉出干燥的口腔。 手上的血流越来越慢,噬咬的疼痛也逐渐消逝,化为温暖的麻木。罗格·多恩回以凝视,眼睛一眨不眨,深不可测。 “你有权不跪。”多恩开口,转过身去。 凯的胸口一阵发冷,他垂下手臂和鲜血淋漓的拳头,眨了眨眼,突然间对发生的一切失去了实感,也不能确定心中的感受。 罗格·多恩踱到房间中央的石桌之后,斜靠桌边,看向桌上的东西。漆黑的石面上是一套金色盔甲,每一块甲片都闪闪发光,有如炬火。盔甲表面雕刻生着翅膀的动物,形象类似他身旁巨人盔甲间的造型。凯看到银色的爪子,锋利的喙,点睛的红宝石熠熠生辉。罗格·多恩注视良久,拿起一只臂甲翻转端详。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多恩问道,看着手铠上流转的光线,又将视线移向凯,后者摇了摇头。“这是一件礼物。由父亲赠与他失落的儿子。它也有所象征,象征统一,象征目的,象征变化,”他把手甲放回原位,“我便是那位失落之子,而我的父亲——我近来才知道——是人类之主。” 凯皱紧眉头,无法理解多恩的言语。他早就知道世界并不限于巢都冶炼层的战场,但他从未到过别处。熟悉的问题又一次浮现:他在哪?他离熟悉的过去又有多远? “如此厚礼自然有其意义,”多恩的目光在盔甲和凯身上变化,“我曾是一位君主,统治群星之链。而今我的角色已然变换,职责也从统治变成了征服,好让我父亲的国度在宇宙间扩张。这就是礼物的意义,”他凝视着凯,“你也是一件礼物。你的故乡被帝皇征服,你也被他选中带走。你本可为他服务,但你被再次选中,跻身我麾下首批战士之列。你将成为崭新时代的象征。” 凯抬起脑袋,看进多恩的双眼,发现其中神采如同铺就地面的坚石一般冰冷不屈。 “你会拒绝自己的父亲吗”凯问道。 多恩摇了摇头。 “不,初次见面,我就向他献上誓言。”罗格·多恩回答,气氛凝固片刻。 凯看向自己血淋淋的手,手指被凝结的鲜血粘连一处。他再度抬头。 “你应当拒绝,”凯竭力控制四肢的颤抖。 多恩眉头微皱。 “为何?” “因为抗争即是生命的全部。” 多恩的沉默漫长无比,他似乎也在颤抖。 “生命的意义不止苟活。”多恩终于开口。 凯开始摇头。 “我见到父亲的那一刻就意识到自己并非君主。我也知道自己发下的誓言意味着什么,”多恩指向凯的血手,“我说你有权不跪,是因为你不理解我的职责,也不明白自己将要投身怎样的事业,”多恩转过身去,迈开步伐,“随我来。” 凯犹豫一瞬,还是跟了上去。身后,沉默的金甲巨人也开始行走,矛柄随脚步敲打地面。他们在拱形天花板中央的正下方停步,多恩抬头示意,凯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所见只有浮雕绵延的黄铜。低沉的隆隆声响彻房间,构成天花板的金属板接连收回墙壁。 凯瞪大了眼睛。 光,无数光点如冻结的火花四散而开,缤纷色彩有如黑铁上的斑斑锈痕。 他跪倒在地,瞠目结舌,脑海中描绘天空和群星的古老传说翻腾不息。他知道自己眼前并非神话,也非梦境,而是现实。 “这将是人类的国度,”罗格·多恩说,“这将是我的父亲赠与全人类的礼物,”他俯视着凯,“这也是他创造我的原因,这也是我效忠他的原因。”凯全身瘫软,仿佛脚下的地面骤然消失,留他在寂静中直直坠落。“如果你愿意,你将和我一起献身这项伟业,凯。” 他从群星间扯下目光,吞咽着尝到口中自己鲜血的铁腥。重要的是决不崩溃,决不屈服,决不交出所有的唯一。 “如果我不愿意呢?”他声若游丝。 “我不会强迫你献上誓言。做出选择前,你还有一条路要走。” III 试炼之路以痛苦开始。痛苦之潮冲刷骨骼,永无尽头,汇成无边的汪洋。痛苦持续,吞噬时间,秒拉长为小时,小时又坍缩成分钟。过去和未来消融于延伸的现在。红云笼罩灰败的思绪,疼痛一次又一次地改换形态。前一秒还像剃刀一般锋利,后一秒就如同烈火焚身。他耳不能听,痛苦阻塞了所有感官。他成了一具空壳,填满时刻不停的苦痛折磨。 他本应崩溃,他们迫使他服从,迫使他屈服,迫使他脱胎于猩红汪洋,沦为洁净、空白而破碎的容器。他甚至不记得他们是谁,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决不放弃,决不屈服。痛苦由是连绵,而他继续坚持。 苦痛骤然结束。 他惊声尖叫,冰冷的空白涌入思绪,他仿佛在虚空中飞旋,漂流零落。 这就是死亡,他想,痛苦的终结,只剩虚无。 虚无之中,响起无数声音。数以百计地伴随他穿越空洞,能够听到又无法听清。随后颜色取代了黑暗,种种形状压缩折叠,又放大扩张。他所见过的每一种颜色都被切片铺排。他偶尔能看到具体的图案或是认出某个形状,就像透过泛起涟漪的水面观察倒影。但随后图像就会分裂四散,将他抛回漩涡。 光线击中他的眼球,他试图眨眼却徒劳无功。颜色和形状的涡流如疼痛一般骤然消失。光束纯白,单调而明亮,带来刺痛。他不禁流泪,一片模糊的视野中似乎有些形影移动。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他再次试图眨眼。 “别动,”一旁声音响起,“你的眼皮被固定住了,如果用力眨眼,就会撕裂它们。”说话的人走到眼前,他看起来像是人类,却被重塑为更大的体型。白色长袍覆盖坚实肌肉,面颊和裸露的头皮上各有一处星形刺青。他有一双灰色的眼睛,目光坚定。 药剂师,念头浮现,即便凯想不通自己怎会知道这些。阿斯塔特军团。纹身代表征兵前的太阳系私掠者身份。 “我们把针管留在你体内,”药剂师说,“第一次植入后注射一剂,让你保持清醒,”他停顿片刻,短暂审视凯的面庞,“一旦你挺过了这关,就再注射一剂。” 凯感到自己双手高举,骨骼正承受着他长久以来忽视的压力。他看到药剂师放下一台设备,看起来好似头盔。大量缆线和球状机械紧贴圆顶,镀铬环轮上排列着几十块镜片,围绕遮盖双眼的面罩。药剂师站在设备之后,按下黄色控制台上的开关,束缚凯的绑带随之松开。他向前倒去,伏在地面呼吸困难。过了一秒,他挣扎起身。 “你……”他开口发问,喉咙和肺僵硬不堪,“你叫什么?” 药剂师停顿片刻,低头看他,脸上刺青发皱。 “我的名字只属于我,不是拿来随便告诉你的。” 凯试图啐出吐沫,却口干舌燥。 “大部分人会问我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药剂师说, 凯摇了摇头,从喉咙中硬挤出声:“我知道为什么。” 药剂师挑眉示疑。 “你想摧垮我。”凯冷笑道。 药剂师摇了摇头,迟疑片刻还是扶他站直。 “不。”他指向舱室的其余部分,磨砂水晶的拱顶之下一排排金属支架延伸开去。每个支架正中都固定着一个人,赤身裸体,被塑钢团团包围。头盔——和药剂师从凯头上取下的一样——遮住他们的面庞。面罩边缘灯光闪烁,他们随之抽搐不已。导管钻进手臂胸膛,针头插入的静脉明显突出。凯看着他们,揉动自己的手臂,触上穿刺的伤口。支架上的许多人都颓然垂挂在束带之间,裸露的皮肤上满是血迹。支架周围机仆穿行,它们身披红色长袍,脸覆独眼面具,从束缚中解下瘫软的肉体,扔到推车上。 第一阶段,百人存一。脑海中比例浮现,正如对药剂师和机仆的认识。 药剂师指向一个解开束缚后瘫倒于地的人。那个年轻人仍然活着,但命不久矣。他口吐鲜血,环顾四周,四肢扭动却无法站起,随即狂乱地向机仆挥舞拳头。机仆中的一员将一根粗大的管状物抵上他的后脑,空气压缩的闷响后骨骼破裂,地上只剩一具尸体,鲜血从它头骨平滑的圆孔中流泻而出。 “那才是被摧垮的人,”药剂师说,“我们不希望你被摧垮,我们希望你坚不可摧。” “我决不屈服。”凯低吼道。 药剂师低头看他,灰色的瞳孔闪出一丝光亮。 “很好。”他说。   IV 他们剖开他的身体。他大部分时候都清醒感受,偶尔才会失去知觉。他们切除大块的肉,在空出的位置植入全新器官。第二颗心脏开始在第一颗心脏旁跳动,他的血液也正在变化,流速加快,浓度升高。 手术完成,疼痛又慢慢回归,最终如一团带刺的钢丝摩擦体内。他默默忍受,他知晓他们所不知的东西,切口、新器官和催眠灌输都无法触及。 “你表现得很好,孩子,”灰眼的药剂师一边说,一边检查横贯胸口的缝合线,“有些人即便到了这一步还是会死。” “多数人,”凯开口,药剂师抬头看他,灰色的双眼目光平稳,凯对一眨不眨地对上视线,“多数人在手术结束之前都会死。” “是的,就是这样。”药剂师说。 他察觉到自己思想的结构也发生了变化。信息和经验变得越发清晰,所思和所为之间的差异也逐渐缩小。纷杂的情感枯萎零落,过去的记忆飘向远方。他仍能回想,但过往仿佛不再是他真正的一部分。而新的记忆也被灌入大脑,有些明白,有些模糊。他比以前懂得更多,可仍不明白其中原理,他只知道是放上自己脑袋的机器催生了变化,如同模具压制金属般重塑思想。 疼痛愈加严重,但他忍耐的能力也愈来愈强。手术和催眠灌输的痛苦不过是广阔汪洋间零星的岛屿。 时间失去了意义,生命变为种种苦痛的流逝。 除了被痛苦模糊形影的药剂师,他看不到任何活人。而他听见的话语也只有机仆安排下一阶段改造时要求他移动的命令。 他没有拒绝,他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这是他被灌输的第一件事:自己正在变成什么。他任由一切发生,只有死亡才能停止这一过程,但死亡绝非胜利。   V 他们在第一次试图杀死他前,把他和另外两人绑在一起。他从未见过其他候选者。其中一人比凯高,很瘦,皮肤呈铁锈色。另一个人比凯矮,但全身烙印交错,肌肉虬张。和凯一样,两人都身负手术痕迹,缝合线贯穿脖颈胸膛,有如铁色的寄生虫正在他们的血肉间觅食。他们被彼此牢牢困住。 三人的项圈之间连着锁链,每根链条都足只够拉开一臂的距离。机仆焊牢链条,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测试拘束的强度。锁链尚带着焊枪的余温,却没有弯折断裂。另外令人看着他依次测试每一环节。 “它们不会断的,”较高的那人开口,声音低沉不清。他双眼半闭,有如正站着睡觉,“现在你应该发现了。” 凯不做理会,转而检视置身的空间。金属地板上堆积无数废料,爬满锈迹的梁柱森林支撑高处屋顶。机仆们都已离去,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间照出暖色的热风口。空气滞重灼热,他熟悉这类地方,他曾在类似的空间里成长、生活、学习杀戮。 他轻拽一下锁链。他位于人链的一端,另一边是高个,中间则是满身烙印的人。他眯眼细看他人的项圈,又用手指摸索自己颈间的拘束。 远处传来铮铮声响,不绝如缕。另外两人紧张起来,交换眼神并肩而行。凯被铁链向前拉扯,几乎失去平衡。他勉强站稳,向后施力。有东西要来了,他必须挣脱束缚,自由行动。另外两人步履蹒跚,出声咒骂。 “你做什么?”高个大喊。黑暗中不知何物厉声嚎叫,唤起阵阵嘶吼,隆隆滚过红光隐现的阴影。凯环顾四周,他需要一把武器。如果他杀了中间那人,就可以摘下项圈,但铁链还拴着高个。他得把他们迅速解决。他发现不远处的废料堆伸出一截管子,正和他意。 他被骤然绷紧的铁链拖倒,倒下时扭转姿态,准备猛冲出击。然而肘击迎面而来,砸上鼻梁血雾喷溅。他踉跄着扑上前去,却还是慢了一步。转瞬之间,他被反转过来按倒于地,后颈间踏着一只脚,项圈被踩进血肉。 “鲜血和黑夜啊,他竟是我们的一员。”上方骂声咆哮,那只脚仍牢牢踏紧,他的脸只能紧贴地面。他认不出这个声音,意味着它和踩住自己的脚一样都属于那个浑身烙印的人。“你听到了吗?软骨头?那一群东西是向着我们来的,你就是个被链条拴住的累赘。” “让他起来,没时间了,”高个呵斥道,凯脖颈和喉咙间的压力却并没有减轻,“让他起来,不然我们都得死!” 脚移到一旁,他被一把拽起。暗处长嚎回荡,步步紧逼。另外二人没有看他,而是盯着黑暗中嗥叫升起的地方。高个猛转过头,瞬间便扼住凯的咽喉。他很快,凯见过身手出众的人,但他的迅捷不同寻常,而与蜘蛛类似。 “你想活下去?那就合作。”他说。 二人并肩迎敌。他们从废墟中扯出铁棍,双手握持。 “列队。”满身烙印的人高喊,扔给凯一根铁棍。凯迟疑片刻,脸孔的疼痛还未散去。嚎叫越发震耳。“现在!” 仿佛由刀刃和肌肉扭曲而成的生物窜出黑暗,凯只来得及看清它弓起的脊背,还有垂挂在肋骨和四肢上的松垮皮肤,猛兽便扑上前来,张开的巨口中满是铁齿钢牙。 “退后!”高个呼喊,他一跃而出野兽的攻击范围,凯跟不上他的速度,险些再次摔倒。野兽落在三人片刻前立足的地方,看起来就像一只无毛大猫。它松弛的皮肤满是皱纹,其下肌肉却紧如鞭绳,它的头颅覆满锈蚀铁片,利齿和尖爪被发亮的刀片取代。一击不成,野兽沮丧低吼,紧绷身躯再次猛扑。一根长棍猛然扫进它大张的巨口,泼出钢渣污血。野兽缓缓后退,与凯仅有两步之遥。 “杀了它!”命令撼动凯的鼓膜。野兽挣扎起身,金属利爪乱抓地面。凯前踏一步,双手紧握铁棍抡过头顶。野兽抬起脑袋,黄色眼球嵌在锈鳞之间。铁棍猛然砸下,一下,两下,冲击震撼着他的手臂,鲜血溅上面颊。脚下的野兽只剩一滩肉泥,他突然发现自己连气也没有喘。 “抬头看!它们来了!” 咆哮不绝划破空气,凯猛提视线,身旁是另外两名候选者。他们后背相抵,组成牢不可破的三角阵型。 兽群袭来,跃出黑暗,世界仿佛只剩尖牙巨口和腐臭吐息。他挥舞铁棍,砸向身前跑动的一切,野兽不曾停止奔跑,它们向前涌去,仿佛被饥饿或痛苦驱使。他感到另外两人也在奋战,但三人的动作从未抵触。 他将铁棍的尖端捅进另一张血盆大口,挥手甩开尸体。周围暂时出现空隙,他向上扫视,一片钢梁就在十步之外。 “我们得到那片钢梁上去,”他大喊,“继续待在这里死路一条!” 他为自己的话语感到奇怪,他曾是帮派暗中的匕首,独行的孤狼,因自己的敏捷而离群效力。他被帮派选中,对帮派负责,却从没真正成为帮派的一员。除了自己的机智和反应,他不依赖任何事物生存。可现在由于拴住脖颈的铁链,只有让身边的人活下去,他才能活下去。 “你带头!”高个回应。 就这样,凯默想,别多问。几分钟前,他们还彼此对抗,现在,他们却毫不犹豫地采纳他的建议。 两头野兽越过同类的尸体,向他扑去。凯改换步态,脚下鲜血粘滑。其中一头刺出利爪,他侧身闪过,握持铁棒借着步态的势能使出全身力气砸向野兽头骨。猛兽颓然倒地,半边脑袋狼藉一片,只能看出破碎的金属、骨骼和血肉。凯跳向它空出的间隙,另外两名候选者紧随其后,直面汹涌而来的兽潮。 上方的钢梁隐约可见,凯正思索攀登的最好位置,身后却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铁链绷紧,他踉跄片刻,就在这时兽爪挥过,大腿立即爆开一阵剧痛。鲜血顺腿流下,他扭转身躯反手挥击。野兽吃痛,咆哮着退却。凯回头看去,脖颈肌肉收紧,对抗项圈的拉扯。 高个正躺在地板上,左胸开了一道大口。他颤抖不止,血液随粗重的呼吸不断泵出。 “把他扶起来!”浑身烙印的人高喊,相连的链条让他不得不蹲伏作战。他将铁棒举过头顶旋转挥舞,野兽群聚,有如环墙,视线和巨口都投去饥渴。 凯不禁犹豫,他们需要快速攀爬,拖着一个垂死的人几乎不可能做到。 “他——” “行动!” 凯行动了。他放下铁棍,拉住伤员的胳膊抬上肩头,举动陌生而容易。他开始迈步,背后满身烙印的人将铁棍舞成一圈。只需片刻野兽就会意识到他们的脆弱。凯身前是一根钢柱,以陡峭的角度与地面相接。他一只手抓着金属,另一只手扶稳伤员。耳畔粗粝的呼吸声起伏不定,鲜血正淌过皮肤,他自己的伤口则在思绪的边缘隐隐悸动。他撑上双脚,开始攀爬。 铁链短暂紧绷,另一名候选者从一跃而起,抓紧铁柱。连接他们的锁链刮蹭锈蚀柱身发出锵然声响。三人下方,野兽们呼嚎跳跃,利爪在金属间拖出火花。 凯深深呼吸,新旧心脏狂跳不止。鲜血落进下方兽群。他向上攀爬,变换手脚间的着力点,终于抵达一根横梁。横梁窄小,锈迹斑斑,但它的凉意却是凯体验过的最美好的东西。 又过一秒,浑身烙印的候选者也出现在凯的身旁。他的胸前和肩膀遍布伤口,血流不止。他看向凯,血浸的胸膛随喘息起伏。 “想法不错,攀爬也是一把好手。” “在我的家乡,你也能很快学会。” 遍布烙印的脸上绽露笑容。 “我们的故乡都是些艰苦的地方,”浑身烙印的人说,“我是阿坎姆斯。”他向凯伊背上半趴横梁的人做了个手势,“他——” “……还活着,也能自报家门。”那人翻身下背,趴上钢梁。他动作虚弱,但胸前的伤口已经结痂,凝固的血液在微弱的光线下隐隐反光。凯低头看向自己的大腿,血液凝固,伤口也已闭合。“我是约纳德,”伤员说道,声音低沉而庄重,“谢谢,谢谢你救了我。我能否知晓你的名字?” 凯停顿片刻,心中升起陌生的感受,仿佛机缘巧合间他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他们叫我凯。”他说, 阿坎姆斯露齿而笑,向下啐出一口浓血。三人脚下,野兽们的呼嚎越发凄厉。 “起来,凯,”阿坎姆斯说,握持钢柱攀上钢梁,“离出口还远着呢。”他绕过凯,帮助约纳德蹲上横梁。凯摇了摇头,阿坎姆斯却抢先开口,“你已经背过他了,凯,再说,你得带头开路。” 凯看了他一眼,开始攀爬。身后是野兽的嚎叫,还有把他与另外两人联系起来的铁链叮当。 VI “我决不屈服!”凯高呼着看到骨锯再次伸下。锯尖旋转,他的齿间流过血光。“我、决、不!”他挤出话语,一字一顿。机械臂拉开胸膛,他听到自己肋骨的破裂声。 上方,药剂师灰色的双眼越过机械臂投来视线。 “为什么?”他问,话音从衣领间的扬声器传来。 疼痛又一次袭来。现在,他总是清醒地挨过手术,从不麻醉。手臂和脖颈上针头抽动。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正与疼痛奋战,试图止住鲜血。但是,痛苦太多,鲜血太多,却还不足以让他昏死过去。 “我想问你个问题,候选者。”药剂师说。 “凯,”他嘶声道,“我的名字是凯。” “你不愿屈服,是否出于自傲?” 另一组机械臂晃动着进入他的视野,机器镀铬的指间挂着一团管状的灰色肉块,表面血管网布。 “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反抗吗?” “我……”凯试图开口,发散思维寻觅反抗背后的记忆与情感…… ……他决不屈服,他决不崩溃,他决不低头,他决不…… ……思绪一无所获,反抗的现实之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抗。 “我不记得了。”他怏怏承认,回过神来猛然发现机械臂正将灰色肉团植入胸腔。 “力量不需要理由。”药剂师说。 VII 凯悬于沉寂,梦行两个世界。 一个世界里,他的心灵陷入沉眠,思想滑过坍缩记忆的回声。 另一个世界里,他紧盯走廊的交界,思绪和血液一般缓慢搏动。他两眼圆睁,眼球抽动,仿佛捕捉到移动的物体。然而他身前空无一物,只有三条悠长黑暗的走廊。他已经站了五十六个小时,一半的时间完全清醒,另一半则处于清醒和睡梦之间,后一种状态他现在可以随意进入。 “凯?”约纳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凯,听到请回答。” 双眼停止抽动,他快速眨眼。每逢梦境与真实重叠,他都不得不忍耐呕吐的冲动。太空服的压力骤然贴上皮肤,他感到自己心跳加速。 “我听到你了。”他说。 “状态确认。”约纳德说, “在二十一号路口待命,没有活动迹象,一如既往。” “他们就在那里,”阿坎姆斯的声音隆隆碾过小队频道,“他们快来了。你爬出来的那个巢都烂坑没教你什么是耐心?” “哦,它教了。但不知怎的,它没教我如何享受漂浮真空,等待未知的敌人现身。”凯说。 阿坎姆斯大笑,一阵吠叫般的声音后频道重归寂静。 “他们可能不会来了。”凯终于说出担忧,每当他从半眠中苏醒,这一想法都会刺痛他的理智。 “断不会如此,”约纳德语调克制,“既然我们在这,敌人也会在这。” “如果这不是训练呢?”凯发问,视线转向一条通道。电缆从边缘凹凸不平的检修舱口垂下,伸出通风口的管线有如被切断的血管。他们身处一艘运输船失压的受损区域,还有三组候选者散布在其他位置。每组都有不同的任务,但没人知道其他小组置身何处,所行何事。凯、阿坎姆斯和约纳德正把守一组寂静的通道,所有人都穿着太空服,装备大口径霰弹枪和链锯剑。 “你什么意思?”阿坎姆斯低吼道。凯在回答之前小心地吸了一口气,那位出生在因维特的年轻人喜怒不定,加诸身心的改造并未磨平这一特质,反倒让他的脾气更加突出。 “万一等待是错误的决定呢?万一根本没有真正的威胁,困住我们的不过是妄想的虚影?” “不,凯,”约纳德抢在阿坎姆斯前开口,“我们既然肩负了任务,就必须完成。” “但任务又是什么呢?”凯问道,转身看向第二条通道,惯性让他险些自旋,他不得不抓紧连接墙壁和身体的系绳。走廊空空如也,和第一条别无二致,“万一我们理解错了呢?” “凯……”约纳德刚要说话,就被阿坎姆斯的低吼打断。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敌人可能不在这里,而在别处,某个因我们的畏惧而陷入危急的区域。” “我们出于职责坚守,绝非畏惧。”约纳德争辩。 “是吗?”凯先于理智开口。话音未落,他就不禁后悔。近来类似的情况发生得越发频繁:冲动和急躁袭上思绪,仿佛另有旁人控制他的思想,而那人冷酷似冰,性烈如火。他不明白自己怎会如此。“我很抱歉……”他试图弥补。 “够了,”话语被约纳德止住,“我们是兄弟,你不需要解释。只是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凯空咽一下,点了点头,即便没人能看到他的动作。 兄弟,这个词对他的世界而言仍是舶来品,就像植入肉体的器官, “也许他是对的,”阿坎姆斯接过话头,“这里什么动静也没有,指挥频道也没有下达后续命令。我们过于分散,即便这符合部署要求,也让我们暴露于敌。我们可以重组为三人阵型,彼此照应。到核心舱事态就清楚了,我们可以在那里防御。” “不,”约纳德坚持道,“留守原地,如果我们开始猜测……” “凯,”阿坎姆斯插话,“我过来了。看到我的时候可别开枪。” 约纳德用他故乡的语言嘶吼着什么,凯无法理解,也不需要理解。 “系绳解开,开始行动!”阿坎姆斯高喊。 凯转身面向阿坎姆斯取道的走廊,也留意着另外两条通道。过了一会儿,漆黑的通道闪出遥远的光线。 “这啥也没有,”阿坎姆斯说,“不奇怪。” “我不喜欢这样。”约纳德嘶声说道。凯从他的话音中听出了紧张,不禁怀疑自己质疑作战计划的举动。 “胜利诞自艰难困苦,”阿坎姆斯说,声调间跃动着一丝笑意,“我看到你太空服的灯光了,正在接近。” “确认,”凯回复,又瞥了一眼通道中逐渐接近的光线,“我也能看到你的。” “我没开灯。”阿坎姆斯说, 话语冷冷地滑过凯的肌肤,他转身正对光线。来者正在加速。他端起自己的霰弹枪。 通道间耀眼的光束划过他的躯体,他扣动扳机。枪声轰鸣,后坐力让他在失重的黑暗间自旋,救了他一命。能量弹掠过他的前臂,织物和橡胶化为蒸汽。燃烧的衣料成片剥落,连接舱壁的系绳也骤然断裂。他翻滚出去,右臂燃起灼痛,空气从太空服的破洞涌出,失压警报敲打鼓膜。他撞向舱壁,又在弹开前牢牢抓住金属板。他将自身拖拽固定,发力间右臂剧痛爆发。能量弹接连擦过。 他看清了光源,那不是一束光,而是紧密聚合的四束。黑暗中形影跳动,似有黄铜外壳和铁质四肢。他再次开火,枪口爆出瞬光。后坐力猛烈反冲,但这一次他做好了准备。射灯熄灭一盏,寂静中只剩空气流失的低沉嘶声。 又一发能量弹烧裂他身边的墙壁,他转换角度,反复回击,散射的实弹在舱壁间弹射。又一束光黯淡下去,余光间有什么一闪而过。他瞥向另两条走廊,同样的黑暗中灯光闪动。 “兄弟们!”他高声呼唤,向两边通道各开一枪,后坐力下几乎要翻滚着旋入半空。 “我快到了!”阿坎姆斯大吼。 “正在移动。”约纳德说, 凯再次开火,弹雨不息。来袭的机仆显出真容。它们像蜘蛛一样爬过舱壁,铰接的金属肢体代替了四肢,高抬的脑袋连着钢铸脖颈,武器舱从它们后背伸出,有如蝎尾。机仆的数量足有数十。 “我看到你了,”阿坎姆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目标很清楚。” 耀眼的枪火照亮通道远处,眨眼间霰弹撕裂真空。凯咧嘴一笑,突然的喜悦冲淡了手臂的疼痛。他品尝过这种感觉,熟悉它的本质:这是血管间响起的战歌,是直面死亡、高声喝骂的慷慨。 他撑稳身体,扣动扳机。三枪射出,引爆四具血肉和金属的扭曲造物。他向近旁看去,阿坎姆斯就在十米之外,将舱壁和机器当做掩体,正朝离凯最近的机仆开火。 “好吧,”阿坎姆斯的声音响彻频道,“至少我们找到了敌人。” 凯开怀大笑,继续射击。 黑暗中刺出一道能量汇成的光束,世界四散如夜风中破碎的旗帜。 VIII 他被冷光唤醒,麻木占据四肢百骸。 “你很顽强,”眼帘之外响起话音,“我会这样评价你,”灰瞳的药剂师走近视野,“也很走运。像你这样的候选者大多会被放任死去,或者回收做成机仆。但这一次,运气站在你这边。” 凯吸了一口气,感到喉咙间液体响动。 “阿坎姆斯……”他嘶声道,“约纳德……” “你小队里的另外两人?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 话语冰冷,坠上心头沉入麻木的汪洋。药剂师看着他,眼也不眨。 “哪一个?”凯终于发问,药剂师挑起一边眉毛,“哪一个死了?” “你被击中时离你最近的那个,我不知道名字。他擅离职守,死于敌群。” 阿坎姆斯,凯默想。 “我们不仅剔除身体存在缺陷的人,”药剂师说,“也剔除思想存在缺陷的人。他不够强大,无法成为他理应成为的存在,所以他失败了。” “是我,”凯开口,“他没有擅离职守,是我想要改变作战计划。” “那么,他因你的弱点而死。”药剂师转身离去,抛下凯独自面对脑海中回荡的话语。 IX 他躺在黑暗中,幻肢抽痛。右臂从肩头到指尖都跃动着疼痛的幻影,而他即便躺卧,右腿的痛苦也未曾止息。能量冲击蒸发了他的手肘,崩碎躯干间的大块骨骼血肉,第二道光束则截断了他的膝盖。为了简化义体改装,他们切除了还连在肩膀和腰胯上的残肢。 第一次仿生植入时,他盯着自己崭新肢体的铜色活塞与缆线,只感到失去的手指和肌肉在金属间抽动。现在,他躺在漆黑的牢房中等待,一指接着一指紧握右拳。 你在害怕什么?声音再度浮现,还有那人的面庞,牢房中只有他看见的男人。你真正害怕的又是什么?他这样发问。 黑暗沉默。 牢门打开,光线洒落,明亮而金灿。他的眼睛立刻适应了明暗的变化。 “时候到了。”门外的人说。他不认识这个声音,但体型和动力甲活动时的声响揭露了来者的身份。他曾经认为这人是个巨人,但当他站起身来,两人的视线已经齐平。他脊柱上的接口仍在发痒,但他不再注意到皮下坚硬的黑色甲壳,亦或第二颗心脏的跳动,又或思维流淌的渠道。只有那个问题还牵动他的平静,提问的是并不存在的男人,回答的是再不存在的男孩。 你在害怕什么? 他向门外走去,战士映入眼帘。他身披黄黑相间的战甲,外罩雪白长袍,一柄带鞘的长剑挂在腰间。他脸孔冷酷,波澜不惊,宛如冰雕。 战士做出手势让凯走在前面,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两边是紧闭的铁门。 他们花了一个小时才抵达武装室,机仆为他穿上外层的战甲。神经嗡鸣,一念之间盔甲启动。他沉默不语,身着黄黑战甲的战士投来凝视。着甲完成,机仆递上爆矢枪。他接过武器,枪壳上的指示灯随之亮起。 齐装满载,他想,我真正成为了他们想要锻出的武器。右臂再次燃起幻痛,他不得不发力握紧。他看向另一名战士。 “我准备好了。”他说,战士点了点头,带他继续前行。 X 队伍共有二十人,二十人身着战火洗礼的明黄护甲,不着头盔,胸前平端爆矢枪。凯看到约纳德跃入位置,两人目光交汇,又立即错开。自阿坎姆斯倒下后,他们一直并肩训练,但彼此的交谈只限简短的战术信息。凯明白其中缘由: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前方是一处洞开的拱门,两名战士把守门侧,身着黑白交叉的束腰外衣,出鞘的长剑直指脚下。门柱上铁炉燃着炭火,但其后的殿堂却一片漆黑,仿佛这扇拱门通往湮灭。 他们默默等待。 漆黑中光芒浮现,火焰闪烁恢复生气,蔓延着向上窜动。在凯看来,火光仿佛悬于半空。 “走上前来,穿过拱门。”一名把守拱门的战士开口。二十人向前走去,踏入其间的黑暗。殿堂中央燃着火光,显得空间越发阔大。漆黑的花岗岩柱没入高处的阴影,火光只照出拱顶的轮廓。墙壁裸露,磨石光滑毫无瑕疵,上部伸出黑铁长杆。房间空旷,仿佛也在等待。 二十人绕着火焰站成间隔的圆环。镀铜的支架托起巨碗,其间火光熊熊。他们看着橙黄的火苗舔舐半空。 “欢迎。”话音碾过空气,在光滑的石壁间回荡。凯认出了这个声音,尽管他已许久未曾耳闻。罗格·多恩走出黑暗,他环视二十人的环阵,双眼焰色跃动。 “终有一天,军团战士的名姓将密布石墙,胜利的旌旗也会在我们头顶招展,”多恩停顿片刻,环视二十人的目光,“你们是军团的先行者。其他军团的兄弟遍布星辰,无数战士早已投身你们将要加入的战争。假以时日,军团后辈们会来到此处,献上他们的誓言,而你们便是他们仰望的原初一代,我侍立父亲身侧后的首批子嗣。二十人,数千人中脱颖而出的二十人,顽强不屈坚持到底的二十人,”他微微点头,“我了解你们所有人,你们跋涉而来的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我见证了你们的的力量和意志,但是……” 多恩顿了顿,凯感到原体的话语和存在仿佛独独包裹自己,他正站在透镜的焦点之下,皮肤被太阳的光辉炙烤。 “你们需要更加强大的力量,更加坚韧的意志,即便正是它们支撑着你们走到了这一步。你们是打响变革之战的士兵,大远征的目的绝非虚荣或是骄傲,它只为人类造福。启迪,理性的光明,还有摆脱黑暗的自由——这就是我们带向群星的东西,这就是我父亲赠与银河的礼物。我们存在的目的是实现人类的昭昭天命,让如今的野蛮被历史遗忘。” “我们并非人类的天命,而是它的缔造者。对人的一生而言,没有比这更为崇高的目的,没有比这更为重要的意义。前路若密布苦难,我们便甘苦若饴。前路若索求牺牲,我们便慷慨就义。前路若漫无尽头,我们便奉献终身。我们将献出自己的所有,决不退缩,决不迟疑,决不背离真理,亦或背叛彼此。” 多恩凝视火焰,转瞬之间,凯仿佛能感受到原体目光反射的热意。 “今天,我将接受你们的誓言,但这誓言也为帝皇而发,更为全人类的未来而发。记住这点,将之融入你们的呼吸和血液,它意味着一切。” 多恩走到火堆之前,高举右臂。他脱下手铠,攥紧五指,拳头捣入火焰。凯注视着裸露的血肉被橙黄吞噬。 “来吧,”多恩说,“发出你的誓言。” 众人分别走上前去,裸露拳头插入火堆。血肉烧焦的烟雾之中,他们说出自己的名字和誓言。无人畏惧退缩,无人显出痛苦,多恩自始至终都任由火焰舔舐手臂,面无表情地凝视走来的战士。 凯脱下左臂甲,向前迈步。他五指握拳,对上罗格·多恩的视线。 “现在,你会向我宣誓吗,凯?”原体发问,作为回答,凯伸手没入火焰之中。瞬间,炽热吞没了左手的全部感受。 “我将献上自己的誓言,”他身负二十道目光的重量,“但伴随誓言的名字不是凯。” 寂静笼罩殿堂,他能感受到他人的震惊,有如深水间的波浪泛起涟漪。罗格·多恩表情沉静,但凯认为自己看到了他瞳孔深处的闪动,那是火焰投出的阴影。 “你在害怕什么?”多恩轻声问道。 “他人因我的弱点而死,我的失败。”凯回答,左手的皮肤被火焰剥落,露出烧焦起泡的筋腱肌肉。疼痛有如冰刀,深深切入指骨,而他仍静止不动,紧盯多恩的目光。瞬间持续,数秒如同永恒。 “人总会惧怕些什么,即便我们给它别的名字。”多恩终于开口。 “我明白,大人,” 多恩又注视了一秒钟:“你将献上的名字是?” “阿坎姆斯,”他说,“我的誓言之名是阿坎姆斯。” “那就这样吧,”多恩张开五指,穿过火焰握住他儿子焦黑的拳头,“就这样吧。” 第二部:坚门宿卫 第一章 阿库斯轨道平台 泰拉 铁门开启,科斯托若斯抬眼看到卡塔法尔科连长迈步而入。他随即起身,一言不发迎上突击指挥的长久凝视。卡塔法尔科的盔甲遍布战痕,左太阳穴被一道结痂的伤口一分为二。连长眼神冰冷,紧盯着科斯托若斯。 科斯托若斯屏息凝神,看向牢房的角落。他脑海中神思繁杂,还得阻止情绪浮上脸孔。连队刚从达摩克里斯星港撤离,他就被一道命令关进了牢房。指示直截了当,无人解释,不容置疑。自那以后,除了剥除盔甲的机仆,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人。牢房位于轨道平台的闲置区域,离他的兄弟们足有半公里远。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连长?” “我给不了你答案,”卡塔法尔科说,科斯托若斯明白这是连长最接近道歉的表述,即便他毫无准备,也并不意外,“你不再受我指挥,命令即刻生效。” 科斯托若斯眨了眨眼,思忖适当的回应,连长仍未移开视线。调令像是斥责,像是处分,但他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招致惩罚的错误。他不喜欢拐弯抹角:这不是军团的行事之道。他们的身份是战士,而非侍臣。他按下热血中躁动的恼怒。 “如你所愿,连长。”他轻声说道。 “这不是他的意愿,副官。”话音沉沉响起,另一名战士踏入卡塔法尔科身后的牢门。他披挂涂黑的战甲,肩覆镶嵌雪白毛皮的玄色披风,腰配一柄黑石锤头的权杖,腿甲和臂甲间活塞电缆隐隐放光。战士胡须灰白,墨黑瞳孔投来视线,一举一动皆散发着冷静克己的气场。 科斯托若斯眨了眨眼,旋即俯身跪下,握拳捶胸以示敬意。 “尊敬的阿坎姆斯大人。”他说,竭力不让席卷思绪的混乱扰动话语。军团勇士林立,满载荣誉之人数不胜数:堡主西吉斯蒙德、伊帕图斯、总管兰恩……但阿坎姆斯是军团的第一代,原体与帝皇重逢时遴选的二十人之一。随着舰队司令约纳德在内战初期牺牲,阿坎姆斯成了兄弟会的最后一员。一百五十年来,阿坎姆斯躬身侍奉。他曾卫立原体身侧,见证大远征中军团创立的不休功业。若非遵照命令,谁能直视这样一位功绩彪炳的战士? 阿坎姆斯在卡塔法尔科身边停步,向连长点头示意:“他愿意效命?” “他是我麾下最好的战士,有点顽固,久了也就习惯了。”科斯托若斯在余光中瞥见了队长的笑意,表情短暂如闪电划过。科斯托若斯又眨了眨眼。 “久而久之,凡事皆可忍耐。”阿坎姆斯语调平平,一本正经。尽管无法确定,但科斯托若斯认为自己又瞥见了连长的笑容。“我向你致以谢意,”阿坎姆斯继续说,“希望他能像为你奋战一样效命于我。” 服役多年,科斯托若斯第一次听到卡塔法尔科连长的笑声。 “我希望他做得更好。”连长向阿坎姆斯快鞠一躬,又看向科斯托若斯,“无论你将肩负怎样的职责,荣耀我们吧,兄弟。” 科斯托若斯的脑袋俯得更低,但连长已经转身离开了舱室。 “起身,副官。”阿坎姆斯开口。科斯托若斯站起身来,对上阿坎姆斯的目光。“这不是你荣誉的污点,也不是你连队的污点,更不是处分责难。” 科斯托若斯试图观察老战士的表情,但徒劳无功,只觉得自己仿佛正想读懂山岩暗藏的情感。和许多军团成员一样,阿坎姆斯有着坚石的特性。他忍耐已久的问题已经到了嘴边,不得不开口。 “那么,这又是为了什么,大人?” 阿坎姆斯投来一瞥,有如考量,亦似玩笑。 “军团和原体需要你的效命。”阿坎姆斯回答。 只言片语,却让科斯托若斯几乎无法呼吸。 阿坎姆斯转身走向门口,义肢机械的嗡鸣划破舱室的寂静。 梅萨里纳碎片带 近太阳系空间 “那是什么?”因卡努斯嘶吼道,金属撞击之声低沉地滚过舱室,催得他束缚住的身躯扭动不止。米兹马德拉一直在尽力休息,但现在她心脏狂跳,清醒无比。 “什么都没有。”灵能者旁的阿舒尔悄声道,尽管噪音响动,他看起来仍是半梦半醒,“只不过是撞上外壁的太空碎片,可能还没种子大。” “你怎么知道?”因卡努斯啐了一口。 “任何更大的东西都会撞出一个破洞,而如果它足够大又足够快……好吧,我还是别说下去了。” 因卡努斯嘶叫不止,双眼在舱壁间转来转去。米兹马德拉不止一次觉得这灵能者看上去就像被拉成人形的蜥蜴。一方面,他的不适令她心生快意,但另一方面,她又不能像阿舒尔一样对目前的处境不管不顾。 这间舱室并非真的是舱室,而是一方密闭的货箱。宽高都是二十米,长度则是两倍。它本是木星虚空氏族用以运送挥发性材料的容器,而今唯一的内容是米兹马德拉、阿舒尔、因卡努斯和五名星际战士。 先前,他们脱离泰拉大气,与一艘往返星港的小型星际飞船汇合。他们将货船开进机库,里面只有货箱和一组机仆。随后,他们进入货箱,被封在里面。又过了一小时,货箱被抛进太阳系中的碎片带,与堵塞星系的其他数十亿块太空垃圾一起自生自灭。米兹马德拉不知道他们正等待什么,她的任务信息早已过时。 五名星际战士对当前状况漠不关心,大多数人沉默地或站或坐,磁力锁定在舱壁上。有了充足的观察时间,她已经发现了五人之间的差异。 法珂隆动个不停,仿佛他一旦静止就会消失不见。即便在货船里,他也会四下环顾各处细节。他的动作平稳精确,只是从未停止。自从他们进入货箱,法珂隆就一刻不停地拆解重组自己的武器。他的装备和盔甲是一致的暗蓝色,没有标记或装饰,尽管他的领导地位毋庸置疑。他很高,尽管星际战士的巨大体型让米兹马德拉很难判断他到底比其他人高出多少。 拿着热熔枪的人叫卡利克斯,他将静止作为自己裹身的斗篷。自从他们栖身货箱,他就再没动过。他的头盔中央有一道锯齿状的饰冠,盔甲上涂有不易察觉的鳞片图案。她盯着卡利克斯看得越久,就越想让他动起来。他的静止向周围放出无形压力。 奥恩如影子一般紧靠法珂隆。他比其他人稍矮,盔甲的缝隙间仍有荒原的尘埃。他面庞宽大,脸颊上散布着星状的细小疤痕。他经常和法珂隆交谈,她能听见法珂隆的声音,但奥恩的话音永远是一阵低语。 她从土中掘出的最后一人名叫赫卡隆,是众人间最不寻常的一员。法珂隆和西罗尼乌斯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赫卡隆则笑对世界,脸上满是用荧光染料刺出的亮绿鳞片。他的右侧的耳廓和眉弓上用银环穿着两串黑珍珠。他们一脱离战斗,他就把头盔摘了下来,从那时起笑个不停。他牙齿锋利,闪闪发光。 然后是西罗尼乌斯。新加入的人沉默寡言,处于团体的边缘。起初,她以为原因是小队的战友羁绊与西罗尼乌斯新成员的身份,但答案并非如此。她开始观察后不久,就意识到法珂隆、赫卡隆、卡利克斯和奥恩没有特殊的交谊。军团多年前就把他们埋进了荒原的地下,即便他们从前就彼此熟识,也没有显出任何迹象。他们合作的顺利并非出于熟悉,而是训练的产物。西罗尼乌斯不是局外人,可他尤其独立,仿佛他不过是暂时入队,另有所图。 或许是感到了她的目光,他瞥了她一眼。二人对视片刻,又转过头去。她想起了自己带着的东西,那件物品由防弹布包裹,由她随身携带。她也是秘密的拼图之一,尽管她对秘密本身一无所知。 “有人知道我们还要漂流多长时间吗?”因卡努斯发问,“空气不多,这地方迟早会变成一具不同寻常的棺材。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 “如果军团想让你死,它早就降临了,”法珂隆说,因卡努斯随之愣住,“为了达成目标,我们才齐聚此处。” 法珂隆不再时刻移动,所有军团战士都齐齐看向因卡努斯,双眼和目镜牢牢锁定。 “当然了,”因卡努斯说,米兹马德拉注意到他干咽时橡胶太空服下颈间的动静,“当然。” 法珂隆点了点头,移开目光,其余军团成员随即跟从。米兹马德拉打了个寒颤,片刻前的瞬间,五名战士之间的差异无影无踪,他们凝成了一个整体,一头意志和目的全然统一的掠食者。 “看来沉默和耐心才是交友之道啊。”阿舒尔说。因卡努斯刚要开口,整个货箱就颤动着被异响席卷。眨眼之间,军团战士便开始行动,扣紧头盔,武器就绪。一连串的哐当响动撼动金属舱壁,又转为时断时续的咔嚓声响。“我想等待已经结束了,”阿舒尔说,“要不然就是一切都将戛然而止。” 月球 月球暗面,穿梭机低空飞行。炮塔短暂瞄准,随即接受到飞行器的清除信号,转而指向空阔。穿梭机俯冲下降,紧贴地表。城市正中塔楼高耸,建筑之间的灰色荒原上延伸着输送管道。虚空盾在都市群上空闪闪发光,有如结冰水泡。死寂焚毁的废墟星罗棋布,金属的骸骨反射着微弱光线。泰拉是漆黑天空中的细细新月,轨道平台和防御设施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辉。 穿梭机的小型乘员舱内,屏幕刷新着月面景象。这艘穿梭机的编码显示它服役于某个卫戍轨道防御平台的太阳辅助军。飞行授权由泰拉摄政的附属部门签发。阿坎姆斯没有请示摄政或他的侍从就获得了密码。 “正在接近预设目的地。”充当飞行员的机仆嗡鸣。 “继续。”阿坎姆斯说。 “遵命。” “事态微妙,”他喃喃自语,“月神教主母是……” 他看向科斯托若斯,副官点头示意,但没有开口。阿坎姆斯又看回屏幕。 “你有什么问题吗,副官?” 科斯托若斯摇了摇头,屏幕的光线映照眉头,显得他的表情更加棱角分明。 “你很困惑,”阿坎姆斯开口,“说出你的想法,你到这来可不是为了保持沉默。” 眉头皱得更深,更为尖刻的神情一闪而过。他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没有看向阿坎姆斯的眼睛。 “说实话,大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这来,”他前倾上身,打断阿坎姆斯的话头,“我不是讲求策略或神秘的战士,刀锋和爆矢才是我擅长的领域。我明白我们在做什么,但我看不清自己的位置。 阿坎姆斯微微一笑。 “那我们处境相同。” 科斯托若斯笑了一声,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他摇了摇头,仿佛想要甩掉多余的想法。 穿梭机猛然平飞,制动推进器引得船体震颤不止。 “正在降至着陆平台。”机仆汇报,屏幕上跳出煤黑色的悬崖和一闪而过的模糊光点。 “这是另一场战争,”阿坎姆斯说,穿梭机抖动着降入黑暗,“一场战线并不明确的战争。我们是第七军团的战士,决不后退,决不失败。我们的力量一如既往,只为原体和帝皇服务。” 科斯托若斯戴上头盔,扫视两旁,下意识检查的小队兄弟并不存在。他转头看向阿坎姆斯。 “胜利的基石是什么?”他问,“力量的来源又是什么?” 阿坎姆斯微笑着扣上自己的头盔。 “专注,”卫队长的回答从扬声格栅中响起,穿梭机推进器的低沉音浪猛烈抬升,“但战争中力量的关键不仅是专注,还有平衡。盛怒盲目,谨小慎微又会任凭敌人宰割。” “所以,我的目的是带来平衡——这也是我置身此处的原因?” 阿坎姆斯回以沉默,他几乎可以感到年轻战士盔甲间溢出的愤怒。他理解其中缘由。早些时候,他告诉了科斯托若斯泰拉发生的袭击,还有他们的任务:在太阳系内追捕阿尔法军团。每补充一个细节,科斯托若斯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这并非荣誉,而是黑暗而苦涩的职责,裹挟副官不得不脱离纯粹的战斗。不论是高尚的使命,还是阿坎姆斯的威名,都不能止住年轻战士不满的源头——秘密、阴影和必为之事都不是他为原体效命的理想方式。 穿梭机摇晃着陆,引擎停转。科斯托若斯立刻解开束具,向舱门走去。阿坎姆斯紧随其后,步伐之间义肢响动。舱门打开,机舱内的空气涌向外侧的黑暗。 阿坎姆斯踏上着陆平台,上方峡谷延伸,遍覆塔楼堡垒,每座建筑都灯光闪烁。一扇银色的大门屏在平台另侧的崖壁之间,泰拉的新月洒下冷光。 二人走向大门,科斯托若斯沉默不语。每迈一步,战靴都会磁力锁定在平台上。大门开启,远处的人影跃出黑暗。来者离大门还有五米之遥,科斯托若斯举枪在手。枪口爆闪之际,阿坎姆斯猛然按下枪管,射偏的爆弹撞上平台边缘。副官下意识地绷紧身躯预备抵抗,抬眼却看到了阿坎姆斯摇头示意,只得停下动作。 来者涌上平台,在二人周围绕成圆阵。他们保留了人类的特征,但身形高大,分段式的黑色护甲保护身躯,封闭的头盔遮盖面庞,横跨面颊的缝隙中蓝光隐现,脚下伸出三簇银簧撑架,移动间牢牢抓紧平台。他们端平爆燃突击铳瞄准阿坎姆斯和科斯托若斯,充能线圈微微放光。 “月球还记得第七军团上次不请自来时的情形,结果可不太妙啊。”通讯器响起陌生的话音,另一人走上平台——不,她没有行走,而是漂浮。她的皮肤被一层光亮有如油彩的漆黑覆盖,双腿垂下,枯萎的肌肉缠绕拉长的骨骼。她的手臂伸向两旁,肩头拱起的银色管线穿过漆黑,深入血肉。她戴着一副银色面具,呈现合眼闭目的安宁面容,身后银纱缭绕,漂浮在微弱的重力中宛如光环。她停在阿坎姆斯和开启的大门之间。 “是不太妙,但对谁而言?”阿坎姆斯的脑袋偏向一侧。 “考虑到历史目前的流向,对谁而言都是如此,你觉得呢?” 科斯托若斯瞥了一眼阿坎姆斯,视线一直盯着那个身影。 “很高兴与你相识,赫丽奥萨主母,”阿坎姆斯微微点头,“此行冒昧,我深感歉意。” 通讯器中传来一阵笑声作为回应。阿坎姆斯按下探究她破解通讯频道方式的本能念头。 “何来冒昧之说,接待罗格的基因子嗣总是令人愉快。”科斯托若斯又因她提及原体时的随意态度绷紧身躯,阿坎姆斯示以保持冷静的手势。赫丽奥萨转过身去,飘向开启的大门,发觉二人没有跟随后又停止移动。“你们已经走了这么远,莫非不敢再迈几步?” “你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阿坎姆斯的低沉声线中隆起坚定的权威,“交给我们,我们自会离开。” “听起来你不情愿赏光稍待啊。” “执行你的命令,把我们要的东西交出来!”科斯托若斯咆哮道。 赫丽奥萨转身面对科斯托若斯,银色面具遮盖的脸歪向一边。 “不,”她说,“现在不行。如果你们连交谈的乐趣都不愿分享,我又何苦伸出援手呢?” “你胆敢违抗泰拉禁卫的意志?”科斯托若斯暴喝。 “我只是希望你暂时听从我的请求,这样我便不必违抗他,”她转身面朝大门,“来吧——多走几步,多说几句,这难道是过分的要求吗?” 阿坎姆斯观察了主母一秒。他此前从未见过她,但她身上有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特质——某种熟悉的气场,仿佛她是自己曾经认识而又忘却的人。他看向科斯托若斯,注意到副官的手正伸向武器。他轻轻摇头,动作却格外明显,转而看向赫丽奥萨。 “您太客气了,尊敬的主母。” “是啊,我向来如此,”她说,“欢迎来到月神教的最后一处神庙,多恩的孩子们。” 拾荒船众王宝藏号(Scavenger vessel Wealth of Kings) 梅萨里纳碎片带,近太阳系空间 记忆袭来,快如子弹。 上一个瞬间,西罗尼乌斯站在货箱中,耳畔磁力锁定舱壁的声响逐渐消退,而下一秒…… 他坠向光芒的世界,坠向记忆的空白坑洞,周围的低语念诵着从被遗忘的神话中摘出的名字。(指希腊神话,以下三人分别是太阳神阿波罗与缪斯女神卡利俄帕之子奥菲斯、仙女欧律狄刻、冥神哈迪斯。三人的纠葛即是天琴座的传说。) 奥菲斯…… 欧律狄刻…… 哈迪斯…… 话音响起…… “你愿意以这种方式侍奉军团吗?” “当然。”他认出了自己的声音。 “执行的任务参数不止一个。我们启用了许久以前设置的资源。他们已经在泰拉地底沉睡了十年之久。他们遵循的任务参数适用于任务初期,但与当前需要不符,你将解决这个问题。” “是,断然,大人。”西罗尼乌斯说,记忆赐予了他视力。他正站在一间长长的舱室中,身边的阴暗中排列着道道光柱。每根光柱中,静滞场都在嗡嗡作响。他可以看到一些小物件的轮廓:一个近似人类的头骨,犬齿却锋利如刀;一个银质吊坠,形制是带翼长剑;一个小瓶,装着淡绿色液体。形影站在他身前,不、不是形影——是身份再清楚不过的人。阿尔法瑞斯看向西罗尼乌斯,他视线凝滞,面无表情。 “必须顾及安全问题,”阿尔法瑞斯说,“这次任务的重要性再怎么强调也不为过。军团的未来和这场战争的结果都将取决于它。” “我明白。”西罗尼乌斯点头。 “不,你不明白。不过你之后会懂的。你身负这次行动的关键,它的存在必须保密。但你带着秘密前往的地方是泰拉,在那里,不开口也会泄露秘密。即便不考虑马卡多和我的父亲,也有其他能够窥探到思想暗藏的真相的人。一旦他们看到了真相,重要的便不再是你的沉默,而是他们的沉默。保守秘密的唯一方法是对自己保密。” 西罗尼乌斯点了点头,迎上原体的目光。 “精神重塑。”他说,阿尔法瑞斯点头。 光柱后方走出两人,二者身着盔甲,相同的面孔不受遮挡,裸露的头皮上银线和蓝晶闪闪发光。 “在你需要的时候,记忆就会回归。” 两名灵能者走向西罗尼乌斯的身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帝皇禁止军团使用灵能者的力量,但阿尔法军团只会尊崇自己的意愿,而非他人的规则。 “触发机制是?” 阿尔法瑞斯微笑着摇头。 “记忆将一直埋藏在你的意识之下,时机一到,你自会知晓。” 西罗尼乌斯看向两旁的灵能者,他们全然静止,苍白的能量聚集在头顶,眼球漆黑一片。 “他们会取走什么?”他问。 “一切。”阿尔法瑞斯回答。 黑暗中,他向上坠落。记忆中的话语消退成回音,而那些名字依然缠绕着他,仿佛吟唱的咒语。 奥菲斯…… 欧律狄刻…… 哈迪斯…… “兄弟?” 西罗尼乌斯转过头来。 他停步失去了意识,即便只有一瞬,也足以引起法珂隆的注意。首席猎头者正投来视线,他缓缓转头,仿佛正从不同角度审视西罗尼乌斯。 “一切都还好吗,兄弟?”法珂隆问,西罗尼乌斯注意到目镜边缘的符文闪烁,他们正在私人频道交谈。 “是的,”他回答,“一切按计划进行。” 月神教神庙 月球 “我帮不了你。”赫丽奥萨主母的话音被四壁反射,回声久久不绝,如同月神本人的鹤音。 科斯托若斯咬牙抗拒自己的本能,不向主母的傲慢咆哮。身边的阿坎姆斯定如磐石,闭口不言。然而科斯托若斯从沉默中感受到了自控的力量。 密室面积狭小,科斯托若斯可以在十步之内踏过对角距离。墙壁却向上延伸,直到他头盔传感器范围的尽头。一轮苍白的水晶新月占据了花岗岩地板的中心,周围环绕着六个圆形水池,黑镜般的池水与地板完全持平,池中蔓开嵌入石材的银线。两条或更多银线交汇的地方刻着一方符号,符号只有四种,但科斯托若斯在房间中看不到重复的组合。 他厌恶这间密室,他厌恶这里的一切。 一路上,他们踏过月岩,经过墨黑晶簇,通过数座银桥跨越峡谷。他曾在一座桥上向下看去,静止的黑水倒映他的凝视。他们走过的路一定有所分支,但他看不到任何门廊或是路口。大部分地方都尘封凋敝,疮痍满目:螺栓锈迹斑斑,镶嵌在地板间的新月和满月满覆污痕。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某个几被遗忘的神秘所在,而彼处的未来唯有消亡。 “这地方不应该存在,”阿坎姆斯终于开口,转身走向六池中最近的那个,“加入帝国,异教即告终止。” “加入?”赫丽奥萨说,“这说法真妙。” “你有过选择的机会。”阿坎姆斯语调平静。 “毁灭或侍奉,军阀和暴君才会给出的选择。” 科斯托若斯怒上心头,愤怒的波涛席卷脑海,喝令他拔出手枪,用爆弹打穿主母的脑袋。 然而,一旁的阿坎姆斯不为所动。 “但你做出了选择,因此,我才会纵容你的妄言,主母。” “不纵容又如何?难道第七军团会再度降临,完成他们两个世纪前未尽的事业?威胁早就不起作用了。人数逐年凋零,我们已然处于消亡的境地。我甚至可以接受你的处决提议,至少这种死亡来得迅速。” 她在撒谎,科斯托若斯心想。他听得出来,主母的话音存在着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她最在意的便是生存。 “我对你个人的生死没有兴趣,主母,也不想追究你为什么要撒谎,”阿坎姆斯说,“我到这来只是为了你本应奉命献上的东西。” “我帮不了你。”赫丽奥萨嘶声道。 “那就让我们看看帝国对汝等是否尚存慈悲吧。”阿坎姆斯转身就走,踏向大门。 “不!”墙壁间清楚地回荡一个单词,池水涟漪四散。 阿坎姆斯缓缓转身,歪头示疑。 “我说我帮不了你,不代表我拒绝提供帮助。” “那是什么意思?”阿坎姆斯的声音如同玄冰,冷酷无情。 “因为她拒绝服从于我。”赫丽奥萨承认。 “带她到这来,”阿坎姆斯说,“我想亲自和她谈谈。” “如你所愿。”她说。 “我说过了,无论你们想让我做什么,我都不感兴趣,”身着灰色长袍的女孩开口,她抬头看向阿坎姆斯,耸肩表示无聊,“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了。”她坐上地板,环视房间,似乎正在寻找比身前的两名帝国之拳更有意思的物什。 她的脸庞瘦削而苍白,左眼下方有一轮明亮的红圈,银丝编成的辨束代替了头发。作为凡人,她身材高挑,体态如伸展的柳枝,但这是低重力环境使然。她双眼碧绿,灰白长袍形制朴素,外貌相当年轻,投向世界的目光却不属于看似的年龄。她名唤安德罗米达-17,按月球基因教派的传统,这意味着她是同一套基因模板的第十七次复活。 阿坎姆斯看向来人,凝视片刻。 “赫丽奥萨主母,请给我们片刻时间。”他仍在盯着她。 主母轻移身形,阿坎姆斯本以为她会出言拒绝,但她只是一言不发地飘向最近的门。 “她会继续听,你是知道的。”安德罗米达说,阿坎姆斯不予理会。 “帝国需要你。”他说。 “帝国大可去别处寻求他物。”安德罗米达耸耸肩。科斯托若斯双手握拳,向前迈步。阿坎姆斯伸手拦在他的胸口,安德罗米达看向副官,眼神中的光彩跃动着欢欣的舞蹈。“他的气质反应出了某种程度的心态失衡。你是知道的,我从未见过你的族类。”她又看向阿坎姆斯,对科斯托若斯努了努下巴。“你带他来是为了恐吓,还是觉得他直率得令人放心?” 科斯托若斯一动不动,但阿坎姆斯感受到副官因愤怒绷紧了身体。 “冷静,兄弟,”阿坎姆斯劝慰道,“我相信她并未暗示侮辱。” “哦,不,”安德罗米达露齿而笑,银牙微光,“我可没有暗示侮辱的意思,我只是想说你们很蠢。” 阿坎姆斯忽略她的话语的内容,而在愉悦背后觉察到城府的存在,她正借着言语的刺激探查、评估并作出判断。 “我来找你,”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是出于我主的意愿,他乃王座世界的守护者,亦是帝皇之禁卫。” “无关紧要,”安德罗米达嗤之以鼻,“你能做的不过是杀了我,或是折磨我,而鉴于第七军团的心理模式,后者不太可能。这意味着你得用语言说服我,成功的可能相当渺茫啊。” “你的主母表现出同样的抗拒。”他说。 安德罗米达哈哈大笑。 “你们这些家伙是按直线改造的,对吧?她才没有抗拒,她吓坏了。你的消息让她恳求和威胁了我好几个小时,至于结果嘛,就像你现在这样成功。” “吓坏了?”他问。 “我们正在死去,星际战士,”安德罗米达放缓话语,仿佛她的耐心拉伸到了极限,“你们强加的服从即是我们消亡的开始。为帝皇效力给了我们一些时间,但即便我不是月神教的末裔,下一代也会是最后一代。主母接受不了现实,她仍在幻想我们的再次崛起。她将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教派的遗存,”她摊手冷笑,“至于我,我是个自私的孩子,我不会。” 阿坎姆斯等候片刻,轻点下头。 “很好。”他直起身来,向外走去,身后跟着科斯托若斯。 “就这样吗?”安德罗米达喊道。 阿坎姆斯半转过身,耸耸肩膀。 “也许你觉得我们简单迟钝,但我们生来便会判断强弱,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赢得一场战斗,什么时候不能。所以,是的,就这样。你的轻蔑不会招致任何惩罚,”他转过身去踏出一步,“尽管我很惊讶。” “惊讶?” “我从未见过你的族类,”阿坎姆斯抛回她的话语,“而我发现,你们甚至不想知道我们拜访的目的,这实在令人惊讶。” “我猜是些关于子弹和鲜血的现实问题。”她嘟囔道。 “不,”他在门槛前停步,“我正追捕敌人和秘密。” “什么敌人?” “你不答应效命,我便不能说。” 她眯起眼睛,缠身的无聊一扫而空。 “那是你们不理解的东西,对吧?某些与你们本性相反的东西,某些我能解读的东西……” 他迈过门槛,允许自己笑出一声,“无论此处为你安排了什么未来,都祝你好运。” “等等,”她叫住阿坎姆斯,后者也再次停步,“你想操纵我,这可不行,我很会自控的。虽然,我得承认这算是不错的尝试。” 他慢慢走回坐着的女孩身边,在一步之外俯身蹲下,面庞与她勉强齐平。义肢鸣响间,他看进她的眼睛。 “你一定是误会了,”他轻声说,“对我的族类而言,想操纵些什么非常简单。” 她笑了。 “不管那是什么……”她又摇了摇头,银齿咬着嘴唇,而他静静等待,“都是些很特别的东西,对不对?” “否则我们大费周章地到这来干什么?”拱门下的科斯托若斯反问。 “请别试着奉承我,”安德罗米达嗔怒道,“你的主人几乎不会和没有扳机的玩意儿交涉,但他至少发现我的弱点并非自负,而是好奇。” 阿坎姆斯再次忽略了话语中的杂音。 “怎样?”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安德罗米达,“你可愿效命?” 她摇了摇头,紧闭双眼,眉头蹙紧仿佛遭逢突如其来的痛苦。 “是的,”她睁开双眼,“我愿意。” 阿坎姆斯起身走出房间,身后安德罗米达一直坐在地板上,凝望其中一个黑池的静水。 “来。”他只是下令,没有回头。 “意思是你得跟着我们,”科斯托若斯停顿片刻,“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了。” 第二章 大昭绿洲(Qokang Oasis,前者是大昭的藏文拼音) 帝国皇宫,泰拉 落下的水雾迷蒙阿米娜·菲尔的面庞,呼吸之间洋溢着水汽的味道。激流穿过涡轮水闸,她被隆隆声响包裹,几乎如失明一样失聪。但她并未真正盲目,尽管汹涌澎湃压下其他声音,她仍能听闻。 她的神思描摹周围,让世界如同画卷呈现眼前。笔触流转,亚空间之潮勾勒现实,颜料则是思想和情感的共鸣。过去每一个接触的人都在她倚靠的石栏上留下了感情的回声,身侧的石质造物因而更加真实。有人曾抓着石栏,想要跳崖自杀,尽管他没有了结自己的生命,抓握的地方还是留下了绝望的印记。昨晚,三名年轻的奴工坐在石栏上,脚在半空晃动,他们因自己的冒险而紧张兴奋。很久以前,那个被称为帝皇的人就像她现在这样站着。存在的幽灵仿佛封住的火炉,不见焰苗,却仍有热意。而在下方—— “有消息吗,女士?”罗格·多恩的话音辟开水流轰鸣,她转过身来,心灵之眼被他的存在充塞,那是一颗烈日之下灼灼放光的钻石。阿米娜·菲尔身形摇晃,从头到脚都疼痛不已。她很虚弱,日渐虚弱以至她再不能承受身体的恶化。 “有来自法厄同的消息,大人。您想听直接的语言表述,还是星语的内容?” 他越发接近,哈斯卡尔卫队亦步亦趋,他们的思想同原体微微呼应。 “内容就够了。”他在理她两步远的位置停下。她咬紧嘴唇,让微小的疼痛激发记忆,开口道出的话语带着精确回忆的沉闷声线。 “皆为寂静,无船前来,无信发往,皆为寂静。”星语的最后一个音节脱离口唇,她的声音随即终止。记忆消退,她不禁颤抖起来。 “就这些?”过了一秒,多恩发问。 “是,大人。” “发信的时间是?” “很难确定,但我感觉时间很近,要么是不久的过去,要么是不远的未来。” “其他世界回复了吗?” “没有,大人,但——” “他们可能没有收到信息,”多恩替她说完,“或者我们没有收到回复。” “正是如此,大人。” 多恩陷入沉默,阿米娜·菲尔小心翼翼地干咽着。她无法读取原体的想法,但亚空间正共鸣他的所思所想,就像虚空被太阳的能量烘热。她看得出来他很沮丧,但情绪的多数则是担忧。他的担忧有其原因,深埋在她无法触及的思绪之下。 “我很抱歉,女士,”多恩说,“我必须再次感谢你的效命。” 她强迫自己身板尽量挺直,面庞朝向原体。 “我们都是投身战争的战士,大人,我只是尽我所能。” “说得好。” 她认为自己在原体水晶般的思想具现中瞥见了一丝仿若钦佩的东西。她不由得低下头去,在此等造物的头脑中,涌动的是何种神思?罗格·多恩不是人类,甚至也不是他子嗣那般的超人类。他的存在超脱了凡俗,虽然他像人一样行走说话,但只是和人类共享这些特质而已,就像鱼和人一样拥有骨骼血肉。他能够感受,能够思考,可原体的感受与思考同常人相比仅是形似。它们在他思绪的表面熊熊燃烧,劈啪作响,深不可测,其中的微妙精细她永远也无法掌握。而它们就在那里:愤怒、悲伤、痛苦、希望,人类火花一般的情感在原体脑中势如惊雷。 罗格·多恩不同于麾下军团的战士,反倒更接近普通的人类。他们与原体血脉相连,但他们的思想已为伟业切割,本能被剔除,情感被挑选——抛弃多余,重新塑造。他们是局限的造物,但多恩不是:他以宏大而可怖的超越表达人性。 她想也许所有凡人中只有她能理解这点。她不仰赖双眼观察,而凭神思观照。而在这黑暗的数年中,她的同类无人能像她这样接近多恩,同舟共济。有时她不禁好奇原体的兄弟们是否也是如此,如果她看向他们,会不会看到同样的力量如冠冕般环绕不朽的灵魂? 她刚要开口,思绪却骤然僵住。 她喘息起来。 有人正探入她的思想,那人的头脑似恒星般璀璨,如此耀眼以至夺走她的视线, “女士?”多恩的声音听起来无比遥远,她动了动嘴唇勉强说话,感到唾液在唇角冻结。 “我很抱歉,”脑海翻滚,响起自己话语的回声,“最近几天你行踪不定,我无法亲自前来。” “放了她,魔纹。”多恩低吼。 “我会的,但不是现在。我们得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没什么?一艘飞船炸毁了极地轨道,整颗星球进入了全面警戒,屠场一般的达摩克里斯星港尚待补员,难民营的暴乱仍未平息,而授勋场除了激战的痕迹什么也没剩下。沉默之外,我想你应该有话可说,是吧?” “局势仍在掌握之中。” “我不怀疑这点。” “那就没什么好讨论的了。” “阿尔法军团,罗格,出现在泰拉的土地上,如果我的理解没错,他们还在这里,”透过灰色的雾气与晦暗的火光,阿米娜感到原体的精神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而通过她的喉咙发出的话音似乎柔和些许,“不必担心,你对他们行动的谨慎保密仍未失效。” “除了你。” “这是我的职责,罗格,这场战争战线广布。以你无法做到的方式,我与你并肩作战。” “你相信这是你的战争,不是我的。一场阴影和沉默的战争。” “是的,就最简明的定义而言,的确如此。” 多恩沉默,过了片刻,阿米娜·菲尔又感到自己口舌运动。 “我听到的报告说,泰拉周围的世界正陷入沉默。高墙之外,我们的领土被黑暗笼罩。敌人越来越近了,你应当更加重视事态的发展。” “你假定二者并无关联。”多恩说。 “这是一种危险的思考方式。你踏入了陷阱,罗格。阿尔法瑞斯冒犯了你的自尊,挑起了你的怒火,他想邀你于黑暗中共舞,而你绝不能随他走进暗处,我的朋友。” “你错了,我了解我的兄弟和他的军团。谎言中的谎言,秘密中的秘密。这不是对我们防线的简单入侵。” “难道还有其他深意?难道还有暗藏的大敌?听听你说的,就算你试图将肩上的重担卸给阿坎姆斯,你也已经踩进敌人的陷阱了。与阿尔法军团作战,最大的危险便是走上他们选择的道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的目标是你?不是你的生命,而是你的自控,你的判断?” “我考虑过了,”多恩回答,“也许你熟识阴影,但你并不了解他。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米娜感到思绪的停顿,她全身每一寸皮肤都结了霜,口中泛起灰烬的滋味。 “我希望你是对的,我的朋友,”马卡多说,“为我们所有人好,我希望你是对的。” 蒙蔽感知的存在骤然消失,瞬间的恍惚后她倒在地上,天旋地转间身体被疼痛和恶心填塞,世界只剩下了瀑布的水声。 战舰泪滴号(Lachrymae) 跨冥王星区域 西吉斯蒙德摘下头盔,挎在臂间。舰桥的防爆盾升起,舷窗外的黑暗被星光和战舰引擎的尾焰照亮。泪滴号的姊妹舰们离的很近,他可以看到奥菲利亚号和珀耳塞福涅号金色舰艏的辉耀。罗保特·基里曼将这三艘舰船赠与罗格·多恩,以示兄弟之情。三艘护卫舰总是并肩战斗,有如三把利刃携着火焰划破黑暗。西吉斯蒙德麾下还有更大的战舰,但鲜有舰只的速度能与三姐妹匹敌。旁边是一艘臃肿的补给船,正通过巨型管道与对接臂向她们输送弹药燃料。通常情况下,这一程序会在船坞中进行,但在泰拉防线的外墙,如此闲暇已无处找寻。 “你累了。”隆隆话音从身后响起,他不需要转身就知道那是谁。这声音已是如此熟悉,以至几乎成了他思想的音色。法夫纳·兰恩,打击部队连长,停在西吉斯蒙德身侧。他伤痕累累的面庞又添了新的伤口,编成长辫的黑发盘在脑后。他的盔甲是一堆遍布凹痕的灰色陶钢,某些地方还粘着明黄漆痕。他卸下了头盔和盾牌,但双斧还别在腰间,身上散发出鲜血、汗水和硝烟混合的气味。 “两小时后,我们将恢复到完备战斗状态,”西吉斯蒙德从一名船副手中接过数据板。 “两小时,补给一艘船,擦掉盔甲上的血迹和烟尘,再填满弹夹……然后呢?” 西吉斯蒙德抬眼看向兰恩,克制表情的变化。 “你在发愁什么,兄弟?” 兰恩摇了摇头。 “五年了,”他语调平静,“打了五年仗,却未尝一胜。这不是真正的战争,兄弟。他们一刻不停地冲击防线,但这也不是真正的战斗。这是在沙汰我们啊。” “这是我们的职责,我的职责,而我会看着它完成。” “这事不适合你这种人,”兰恩咧嘴一笑,“也许只适合像我这样的老狗。闯入廊道,忍受弹雨冲刷盔甲,这是我的生活,但不是你的。你应当待在原体身边。你得和他谈谈,留你在这实属屈才。突破疯子的围攻,追击狂人的战舰?恕我直言,这是斧头的工作,不适合挥剑完成。” 西吉斯蒙德感到寒意升起,内脏纠结,他轻摇下头。 “必须是我。”他看回数据板,没有理会兰恩的凝视,打击部队连长是对的,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的父亲让我坚守此处,我便坚守此处,直到他另有意愿。” 兰恩又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耸了耸肩。 “当然,”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如你所愿,堡主大人。” 战斗驳船阿尔法号 星海某处,太阳的光芒外 阿尔法号的主人唤醒了首批巨蛇之嗣,人数足有百名。他们一直为他等待,无光的船舱中着甲众人排出漫长队形。他们是勒尔纳终结者,军团的刽子手,文明的毁灭者,军团的杀手锏,而今即将返回太阳的光辉之中。他们未被静滞数月——只有他获此殊荣。他们在过去的时光中进入了脑膜休眠。从他触发复苏设备开始,到第一个战士颤抖着醒来,时间过去了十二个小时。 “多近了,大人?”他俯首问道。 “很近,目前为止也未被发现。” 勒尔纳终结者点头,一阵颤抖又穿过周身。他的终结者甲咆哮轰鸣。 “我任您差遣,大人。” “唤醒其他人,”他下令,走出无光的舱室。 他穿过飞船的寂静,再度登上指挥座。他在少数几座尚有电力供应的控制台上输入系列命令,信号的低语随即传向舰体外部的通讯阵列。短途信号隐隐发向阿尔法号周围自旋的战舰,每艘船上,都有少数提前苏醒的船员做出回应,开始将自己的兄弟们从黑暗中唤醒。 第三章 拾荒船众王宝藏号 梅萨里纳碎片带,近太阳系空间 货箱的柜门足有一米厚,外侧还有铰链固定。墙壁停止响动,米兹马德拉感到重力的回归。过了一分钟,一连串撞击又袭上柜门。为了穿透金属,施加的力道大约足以令坦克变形。法珂隆看向因卡努斯,灵能者点头回应。 “附近有一个人,凡人,紧张但尚能自控,没有冲进柜门的想法,也没有引诱我们踩进陷阱的念头。” 法珂隆点头,奥恩动身打开柜门,所有人都举起武器。铁门洞开,气流嘶嘶作响,开口处射入一道锥形的亮光。 “安全,”话音传来,“外面就我一个人。” “你受哪个词约束?”法珂隆问。 “奥菲斯。”来者回答。 “你的名字是?” “邵尔克。如果你是个拘谨的人,可以叫我船长邵尔克。如果你想献殷勤。可以叫我拾荒者之王邵尔克。” “走上前来。”法珂隆高呼。开口处随即被阴影填满,随后显出一个驼背的人。他的身体被辅助外骨骼环绕,其上遍布支架活塞,背后则是一个咔咔作响的能量包。他的四肢已然消瘦,紫眼下方垂着褶皱。 阿舒尔瞥了一眼米兹马德拉,挑起一边眉毛,她摇了摇头,继续观察邵尔克。他看起来更像是淘垃圾的,而非阿尔法军团的密探。但这就是问题所在:没有什么应当是它看起来的样子。 邵尔克走得更近了,外骨骼上的支架随着齿轮运转的声响缩短又延长。他停在法珂隆的一米之外,举起一只手。手指打开的速度慢得让人痛苦,终于显出掌间阿尔法军团的记号。 “很久了,”邵尔克发出一阵沙哑的颤音,“还以为军团不会回来找我了呢。” “报告。”法珂隆命令,仿佛没有听到对方的话语。 “我从碎片带里打捞了这玩意儿,”那人朝货箱使了个眼色,“完全按照说明的指示。这地方是我的主机库,别担心,整个地方都是空的,除了我,没人会到这里来。” “我们在一艘船上?”因卡努斯发问。 那人缓缓移过视线。 “没有船,就很难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没有船,我也很难成为一名船长,”邵尔克回答,“我管她叫众王宝藏。”他咧嘴一笑。米兹马德拉从笑容中看出他并不害怕,甚至连一丝惊惶也没有。罕见的品质,正是他们受军团垂青的原因。“这名字是个小玩笑,你看。” “一艘拾荒船?”货箱另一端的阿舒尔问道。 “是的,没错。”邵尔克说, 这说得通,米兹马德拉心想。泰拉禁卫牢牢把控着王座世界周围的宙域,而火星……嗯,只有疯得特别的家伙才会靠近赤红星球。但太阳系空间阔大,虚空中挤满了千万年以来的文明遗迹和灾难创痕。也许帝皇宣称太阳系归他所有,但仍有寄生虫苟活在文明的夹缝中,比如邵尔克这样的。 “这个给你。”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铜色的数据板,交给法珂隆。数据板外壳凹陷,遍布刮痕的漆面下塑钢暴露。星际战士接过物品,翻转观察随即丢给因卡努斯。 “你看过内容吗?” “鬼知道怎么读取,”邵尔克看向摆弄数据板的因卡努斯,“按任务参数,这玩意被丢在了颂歌号空间站上,没看见是谁送来的。” 因卡努斯从背包中拽出电缆和机械设备,试图将接口插入数据板的凹槽。 “他看起来不像是火星来的神甫。”邵尔克指出。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因卡努斯头也不抬地回应。 “做你该做的,”法珂隆说,“还有两个数据包有待筛取。”法珂隆回头看了看邵尔克,没有注意到因卡努斯自信的眼神,后者对下一阶段任务的了解程度不亚于首席猎头者。米兹马德拉认为这让他获得了明显的优势,毕竟她对接下来的任务一无所知,遑论其中自己的位置。她不喜欢这样——盲从不符合她的天性。 “我们去哪儿?”邵尔克问,“帝国之拳抓得越来越近,火星周围又爬满了探测器。如果我们要走那条路,就得又慢又小心。” 法珂隆微微摇头,从袋中取出一枚数印磨灭的穿孔铜币,递向邵尔克。“这会带我们前往目的地,”他说,“向着太阳。” 太阳辅助军穿梭机 航向:帝国之拳护卫舰不破真理号,泰拉轨道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名叫安德罗米达的女孩开口,穿梭机乘员舱的另一头,科斯托若斯眨了眨眼睛,一旁的阿坎姆斯扭头看向两人,一言不发,“你在思考,对吧?” “我不需要知道你加入的缘由,”科斯托若斯回答,“我只需要知晓我们的目的。” “那目的又是什么呢?” 科斯托若斯看起来仿佛就要吐出另一个答案。 阿坎姆斯从记忆的漩涡中拉回思绪。 “只有从不同角度着眼,才能真正看清一样事物。这就是你们两人置身此处的原因,”阿坎姆斯说,“你们将协助我看清事实。” “你正在追捕的敌人,”安德罗米达说,“是阿尔法军团,对不对?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 阿坎姆斯凝视对方,怨恨、智慧和幽默在女孩眼中翩然共舞。 “是的。”他承认。 “很少有人会想到通过月神教了解军团的内情,”她说,“很少有人知道我们,很少有人记得我们。” “只有老一辈还记得。”他说。 “还有智者和蠢货。” 阿坎姆斯缓缓点头,身旁的科斯托若斯却几乎要在沉默中爆发。他看向副官,又看向安德罗米达。 “告诉他吧。”他说。 安德罗米达冷笑一声,低下脑袋夸张地模仿阿坎姆斯的姿态。随后她转向科斯托若斯,面庞上幽默的神采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和坚毅。 “为了建立他的帝国,帝皇不只和火星的神甫们做了交易。在他发迹史的早期,被收买和被利用的人数不胜数,我的族人就是其中之一。他有求于月球基因教派,就像他有求于土星协会、木星虚空氏族,还有机械教。其他人制造武器、盔甲和船只,供养军队。而我们帮助他完善征服的手段,好让帝国的疆域从太阳系开始向银河扩张。他创造了军团战士,但增员的手段却少之又少。假以时日,他本可以建成产能更强的基因工厂,可他没这个耐心。于是,他开始寻找帮手,最终找上了我们。” “而你们拒绝了。”科斯托若斯说。 “拒绝,并为违逆付出了代价。你的族类踏上我的星球,向月神教展示帝皇的仁慈。在那之后,我们别无选择,只得伸出援手,圆战争之梦。我们接受了他的秘辛,还有他掘地三尺从泰拉地洞里拖出的坚韧蛮族,彼时的地球遍布统一战争的废墟,和地狱无异。作为回报,我们改造的战士征服了一个又一个世界。我们为他提供杀人机器,换取自身的苟活。我们把你们的族类从军队扩充成了军团。” 阿坎姆斯静静聆听,脑海中浮现出纪念月球战争的旌旗,那面旗帜现在仍飘扬在山阵的殿堂之中。 “第七军团最先从交易中获益壮大,”又是一抹冷冽的笑意,“正是他们所说,为征服者献上战利品。第七军团、第十三军团和第十六军团,都是日后美名远扬的威武之师——万众青睐、勇士林立、功勋卓著……倘若征服我们的是其他军团,想必他们也会成为众人艳羡的对象吧。” 科斯托若斯眼冒火光。 “这是——” “无关紧要,”阿坎姆斯打断他的叱骂,二人皆回以视线,“告诉他其他事情,女士。” 她向科斯托若斯投去嫌恶的目光,但还是说了下去。 “我们参与了所有军团的创建。不只是改造,你明白吗?还有成长。我们不是他们的父亲,但我们养育了他们,创造并完善了他们增殖的方式。他允许我们解析二十种基因种子的效力,从帮助不同的基因种子匹配最为适宜的兵源。我们的助力加快了你们从凡人转变为军团战士的速度。我们把你们数以百万计地带到世上,了解你们所有人。因为当你们还都是迷茫的孩童时,我们便在一旁陪同。就某种意义而言,我们扮演了你们母亲的角色。” “但第二十军团并未在大远征早期扩军,数十年后他们才开始增员,”科斯托若斯争辩,“你们无法理解他们的天性,因为他们的成长和你们无关。” 安德罗米达仍旧笑着。 “你说是,那就是吧。”她说, “谢谢你,女士,”阿坎姆斯轻声说道,两人都看向他,“你是对的,我们正在太阳系中追捕阿尔法军团。可我们对他们的意图、兵力、行踪都一无所知。这就是你们在此的目的,为了洞察和力量。” 安德罗米达的笑容越发灿烂。 “告诉我一切。” 阿斯卡山脉山麓 泰拉 阿尔法瑞斯等到夜幕降临才开始登山,他身披的甲胄既蕴含着风险,也带来了优势。白天,他蛰伏在暗处,盔甲停止运作,遮蔽他身体和电机的热信号。这是优势之一,另一个则与他背负的重量有关。他的武器装备极为笨重,动力外骨骼的储能只够支持数小时的行进。盔甲解决了重量和灵活性的问题。缺点则是盔甲让任何目击者都能清楚意识到他的身份,这意味着他必须确保没人能看到自己。 他夜间行动,路线穿过人口聚居地间的荒原。任何从远处瞥见他的人只会在阴影中隐约看到一抹破碎模糊的形影,即便是红外监测也只能捕捉到废热的浅痕。达成这种效果的立场投影器是外星科技的产物,极为罕见。就算是他,在醒来执行任务前也从未见过。 他活着完成任务的概率很低,但倘若这一事实让他坐立不安,他就不会被委以重任了。个体的生存是一种束缚,一种被他人坚持的奢侈。他不受任何束缚,他即是阿尔法军团。 他在袭击信号塔后离开了法珂隆的猎头者小队,无人过问。军团战士都知道,任何人都有可能身负不同的任务参数。当法珂隆询问他的姓名时,他给出了古老而仪式性的回答,这足以说明情况。 “我是阿尔法瑞斯。”他曾这样说,其中的意义也被队员理解:他是空白的密码,为执行军团意志而存在的幽灵,众中之一。 目标悬于未来,等待着这个阿尔法瑞斯,它必须在另一天流逝之前完成。 最后一丝光线从天空滑落,他开始行动,与黑暗融为一体,有如烟雾。 帝国之拳护卫舰不破真理号 泰拉轨道 “这不需要有意义。”安德罗米达摇头否认。 “这肯定有意义。”科斯托若斯低吼。 安德罗米达耸了耸肩,再未开口。 阿坎姆斯静静等待,但安德罗米达只是皱着眉头看向桌上投影的发光数据。 他们脚下的护卫舰名为不破真理号,停泊于泰拉轨道。阿坎姆斯从罗格·多恩手中接过任务后不久就征用了它,还有科斯托若斯麾下剩余的打击部队。 自从月球返回以来,他、科斯托若斯和安德罗米达已经在不破真理号的战略室中待了好几个小时。舱室中心是一张花岗岩长桌,其上是桶形拱顶。锻铁支架托举着照明珠,抛光石面映照光线,熠熠生辉。遵照因维特的习俗,桌旁不设座椅,好让战士们并肩站立。安德罗米达无视其中的感性,将一只设备箱拖过瓷砖地面坐了上去。她两腿交叉,腰板挺直,有如女王坐上王座。阿坎姆斯花了一个小时才向她讲清泰拉的突袭,随后他们便陷入了数小时的争论与沉默循环。 阿坎姆斯吸了口气,允许自己合眼片刻,石墙的气息充斥鼻腔。 砂岩,他想,产自安卡林,因维特星团的第二个世界。照明珠的光线下,石材呈现烟雾的色彩。但在艳阳之下,它将闪耀灰光。它很坚固,但相较于防御工事,还是更适合雕成纪念碑:其中蕴含的是精妙的优雅,而非粗蛮的力量。 他呼出一口气,在净涤身心的平静中睁开眼睛。 安德罗米达又在摇头,看起来想要说些什么,但科斯托若斯抢先开口。 “毁坏雕像,将一个星港送入杀戮的狂潮,又炸毁了三十五艘飞船——但这些损害无法为军力所用。一定另有角度,一个被我们忽视的角度,能够解释他们的所作所为。” “原体说这是出于骄傲。”阿坎姆斯开口。 “颇有洞见,”安德罗米达轻咬自己的上唇,“但对原体那样的玩意儿来说,颇有洞见还不够。”科斯托若斯一听到此等不敬的字眼,两手就紧握成拳,阿坎姆斯也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安德罗米达继续说着,仿佛她并没有注意到二人的反应,亦或毫不在乎。“没错,骄傲当然是因素之一,但阿尔法军团所做的不仅仅是宣称‘我比你强’,他们是在大吼——‘我比你更强、更聪明,而我是如此的危险,以至我可以暴露自己的存在。’这可不只是骄傲,而是实证。” 科斯托若斯摇了摇头,哼了一声。 “哦,你不认为那是他们的动机吗?”安德罗米达故意说得矫揉造作。 阿坎姆斯一动不动,仔细观察二人。 “这是彻头彻尾的浪费,”副官耸耸肩膀,“毫无意义的空洞姿态。没有哪个心怀自尊的战士会采取这样的行动来表达一个如此浅薄的观点。我们忽略了什么,一定是这样。” 安德罗米达嗤笑出声,眼神闪动。 “其中的低效和傲慢与你的常识相悖,是不是?”她问道,“你的军团脚踏实地,直截了当甚至咄咄逼人。你戴着自以为是的谦逊之冠,对其中的讽刺视而不见。” 科斯托若斯前倾上身,两手按住桌面,数据发光的虚影在他的触碰下晃动飞旋。 “不管是不是阿尔法军团,对任何攻击者而言,这样做都是对时间和精力的浪费。第五纵队的战术,刺客的战术,破坏分子的战术——的确有其价值,但倘若剥去它们的秘密优势,又剩下什么可取之处?” “这取决于你的目标。” “胜利。”科斯托若斯咆哮道。 “但,谁的胜利?”安德罗米达冷冷提问,“荷鲁斯的胜利?叛徒对被他们背叛的父亲和兄弟的胜利?还是阿尔法军团的胜利?” “你是说他们任意独走?” “独走?没到这种程度,不过合作一直不是他们的强项,”她向科斯托若斯抛去一抹灿烂的笑容,“就这点而言,你们还蛮像的。” 科斯托若斯咬牙切齿。 “够了,”阿坎姆斯轻声说道,副官的怒气随即冻结,“猎物就在眼前,行动迫在眉睫。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我们要如何行动?” “全面封锁,”科斯托若斯开口,“从泰拉到太阳系边缘。彻查每一艘飞船,安检途径泰拉的航线,将航向泰拉的舰船设为首要目标。敌人可能会与其他渗透兵力汇合,甚至试图打破火星的封锁。无论他们采取何种手段,最有可能的便是隐藏和逃离。我们设下重重封锁,静候敌人自投罗网。” 安德罗米达摇了摇头。 “不,也许这样做符合常识,但到头来只会一个敌人都抓不到。不过,除了寄希望于奇迹发生,你们确实也只能这样做,”她指了指桌上的袭击事件数据,“他们准备了很长时间——几年,十几年。他们早就料到了封锁,很有可能反而希望它的发生。谁不喜欢循规蹈矩、听从暗示的对手呢?” “如果敌人料到了封锁,他们定然会制定绕开障碍的计划,他们可能已经离开了泰拉,”阿坎姆斯渐渐理解了安德罗米达论断的内在逻辑,“的确,他们反而会期待安全封锁,毕竟这对他们有利。” “正是。”安德罗米达赞同。 “那你又为什么说我们只能这样做?”科斯托若斯吼道,“为什么要按敌人的意愿,给他们优势?” “因为我们不希望敌人改变计划,”安德罗米达回答,“我们希望他们继续推进,相信自己胜券在握。骄傲……正如你们的原体所说,这与骄傲有关。所以我们利用这一弱点,蒙蔽他们的判断。” 科斯托若斯笑了。 “你刚刚说了‘我们’,不是‘你们’,真让人意外。” “你颇有洞见。”安德罗米达叹了口气。 “所以我们下令封锁,按常规行事?”阿坎姆斯抢在科斯托若斯回应前开口,“然后呢?” 安德罗米达弯下腰来,开始操作数据台。 投影改换,出现一具下唇和脖颈上纹有商会标记的尸体。阿坎姆斯认出了商标——希森联合巨企,泰拉的巨型贸易公司之一。 科斯托若斯呼了口气。 “达摩克里斯星港的敌人身上有希森联合巨企的标志,他们使用了企业的通行码和载具,但这只不过是伪装。” “即便是伪装也曾经真实,”安德罗米达解释,“如果他们使用了真正的通行码,那证件由谁签发?如果他们使用了企业的载具,那车辆从何而来?阴谋就像无数线条交织而成的布匹,越是精密谋划,线就越多,织痕也就越细微。但即便是最上乘的布料也能被解开。” “所以我们先从一根线头下手。”科斯托若斯低声说。 阿坎姆斯看向安德罗米达,轻点下头。 “我们先从一根线头下手。”他重复道。 第四章 阿斯卡山脉 泰拉 三艘炮艇追逐被山脉吞没的落日。尾流扰动,飞行编队下方沉沉日光笼罩堆积如山的废料。夜色升起,炮艇的明黄涂装逐渐隐没,驾驶长机的飞行员点亮一处标记符文。 “到达第七航点,”飞行员通过无线电呼叫,“转向标记方位,激活全部武器,准备开火。” 瞬息之间,三艘炮艇齐头并进。乘坐长机的阿坎姆斯一一检查锁定在盔甲上的武器装备,身旁的科斯托若斯和两个突击小队也是如此。侧门划开,气流灌入机舱。安德罗米达双腿交叉坐在门边,头上盘着银色发辫。她在紧身装甲外套了一件褴褛灰袍,长袍在怒号的空气中翻腾不止。她的下半张脸被呼吸面罩遮盖,但阿坎姆斯确信她正在微笑。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望向下方的地面。 “总是像这样吗?”她在通讯频道中高呼。 “像什么?”阿坎姆斯问道。 她回以一阵笑声,就像她被告知自己不应该加入打击小队时那样。他不明白二者哪里好笑。 确定行动方式的几小时后,他们就抓住了线索。一支渗透者小队假扮成贸易商队,制造了达摩克里斯星港事件。装载致幻气体的车辆上印着希森联合巨企的标志,而那些凡人密探也穿着希森的制服。外表极易仿冒,只需时间即可伪造。难以赝作的是装载与通关密码,这些与达摩克里斯星港绑定的标识是各大家族用以维持权势的手段,是商人与星港间古老契约的象征。商队持有正确的密码,希森也早已报备了他们的到来。 共犯的证据过于明显,有如窃贼脸上的烙印,安德罗米达、科斯托若斯和阿坎姆斯花了二十分钟才得出结论:有人背叛并利用了希森。又过了二十七分种,他们终于发现了真正猎物的踪迹。 鳏夫赫拉库洛并非希森家族的真正一员。泰拉诸贸易王朝中,血缘便是一切。血脉让各大家族紧密相连,其中成员仅凭血统就占据了所有握有实权、前途光明的职位。也许王朝会重用外来雇员,甚至向他们支付丰厚报酬,但豪门大族永远不会向外人托付权力与股份,唯有门阀子弟才有此殊荣。这就是希森家族和它的同类奉行了数世纪之久的法则。 然而,凡事皆有例外,家族中仍有一个外人可以扮演的角色——婚姻能够带来近乎嫡生的地位。倘若为王朝开枝散叶,这一联系还会继续加深。姻亲们是家族名义上的成员,同样被赋予特权,甚至还承担了些许责任。不过,如果他们传承真正血脉的配偶去世,姻亲就会沦为家族的鳏夫或遗孀。他们与王朝的关系不复存在,自身也会被贬去奢华的流放地。这就是赫拉库洛的身份,正是他签发了载货履带车驶入达摩克里斯星港的许可,而后者运载了数千升的致幻气体。 炮艇渐趋平飞,山岭陡升于前。飞行编队低空掠过山坡上拥挤的建筑群,建筑之间巨型水管蜿蜒而行,直通横跨山顶的塔楼。山峰另一侧的天空仍有昏黄的日光。最高的山峰顶筑围墙,打断了水塔的连绵。这些楼宇曾是宝瓶领主(the Lord Aquarians)的庄园,但他们的权势和水源早已被帝皇一齐褫夺,居住于墙后的另有其人。 “正在接近目标,”通讯器传来飞行员的声音,“九十秒。” 阿坎姆斯看向科斯托若斯,点头示意。突击队员们一同站起,装甲脱离磁力锁定,砰然有声。机舱前后的舱门尽皆打开。 “鸟卜仪捕捉到机仆操控的武器和探测器。” 阿坎姆斯感到手中忠誓诚言的沉甸分量,他看向舱外一闪而过的建筑屋顶。 “进入防御范围,武器锁定目标,准备开火!” “为了帝国!”科斯托若斯在通讯器中高呼,“为了泰拉!” 火箭拖曳焰尾,夜色湮灭。 阿尔法瑞斯蹲伏下身,看着第一枚火箭飞过头顶,击中前方幕墙上的炮塔,将其炸成碎片。激光炮划破夜空,贯穿墙壁击中深处目标。他没有听到炮艇接近,但现在引擎的声响高悬头顶,震耳欲聋。它们在峰顶的楼宇间转向加速,一队三架,一艘烈焰猛禽,两艘风暴之鹰。三艘炮艇迎着夕阳升起,机动间航速极快。烈焰猛禽的侧舷炮猛烈开火,轰击墙内。阿尔法瑞斯听到了炮弹击穿石板的声音。 警报响起,阿尔法瑞斯注视着风暴之翼脱离队伍,转向俯冲,推进器随高度下降火流大盛。他看出了炮艇预定攻击的航线,知道自己必须快速行动。任务不可能一帆风顺,但眼下失败的可能性的确存在。 他跑上通往幕墙的碎石堆,取下背后的炸药。 风暴之鹰正在头顶盘旋,他透过打开的舱后坡道看到阿斯塔特的身影,夕照洒上明黄甲胄。 这可不是理想情况。 炮艇接近庄园主楼的屋顶,突击坡道上的星际战士猛然一跃。 阿尔法瑞斯跑向幕墙,手中炸药砸上光滑岩石。他闪到一旁,烈焰猛禽搅动天空的炮响暂时沉默。炸药引爆,冲击轰然,火焰裹挟石尘舔舐阿尔法瑞斯的盔甲。他手持武器,飞身越过缺口。 科斯托若斯在阿坎姆斯之后跳出突击坡道,陶钢战靴踏裂石质屋顶。他起身行动,比阿坎姆斯还快上一秒。激光步枪织出火网,啃噬他的肩甲和布满裂纹的地板。风暴之鹰滑翔而过,推进器扬起烟尘。他突击小队的兄弟们正接连跃出坡道和舱门,部署到庄园各处。有些队员还在半空便已开火。 科斯托若斯看到第一个守卫冲出烟云,模糊的形影闪烁银板利刃。它身形大过副官,亚人类的庞然躯体遍覆装甲,脸孔被纯白面具遮盖,除了两处眼槽外毫无特征。卫兵眼放红光,右拳被替换为一卷镀铬的鞭链,左拳则是一团转动的刀片。 基因育种,他想,坚韧不拔,忠诚至极。 科斯托若斯举起爆矢手枪,亚人挥鞭的动作却更快。副官闪身躲避,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被链鞭缠住手臂。亚人无视爆矢手枪的火力,将科斯托若斯扯向自身。副官顺势向前,另手重击纯白面具,陶钢应声碎裂。亚人后仰脑袋,随即向科斯托若斯的头盔回以头槌。目镜破碎,头盔凹陷,气流喷上他的脸孔,缠住手臂的链条仍在收紧,将他拖向亚人身边。他听到了驱动拳刃的马达声响。 “左!”通讯器咆哮出阿坎姆斯的话音,科斯托若斯竭尽全力向左拽动。亚人继续角力,盔甲下肌肉绷紧,链条死死咬住猎物的手臂。 阿坎姆斯的钉头锤砸上亚人的右膝,装甲连同血肉随电光崩裂。着甲巨兽颓然倒下,喉中涌出痛苦的咕哝。链条松动,科斯托若斯瞄准亚人的手臂扣动扳机。爆弹扯下肢体,溅起一片肉糜骨渣。他甩掉缠绕手臂的链鞭,扯下破损的头盔,空气中弥漫着鲜血与硝烟的气息。 前方的屋顶破洞大开,曾有一枚火箭击中此处,炸毁金属岩石。浓烟携着尖叫冒出建筑,阿坎姆斯来到破洞边缘,准备向已成废墟的建筑内部开火。 科斯托若斯一跃而入,依稀听到炸药轰响。   城内沦为停尸之所,碎肉残肢涂满破碎岩石。阿尔法瑞斯从残骸中辨认出些许织物碎片,白色和红色,象征这座庄园的主人。第一枚火箭爆炸之际,庄园卫兵便已倾巢而出,扼守各处要津。然而暴露于空地的他们不过是烈焰猛禽的标靶,不久就只剩满地血腥。但庄园和堡垒中仍有卫士幸存,烟尘间枪声回荡。 下一个拐角走出一名帝国之拳,手中链锯剑锯齿飞旋。即便这名战士为阿尔法瑞斯的存在而震惊,他开火的动作也没有丝毫停顿。爆矢手枪接连怒吼,阿尔法瑞斯被第一发爆弹撼动,向后倒去。他感到盔甲骨骼齐齐断裂,破损陶钢刺入血肉。若他没有倒地,大约已经命丧枪口。 第二发爆矢擦过头顶,他撞上地面。阿尔法瑞斯本能地试图重新起身,却被武器的体积拖累。帝国之拳渐渐逼近,阿尔法瑞斯拔出爆燃蛇铳,线圈泛红激发光束,正中战士胸膛。装甲被高热蒸发,闪耀的射线裹挟灰烬,穿透其下肉体。 阿尔法瑞斯挣扎起身,向前奔去。他将爆燃蛇铳锁回腿侧,转而从背后取出导弹发射器。这是一件异形造物,被设计为适合腰射而非抵肩。他激活发射器的吊网,武器的重量随即消失。庄园主楼的墙壁在烟雾中隐隐约约,高处的窗口枪火闪烁。更上方的天空中,炮艇有如兀鹫,盘旋于垂死猎物的头顶。阿尔法瑞斯稳住身形,向上瞄准,眼前滚动着锁定符文与测距计算。渐暗的天幕下,一艘炮艇清晰可见。 混乱,永远的关键——没有武器能如它一般让英雄授首,没有武器能如它一般让强者陨落。他微笑着回想这一简单的事实,扣动扳机。 阿坎姆斯落在一座食堂的废墟上,抛光木器和彩绘瓷器的碎片铺满地板。余光中骤然亮起威胁符文,他边走边开枪,三枪夺走三名卫兵的性命。他继续前进,推进行动,视听皆被数据流充斥。 “外区安全,”一名小队长的声音响起,他的任务是占领幕墙,“没有主要目标的迹象,抵抗激烈。” 自他们跃入庄园以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秒,若从第一枚火箭发射算起,耗时便是九十八秒。 他穿过一扇木门,前方的走廊中两名身着白、黑、红三色盔甲的卫兵正在奔跑。阿坎姆斯射倒一人,身后枪声响起,击杀另外一人。 “你们抓住他了吗?”频道中响起安德罗米达的问询,她本人正坐在其中一架风暴之鹰上,话音掺杂着引擎的呼啸。 “没有。”科斯托若斯抢先回答。 廊道蜿蜒,两旁的壁龛满是蒙尘的雕像,石头刻成的眼睛透过蛛网投来凝视。震动不时袭来,拱顶灰雾飞扬。 “他一定是在逃跑。”她回答,仿佛没有听到副官的话语。 “他无处可逃。”科斯托若斯说。 “总会有一条密道,一条藏起来的退路。” 金属闸门咔嗒作响,封锁前路。天花板暗舱打开,伸出一门自动炮。炮管指向入侵者,投出穿透烟雾的瞄准光束。阿坎姆斯抢先开火,自动炮炸成废铁,殉爆的火焰舔舐屋顶。他眨了眨眼,透过红外目镜感受到了爆炸的热量。 “比起逃跑,他们似乎更愿意战斗。”科斯特罗斯喊道。 “赫拉库洛才不会这样,”安德罗米达否认,“他是个懦夫,而他们战斗的唯一原因是给他争取逃跑的时间。” “你怎么知道?”阿坎姆斯抢在科斯托若斯回应前开口。 “我理解他弱点的本质。”她只解释了一句。 第一道闸门几乎触及地面,阿坎姆斯抡起忠誓诚言,锤头撕开塑钢,他踏入缺口。 “这条隧道会通往什么地方?”阿坎姆斯嘟囔着挤过四分五裂的金属,铅弹敲上他的肩甲与胸甲,却只是无害地压成平盘。 “也许是他睡觉的地方吧。”安德罗米达回答。 “为什么——”科斯托若斯开始发问。 “凡人喜欢在自以为安全的地方休息,比如有逃生通道的密室。” 答案无法解答阿坎姆斯的困惑,但他没有质疑的时间。时间流逝,每一秒都会增加鳏夫赫拉库洛逃脱的机会。 “唐克列德小队,守住周边,”阿坎姆斯在指挥频道中下令,“所塔罗小队,以最快速度向我靠拢。” “阿坎姆斯!”安德罗米达的呼喊灌满耳孔,其中的幽默和笑声不复存在,只有近乎恐慌的紧迫,“阿坎姆斯,庄园里还有其——” “大人,”其中一艘风暴之鹰的飞行员汇报,“有——” 爆炸的第一阵轰响席卷通讯频道,随即只剩静电沙沙。 夜色中火光爆闪,阿尔法瑞斯没有目睹导弹命中目标,他正在跑向庄园的主楼。他边跑边扭转身形,高高掷出三枚致盲手雷,腰间导弹发射器摆动不停,却由于吊网的作用几乎没有重量。他切换着导弹的类型。身后,致盲手雷纷纷爆炸,凝滞的灰色雾气旋即吞噬坠落的火流。他瞄准主楼墙壁上的破洞,射出一发穿甲导弹。导弹拖曳火尾,划破暮色。阿尔法瑞斯跑过尾焰掀起的烟尘,开始切换第三种弹药。 庞然身影逐渐浮出尘雾,面具红白相间,阿尔法瑞斯看到一座肌肉虬结遍覆装甲的肉山。他毫不犹豫地开火,导弹直击亚人的胸膛。沉闷的轰响后弹头中的生物酸开始与亚人的血液发生反应,靛蓝色的雾气随之汇入烟尘。阿尔法瑞斯继续向前,身后痛苦的尖叫慢慢哽塞为涓涓的呜咽。 通讯中断,科斯托若斯不禁一怔。 “什——”他下意识地开口,阿坎姆斯已经向下一道闸门冲去。卫队长手中的钉头锤电光闪烁,两下便砸穿厚门,让主人向前突破。通讯频道依然被静电和零星的噪音把持。 “这还有人!”阿坎姆斯高呼,话音混杂了跑动时义肢的砰响。科斯托若斯跟上前去,心智却被事态的漩涡包裹,此刻的感受诡异而又糟糕,有如航行时突逢暴雨,一切都失去控制。 他在跑动中环视四周,走廊越来越窄,地板略有倾斜,符合他行动前记忆的细节。这条走廊向下延伸,通往峰顶内的建筑。 “我们应当为所塔罗小队把守此处。”他呼叫阿坎姆斯,后者没有回应。 廊道骤然抵达一处宽阔的空间,更前方是一道双扇玉门。 “跟紧我!”阿坎姆斯大吼着挥锤砸门。爆闪之间闸门崩裂,玉石和塑钢都被击得粉碎。科斯托若斯念诵誓言,跟上卫队长。 他们闯入房间,只见墙壁上挂着古旧的织毯,远处堆着一圈软垫,坐垫周围杯瓶林立。室内弥漫着香水和阴沉的气息,深色的浆液流过地板,汇成酒池。科斯托若斯注意到两旁的立柱后站着十几个身着纯白铠甲的卫兵,房间的另一边还有七名卫兵簇拥着一个裹着红布的矮胖之人。鳏夫赫拉库洛看向阿坎姆斯,一双大眼嵌在发抖的脸上。 科斯托若斯和阿坎姆斯穿过激光枪焰,向前冲去,大理石被全力的步伐踏得爆裂。科斯托若斯感到一记灼热的耳光,热源是一发堪堪擦过头皮的能量弹。他的盔甲焦黑冒烟,承受了无数道光束。阿坎姆斯挥起一锤,携着狂奔势能将拦在身前的第一名卫兵化为齑粉。科斯托若斯瞄准另一侧的卫兵,扣紧爆矢手枪的扳机。 当他正准备扫清房间另一边时,一面墙壁却向内炸裂。 导弹炸开墙壁的瞬间阿尔法瑞斯冲进缺口,阿尔法瑞斯的目镜模糊一瞬,随即显出威胁符文。他向房间中央开火,又一枚导弹从发射器中解脱。暗处激光闪烁,导弹击中地板,升起的致盲烟雾扩散开来,与他破墙时掀起的烟尘混合。 现在,他和敌人一样盲目,但他仍占据优势。他的思维与感知已然聚焦,战争和战略的准则化为战术和眨眼间选择。他必须完成这次击杀,他必须确保任务成功。 凡事皆有失败的可能,但他不会失败,也不能失败。 他即阿尔法瑞斯,他即军团。 阿坎姆斯即将接近赫拉库洛周围的卫兵,一侧墙壁却骤然洞开。冲击波横扫奔跑中的卫队长,十一步之外便是卫队簇拥的赫拉库洛。他可以看到那人下颚的颤抖,看到他灰白胡须上的酒渍,看到他双眼中涣散的瞳孔。如果任务是击杀目标,他当即就能做到。他可以在那人意识到自己的死亡前送出一枚贯穿眉心的爆弹。但事实并非如此,赫拉库洛必须存活。 一枚致盲导弹在房间中引爆,沉滞的灰白雾气填塞空间。上一秒一切清晰可见,下一秒视线唯余白芒。 时间仿若减缓,阿坎姆斯的头脑中只剩下最简单的想法和本能。 新的敌人加入战斗,身份无关紧要,变局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还没有失败。 阿坎姆斯的部分思绪做着自发的推论,但他全然无视当下多余的念头。他知道不速之客是阿尔法军团,他们击落了炮艇,还试图灭口赫拉库洛。他明白了一切,却充耳不闻。达成目标不需要理由。 他停下脚步,盔甲、肌肉和义肢牢牢锁定。他用爆矢枪取代了原本的钉头锤和爆矢手枪,心无杂念。他不需要看向科斯托若斯,就知道副官正站在身后,手持长枪瞄准另外半环。他们瞬时的反应不谋而合,熔铸于血脉和内心的战法实践了两次:疑则守,乱则待。颠扑不破的真理如同血流呼吸,已然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他们静静等待,瞬间拉伸为秒。 烟云之中,阿尔法瑞斯听到动力甲的嗡鸣,还有凡人强压恐惧时的浅促呼吸。除了最基本的方向感,浓烟剥夺了一切感官,但这已足够。他调试导弹发射器的枪管,选择破片导弹并扣下扳机。 瞬息之间,烟尘中爆光一闪,白烟染上黑红。他闪到一旁,激光破空,毫无准头。不过,这足以引导他找到下一个目标。他选择了最后一枚生物酸导弹。 一梭爆矢撕开浓烟,爆弹在他身前的地板上炸开,激起无数碎石。还有一枚在他脚边爆炸,险些让他失去平衡。枪声转换音调,第二把爆矢枪紧随其后,不漏一拍继续开火,似乎正向高处射击。 阿尔法瑞斯继续向前,意识到自己的失误时已然太晚。 又一阵点射呼啸着划破空气,从腰部高度袭来。盲目烟雾正在散去,昏暗中光线闪烁,声音也越发清晰。他的优势正在消散,他拔出爆燃蛇铳,开始射击,光束漫无目的地贯穿烟雾。他继续奔跑。 阿坎姆斯停止开火,科斯托若斯紧接着向烟气射击。卫队长重新装填,空弹夹掉落在地。 “后退,五米。”他下令。 科斯托若斯转身移步,火力不断。 爆燃光束散射而过。 阿坎姆斯打开头盔上的通风口,空气中的酒精趁隙而入。玻璃和水晶在他们脚下嘎吱作响,烟雾渐渐散去。他的视线每秒都在向外推进,身旁是丝绸坐垫,织物的褶边被酒液染红,蒙着抖落的石尘。 爆燃光束戛然而止,他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和嗡鸣的动力甲。就在同时,身前稀薄的烟雾骤然分开,显出卫兵簇拥的赫拉库洛。贴身护卫举枪待发,目光和脑袋却都因慌乱颤抖,他们一看到阿坎姆斯就调转枪口。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警告,转过头去眼帘中出现披甲的人影。雾气附着在靛蓝色的盔甲上,不做装饰的头盔上绿色目镜隐隐放光。来者手持一具腰射导弹发射器。 科斯托若斯举枪瞄准,阿坎姆斯向卫队冲锋。 阿尔法瑞斯的瞄准符文锁定了被卫兵包围的人。赫拉库洛,希森联合巨企的鳏夫,抬起头来,面庞被聚焦的十字准星染得通红。阿尔法瑞斯绷紧拇指,按下扳机。 一名帝国之拳向前扑去,目标随即在视野中消失。他立即切换导弹,再次开火。第二个帝国之拳冲出雾气,穿甲导弹却已经出膛而去。他立即向后退避,可来人持枪开火,让他步履维艰。帝国之拳不着头盔,高声怒吼,蒙尘的脸上遍布干涸血迹。阿尔法瑞斯转身面对,稳住身形踢出一脚,正中战士的胸口。 多恩之子速度更快。他举枪便射,爆弹贯穿导弹发射器,爆炸撼动阿尔法瑞斯的盔甲。耳畔警报大作,麻木的浪潮冲刷阿尔法瑞斯,身体本能地向意识隐藏损伤。帝国之拳丢下打空的爆弹枪,从腰间拔出一把链锯剑。锯齿转动,剑身高举,阿尔法瑞斯随即抽出爆燃蛇铳向来敌开火。光束闪过击中战士侧身,高热之下陶钢灰飞烟灭,暴露的血肉也焦黑冒烟。链锯剑却依然下劈,锯齿撕咬阿尔法瑞斯的肩甲,火花飞溅。 他猛烈还击,膝盖撞上帝国之拳腰侧的伤口,迫使敌人后退。阿尔法瑞斯一次又一次地猛击焦黑创伤,腿甲上沾满脓液碎肉。黑色甲壳和肋板接连破裂,碎片刺入软肉,鲜血飞溅,地板猩红斑驳。帝国之拳试图扑倒敌手,但阿尔法瑞斯调转身形,反将对方甩出门外。多恩之子再没有站起,阿尔法瑞斯转过身来,周身的创口血流滴落。 另一名帝国之拳冲入拱卫目标的卫队之中,挡住阿尔法瑞斯的射界。致盲烟幕只剩一片薄雾。他瞄准开火,卫兵的头颅应声炸裂,碎骨迸溅,刺向那人的战友。阿尔法瑞斯向前走去,垂死的身躯再也压抑不住痛苦。 阿坎姆斯横扫幸存的护卫,忠誓诚言的能量力场暂时关闭,但它击中的第一个凡人还是被拦腰截断,倒下如破烂的人偶。反作用力袭上义肢,伺服装置震颤一瞬。他扭转方向,挥下的锤头碾碎一名卫兵的头颅,又将另一个砸成肉泥。旁人的鲜血喷上面庞,鳏夫赫拉库洛惊声尖叫,仿佛受伤的野兽。他挣扎着逃离,赤脚却在血腥的石板上打滑,摔倒在地。阿坎姆斯知道敌人正从后逼近。 他没有回头,扔下爆矢枪跑过最后几米,紧紧拽住赫拉库洛的手臂,将他拉入怀中。他庞大的身形刚刚遮住嚎啕不止的凡人,爆燃光束就击中他的背部。高热烧穿动力装置的外壳,盔甲警报震耳欲聋。伺服装置与人造肌肉骤然绷紧又骤然松弛,痉挛如同将死之人的残躯。冷却液泄露而出,暴露的能量堆火花喷涌。 阿坎姆斯感到自己的脊背正被高温烹煮,烧焦皮肉的味道堵塞嗅觉。但他没有松开目标,而是站起身来,竭尽全力对抗垂死的动力甲。他紧握忠誓诚言,义肢的黄铜手指攥紧锤柄。 阿尔法瑞斯再次开火,光束却偏离了目标。他的世界正渐渐褪色,麻木感从内而外不断蔓延。保护目标的帝国之拳正挣扎着起身,二人之间仅有咫尺之遥,几乎触手可及。战士的身躯护住凡人,阿尔法瑞斯偏转角度,他所剩无几的生命也许只够再开一枪。 一枚爆弹猛然击中后臀,他颤抖着向前倒下,腰胯和大腿之间被爆炸撕裂,血流不止。他倒在地上,看到先前阻拦自己的帝国之拳趴在门外,手里握着一支爆矢手枪。而另一个——保护目标的那个——正俯视自己,一手环着凡人,一手握持钉头锤杖。 阿尔法瑞斯试图举起爆燃蛇铳,持枪的手却被来敌挥锤碾碎,麻木不堪的身体又添一重空洞。第二击砸上头盔,他翻滚出去,脸孔朝下。 “你失败了,叛徒。”帝国之拳咆哮道。 阿尔法瑞斯听到了他的指控,毫无感触。他张口欲言,感到鲜血流过唇角。 “我们……”扬声格栅吱嘎作响,放大他的声音,“我们人数众多,多恩之子,我们……我们了解你,我们了解你们所有人……” 麻木的灰暗占据视线,一切归于空无。 阿坎姆斯看向脚下的军团战士。房间的另一侧,所塔罗队长和另外九名战士鱼贯而入,分散到房间各处。被紧紧箍住的凡人呜咽抽泣,卫队长的视线依旧锁定在身前的尸体上。创口切开靛蓝色的盔甲,从胸口一直撕到小腹。多枚爆矢的爆炸让陶钢看起来仿佛被不知名的生物啃咬过。战士大腿上的伤口流出一滩血池。身负重伤的敌人理应连行走都需要专注和决心,遑论战斗。 “大人。”所塔罗走到阿坎姆斯身边。 “摘下他的头盔。”阿坎姆斯没有抬头。所塔罗犹豫片刻,还是弯下腰去,扯下死去军团战士的头盔。头盔下的脑袋没有毛发,五官坚毅,但平平无奇,泯然众人。死者瞪大双眼,毫无生气地回视阿坎姆斯,嘴角流着鲜血。 阿坎姆斯对上死人的视线。 “叫炮艇来。”他对所塔罗说。 “烈焰猛禽坠毁,一艘风暴之鹰受损严重,但还能飞行。” 阿坎姆斯吸收信息,却没有停下当前的思考。反思任务的损失和不足是之后的事。 “让其他人进来,”他说,“拆了这个地方。砸开墙壁,找到我们需要的东西——数据库,档案室,所有的一切,然后送回不破真理号。你有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让这个地方只剩灰烬瓦砾。不留痕迹,没人来过这里。” 所塔罗捶胸致敬,向阿坎姆斯盯着的尸体点了点头,“这个呢?” “带上它,送进静滞场,忘掉。” “大人。”所塔罗低头遵从。 他最后看向阿尔法军团战士了无生机的眼睛,转身走向大门。盔甲咔嗒作响,后背的麻木拱出痛苦。所塔罗小队的一名战士正帮助科斯托若斯起身,阿坎姆斯与年轻的副官对视一眼,点头致意。所塔罗已经开始在指挥频道下达命令,召集小队。阿坎姆斯走近庄园,两名响应的战士落在身侧。 他走进幕墙旁的院落,夜幕还没有吞噬最后的光芒。从火箭发射的那一刻算起,任务耗时不到十分钟。他在脑海中回溯战斗的每一处细节,分析其中个人和战术的错误。 鳏夫赫拉库洛一动不动,也许他终于向昏迷屈服。 “你抓到他了。”幕墙旁的阴影响起话音,他环顾四周,看到安德罗米达步入近前。 “你的命令是留在交战区外。” “战斗已经结束了。”她走到一旁,配合步伐观察赫拉库洛瘫软的身躯。安德罗米达拽起那人的头发,好让自己看清他的陷入昏迷的脸。“你好啊,小线头,”她像猫一样低哼着,“让我们看看你知道些什么。” 第五章 战舰孤国雄狮号 木星轨道 会场寂静环绕,阿米娜·菲尔却谛听惊雷。她目不能视,取而代之的意志在脑海中绘满神思的漩涡。上方纪念牺牲的旌旗静静垂挂,两旁坚石雕刻的战士投来目光。泰拉第三球域的半数将领济济一堂,他们的思绪冲刷阿米娜的脑海。太阳辅助军军官、木星提督亲王、科技神甫、鬼滩私掠者和卡里斯坦卫队统领——都在等待、思考、忧虑。 阿米娜·菲尔感到众人的忧虑在自己体内颤抖。问题、怀疑和恐惧在她脑中变换色彩。人群里的科技神甫最易辨认,他们的思想呈现静态的几何形状。堡主艾弗雷德和他的扈从就站在阿米娜的右手边,克制着思绪的火花。而不论身份如何,每个人的神思都集中在罗格·多恩耀眼的存在上。 阿米娜·菲尔身处原体背后三步远的地方,两旁是她的黑卫保镖。如此近距下,原体有如沙漠的正午烈阳,拉扯她的思想,振作她的力量,将犹豫迟疑烧得干干净净。 “为了帝皇。”多恩抬手于胸,行古老的统一礼。会场响起数百呼应,众人回以同样动作。不确定的疑窦被整齐划一的仪式驱散。“诸位于帝国的责任即将改换,”话语有如巨石砸入人群,多恩静待一秒,继续发言,“你们一直是第三球域的领导者、建设者和维护者,你们是高墙上的耳目,利剑后的坚臂。想必各位已经发现,许多战友并未出席。那是因为他们将继续履行诸位的职责。帝皇另有要务赋予。” 冰冷而锐利的惊讶划过队伍,阿米娜·菲尔尝到了恐惧的酸楚。除了科技神甫和帝国之拳,所有人的脑海都泛起畏惧的波澜。对令行禁止者而言,恐惧只是自控边缘闪烁的微光,至于其他人,恐惧则是催压神思的黑云。他们都听过回防泰拉或是火星的部队的传闻,其中多数一去不返,少数不幸者更是仿佛从未存在。难道他们也要遭此厄运了吗? “艾弗雷德堡主和他的连长们将在未来二十四小时内向你们汇报情况,但在那之前,诸位需命麾下做好战斗准备,预备亚空间航行。 众人心中的震惊席卷会场,连帝国之拳也闪过一丝惊讶。亚空间航行意味着离开太阳系,意味着越出泰拉防线。 多恩又一次停顿,阿米娜·菲尔随他领导气场的增强摇摆不定。会场中的寂静越发凝重。 “我们的目的是保护泰拉,但听凭敌人进攻无异自取灭亡。敌人即将到来,他们正在包围我们,等候时机,积攒实力,谋划攻击的方式和时间。我们绝不能容忍敌人如此惬意。泰拉长存!” 情绪在沉默中波动,随后一百个声音震撼空气。 “泰拉长存!” 阿米娜·菲尔的心域被骄傲和好斗充斥,她感到情绪的拖拽,外来的情绪扰乱她自己的思想,如同巨浪扑打岸边礁石。 多恩浅浅点头,随即大步离开会场。阿米娜·菲尔紧随其后,身侧黑卫随行,后方则是堡主艾弗雷德。他们一言不发,穿过飞船,前方的防爆门依次打开。哈斯卡尔卫队于队首开道,在队伍踏足之前确认每一处的安全。看着卫队整齐划一的动作,阿米娜想起了阿坎姆斯。这位上了年纪的战争筑者突兀缺席,产生的空白好似现实的缺口,亦或拱顶少了立柱。多恩为什么遣他离开? 队伍行进,经过镀铜的舱壁,走过光滑的石板。最后,他们抵达了一间舱室,只有正中花岗岩台上方存在一排照明。多恩向哈斯卡尔卫队点头示意,卫士们随即四散而开,把守舱门通道。阿米娜的黑卫保镖在披着斗篷的帝国之拳旁侍卫,而她自己则跟着多恩和艾弗雷德走进房间。 舱门嘶嘶关闭。 “先发制人,大人?”艾弗雷德发问,一旁的舱门气动上锁。阿米娜一边深深呼吸,试图在长途跋涉后恢复精力,一边将神思聚焦于艾弗雷德。远离了数百头脑的不停喧嚣,她现在可以看清堡主思绪的微妙波纹。 “别无他法。”多恩回答。 “您会带领这次进攻吗?” “我不会将重担推卸给别人。” 艾弗雷德呼出一口气,阿米娜听到他的指节穿过胡须,揉搓下巴。她看出堡主的内心正在质疑这种必要,想要知道他的基因之父为何带队离开泰拉。 “您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他的声音有如碎石滚动,阿米娜注意到自控、信任与服从的本能推翻了即将浮出脑海的问题。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决定。”多恩说。 “大人,我无意——” “你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阿米娜感到多恩强硬的外在软化些许,“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抽调防御力量,将宝贵的兵力掷入黑暗。其他人也会心生类似的疑虑,而你必须理解其中的缘由,解答他们的问题。” 多恩回头看向阿米娜·菲尔,她看不到原体的动作,但被他思绪聚焦的感觉有如面对敞开的熔炉。 “女士,”他的声音柔和而克制,“你能否与我们分享来自埃斯特班星系的消息?” 她点头听令,开始回忆的流程。左手食指的第一指节按上拇指,她随着心脏的搏动深吸空气——感官被记忆的基石填塞,那是她父亲烹饪时的油烟气息…… 意志延伸扁平,思绪无影无踪。心域升起星语的概念,后者正在她心眼的注视下闪动:一柱碎石,凭雾气粘黏。她任由其中的意义占据脑海。 她和其他星语者一样,嗤笑物理通信的种种限制。独属于他们的通讯手段可以突破重重阻碍,尽管几乎无法解读。星语者以心灵感应发送讯息,这种将意义投向远方的能力随他们与帝皇灵魂的绑定而加强。而为了接收讯息,他们的思绪会探入亚空间中,在以太间捕捉音信,仿佛撒网捕鱼。成千上万的星球、星舰和太空站上,男男女女组成的合唱团传递着关乎帝国存续的信息。这就是常人对星语者的理解,大错特错。 人类灵魂的尖叫包裹着幻梦与隐喻,诞自内心深处的熊熊烈火,穿过噩梦和悖论的风暴,最终抵达游荡于思想鬼域的头脑之中,而可供解读的内容不过是一堆感触、图像和情绪的碎片。她曾如此向一位探求真相的普通人描述自己的技艺,然而其中也暗藏谎言。 对缺乏能力踏足黑暗的人而言,真相无从表述。她能精确回忆,却从不记得任何词句,占据思想的是由感触、推断和象征解构的混乱诸象。她是燃起意义之火的柴薪,脱口而出的冰冷话语,实际上是冥冥之中地狱透过现实孔洞的投影。 “星系外层防线已经陷落,”她开口传讯,思想寂静无声,意志忙于对抗试图破心而出的压力,“来自黑暗的船只。他们来了。他们就在这里。我们将坚守至最后一刻。” 讯息结束,意义之火潜回记忆深处,她的状态一如既往——行将就木的老妇,颤抖不休,如涉寒冰。 罗格·多恩轻按她的肩头。 “谢谢你,女士。”多恩道谢,阿米娜感到肌肉的痉挛逐渐消退,她直起身来。 “您需要我复述其他星语吗,大人?” “不,”多恩回答,“这就够了。” 她感到了一抹悲伤的微笑,尽管她看不到原体的脸。 “如您所愿,大人。”她说。 他回过头去看向艾弗雷德。 “两天前,我们收到了这则星语,”原体说,“发送时间不明,可能是收信的同一天,也有可能是数周之前。但其中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埃斯特班要么已然陷落,要么濒临沦陷。”艾弗雷德说。 多恩一定是点了点头,但阿米娜看不出他思想光环的变化。 “还有其他星语,”多恩继续说道,“大多破碎难解。呼救和警告,来自尼索斯、蒙斯·加里塔、亨塔伦……但更多星系陷入了沉默,越来越多的世界了无音讯。” “法厄同……”艾弗雷德意指泰拉周边最大的铸造世界。 “不只是法厄同,还有更多星球失联。也许它们依然屹立,只是被亚空间风暴影响,又或者星语中继站出了意外。即便如此,也表明敌人正在行动。” “泰拉周边的规模攻击意味着——” “意味着许多可能,但哪一种都不能坐视不理。敌人终将进犯。当叛徒的战火点燃天空,我们决不会听凭至暗时刻的降临。兵临城下之前,我们尚有击溃来敌的机会。” “所以我们才要向黑暗进军,”艾弗雷德豁然开朗,阿米娜仿佛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一丝喜悦,“直面未知。” “没错。吾儿,那正是我等的职责所在。” 卫戍空间站克雷托号 木星轨道 何西阿·阿根托斯将军沉默不语,身侧是另外十五名军官。他们坐在从孤国雄狮号返程的穿梭机上,飞行器的船身吱嘎作响。昏黄的光线让深绿军装近似于黑,纯银纽扣也褪成了饱经风霜的黄铜。军官之间一言不发,只有少数几人交换眼神。将军当然知道其中原因。 将军年事已高,内战爆发之前,他已有十年未曾踏足战场。他一直享受着木星驻军荣誉将官的待遇,正如他享受着自己轻微上瘾的香料酒。不久前的过去,他几乎无事可做,脾气也随衰老越来越差。他原本在重归现役的名单上排得很后,但他久经战阵,经验丰富,驻军也不堪无人委派的繁重任务,于是他获得了崭新的制服与军衔,以及三万士兵的指挥权。 然而,事态的变化没能改善将军的举止。老兵年轻时多少表现些许的礼貌早已不复存在,他的沉默更不是什么好兆头,而是暴烈脾性投下的阴影。他是个难以取悦的上级,缺乏麾下军官的爱戴。但他了解他们,也了解自己。而最令部下惊讶的是,将军没有以同样的厌恶回敬他们。 “嗯?”将军对上阿斯特里德·凯兰——他手下最年轻的高级军官——的眼神,“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的吗,上校?”他故意语带轻蔑,但那位年轻的上校没有畏缩。值得称赞。 “泰拉禁卫有新的命令吗,长官?” “事实上,有,”他叹了口气,“我本来想留着这个惊喜,等会儿再说。但既然你这么急于尽职……所有单位进入战斗状态,装甲、武器、所有装备和所有士兵,都给我准备好咯。在我们抵达驻地后的十二小时内,我要看到所有玩意儿都能立即装船运输。” “所有人,长官?”提问的上校名叫苏塔恩,是个高效而寡言的硬汉。 “就是这样。” “我们会被部署到哪,长官?”凯兰上校追问,阿根托斯再次注意到她有问他人所不敢的勇气。看来他得继续关注她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被香料浸黑的牙齿。 “尊贵的泰拉禁卫——帝皇忠嗣中最伟大的一位,由此直到未知的所有生灵的主宰——没有赋予我告知你们的权利,”他的笑容冷漠而显眼,“倘若情况有变,我会第一个告诉你的,上校。” “那战况糟糕吗?” 她真的很勇敢,他想。 “那取决于你对糟糕的定义,例如是否包含增长的死亡率,以及缺胳膊少腿的可能性。” 凯兰没有继续提问,剩下的旅程于是在沉默的不安中度过。 数小时后,他独坐在黑暗的卧房中,一边享用浓醇的香料酒,一边回想会议的情况。如此规模的战略转移,由罗格·多恩亲自指挥……真是大阵仗,但会奏效吗?可能会,但很难确定。而即便他不知道泰拉禁卫的真实意图,他也可以肯定此战意义重大。那可是泰拉防线第三球域的一半兵力……浩大非常。仅仅是将他们调离岗位,就意味着星系防御配置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且……倘若其他军力为此调动……那么……是的,他的第一直觉没错,他不能忽视这点。 他放下水晶酒杯,检查自己的住处,确保每扇门窗都牢牢锁紧。独处室内,他从腰间解下仪式匕首。银色的虎头瞪着翠绿的双眼,从刀柄投来视线,狭窄的十字护手上铭刻着“Sutarais”一词。这是他大远征最后一战的纪念,由一位阿斯塔特执政官赠与。他经常对手下军官讲述这段往事,但他从未提及那位星际战士来自哪个军团。他总是佩着这把匕首,任何认识他的人都习惯了这种搭配,无论他的制服是绿是灰。正如他的坏脾气,匕首也是他的特点之一。 他拔刀出鞘,端详片刻便将之拆分,系列快速而精确的动作将匕首分解为数个部分。他从刀柄内部取出密码装置,从锋刃之中取出细长银线,又从虎头之下取出了透镜阅读器。 他花了几分钟组装部件查阅银线,比发丝还细的字母排列在银线之上。他不需要线上的所有信息,只需要代表万分重要的传输短码。他找到了所需,铭记于心,随后开始加密情报。 第三球域的半数兵力正在罗格·多恩的指挥下警戒,预备进行亚空间航行。可能的计划:太阳系外打击行动。目标与时间未知。 密码装置接收信息,将之压缩为随机的乱码。原本的话音只剩静电的扰动声响。他重新组装匕首,把密码装置放在木桌上的酒杯旁,凝视许久。 距他上次为军团服务已经过去了十年,从那时起,他自认再次效命军团的可能微乎其微。即便内战爆发,希望也依旧渺茫。但正如他们所说,这一时刻终究还是到来。 为军团效力并不困难,他所要做的不过是发送一条清白的信息——请求补给、澄清命令,诸如此类——并附上单调的噪音。刻在银线上的频率是几百个帝国频段中的一个,其中一些他的通讯官每天都在使用。这就是阿尔法军团的过人之处:他们无处不在,甚至与帝国的架构交织。这也是他多年前接受他们的提议侍奉军团的原因之一——他们的行动优雅而大胆,能为如此卓尔不凡的事业操劳,似乎是他所能获得的最高形式的认可。 但现在帝国局势骤变,他不太确定这个理由是否还能成立。 这是叛徒之举。 他盯着装置,那只是一截细窄的机械管,由一位他尊敬的战士赠送。情报字数不多,语焉不详,但让它落在军团手里,对泰拉而言意味着什么?他见过他们挥舞无形的武器摧毁文明,那么这一次,他们又会用这残简断章做些什么? 尽管他向来戴着交际的面具,但他既不是一个残忍的人,也不是一个恶毒的人。他只是很久以前就知道不同面孔的价值。军团注意到了这点,他们的邀约就以称赞他的智慧和伪装技巧开始。的确,奉承让他着实受用,但远远不够。他也许是个骗子,但他还相信忠诚。那么,哪种忠诚呢? 最后,他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披上制服大衣,把秘密装置放进口袋。他停顿片刻,眨了眨眼,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戴好面具,走出宿舍。通讯表很快就要变了,在那之前,他有一则消息需要发送。 战斗驳船阿尔法号 星海某处,太阳的光芒外 “点燃。”他坐在指挥座上下令。 “遵命。”机仆回复。 齿轮运转的声音短暂响起,又骤然中断。只剩他自己面对动力甲的嗡鸣。他靠回椅背,两分钟后,其中一名机仆抽动一下。 “收到信息,所有船只,执行命令。” 他对自己点了点头,向后仰去,闭上眼睛。脑海中命令结果的遐想为他描绘了被防爆隔窗遮挡的画面。 舰队自旋,冰冷黑暗,向远处的光点滑行。作为目标的光点比虚空中点缀的星光亮上几分。一艘飞船点燃引擎,自旋瞬间加快到疯狂的速度。尾焰大盛,推动飞船驶入平直的航线。这艘飞船也许曾是一艘巨型运输舰,亦或是轻型巡洋舰,它身负伤疤,涂装磨灭,炮塔被流星撞得面目全非,外表与那些进攻外层防线数年的战舰无异。它脱离自旋的舰队,更多舰船紧随其后,它们的引擎接连点燃,分舰队已有百艘之多。离队之后,它们将航向瞄准遥远的目标光点,身后仍有数百艘战舰静静飘过极寒虚空。 章末短篇:征服之主[上]  865.M30 伊斯塔万三号之叛一百四十年前 I 风拂平原,穿过建造中的堡垒。阿坎姆斯看着气流裹挟堤顶沙尘,旋出道道灰柱。尘魔(Dust devils,表示尘卷风的气象学名词,此处取字面意思),这是泰拉人的说法。生于戈壁荒原的卡塔法尔科就曾如此形容眼前的现象,令阿坎姆斯印象深刻。魔鬼,仿佛空气与尘土的扰动中潜藏着什么邪恶的东西,奇怪的短语。 尘魔飞旋,转过平坦苍翠的农田。田地之间被干涸的泥土分割,深沟底部水流欢笑。极目远眺,山麓之间是宽阔的河道,缺乏水汽滋养的高坡显出一片褐黄,干枯的野草灌木中虫鸣阵阵。嵌于碧空的烈日无情投下灼灼热意,没有居民敢于离开房屋,拥抱太阳的热情。直到黄昏和黎明之间,这片大地唯有尘风掌控。 阿坎姆斯重新看进经纬仪的目镜,一块灰蒙蒙的石头挡住视线。他转动表盘,半截墙顶上的测距桩顿时成了焦点。他低头确认抛光铜板上的数字,目测数据与实际结果相符。阿坎姆斯绽露满意的笑容,从腰间解下蜡板,刻上数值。 “相当古老的手艺。”身后的沃斯评价道,阿坎姆斯先前听到了特使攀上墙基的声音。 “古人就是用这种方法修建了屹立千年的建筑。” “别忘了还有数百万奴隶的血汗,不过你应该不会连这也要继承吧。” 沃斯走到近旁,眯着眼睛抵抗强光。他脸盘宽厚坚毅,留着整齐的黑髯,背后拖一条马尾辫,每根手指都有戒指闪闪发光。尽管天气炎热,他还是头戴宽檐帽,身披棕紫配色的长外套。作为凡人,他很是高大,有力的动作却不失优雅,肌肉的健美更是连衣衫也遮挡不住。自他踏足这颗星球,便被迅速晒黑,肤色随太阳的起落而加深。 沃斯加入远征队不过是六个月前的事情,但已经和阿坎姆斯多次交谈。他和征服部队一起降落在雷尼马尔,身份是某个部门的特使。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观察采访阿坎姆斯还有其他帝国之拳战士。他常常于四下无人之际突然出现,仿佛回应孤独的召唤。 “我能试试看吗,副官?”沃斯走近经纬仪看进目镜。在阿坎姆斯回答之前,他就伸手触上表盘。阿坎姆斯压下不快,还是感到面颊和手指一阵抽搐。 “你总是这样做吗?”沃斯一边发问,一边透过仪器远望。 “你是指?” 沃斯投来视线。 “目测距离和角度?” “我先学会了如何用镐头、铁锤和楔子采石,再亲手雕琢了自己切出的第一块石材。我还用煤灰墨水在羊皮纸上画出了第一张蓝图。这就是我们学习的模式——从基础开始,”阿坎姆斯停顿片刻,望向整片平原,十公里外的山脚下,机仆们正在采石场中劳作,“我不会拘泥于老法子,但如果有实践的机会,我还是会用。” “哈!”沃斯大笑一声。 “有什么好笑的吗?” “没什么,”沃斯咯咯直笑,在阿坎姆斯漠然的注视下耸了耸肩,“你不觉得这很矛盾吗?我是说,你,一个由堪称奥秘的科学创造出的战士,为一心团结人类的帝皇服务,而后者的目的是擎真理和知识的明灯照亮我们,”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把大地、天空和宇宙都拥抱于怀,“我们也都在为了进步而努力。但这儿有一个生于高深科技的战士,他可以单手捏碎我的头,也可以一眼读懂数据板,却只凭基础几何和蜡板在被征服的世界上砌墙。” “事物运行的基理不容忽视,”阿坎姆斯轻声说道,走过沃斯开始折叠经纬仪。他得到了自己所需的测量数据,一旦昼间的高温消散,劳工们便会在一小时五十六分钟内把石料运上来。他得对堡垒的设计再做两处小小的修改,还要观测河对岸的数据。 他单手提起收叠的经纬仪,看向皱着眉头的沃斯。 “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特使?” “没……我的意思是,有,但算不上什么大事。” “那我建议你找个阴凉的地方待着,喝些水。” 阿坎姆斯沿着墙基走了一步。 “这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沃斯赶在阿坎姆斯迈出第二步前开口,星际战士转过身来面对凡人,“我是说,我以为自己会看到……” “更多杀戮。”阿坎姆斯替他说完。 “是的!”沃斯承认,“这毕竟是大远征,不是吗?你们正在凭鲜血打造一个帝国,这也符合你们的身份——远征战士。可你却在几个小时前征服的地方,用旧夜之前的仪器修筑堡垒。” 阿坎姆斯点了点头,他明白了沃斯的困惑。 “何为征服?”他问道。 “夺取土地,扩大疆域,这显而易见,但是——” “如何统御?” “驯服百姓,抵御内外之敌。这也显而易见,我明白这是在此修筑堡垒的原因,但是——” “但是其他人也能做到。其他人也能测算堡垒的选址,垒起高墙供战士驻守。其他人也能履行这一职责,别的军团占领世界后,他们也是这样做的,”阿坎姆斯顿了顿,沃斯一动不动,全神贯注侧耳谛听,“我们携血火而来,自虚空间降临,击溃任何抗拒人类天命的顽敌。可这还不够。我们脚下的世界现在属于帝皇,当我们离开之后,它将继续属于帝皇。这颗星球由此长久地加入了帝国的版图,其上人民也长久地成为了帝国的子民。统御是我们的职责,而我们不分职责大小,躬身履行。战争皆有负担,我们坚信其中的大义,坦然肩负。”说罢,阿坎姆斯意识到这是自己许久以来最长的发言。 那人依然凝视着他,眼中闪动着奇怪的光芒。 过了一会儿,阿坎姆斯看向远处热风席卷的山间。 “这个世界无论如何都会坚持下去,”他说,既像自言自语,也像对沃斯补充,“我们征服的世界都会坚持下去,它们即是帝国的基石。” 沃斯微笑着点头,阿坎姆斯发现眼前的男人表现出他未曾注意的特质,那是不同于常人的悟性。 “美就在其中,当你意识到……”沃斯开始滔滔不绝。 阿坎姆斯眨了眨眼,发觉阳光色调变化些许,动力甲下皮肤刺痛。沃斯还在说话,追忆自己数十年前在太阳系战场中目睹的帝国之拳,畅谈理想和变化。但阿坎姆斯充耳不闻,他抬头看向太阳,视野随瞳孔适应刺眼光线而变暗。昆虫的合唱戛然而止,沃斯的声音也犹豫起来。阿坎姆斯环顾四周,突然意识到阴影正笼罩大地,庞然巨物掠过天空,连太阳也为之遮蔽一角。那东西正焕出越发明亮的辉光。 “那是什么……?”沃斯问道。 阿坎姆斯扛起特使,开始狂奔,沃斯被勒得闷哼一声。阿坎姆斯跑出两步一跃而下,落在了墙根的灰土之中。他放下特使,扣上自己的头盔。 一道光束撕破天幕,沃斯喘息之间世界回以咆哮。 尘灰扬起,地动山摇,通讯频道只剩静电杂音。沃斯瞪大双眼,捂耳尖叫。冲击波袭来,阿坎姆斯抽出爆矢枪。 II 兽人爬出河道,肌肉被泥水覆盖,粗钝的脑壳垂于肩膀之间,皮肤的颜色仿佛池塘淤泥,血红的双眼下张着血盆大口,獠牙有如刀刃。它挥舞双斧,咆哮着跃上河岸。阿坎姆斯将一发爆矢送入它的巨口,爆炸撕碎下颚和半张脸孔。可它仍在前进,抡着锯齿铁块任由下半张脸血如泉涌。阿坎姆斯再次开火,炸烂兽人的胸腔,血肉横飞。来敌还是不倒,阿坎姆斯向上瞄准,两枚爆弹射入兽人头部的残余。无头尸体抽搐着乱舞双斧,阿坎姆斯肩撞残尸胸膛,反冲撼动全身兽人才堪堪倒下。他踩上异形依旧绷紧肌肉的躯体,向河道瞥了一眼。 更多兽人正在河道中奔跑,原本清澈的水流泛起肮脏泡沫。子弹从田野另侧呼啸而来,打得阿坎姆斯身侧堤岸尘土四溅。他可以看到前方堡垒的石墙土栏,城垛之间枪火闪烁,明黄盔甲反射炎炎日光。他又望向身后,只见田地之间一片混乱,潮水一般的兽人涌过平原,连庄稼茎秆也为之震颤。异形的嘶吼此起彼伏,有如风暴呼啸响彻半空。第一次撞击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分钟,阿坎姆斯和沃斯从未完成的堡垒出发,跑了七公里。兽人的行动也同样迅速。横亘在二人与堡垒之间的只有一片农田。五十步,可如果他们浪费时间,就再也没有机会走完这五十步了。 “快跑!”阿坎姆斯对沃斯喊道。 沃斯背靠树根,两手抱头,面庞衣饰沾满尘泥,额间伤口血流不止。他双目圆睁,视线却黯无焦点。面对阿坎姆斯的呼喊,他只是蜷缩身体,丝毫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兽人踊跃着攀上河岸,城垛后的帝国之拳再次开火,爆矢和自动炮炮弹砸进绿潮。尸块飞溅,更多兽人不为所动地占据了死者空出的位置。 “跑!快啊!”阿坎姆斯咆哮道。大吼似乎拉回了沃斯的神志,他步履踉跄向前跑去。阿坎姆斯从腰间解下手雷,掷入敌群,转身拉住沃斯扛在肩头。手雷爆炸,掀起河泥与残肢的浪潮。他们跑进农田,身旁枪弹嗡鸣,作物叶杆抽打如鞭。 四十步。 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嘶嘶作响。 三十五步。 扔出的炸弹,他想。 三十一步。 炸弹落在左边,他扭转身躯,为沃斯挡下爆炸,继续奔跑。 三十步。 碎土残叶猛然爆发,饱含愤怒的轰鸣比他预想得更近。身后枪炮齐鸣,两方对射,火网密布。子弹撕咬大地,啃噬近前的石墙。 二十五步。 后方的枪声更为密集,一发流弹命中他的肩甲,在陶钢间掘出一道沟壑。他看到清空的土地就在前方。 十五步。 他试图激活通讯,回应的只有静电。 九步。 每踏一步,他的义肢都会砰鸣不止。一名帝国之拳探出城垛,他认出了卡塔法尔科的黑纹头盔。军团兄弟指向阿坎姆斯,又对墙下的白地做了个手势。阿坎姆斯了然于胸,越出毁于枪林弹雨的田地。 五步。 沃斯惊叫出声,冲向堡垒的阿坎姆斯回头看去,只见绿潮涌来,咆哮震天,肌肉和巨口仿佛连成了墙壁。手持利刃的绿皮首当其冲,高举武器刀斧如林。 田地尽头的地雷纷纷起爆,火幕之间弹片飞散,吞噬兽潮。轰鸣滚滚,尘云遮蔽天空,残躯断臂砸上阿坎姆斯的盔甲。爆炸瞬间,堡垒间的枪炮再度开火。 卡塔法尔科从胸墙间垂下手臂,将二人拽上堡垒外层的射击台。 “就你一个,副官?”卡塔法尔科看向阿坎姆斯。 “还有那个特使。”阿坎姆斯看向墙外,脚边的沃斯四肢瘫软,蜷成一团。“卡列夫总管在哪?” “他之前往北城去了,我们联系不上他和他的小队。” 阿坎姆斯接受了这一可能性,即异形大举入侵,而他极有可能是星球上现存等级最高的帝国军官。“兵力如何?”他问。 “这座堡垒有二十六人驻防。” “其他人呢?” “无法确认,通讯中断,星球表面通讯和跨大气层通讯都无法进行。” 胸墙之外,地雷炸出的烟尘渐渐散去。高大兽人手持利刃,冲破薄雾。阿坎姆斯左右环视,操作重爆矢的战士们扣动扳机,搅动落定的尘埃。身后的高墙上,更多火力组倾泻弹雨,收割下一波狂奔而至的绿皮。 “布雷组就绪。”卡塔法尔科汇报。 “很好,”阿坎姆斯前踏一步,编织火网,“继续。” 视野边缘,阿坎姆斯看到五名军团战士走向胸墙。他们手持遮挡三分之二身形的板状盾牌,盾牌的射击槽间探出爆矢枪口。每人都背着一捆粗重的金属绳,一端漆黑,一端暗褐,绳索中段填满了爆炸物。漆黑的那端由塑钢编制再覆以陶瓷,用以定向引导爆炸。另一端则是配重球。无论临空甩掷还是埋设地面,爆绳都会炸出无数弹片。阿坎姆斯遇到的帝国联军给它起了个准确而略显浮夸的诨名:粉碎藤。他向来乐于使用这种武器。 “准备突击!”手持盾牌的小队长喊道。阿坎姆斯和射击平台上的火力组继续开火,用长枪短炮清理场地。装备粉碎藤的小队一跃而下,落在胸墙前又添一道盾墙。 “突击!”阿坎姆斯喝令,盾墙随即前推。弹雨袭来,呼啸着撞上坚盾,子弹破空的声响有如黄蜂嗡鸣。他与胸墙后的其他战士延伸火力,扫除队伍前方的障碍。小队抵达首批地雷炸出的弹坑,又一波血肉模糊的兽人冲上前来,血流不止的伤口似乎只能平添它们的怒火。盾兵开火,整齐划一的射击打退绿皮的冲锋。 右手边的战士收盾走到同袍身后,在盾墙的掩护下埋设粉碎藤,随即前往线列的最左侧,架盾加入小队爆矢的协奏。爆破物一一设置,盾墙也随着每名成员的动作向左移去。布雷完成,小队一边保持火力,一边有条不紊地后撤。 绿潮铺满战场,胸墙和盾墙齐齐开火。瞬息之间,爆弹撕裂血肉肢体,四散的烟尘被尸身爆出的血雾取代。突击小队回到胸墙,翻越而过。枪声沉寂,帝国之拳的最后一声枪响在阿坎姆斯身后回荡。 寂静骤然降临,尘风吹拂河谷沃野。天幕之间,兽人废舰的巨影正航向遥远的地平线。阿坎姆斯装填爆矢枪,低头看向背靠城垛、气喘吁吁的沃斯。凡人抬头,双目依旧无助圆睁。他们抵达堡垒还不到三分钟。 “这就是你期待的场面吗?”阿坎姆斯发问。 III 兽潮淹没了雷尼马尔。它们的废舰围绕星球转动,投下块块巨岩。每块巨岩都是一颗被挖空的小行星,加装了粗糙的推进器和装甲。原始的登陆舱冲破大气,白热之间放出夺目红光。其中许多还没降落就已解体,着陆的少数或沉入汪洋,溅起冲天巨柱;或撞上山脉,碎成燃烧的铁石。仍有一些岩块落在河口三角洲和沿海高原的软土之中,而即便是这些完整落地的幸运儿,其中乘客也蒙受了巨大伤亡:被冲击力粉碎,被大气摩擦产生的高温烹熟,被岩壁间的破损抛入高空……但是,每有一头兽人惨死,就另有一百头钻出焦黑的岩球,仰头怒吼。 兽潮蜂拥,先锋四处奔袭,寻觅屠杀的机会。部落就地发展,成千上万的兽人齐齐开工,拆解充当空降仓的巨石。他们扯下金属,锻成装甲、砍刀、劈斧和角盔。他们拽出机械,拼凑浓烟滚滚的引擎、口径巨大的重炮和样式怪异的能量武器。铜球三颗一组,围绕后者的枪管飞旋。闪电刺入空气,劈啪作响迸发蓝绿光芒。臭氧的气息随静电升腾,又被机油和兽人身体的恶臭掩盖。 透过望远镜,阿坎姆斯看着营地壮大。山区冷风袭面。山谷间的温度灼热逼人,然而群山的海拔赋予了空气剃刀般的寒意。覆雪的峰峦间暗藏一处开阔的洼地,边缘又有巨岩堆出陡坡,这便是他瞭望的所在。光秃秃的山坡从山口绵延而下,直到遍布尖刺灌木的山麓。他所看重的是更远处的冲积平原,河波滔滔,涌向遥远的大海。他曾在此处首次遭遇兽人,这里也是方圆百里内唯一一处翻越山岭的通路。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任由寒意充塞肺部,移开眼前的透镜。 “万一兽人从别处进犯,情况可不会太妙。”卡塔法尔科议论道。这位年轻的战士蹲在阿坎姆斯身边,视线投向脚下的山坡。左手铠上的蓝色标记表明他来自戈壁锈巢,而他低哥特语的独特口音和不时迸现的狡黠幽默,也都暗示着他沙丘部族后裔的身份。早在他们进军雷尼马尔之前,卡塔法尔科就加入了阿坎姆斯的小队。这位血气方刚的新兵尚未经受大战的考验,但他举手投足间都洋溢着对胜利的笃定。阿坎姆斯对他青睐有加。 “他们会走这条路的,”阿坎姆斯回答,“二十个小时,至多四十一个小时,攻击就会开始。” 他把望远镜锁回腿甲,在蜡板上写画数字与线条。地质造成了诸多亟待解决的问题,例如片岩极易在轰击下崩裂塌方——这点当然可以被转化为伏击的优势,但也意味着脚下石料并非防御工事的理想建材。山麓间有大块的沉积岩,但他们缺乏用于搬运堆积百吨巨石的人力。看来防线终究只能因地制宜。 他合上蜡板的封盖。 “兽人只被一种需求驱动——破坏,”他说,“他们渴望战斗与杀戮,而这只能在山脉另侧找到。有如洪水取道最近的路线,兽人会走这条路的。” “然后,我们就击败他们。”卡塔法尔科补充。 阿坎姆斯看向山下聚集的营地。首战后的两日内,他将所有尚能联系到的幸存部队撤往河谷平原。阿坎姆斯整合大部军力,驻扎进他与沃斯先前踏足的堡垒中。士兵们在周围布设雷场,又挖掘改道沟渠河流,与火力点配合布置杀戮地带。城墙加高又向外延伸,囊括一处淡水泉眼于堡垒内部。新辟水道排出产生的垃圾。要塞里躲藏着数百平民,其中的劳力与帝国部队和阿坎姆斯的兄弟们一同修筑,然而工事仍未完成。 人们抓紧兽潮袭扰间的每分每秒,加固改造着已有的防御。这与帝国之拳惯常建造的堡垒群相去甚远,因紧迫的必要而丑陋不堪,但它正汲取敌人挥霍的时间成长坚强。修造期间,他们打退了六波攻击。随着数量的减少,靠近山隘的兽人大多只是零散战群,但危险却不减分毫。自入侵开始以来,他们已经损失了五百零二名帝国辅助军和十一名战斗兄弟。 阿坎姆斯不知道自己能在山隘前坚持多久,但他无意将其作为唯一的防线。当兽潮汹涌试图越过山脉时,仍会有坚墙阻拦。 “誓死坚守,”他移开投向聚落的视线,“不屈不挠。” IV 能量涡流炸开阿坎姆斯掩蔽的土墙,爆风席卷而来,裹挟碎石砸上他的盔甲。脚下城墙剧烈晃动,倾颓着滑下陡坡。阿坎姆斯及时跳到一旁,敌人猛烈的火力正对准缺口横扫。坍圮的废墟间乱石飞溅,阿坎姆斯又抵靠进一处掩体,他身处的护墙是山隘下五道防线的最低一道。 他向下望去,眼前唯有毁灭。兽人踩着碎石和死尸,争先恐后地涌上山麓,后方的平原更是一片虬结躯体与扭曲机器的汹涌汪洋。有些兽人体型庞大,四肢包裹破烂铁皮,头戴的铁盔伸出巨角长牙,身披的坚甲挂满战争的掠获,跑动时叮当作响。最大的兽人足有星际战士两倍高,身上满是泼溅血迹与斑斑锈痕。还有绿皮手持劈啪作响的古怪枪械,击发浑浊的能量脉冲。战场嘈杂震耳欲聋,枪炮齐鸣,万兽嘶吼,噪音的声浪有如一条大河汹涌。 阿坎姆斯藏身的岩堆被流弹冲击,就在他探查周围敌情时,兽人的一门自行火炮猛然开火,油绿闪电打上他左侧胸墙,稳固掩体顿时化为流动岩浆,绿潮随即涌向防线的缺口, “开火!”他向通讯器高喊。更高处的层层防线上,三十名战斗兄弟和三百名辅助军扣动扳机。激光与爆矢倾斜而下,即将冲进缺口的兽人消失在爆光之中。火网调转方向,整齐扫过石墙之前。阿坎姆斯仿佛可以看到兄弟们正为重爆矢和自动炮换上新的弹夹,凡人士兵们则从激光枪上取下过热冒烟的能量电池。 兽人以牙还牙,火雨袭上坡道,能量汇成的光束、球体和圆锥猛砸防线。塑钢和山石崩裂融化,白热岩浆有如喷泉升入半空。阿坎姆斯看到目镜上三位兄弟的生命符文闪烁熄灭。 绿潮蜂拥而来,其中一头攀上底层防线半塌的缺口。它身前覆着厚重甲片,两手各持一柄尖头钉锤,翻越垒墙时激光只在盔甲上无害擦过。 城垛后方,阿坎姆斯静静等待,小队中另五名战斗兄弟也静候指示。现在,一切都取决于时机。设计布置防线简单直接,其中的道理颠扑不破,如大地本身坚不可摧。尽管他无法重塑必争的要地,但他可以选择何时挥下致命一击。 更多兽人紧随其后爬上坍圮的城垣。高处密织的火网越发猛烈,阿坎姆斯听到热熔武器充能时的嘶鸣,随后一道白热的光束没入兽潮,将其中之一烧成灰烬。然而其他兽人立刻挤满了产生的空隙,穿过石墙的缺口奔入防线之间。 须臾之间,一头兽人注意到了蹲伏在城垛之后的星际战士,阿坎姆斯看到那只野兽转过头来,头盔的孔隙间是血红的双眼。 “引爆!”他高声下令,射穿了兽人的眼睛。 第一防线后的坡地轰然起爆,烟尘覆着火幕破入半空。奋力突破缺口的兽群灰飞烟灭,冲击波席卷山岗,四下乱掷绿皮的残肢。 “堵塞缺口!”阿坎姆斯喝令,带领战斗兄弟们跃下瓦砾坡堆。所有人都搭起塔盾,在破口处排成两列,一列向外,一列向内。阿坎姆斯感到卡塔法尔科的肩膀和盾牌与自己碰撞相抵,他们坚守如一,阻隔在山下的兽海和跃上山坡的兽潮之间。 盾墙排成不到一秒,一头兽人便挥舞着嗡嗡作响的动力钉头锤冲上前来。他接下一击,义肢在巨力的震荡下颤动不休。兽人狂暴挥击,在盾牌上砸出如雨火花。 时机,这总是时机问题。 “开火清场。”他对通讯器下令,扣动爆矢枪的扳机。身旁的小队和坡道防线上的友军齐齐开火,枪林弹雨将夹在石墙之间的残敌撕成碎片。其中一头兽人支撑到了盾墙边沿,抵进射击。 弹雨冲刷,阿坎姆斯脚下踉跄,盾牌也向后倾斜。突然间兽人扑上前来,脸上的弹孔血流不止。阿坎姆斯前挺上身艰难角力,全身义肢尖叫不止,脊背肌肉绽开撕裂的痛苦。兽人终于退却片刻。 这就够了。阿坎姆斯高举盾牌重连钢墙,在兽人再次冲撞前打孔弹夹。恶兽倒下,身后堆满破碎的残尸和染血的盔甲。高处的防线倾泻弹雨砸入兽海,低处的兽人同样回击猛烈的火力,火网交汇照得天幕仿佛闪烁光芒。 “我们没法一直坚持下去,副官。”卡塔法尔科的声音自无线电中响起。 “同意,”阿坎姆斯回应,“撤回第二道幕墙。”话音刚落,盾阵便开始移动。兽群冲锋,试图绕到两侧的边缘。然而绿皮没能抓到任何破绽,移动中的小队改变阵型,持盾的战士们锁成牢不可破的三角,枪口火光毫无停顿。他们抵达第二道防线,其上垂下接应的缆绳。阿坎姆斯打空弹夹,最后一个攀上掩体。绿潮涌入守军数分钟前还在坚守的石墙,爆发的呼喊中满是胜利的喜悦。 时机,他想。 “钷?”阿坎姆斯刚站起身,卡塔法尔科就在身边问道。 “是。”在二人身后,幕墙之下一排戴着呼吸面罩的辅助军士兵正旋转管道上的轮阀。这些管道深入地表,又从幕墙另侧跃出地面。被压力驱动的钢管砰然作响,两道防线间埋设于地下的喷嘴开始泼洒燃料。枪声被钷管的嘶鸣盖过,卡塔法尔科站定身躯,向被易燃液体浸泡的兽群打出连串爆弹, 烈焰爆燃跃入半空,高温灼烧阿坎姆斯的盔甲,引得系统一阵警报。兽人厉声尖叫,浴火嘶吼,世界仿佛只余橙红的焰云和墨黑的浓雾,枪炮的轰鸣一时远去。 十秒后,阿坎姆斯做了个手势,辅助军士兵闭合管线。火焰燃尽,幕墙之前堆满焦黑尸身,烹熟的肉体嘶嘶爆裂。烟尘散尽,兽人已经退下山坡。 “立竿见影。”卡塔法尔科评价道。 阿坎姆斯点了点头:“是的,可我们的钷素储备还剩下多少?” “储油罐已经空了三分之二。” 阿坎姆斯看向山口前漫山遍野的尸骸。 “我们无法再这么做了,”他说,“让布雷组上来,在下一波攻势开始之前,必须重新铺设陷阱。” “如您所愿。”卡塔法尔科转过身去,开始发布命令。但他又停下动作,猛然抬头望向天空:“那是什么?” 阿坎姆斯抬起头来,不禁皱眉,只见群峦后的天空中飞过几个迅速而明亮的东西。烟云仍旧笼罩着山隘上方的天空,灰蒙之后似有爆光闪动。 “兽人再次进犯河谷,”卡塔法尔科汇报,“我们应当指示各堡垒准备迎接猛攻。” 阿坎姆斯没有回应。大气层间的闪光一定预示了什么,他扫视天空,寻觅兽人荒舟的形影,但一无所获。如果这些兽人是从轨道上降下的,那他们一定还—— 引擎呼啸,三架战斗机自山巅俯冲而下。音爆回荡在山谷之间,阿坎姆斯察觉到闪耀铁翼上的黄黑色彩。卡塔法尔科瞪大眼睛,爆发一阵欢呼。当三架飞机掠过山麓时,欢呼席卷道道防线。火箭发射,冲刷兽人的攻势。新一轮爆炸掀起又一阵滚滚浓烟,裹挟着飞行器急转上升。阿坎姆斯看清了机尾上紧握铁拳的徽标,还有双翼上涂装的黑色鹰羽。身后喜悦的呼喊此起彼伏,而他却沉默不语,脑海中思绪翻腾。 战鹰中队,他想,隶属于哈斯卡尔卫队,是原体大人的近卫,但…… 又有三架飞行器自山巅俯冲,机身贴沿岩脉几乎刮蹭。那是三艘炮艇,两架通体明黄的风暴之鹰警戒周围,二者之间的黑金巨鸟单是出现便攫住阿坎姆斯的呼吸。 宙斯之鹰号(特制重装雷鹰,多恩的专属座驾)悬停在众人上方,缓缓降下推进器轰鸣不休。离地三米时,攻击坡道轰然打开,黄甲身影纷纷落地列阵。更上方的天空中,风暴之鹰已然加入空袭,向进犯的兽潮倾泻火箭与重炮,打退猛攻的势头。先前抵达的战斗机盘旋于烟云之间。 罗格·多恩从炮艇上一跃而下,加入哈斯卡尔卫队的行列。推进器的反冲掀起他的斗篷,原体起身看向山下溃退的兽人,厚重大氅在身后拂落。风暴之鹰俯冲而下,更多战士降于焦土。 战机飞离,升入高空。多恩大步走到阿坎姆斯破烂不堪的堡垒前。渐暗夕阳洒落在副官焦黑的盔甲上,斑驳的钢铁笼上晕光。自他向多恩宣誓以来,阿坎姆斯便再也没见过自己的原体。之后是将近三十年的战争,阿坎姆斯知道自己早已改变,但多恩似乎丝毫不受时间影响。原体的一举一动都蕴藏着自控下的伟力,他那曾被阿坎姆斯透过火焰注视的五官,和那曾被阿坎姆斯紧握的手一样,仍旧严厉如铁,坚毅似石。 哈斯卡尔卫队环戍在原体周围,直抵尚且完整的第二道防线。但兽人并未继续攻打山隘,不论是空袭的猛烈打击,还是异形难以捉摸的本能,都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阿坎姆斯不愿细究。 多恩走到城下,攀上幕墙。镇守的战士们作势欲跪,但原体的手势凝滞了他们的动作。 “继续守卫。”多恩的话语带来一阵奇异的宁静,兽人的噪音似乎远远离去,阿坎姆斯听到血液的搏动,还有兽人焦尸随风而来的嘶声。多恩抬头望向层层叠叠的防线,目光在堡垒间停留一秒,随后转向阿坎姆斯。后者不顾他的命令跪倒在地,义肢响动被唐突安静衬得格外明显。 “十小时的工期,”多恩向山坡间的防线点头示意,“考虑到时间和材料,成果近乎完美。” “是,我主。”阿坎姆斯回应,他看到多恩嘴角抽动。 “卡列夫的设计?” “卡列夫牺牲了,大人。” 多恩的目光依旧坚毅。 “那就是你的手笔。” “是的,大人。” 原体环顾四周,哈斯卡尔卫队正向上攀登,在守军最为薄弱之处就位。他们无声无息地准确移动,与阿坎姆斯的部队水乳交融。阿坎姆斯感到一阵钦佩,许多人把一连的圣堂骑士视作军团中最伟大的战士,但哈斯卡尔卫队更是军中翘楚。他们纪律严明、值得信赖,远超多数人的想象。 多恩最后看向防线外的杀戮场中兽人渐渐冷却的尸堆。 “做得不错,副官。”原体开口。 “我是阿坎姆斯,大人。”他抢在理智之前开口。 多恩回以良久注视,不变的表情间乌黑双眼有如面具上的孔洞。 “我记得你是谁。”他说。   V 阿坎姆斯跟随原体,走进据点后方的隧道。前一日用于开凿通道的热熔切炬将岩壁烧得亮如琉璃。开拓的天然洞穴中堆满了补给品,通往其他洞穴的隧道口挂着厚重的防爆帘,其间的弹药有如水库灌溉战争。洞穴中可见一些谷地平民的身影,他们正紧张而专注地做着简单码放的工作。倘若时间充裕,阿坎姆斯希望将隧道向后延伸,在山脉另侧开出隐蔽通路,这样他的部队便可以出其不意。然而事态迫在眉睫,他只得将就岩壁之间的窄小隧道网。 队伍深入岩脉,多恩偶尔瞥看周围,不发一语。阿坎姆斯紧随原体,身旁是卡塔法尔科,后方另有两名哈斯卡尔卫队。原体步履果断,错综复杂的隧道对他而言熟悉如山阵的指挥甲板。 最后,他们抵达隧道末端的舱室。两名哈斯卡尔卫队侍立洞口左右,多恩掀开防爆帘迈步而入。荧球的光线照出房间的宽敞,凹凸不平的墙壁间,一张木桌放在中央,其上整齐堆放着羊皮纸卷,一旁的漆黑软布上摆着草稿和绘图工具。 房间内侧,所罗门·沃斯正蹲坐在地,膝上铺着松垮的羊皮纸,手中是一支铜管笔。众人走入室内,这位特使正用沾满墨渍的手指揉搓眼角。他抬起头来眨了眨眼,面庞绽出笑容。 “罗格!”他呼喊一声,站起身来把纸卷扔上木桌。阿坎姆斯因这不知分寸的熟稔愣怔片刻,罗格·多恩却迈步向前,坚石般的五官裂出微笑。 “看来你还活着。”多恩开口。 “勉勉强强吧,”沃斯仍在笑着,“但这才是意义所在,不是吗?仔细观察事件的真相,近到可以感受鲜活的呼吸。” “就一个以语言为最强武器的人而言,这距离未免有些太近了。” “大远征必须被铭记,我的朋友。过去决定未来,如果连过去也记不清楚,我们要如何塑造未来呢?” 多恩大笑出声,在密室内听来真如炮响。 “这场辩论得留到下次了。” 沃斯耸了耸肩。 “我知道自己赢了,至少我说服了你——不然,军团浩大,战场无数,为何我唯独获准前往此处呢?” “兴许是为了让那些帝国的老爷们耳根清净。” 沃斯嗤之以鼻,又拿起了自己的羊皮纸。 “总有一天,我的队伍也会无比壮大,罗格,那会是一支记忆的军团。” “这样说来,我就得为更多拖后腿的平民发愁了。幸好我还有其他兄弟平分负担。” “这就是你上这儿来的原因吗?赶走一个拖你后腿的平民?” “很难说。”多恩回答。 “那您另有贵干?”沃斯挑眉发问,眼神也锐利起来,“战略问题?” “我眼下的确必须和军官们讨论此事。”多恩说。 “当然,”沃斯向门口走去,“之后再聊?” “之后再聊,”多恩说,“等我有空。” 沃斯走到门口,掀开防爆帘准备离开,又驻足片刻,回头看去。 “我从你的子嗣身上学到了许多,”他朝阿坎姆斯的方向点了点头,“他颇有你的神采。” 多恩点头回应,防爆帘落下掩住沃斯背离的身影。阿坎姆斯眨了眨眼,不知该如何理解自己方才听闻的对话。他瞥了一眼卡塔法尔科,后者仍站在一旁,严阵以待。 “跟沃斯走吧。”他说,卡塔法尔科敬了个礼,随凡人而去。 多恩回头看向阿坎姆斯。 “沃斯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原体开口,仿佛正在回答阿坎姆斯不知如何开口的问题。 “我曾想过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大人。他自称特使,但他既非战士,也非外交官,更不是技术专家。” “但他的才华无法否认,”多恩走到桌边,拿起沃斯散乱的稿纸,视线扫过几行潦草记述,“他是锤炼文字的匠人,思想和图像在他笔下被升华为语言,启迪那些埋首日常琐碎的庸众。” 多恩的目光移向排列整齐的纸卷,他拿起一捆,在桌上摊平。羊皮纸上的炭黑线条描摹建筑与结构的规划,旁边的空白处排着一列又一列注释与数字。多恩依次检查了每张卷轴,将它们准确铺排到应有的位置。阿坎姆斯注视着自己的作品被多恩扫视,内心不禁因忧虑而绷紧。 “这些计划,并不适合在此营造,”多恩铺开最后一张纸卷,其上是一栋由高梁大柱和弧拱水晶构成的精巧建筑,大厦被层层剖析,又以黑墨渲染,“这东西完全不是防御工事,除非我丧失了阅读能力。” “只是技术练习,大人,”阿坎姆斯开口解释,不确定自己是否正被斥责,多恩检视的计划由他作于入侵之前,“理论工程,仅此而已。” “设计得很好,”多恩说,“尽管主柱太粗,即便考虑到穹顶的重量也不必如此。” “这是由于变质石灰岩的普遍抗压能力,大人。” “潘德利肯采石场的石料有更强的耐受性。此外,将辅助支柱的锥度增加半度,即可平衡重量的偏转,从而纠正地面视角下比例的偏差。” 阿坎姆斯看向多恩,不知该如何回答。原体轻笑。 “你既有能力,也具慧眼,能看到任务之后。” “是卡列夫总管教导得好。” “你学得也很好。”多恩将蓝图放回桌上。 天花板震动,落下一片灰尘岩屑,两人抬起头来。 “他们又来了。”阿坎姆斯说, “你建造了一堵极好的大坝,力挽狂澜,”多恩开口,“但它将在十二个小时内崩塌。” 阿坎姆斯竭力压抑自己的震惊。 “但您在这里,大人——我们可以守住。兽人毫无还手之力。” 多恩的微笑显得越发疲惫,仿佛阿坎姆斯触碰到了某个秘密。 “感谢你的信任,阿坎姆斯。我说大厦将倾,但原因并非外敌,而是我们的安排。” 阿坎姆斯面无血色,脑海翻腾,他从未想过的问题脱口而出。 “您为什么会到这来,大人?” 笑容从多恩脸上彻底消逝,他的目光坚毅而冰冷。 “正确的问题。我到这来是为了击败这个世界的兽人,彻底消灭他们,不留活口玷污群星。”他转身回到桌前,对着一叠未经使用的羊皮纸和阿坎姆斯的绘图工具做了个手势。“可以吗?” “当然可以,大人,它们是您的。” 多恩拿起一根石墨棒,在他手中,墨棒如一根灰色的针。他开始绘图,圆弧和轨道在阿坎姆斯的注视下浮现,又被精妙的阴影衬出距离和联系。多恩一刻不停,每笔皆完美无瑕。行星、卫星和星云的运行轨迹跃然纸上,随后是标记、符文和不同区域,再以位置、兵力和进攻线注释。 多恩把图纸放到一边,又拿起第二张羊皮纸。雷尼马尔的表面在空白间生长,山脉和辽阔的汪洋蔓延开来,仿佛多恩正站在空间站上,扫开蒙蔽观景窗的灰尘。山峦、河谷和他们所处的堡垒位置逐渐形成,多恩第一次停顿片刻,但阿坎姆斯感到这并未为了思考,而是强调。随后大大小小的防御工事依次出现,点缀在山麓前河谷平原的两侧。 多恩放下石墨棒,任由阿坎姆斯看向面前的一切。 “您在等待他们……”后者的呼吸急促起来。 “正是,”多恩说道,“这个部落是格雷暴君大军的残部,当初第六和第十四军团斩首了兽人帝国,却忘了除恶务尽的道理。绿皮军力四散而开,其中大小军阀也许是想创造自己的帝国,也许是想烧杀抢掠目所能及的一切。但他们再也不复大军的规模。” “所以您在等待他们踏足一个世界。” “现在我们知道敌人身处何处,便可着手消灭。我带来了一万名军团战士,不需再多,即可以鲜血为这支兽人部落画上句点,并在灰烬上建立一个崭新的世界。也许这颗星球会血流成河、伤痕累累,但它也将亲身体会帝国真理,崛起得更为强大。” “它已经多灾多难,大人,北部的都市群……” “力量与真理铺就它的未来,但眼下它将会以杀戮场的姿态为我们服务。这就是一场屠杀,阿坎姆斯,这就是未来的代价。” 阿坎姆斯低头看向多恩的计划和他们描摹的未来,二者皆叹为观止。 “为什么我们一无所知?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可能发生的事?” “我不知道兽人会袭击哪个世界。我们预测出了二十一种可能,二十一个世界,四散各处,和你驻守的别无二致。如果你知道实情,你所做的准备会更加充分吗?你所支配的军力会更加强大吗?还是说,你们会因可能性的不定而反遭削弱?倘若你正为兽人的进犯准备,半途又被新的威胁入侵呢?” “无知即是坚甲?”阿坎姆斯开口,“我、我不敢苟同,大人。” “并不总是如此,可也有不得已而为之的情况。但我不相信无知,我相信麾下军团的力量,还有敌人的弱点。”舱室接连震动,多恩抬头片刻,又看向阿坎姆斯,“来吧,我们有一场屠杀亟待施行。” VI 罗格·多恩踏足雷尼马尔的十二小时后,山隘间的最后一道防线宣告陷落。 最后的守军在兽潮涌向幕墙时不断开火,帝国之拳脚下的城墙横跨两座峭壁间的沟壑,表面由抛光的岩石和混凝土修砌,外表和群山本身一般不可撼动。兽人却并未因此动摇,其中最为高大的野兽即是为了这最后的屠杀而生。他们个个都比星际战士高出一倍,组成连绵不断的攻势。他们兵临城下,开始攀爬,带有倒钩的战斧劈进厚墙。城垛之后的帝国之拳回以火焰喷射器的灼流,一些兽人燃成火炬,可更多绿皮继续攀登,任凭液态烈火在身边流淌。体型稍小的兽人开始攀援坚墙两侧的石壁,又被嵌在岩层间的地雷炸得粉身碎骨。爆矢枪弹和镭射激光自山崖上席卷而下,血流漂杵,奔上前来的兽人已被猩红浸透,然而来敌仍旧继续攀爬,消耗守军的弹药,杀伤坚持的士兵。 阿坎姆斯站在坚墙之上,握持爆矢枪持续射击。远处,昏暗的天空被新一天的晨曦照亮。 “是时候了吗?”卡塔法尔科的呼喊自身后响起。阿坎姆斯高据坚墙泼洒火雨,一头烈焰焚身的兽人在他眼前坠落,两臂皆被炸为残肢。兽潮逼近墙顶,只需再一波攻势,敌人便会突入守军的阵线。 “各单位,撤退!”阿坎姆斯喝令。城墙上只有帝国之拳的战士,他们立刻行动起来。前一刻,城垛后方枪焰爆闪,下一秒,掩体之后空空如也。阿坎姆斯缒下内墙,冲过山隘。兽潮涌过城墙,山间回荡胜利的怒吼。绿皮的军锋一刻不停,有如河流冲垮坍圮的大坝突破山口。 阿坎姆斯狂奔向前,密集枪弹呼啸而过,子弹和碎岩在盔甲上协奏。身旁是他麾下的战士,一齐坚守城墙的最后二十人。队伍齐齐冲刺,逃离他们抵抗多日的仇敌。败逃的事实萦绕在阿坎姆斯的脑海中,苦涩而灼痛。 黑金相间的炮艇贴着山岩飞来,几乎拂过树顶岩峰。推进器剧烈晃动,炮艇随即急转悬停,舱室打开,缓缓降落。阿坎姆斯继续奔跑,眼前是飞船敞开的舱口,身着焦黑金甲的形影站在舱门之前。 一发流弹狠撞头盔后部,阿坎姆斯脚下踉跄,视线模糊,本能的平衡动作引得义肢一阵噪鸣。炮艇坡道就在近前,他可以看到驾驶室下的鎏金鹰头和镌刻的铭文,上书:荣誉即是唯一的力量。身旁的战士们正接连跃进打开的舱门,身后的山隘间狂暴的火力咆哮而来。他迈开步伐一跃而起,靴底触上坡道,炮艇却伴随引擎的轰鸣抬升,原本平稳的身姿不禁动摇。 一只装甲铁拳紧握他的手,罗格·多恩把他拉了上来。 “都完成了,大人。”阿坎姆斯汇报。 多恩点了点头。 “上升。”他对无线电下令。 “如您所愿。”飞行员回应道。 炮艇爬升,将山脉甩在身后。敞开的舱口狂风呼啸,向下看去,只见朝阳之下大河波光粼粼,雪崩般的绿潮流经山隘,涌向山脉另侧。天际之间,兽人荒舟的形影渐渐浮出地平线,有如另一轮漆黑的锯齿烈日。阿坎姆斯辨认出了山隘另侧河谷简易堡垒的轮廓,防线有如孩童的沙堡面对滔天巨浪。山坡被一块宽度和纵深皆达数公里的黑毯覆盖,其间无数奔跑不息的躯体都因毁灭的喜悦而仰头呼嚎。兽人前锋几乎抵达河谷。 “切断山隘。” 阿坎姆斯从腰间取下引爆器,激活并按下第一个开关。 一秒的延迟后,山巅爆开两阵瞬光。尘云激向天空,山口左右的岩壁晃动不止,震耳欲聋的轰鸣推开空气。数千吨山岩从峰峦间崩落,埋葬仍在穿越山隘的兽群。离爆心最近的兽群挣扎着试图逃离。 阿坎姆斯按下第二个开关。埋设在山坡之间的炸药依次引爆,峰顶巨岩滚落成群,轰隆着碾过密集的队伍。而那些已经冲过山隘抵达河谷的兽人仍在冲锋,对身后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漠不关心。 河谷堡垒的枪炮射出第一轮弹幕。一道有一道灼热线条划破空气,切入绿潮。伴随火光,阿坎姆斯的耳畔同步响起爆鸣。爆燃臼炮打出炽烈光束,沿途兽人粉身碎骨,只余沸腾的鲜血和燃烧的残骸。即便如此,敌人仍像是扑火之蛾攻向堡垒。 多恩也从舱门向下看去,目睹堡垒护墙被绿潮淹没。阿坎姆斯立于原体身侧,只见坚墙上的黄甲战士们或喷射烈焰,或投掷手雷,或抽刀砍向试图攀越护墙的来敌。凡人辅助军在火炮阵地间奋战,他们令行禁止,毫不迟疑。但阿坎姆斯一眼就能辨出战局的走向:兽人将在几分钟内攻破这个孤立无援的堡垒。 “向战舰下达攻击命令。”多恩的声音在炮塔引擎和凛冽狂风的咆哮间清晰可闻。 阿坎姆斯抬起头来,兽人的荒舟已成天空中刺眼的斑点。他看到四个形影划过天际,在褪色的夜幕间闪闪发光。片刻之间,它们似乎宁静祥和,彷如天堂赐予的无声装饰。然而白光在兽人飞船周围迸发,新星炮击中了目标。阿坎姆斯的目镜自动黯淡,强光照破天幕。 热熔鱼类接连命中,荒舟侧躯燃起橘红烈焰,碎裂的舰体断裂坠落,在船身上留下燃烧爪痕。 炮艇内部,一名哈斯卡尔卫队转过身来面对原体,这名战士的头盔满载着传感器和信号收发设备。 “打击部队成功进入兽人荒舟,正向反应堆推进。”哈斯卡尔通讯之主汇报到。词句简洁,但阿坎姆斯知道,远处的天空之上,有一千名战斗兄弟正在异形战舰的廊道间拼杀、焚烧、突进。 多恩点头致意知晓。 “握紧铁拳。”他说。 下方的峡谷之中,轰鸣阵阵。 十二个小时足以让九千名帝国之拳降下轨道,风暴鸟载着他们飞过天际。自踏上地面的那一刻起,他们便着手修造,从而将河谷变成庞大的杀戮场。谷地两侧的坡地暗藏战壕,每处高地都设置了火力点。这并非宏大堡垒雕塑般的不朽防线,而是以防弹布和塑钢板支撑的堆积土石,最后用快速硬化的混凝土固定。 即便伪装网覆盖了伏击阵地的显眼特征,堑壕的隐蔽性仍旧不高,任何一支谨慎的军队都能看破他们的存在,意识到眼前的危险。但兽人不知谨慎为何物,他们只被战意驱使,异形的鲁莽更是随着对山隘的猛攻与日俱增。而现在,连鲁莽也不足以形容这支盲目的大军。当他们涌入河谷,便被多恩困在了拳阵的垓心,这只铁拳即将骤然握紧,降下末日审判。 九千名战士在一个心跳间枪炮齐鸣,只是一秒便有超过三万枚爆弹射中敌人。再过一秒,百余座炮台一同轰击部落核心,炮手们根据多恩对兽人动向的预测,在夜间便已完成完成落点布置。四面延伸的爆炸有如一朵血火作瓣的鲜花,在接连不断的轰响中盛开。 第二轮炮击撕碎部落两翼,扯下大块血肉供破片咀嚼。炮台调整目标,又一轮弹幕从谷底开始,向前徐进。其他重型武器也加入了摧枯拉朽的洪流,转换光束在绿潮间切出徒留碎石残甲的空隙,重爆矢的点射断续响起,汇入武器的交响。阿坎姆斯看到兽人被来自不同方向的火力命中,躯体痉挛如舞。 兽人开始回击。瞬息之间他们便死伤近万,其他任何种族面对这样的情况也许都会崩溃,但兽人天生便在战争的喧嚣中成长。他们迎着火网怒吼冲锋,踩过倒下的死者。队伍之中高大的野兽也在催促他们前进,爆矢与弹片只在他们厚重的盔甲上无害弹起。兽人的前锋逼近帝国之拳的防线,跃入战壕发起猛攻。粗制滥造的巨型枪械咆哮着撕碎近前的一切。 阿坎姆斯也看懂了下方战局的进程。最初的伏击对兽人而言是毁灭性的,但他们却以原始本能和凶猛姿态猛烈反击,有如困兽殊死一搏,即便致命的伤口正喷出鲜血。在这样的时刻,战争的天平可能倾斜翻转。他听过第十三军团的战士们为这类关键点起的学名:刀锋崛起。意指原本的胜利者举起武器挥下最后一击的前刻,却被敌人抓住刀锋落下前的空隙杀死。帝国之拳没有特意为此命名,对这一事实的了解却不减分毫。一般情况下,这应当是军团装甲部队大施拳脚、向敌人心脏发动致命突袭的时刻。然而今天的战斗没有坦克的一席之地,时间不足以将它们和防御工事的建材一起运来。不过,装甲部队的缺席也是计划的一环。 多恩从一名卫士手中接过他的爆矢枪,检查后固定在盔甲之上。另一名卫士递上原体的链锯剑,这把武器有阿坎姆斯的三分之二高,名唤“风暴之牙”,每颗锯齿都闪烁着锐利的锋芒。多恩紧握剑柄,转身走向敞开的攻击坡道。阿坎姆斯的小队和哈斯卡尔卫队严阵以待,在炮塔爬升时端稳武器。三架战机加入编队,在炮艇上下保持紧密队形,其余炮艇也各自编组,从谷地间升起。 战机首当其冲,匕首状的机身向下刺去,黎明的光线在舱盖上一闪而过。机翼下方,火箭弹和激光炮喷吐火舌。原体的炮艇随后俯冲,气流从大开的舱门间咆哮灌入,硝烟弥漫模糊地面战况。炮艇射出飞弹,焰云吞噬大量兽人,炮艇撞入上升的热浪,又在触地前刻猛然平飞。浓烟滚滚遮盖舱外景象。 多恩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等待的战士们。 “为了帝国!”他高呼着跃下坡道。 阿坎姆斯紧随其后,灼热气流迎面冲击。他坠落在地,盔甲和义肢尖叫不止。他翻滚起身,正对上一张獠牙突伸的兽脸,下意识地打出三枚爆弹爆头,敌人摇晃一下,不肯倒下。他又从腰间拔出砍刀,宽刃砍向兽人头盔下方的脖颈,正撞上踉跄冲锋的顽敌。热血泼上阿坎姆斯的义肢,兽人颤抖着倒下。阿坎姆斯拔出砍刀,转身看去。卡塔法尔科和他的小队就在眼前,在落入的绿潮中开出一道缺口,多恩也在不远处奋战。 包围原体的兽人比阿坎姆斯见过的任何绿皮都要庞大。他们身形高大,肌肉虬结,披挂的金属板甲和各类武器叮当作响。瞬息之间多恩如遭冻结,汹涌澎湃的粗暴海洋中只有他一动不动。兽群躁动不休,暴力具象般的肌肉因发力震颤。阿坎姆斯可以看清他们的血盆大口,暗黄的獠牙间垂下涎液。兽人手中的锯斧嗡嗡作响,快如阴影,切开尘烟滚滚的空气,似乎没人能活着接下一击。 多恩只是挥剑,简洁的动作不难看清:向来敌侧边前踏一步,上挑风暴之牙。而兽人下劈的利斧在原体胸前堪堪擦过。简单明了,无懈可击,一招致命。 风暴之牙撕开兽人的躯干直到肩膀,甲片碎肉四下飞溅。前一头兽人的尸身还未坠地,下一头兽人便抬手挥击,缺刃砍刀呼啸而来。过近的距离没有回转余地,多恩闪躲不开,被砍中左臂……但也仅此而已。连兽人也震惊愣怔,多恩反手制住砍刀,以剑柄猛砸它的头顶。钢铁与骨骼应声碎裂,如泉鲜血淌下兽人肩头。多恩转过身去,将尸身掷入它同类林立的刀斧间,迈步向前模糊的身影刀光闪烁。风暴之牙在原体周身挥出一道道血腥圆弧,每一轮皆从不同角度划下,收割无数兽人。阿坎姆斯高呼一声,喝令战斗兄弟们与自己一起杀奔原体身旁。 众人奋勇向前,有如一柄金甲铸成的长矛,他们的战争之主即是最为锋利的尖刃。世界旋即模糊,只余奔跑、射击与刺杀。阿坎姆斯感到自己成了伟大造物的一部分,他们汇集而成的力量强于任何单打独斗的战士:坚不可摧,怀着公正的愤怒,决不姑息,决不宽恕。 这场战斗又持续了两个小时,直到结局唐突降临。前一秒他还奋力从兽人的脖颈中拔出砍刀,后一面前方便再无敌寇,仅有尸堆升起的硝烟攀上天幕。一侧的战壕传来枪声,旋即告于沉寂。阿坎姆斯站定片刻,寻找下一个威胁,然而目镜上的战术符文却从明黄冷却为蓝。 他环顾四周,卡塔法尔科身躯紧绷,四下投去凌厉的目光,他的盔甲覆在一层碎肉污血之下,黄色的涂装被浊红掩盖。一道锯齿裂痕咬过战士的头盔,从左眼向下颚延伸。阿坎姆斯看到肿胀的眼窝已经结痂。他低头观察自身,这才回想起追击兽人时承受的打击。盔甲内侧满是鲜血,身躯冰冷麻木,泛起一阵压抑已久的疼痛。他转过身来看向多恩,拖拽义肢碾过血肉浸润的尘泥之间。 原体的金甲满是污损,风暴之牙上也挂满烂肉残肤。他早已恢复了平静,仿佛前一刻还在大步流星肆意屠杀的多恩退到了一堵以自控筑就的坚墙之后。 “命令舰队进入近距轨道,”他低头回应阿坎姆斯的视线,“带上重型设备和焚烧器材,让这片平原变成火葬堆。重新武装其他所有单位,准备分散到地表。摧毁兽人留下的一切。你们二十小时来完成这项任务,在那之后,我要看到你为这颗星球设计的防御和驻军计划。” “定会完成,我主。”阿坎姆斯握拳于胸,行敬军礼。 多恩轻轻点头,走向降落的宙斯之鹰。哈斯卡尔卫队紧随其后,浸满鲜血的斗篷僵硬低垂。阿坎姆斯正准备发出连串命令,多恩突然回头。 “未来并不仰赖一战一役,而由战前战后的时间修筑。记住这一点,记住这一天。这是帝国的胜利,也是你的胜利,连长。” 阿坎姆斯双膝跪地,义肢堵塞的齿轮吱嘎作响。身旁,卡塔法尔科和他小队的其余成员跪下了,战场上所有军团战士和凡人辅助军士兵都跪下了。卡塔法尔科高呼出声,随后呼喊有如对未来许下的诺言,在飘散的硝烟中回荡。 “帝国必胜!” “帝国必胜!” “帝国必胜!” 第三部:第一守则 第一章 拾荒船众王宝藏号 太阳系空间 西罗尼乌斯打开窗锁,格栅卷起叮当作响,光线随即从胸口开始向上轻抚,直到面庞。他在无形之手触及眼角前合上双目,静候片刻才缓缓睁开。太阳将舷窗映成一轮金晶,又投来夺目光明填塞他的神思灵魂,似要推远来客,又欲拉近游子。他逐渐适应强光,覆眼的白芒褪为圆展光晕。 他不记得自己出生于哪颗恒星的照耀下。尽管他能忆起过往的片段,战火的掠影,但心象中的图景仍不完整,某些地方更是空白一片。 精神重塑——他曾对阿尔法瑞斯如此提议。现在的他便是那一过程的产物。与原体会面的记忆并非有益的启示,它唯一的作用只是让他感到空虚,仿佛自己是一具等待输血延续生命的躯壳。当然,这就是事实,是踏上必行之路需要背负的重担。 他凝视烈日,指节旋转一柄刀片。自他跃出皇宫深处的铁罐以来,这两片碎刃便如影随形,即便他已舍弃了任务前一阶段的大部分装备。正如他循着过去几日养成的习惯,在这处废弃的舰塔中观日,这两把刀也一直陪伴着他。 他眼观恒星,慢慢眨眼,通过太阳的亮度、位置和群星的排列推算自己身处何方。众王宝藏号不沿任何既定航线,航行于泰拉和太阳之间的虚空。他们曾与另三艘舰船短暂汇合,又在一处筑于小行星的废品站停靠。每一次,飞船都只停留交换所需的最短时间,再度起航后,邵尔克也都会给法珂隆带去新的数据板或存储设备。西罗尼乌斯知道其中的内容,也明白它们因何重要,这是渐渐浮现于他脑海中的碎片之一。也许他本不应该知晓,亦或仅是法珂隆对此一无所知。 他骤然静止,飞旋的利刃悬停指尖。 他听到了心跳,二重节奏的心跳。 改造后的人类。 接连而来的是游丝般的呼吸和近乎无声的挪步,一举一动皆行云流水,自然融入飞船运行的轰响与通风口的气旋。 在那人开口之前,他便认出了军团战士的身份。 “我们应当将活动范围限制在机库甲板上。”法珂隆开口。西罗尼乌斯转过身去,首席猎头者站在一步之外,两手随意地放在背后。和西罗尼乌斯一样,他也卸下盔甲,换上一套褴褛灰衣。一匹长布裹住他的脑袋,只留眼缝。法珂隆踱步靠近,看向视窗之外。 “军团限制自身的那一天,便是我们败亡的开始。”西罗尼乌斯回答。法珂隆短哼一声,转身直视西罗尼乌斯。 “我们得谈谈,兄弟。” 西罗尼乌斯耸肩回应,他早已预见了这场交锋。军团训练出的战士决不拘泥外物,在训练和战斗中,每一名成员的职能、部署乃至军阶都会不断变化。西罗尼乌斯半途加入法珂隆的队伍,这本应毫无影响。但正如许多理论实践的结果:它在现实面前败下阵来。 “如果你想的话,兄弟。”西罗尼乌斯静候指责或挑战。他失误了吗?他是否让法珂隆知道了太多? “你能相信事态竟发展到了这一步吗?无论是我们身处的地方,还是我们进行的战争?”法珂隆抛出问题,对舷窗外的太阳点头示意。西罗尼乌斯让惊讶显于颜表,正欲作答间法珂隆抢先开口,“在我被送往泰拉沉眠地下的时代,宇宙还不是如此。当下并未到来,战争只存在于理论和偶然的设想。现在却都成了现实。” 西罗尼乌斯迎上他的目光,思索那双眼睛后的头脑一定还记着所有任务参数——战争的所有形态,只需一词即可解锁。 奥菲斯…… 欧律狄刻…… 哈迪斯…… “这不可避免,兄弟,”西罗尼乌斯说,“事态总会如此。战争众嗣济济一堂,于尘埃中建立帝国。其人各不相同,内核却是一致。还会有怎样的结局呢?” 法珂隆呼出一口气。 “你是在它开始之前被派来的吗?”他问。 西罗尼乌斯停顿片刻,考虑恰当的答案。他察觉到了问题暗藏的陷阱。毫无疑问,法珂隆正努力将原本的任务代入时局,但这幅姿态也是首席猎头者的伪装。他应当以部分事实作答,还是给出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不,”他说,“一年前我才抵达泰拉。” “我们想必为此耗费了大量资源。” “毫无疑问。” “实话实说,兄弟,我最初的任务参数并不包括队伍补员。” “任务必须增加,”西罗尼乌斯回答,“凡人密探在你醒来时已经说过了。” “唤醒我们的数小时前,他们才接到按紧急模式改换汇合地点的命令。” “你是在问自己为什么身处此处吗?” 法珂隆点了点头:“你可以这么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旦醒来就必须去做的事情。现在是跟着你。” 两人相顾无言。 “看来我们是没法解答这个问题了,”许久之后,法珂隆得出结论,“我等所行皆不经沿直线,万物为虚,亦无不破之真理。” “简则易覆,兄弟。我们迄今为止的成果无不证明了这点。由第七军团拱卫的帝国心脏理应不可侵犯、无法撼动,可我们还是打入其中。” “是啊,的确,”法珂隆摇了摇头,“有时我不禁羡慕他们,羡慕帝国之拳。” “真的?”西罗尼乌斯并未掩饰话音中的惊讶。这是又一次试探吗?旁敲侧击,试探他的本性和目的? “他们总被授予超乎应得的荣誉,就因为大张旗鼓地吃苦费力。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他们拥有身份,拥有传统,他们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是什么。”法珂隆抬手拉下覆脸的布料,暴露的面庞转向西罗尼乌斯。那是阿尔法瑞斯的倒影,西罗尼乌斯的镜像。“我们又是什么呢?无数面具,无数化名,无数秘密——其下生灵却早被遗忘。” “我们是自己应当成为的人,”西罗尼乌斯回答,“为了胜利,我们成为自己应当成为的人。”法珂隆又转头看向太阳,点了点头对方只是自言自语。西罗尼乌斯等待片刻,自知得不到回应后接着补充:“你知道何为必须,兄弟。生命的本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了目的应当成为什么。” “你没有其他话要和我说了吗?没有额外命令,没有解释澄清,没有只言片语?” “没有。”西罗尼乌斯说。 法珂隆缓一点头,几秒钟内两人全然静止。直到法珂隆回过身来,背对舷窗,两眼四下打量阴影笼罩的塔舱。西罗尼乌斯意识到方才交谈时他停下了一切习惯动作,而现在,无休无止的下意识行为复又回归,如同按下开关。 “留着你的秘密吧,兄弟。我不为它们而来。我来找你是因为任务即将推进到下一阶段,我们得开始准备了。” “那是什么?”西罗尼乌斯问道。 “水星宙域外围有一处信号中继站,我们要袭击并摧毁它。” 西罗尼乌斯摇了摇头。 “仅太阳系内环球域便有几十个主要中继站,除非尽数击毁——” “造成破坏只是次要影响,就目的而言,引起混乱也才排到第三。” “那首要目标是什么?”西罗尼乌斯追问,即便答案正在他记忆边缘缓缓浮现。 “点亮信标。苦痛即至,我们将为之宣告。”   “‘苦痛’(harrowing)是什么意思?”因卡努斯发问。米兹马德拉停下手上的工作,看向灵能者。沉默和寂静已然给出答案。 他们身处众王宝藏号下层甲板的一间小舱室,墙壁锈迹斑斑,换气扇慢慢选择,搅动厚重空气,通往更下层的三扇舱门都敞开着。米兹马德拉在任务简报后前往此处,主要是为了沉思,也为了卸下再养护她所有的装备。手枪和弹药都码放在一只翻转的板条箱上,上了油的部件因反复清理而闪闪发光。 她得理清很多事情,因而打算独处。但片刻之后,她抬头发现有人打破了刻意的孤独。令她惊讶的是来者的身份——赫卡隆,脱去了盔甲,遍布纹身烙印的躯干袒露在一条宽松的黑色长裤之外。他坐上对面的箱子,向她点了点头,露齿而笑间开始拆卸自己的爆矢枪。她也点头回应算是应允,二人对坐,只有武器拆卸时的声响间或划破宁静。 再然后,因卡努斯加入了他们。她不用抬头就认出了他,灵能者行动时发出的声音很有特点。他坐在靠墙的一摞链条上。就在两人仍旧静默无声之际,因卡努斯咳嗽一声,舔了舔嘴唇。米兹马德拉不禁咬紧牙关,因卡努斯在她发作前提问。 “苦痛?你不知道这个词吗?”赫卡隆从他正忙着用布上油的击发装置间抬看一眼,投去的笑容带着讥讽。他摇了摇头:“我们是从哪儿找见你的啊。” 因卡努斯骤然僵住。 “在可以找到愿于帝国作战的稀有人才的地方,”灵能者厉声说道,“我当然知道苦痛是什么意思,但除非我们的任务是用犁耙翻地,不然用它来表达掠夺和破坏的意涵也太过模糊了。”(注:原词harrowing有痛苦、恐怖的意思,而harrow作为名词则表示耙) 赫卡隆开怀大笑,笑声在舱室中爆发开来。他赤裸的肩膀摇晃不停,覆满纠结纹身的肌肉随之颤动。 “你真有种,凡人。我很喜欢——喜欢到我几乎能回答你了,”他耸了耸肩,向脚下的黑布放上一块爆矢枪的部件,又拿起另一块开始清理,“但几乎是不够的。你对这个词的把握很恰当,你侍奉过军团,知晓我们行事的方式,何不用你稀有的天赋把事件的碎片拼凑起来呢。” “也许我应当如此。”因卡努斯嘶声说道。米兹马德拉感到空气中热意暴涨,因卡努斯的眼眶上却结出冰霜。赫卡隆闷哼一声,枪械部件从指间滑落。静电拂过米兹马德拉的手臂,她起身抬手,伸向组装好的那支枪。赫卡隆也试图站起,耳廓边缘红光闪烁。因卡努斯嗤嗤直笑,寒冰环绕的双眼有如漆黑空洞,他正凭思想束缚赫卡隆。 模糊的形影一闪而过,快过米兹马德拉的目光,因卡努斯旋即痛呼着飞入半空。震波冲来,她的鼓膜痛若爆裂,齿间也泛起焦糊甜腥。因卡努斯落地之前又被一双巨掌抓住,凌空翻转朝下猛掷。赫卡隆喘息着挣扎起身,半伏于地跃过舱室。 “冷静,兄弟。”西罗尼乌斯开口,低沉的话音平静无比。他站在呜咽不止的因卡努斯身旁,一只脚踏在灵能者的胸口,视线则注视着赫卡隆,向战斗兄弟平举一手。米兹马德拉没有看到他是怎样进入房间的,仿佛那人在眨眼之间突然出现。 “他钻进了我的脑子!”赫卡隆咆哮道,右耳流下一滴凝固的血珠,“我感觉到了!” “他还有用,兄弟,”西罗尼乌斯安抚道,“不完美的工具,但我们仍然需要。” 喧嚣又引来奥恩,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因卡努斯,又看了看赫卡隆,最终将目光投向西罗尼乌斯。米兹马德拉捕捉到了二者简短的眼神交流,奥恩留在了原地。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后者手随意握持的枪。不知为何,它似乎还没持枪者危险。 西罗尼乌斯稍斜脑袋,仍然注视着赫卡隆。战士脖颈间的静脉在墨色的鳞片下剧烈搏动。 “我们需要他。”西罗尼乌斯小心翼翼地开口。赫卡隆咬紧一口亮牙,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西罗尼乌斯稍等片刻,俯身将因卡努斯拉到脚边。他握住因卡努斯的喉咙,漫不经心宛如手中不过是一捆破布,而非人类。米兹马德拉发现他指节放松,停留的位置却压着脊骨、动脉和气管。因卡努斯不住啜泣,破碎的牙齿和鼻腔涌出鲜血,浓重的猩红淌过下颚脸颊。西罗尼乌斯的手指似乎毫无动作,灵能者却全然静止,没有虹膜的眼睛瞳孔大扩。西罗尼乌斯拉近因卡努斯,动作几乎称得上轻柔。 她凝视着眼前的一切,这是她见过的最为微妙的暴力。 “别再这样做了。”西罗尼乌斯悄声说道,旋即将灵能者松抛在地,不等回答便走到奥恩身边,一同离去。舱室中只剩米兹马德拉一人听闻因卡努斯的呼吸在他破碎的齿间挤出呻吟。 189-56信号中继站 环水星碎片带 被记忆淹没之前,西罗尼乌斯最后看到的是穿梭机内闪烁的灯光。其他队员的身影在他眼前一闪而过,旋即被过去取代。 “跟我来,兄弟。” 没有预告,召唤的到来总是如此。他一直在休息,任由肉体愈合伤痛,思绪则聚焦于将自己的武器装备分解为最小的部件。他坐在零件之环的中心,身下甲板寂静无声,西格玛号引擎的震颤在此缺席。这艘大型巡洋舰正停泊于谢迪姆附近的气云之中,载有四百名军团战士和五千名誓约凡人。他们整备武装,等待下一场战争的号角。尽管人数众多,西格玛号的氛围却近乎寂静。西罗尼乌斯无意反抗静默,听凭无声沉淀于心。 而后,在万籁俱寂的时刻,话语骤然响起,有如拂上后颈的鼻息。 话音绷紧双手,彼时他正清理发射棒。他抬手看似漫不经心地伸向一块皱步,瞬息之间握持其下爆矢手枪猛然转身……正对上远征型头盔泛着绿光的眼孔。军团战士站在他的身后,手中的爆矢枪随意指向甲板。来者披挂的盔甲似是漆黑,只有光线直射时才显出鳄鱼鳞片般的绿蓝。 一阵钦佩与怀疑刺痛西罗尼乌斯的神经。寂静的气氛,启动的动力甲,接近到如此距离……如此壮举令人不禁担忧。他认识船上每一位军团成员,仅凭手势或是姿态就能认出身份,但他却不认识眼前的战士。 “跟我来。”战士重复。 “你是谁?”西罗尼乌斯发问,没有放下手枪。 “你被召唤了,兄弟。”战士半转过身,走向远处的舱门。 “谁的意思?”西罗尼乌斯明知故问。军团战士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登舰,答案只有一个。 “你的原体。” 西罗尼乌斯放低手枪,站起身来。 “跟我来。”战士说道。 西罗尼乌斯眨了眨眼,发现因卡努斯正盯着他看,灵能者畏缩着移开空洞的目光。浮现的经历在西罗尼乌斯的脑海中记忆犹新,干扰着他的认知。新一批理念和信息正在他思绪的边缘刺痛,将眼前的未来重新塑形。 “即将抵达中继站,准备。”坐在驾驶座上的阿舒尔汇报。驾驶室舱门大开,垂下生锈的铰链。穿梭机的操控平台闪烁读数。乘员舱中,五名身着动力甲的战士齐齐站起,行动如一。 “他们看见我们了吗?”因卡努斯问道。灵能者没有起身,笨拙的四肢被太空服掩盖,头盔则是一个银色玻璃罩。 “几乎可以肯定,”驾驶舱内的阿舒尔回答。“不过,希望他们因为附近碎片太多而不在意多出一块。” “真让人欣慰。”因卡努斯嘀咕。 赫卡隆低吼一声,因卡努斯颤抖起来。人类密探中只有因卡努斯和阿舒尔需要执行这项任务,将与他们一起登上中继站的则仅有因卡努斯。其余人等留守众王宝藏号,拾荒船正在他们后方极远处漂流,穿过碎片带。 “我们到了,”阿舒尔说,“希望这些代码管用。”一秒接着一秒,气云遮蔽的宙域之间,一方坑坑洼洼的平滑金属逐渐增大。表面聚集的碟形阵列投出一支信号天线。穿梭机逐渐接近,中继站机库随之打开。 “我们可以停靠了。”阿舒尔报告, “做好准备。”法珂隆高呼,突击小队解开磁锁,握持枪支。 “驻军情况如何?”因卡努斯问。 “未知。”法珂隆不做停顿,最后一次检查武器。 “那不是个问题。” “这是事实,”法珂隆说,“而它无关紧要。” “哦,好吧……当然……” “十秒!”阿舒尔喊道,穿梭机转向机库大门。 乘员舱中灯光熄灭,穿梭机缓缓下落,最终砰然落于甲板。 其余四名星际战士严阵以待,动作有如涟漪,整齐漾过他们的队列。西罗尼乌斯排在第二,右肩后方的赫卡隆激活了蛇炮的充能线圈,嗡鸣袭上西罗尼乌斯的牙齿,又共振鼓膜。他平举爆矢枪,越过法珂隆的右肩对准近前,手指扣上扳机。 穿梭机舱门嘶嘶打开。 另一边的中继站人员抬起头来,脑袋和肩膀却被一发命中咽喉的爆矢炸成血雾。法珂隆冲出舱门,西罗尼乌斯紧随其后,目镜上敌军符文接连亮起,他改换目标,不断射击,爆矢破空的尖啸混入爆炸的轰鸣。他们正处于一间小机库,舱壁是暴露的钢筋水泥。缓缓关闭的防爆门外,他可以看到刺眼的阳光与闪耀的群星。 守卫们披甲持枪,还没走出几步就被西罗尼乌斯射杀四人。身后的其余队员分散射击,武器咆哮有如一堵噪音的声墙。他转过身来,向上看去,一名身着褐色制服的守卫正以激光锁定瞄准。西罗尼乌斯的爆矢接连打碎他的手和枪,最终钻入腹部爆炸。守卫被撕成两半,一块碎肉掉上甲板。 而后一切归于寂静。五名星际战士保持片刻静止,武器和视线紧盯枪口的朝向,屏息等待。 “安全。”法珂隆呼喊。西罗尼乌斯停止瞄准,回头看向穿梭机。飞行器的引擎仍在运转,因卡努斯蹲伏在舱门之后。 “出来。”西罗尼乌斯喝令着打了个手势。灵能者动也不动,像条受惊的狗一样扫视周围。自因卡努斯登上穿梭机以来,他就表现得像是遭受了什么恐怖的事情。西罗尼乌斯只觉一阵冰冷的寂静压迫五脏六腑,进而向皮肤扩散。难道那个灵能者在他的脑海中看到了什么?他打断念头。没时间了。“动起来!快!”因卡努斯一跃而起,如受鞭打。 “在警报响起前,我们还有几十秒,”赫卡隆低吼道,“最多一分钟,他们就要发出求救信号了。” “等有谁听见,我们早就走了。”法珂隆向卡利克斯做了个手势,手持热熔武器的战士向前跑去,轰隆一声最近的舱门化作融化的金属。众人大步流星,全力奔跑。最后一人刚刚越过映照熔光的缺口,警报便惊声尖叫。西罗尼乌斯将因卡努斯制在身前,推着这个凡人向前进发。更前方是法珂隆和奥恩,两人来到走廊变宽之处开始并肩跑动。一队守卫涌入前方舱门,在举起武器前统统毙命。 “传输装置在哪?”法珂隆向墙上伸出的炮塔打出连串爆矢。 “我不知道!”因卡努斯气喘吁吁地喊道,在西罗尼乌斯的推搡下两脚挣扎向前,“靠近核心区的什么地方?” 法珂隆身旁的奥恩头盔稍侧。 “众王宝藏号发信,侦测到一艘监视艇驶入近距。” “一支巡逻队?”法珂隆发问,西罗尼乌斯可以听到问题的后半部分在他脑中自发响起: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吗?他们是来找我们的吗? “不确定。”奥恩回答。 后方走廊一声枪响,霰弹爆鸣回荡在舱壁之间。赫卡隆闷哼一声,踉跄转身单膝跪地,举着蛇炮瞄准任凭枪弹贯穿动力装甲。爆燃光束旋即横贯廊道。 “走!”他喊道,“我有这个呢。” 西罗尼乌斯确信自己在话音中听见了笑意。 法珂隆点头致意,小队继续进发。因卡努斯呜咽出声,单手压住灵能者肩膀的西罗尼乌斯感到静电正攀上指尖。走廊右转,前方的防爆门缓缓闭合,代表危险的黑黄条纹覆满金属。法珂隆放缓步伐,比出连串手势。奥恩离队,面向通道另侧掩护后方。卡利克斯走向防爆门,一举一动皆如古时钟表的机芯般不慌不忙,准确无误。热熔枪对准大门刺出光束,热量随即扩散,坚实金属泛起波纹,渐渐滴落。廊道间的枪声与热熔枪的鸣啸交织一处。 “众王宝藏号报告监视艇正在接近,”通讯频道中响起奥恩的话语,“尚未进入武器射程,但不会太久。” “快些。”法珂隆说。卡利克斯没有回答,开始移动热熔光束扫过大门。钢板被划出一道发光的伤痕,一道,两道,之后光束消失。 “爆破。”奥恩从腰间取下一串穿甲手雷,扔给法珂隆。法珂隆接住爆炸物,将之贴在防爆门白炽的伤口边。 “引爆!”他大喊。 金属扭曲的轰鸣充斥走廊,半融化又被深深切割的大门向内炸开,声响仿佛山崩。西罗尼乌斯穿过缺口,进入舱室。渐渐冷却的液态金属在盔甲上滴溅。机械构成的立柱环绕其中,柱间火花滚动,静电隔着动力甲拉扯皮肤。面孔被镜片和黄铜取代的技术神甫从一根满是电线、屏幕和控制台的立柱前回转过身,手上嵌着一把短枪。 西罗尼乌斯一枪打碎技术神甫的改造手臂,推动因卡努斯前进。灵能者脚下踉跄,勉强站定身形摇摇晃晃地向中央立柱走去。倒在甲板上的技术神甫仍在挣扎,抬起另一只手伸向因卡努斯。后者踢上神甫的脸,又狠踏一脚踩碎目镜。 “注意任务!”法珂隆咆哮着从腰间解下罐子,抛给灵能者。因卡努斯接住铁罐,剥离金属外壳拉出大量缆线。他转向控制台,踱步间拂过簇簇电缆,喃喃自语又大口喘息,进而跃动指节处理按键开关。 “他们发出了警报信号,”因卡努斯说,“那艘监视艇知道这儿出了问题,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 “无关紧要。”法珂隆开口,“你准备好传输了吗?” “准备好了。” “传输。” 因卡努斯喘息着,动作飞快,有如一只起舞的蜘蛛。又一阵火花席卷柱侧,空气劈啪作响。 “正在传输。”因卡努斯说, 法珂隆转向卡利克斯。 “增援赫卡隆,确保返回穿梭机的道路畅通。” 卡利克斯走向防爆门的残骸,侧身越过。因卡努斯将金属块上的缆线接上立柱。法珂隆又看向西罗尼乌斯,点头示意,“设置炸药。” 西罗尼乌斯从背后解下束带,走过舱室在各处设置炸弹。 “监视艇正在接近武器射程,”通讯器又一次响起奥恩的声音,“如果我们不能在三百七十秒内撤离,就没有机会了。” 法珂隆正欲回应,走廊间骤然枪声大作。 “我们腹背受敌,”奥恩汇报,“中继站的驻军多于预测,质量也非同一般。” “稳住,”法珂隆说,“我们来了。”他看向因卡努斯和西罗尼乌斯。 凡人在他提问前开口。 “还没完成,如果你想让信号轰炸奏效,就再给我点时间。” “还有三枚炸弹。”西罗尼乌斯正前去设置下一枚。 “二十秒。”法珂隆走向大门,爆矢上膛。 西罗尼乌斯在最后一枚炸弹前暂停步伐。因卡努斯已将设备与控制台连接,转而开始按动键纽开关。西罗尼乌斯缓缓接近,凡人却一无所知。机械立柱运转不停,主控装置响起齿轮运转的咔哒声响。中继站外侧碟形阵列旋转位移,瞄准黑暗虚空。因卡努斯正在输入最后几行。 “信号无法聚焦。”因卡努斯似在自言自语,之后才注意到逼近身前的西罗尼乌斯。他犹豫一瞬,话音显出不确定的语调,“我们得……” “移动阵列,”西罗尼乌斯说,“星系内部传输,广域聚焦。” “但……” “去啊!” 因卡努斯退却了,颤抖着操作控制面板。 西罗尼乌斯抽出那把他于皇宫地下醒来后一直随身的刀,举起金属,利刃边缘反射火花闪烁。他看到了隐藏在金属光泽中的符号,那是发丝般纤细的划痕:代码、方向、频率。他推开因卡努斯,凡人呼嚎倒下。西罗尼乌斯移步上前操作控制台,两手动作越来越快。 “什么……?”因卡努斯大叫出声,又被立刻打断。 西罗尼乌斯输入最后一条命令,转身拽起凡人。阵列间第三波信号释放而出,机械爆出火花,尖啸不止。 “走!” 因卡努斯战栗着向前跛行。 “我们正在撤退。”通讯器响起法珂隆的声音。 西罗尼乌斯抓住灵能者的手臂,拉起凡人开始奔跑。 法珂隆正蹲伏于外侧廊道向黑暗开火。远处爆炸迸发,又回击数道激光。他瞥了一眼西罗尼乌斯,又开一枪,起身跑动。 西罗尼乌斯在二十五秒后引爆炸弹。无事发生的假象只持续瞬间,连串的轰隆撼动随即撼动舱壁空气,淹没枪声。 “第二波信号发出去了吗?”法珂隆呼喊着问询。 “发出去了。”西罗尼乌斯说,因卡努斯则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两人继续奔跑,又与卡利克斯和赫卡隆汇合,沿着通往机库的路线猛冲。 机库之中,阿舒尔已操控穿梭机在甲板上盘旋,引擎因克制而抖动不停。奥恩从一架起重机上一跃而下。法珂隆最后上船,他在穿梭机回旋的前刻跳上坡道。引擎随即尖啸着推动穿梭机驶入虚空。 “众王宝藏号会在交汇航线上接应我们,”驾驶舱中的阿舒尔说,“我们应该能摆脱监视艇,除非它比看起来快得多。” “他们接近到足以识别众王宝藏号的距离了吗?”法珂隆问。 “很难说,”阿舒尔回答,“但有可能。” 法珂隆没再说话。 躺在乘员舱地板上的因卡努斯气喘吁吁,他抬头瞥了西罗尼乌斯一眼,又转过脸去。西罗尼乌斯静静默坐,新的目的和秘密已然在他脑海中翻腾。 第二章 帝国之拳护卫舰不破真理号 对接于山阵号,泰拉轨道 “他是个软弱的懦夫。”阿坎姆斯说,眼前的屏幕显示着牢房监控,只见鳏夫赫拉库洛蜷缩在地,宛如婴儿。屏幕后的扬声器嘶嘶作响,传来静电扰动的沉闷哭声。他们从山间庄园抓获的俘虏早已苏醒,除了不住啜泣外几乎毫无动作。小队回到了不破真理号上,这艘护卫舰正与山阵对接停靠,高悬泰拉上空,仿佛一条附着巨鲸的领航鱼。 “是啊,他懦弱又胆怯,”盯着屏幕的安德罗米达抬头看向卫队长,“可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阿坎姆斯停顿片刻,眨了眨眼睛。他尚未意识到自己的话音已被内心忧虑浸透。黑袍之下,脊背间愈合的肌肤一阵刺痒,阿坎姆斯握紧机械铁拳,又在咔哒声中猛然松开。 “阿尔法军团为什么要使用这种缺陷明显的工具?他们会告诉他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吗?” “他们可能没得选呀?无论计划多么精妙,偶尔也得退而求次地包容几个薄弱环节。军团之外的世界可不是铁板一块。” “军团内部也非如此。”阿坎姆斯纠正。安德罗米达抬眉示疑,而他沉默不语。 “他们试图灭口,”安德罗米达只得继续说道,“这表明阿尔法军团视他为弱点,这才派人刺杀。” “也许。”阿坎姆斯回应。 安德罗米达开口欲言,终又不语。 “你不想知道他掌握哪些信息吗?”她冷冷地说。 “想?”他自己都能听出话语的锐利。安德罗米达在阿坎姆斯的目光下不禁退缩,却看到后者摇了摇头,绷紧下颚。“挖出来就是了,”他说,屏幕上的赫拉库洛抽搐颤抖,扬声器继而传来一阵呜咽,“全都挖出来。” 卫队长转身离去。 阿米娜·菲尔正在监牢外等待,一旁是所塔罗小队的两名站岗卫兵。卫士们接到的命令是禁止任何人入内,并即刻驱离接近的无关人等,但他们没有为难泰拉禁卫本人的星语者。后者未经允许便从山阵而来,踏上不破真理号。这也不足为奇。阳光之下,罕有其他生灵能像这位女士一般触及如此之多的秘密。阿米娜·菲尔拄着一根黑银二色的长杖,站在阿坎姆斯眼前。 “女士。”他低头致意。 “哈斯卡尔之主。”她敬称回礼,话音由于年龄和疲惫嘶哑低喑。星语者昂起头颅,白发飘动有如被一股虚无之风扬起。“你申请觐见原体,我会带你去见他。” “前往山阵?” 她点了点头,驼背走过廊道,长杖敲打甲板击出缓慢节奏。他们穿过护卫舰,穿过对接通道,登上山阵后又走了一个小时。舱室绵延,或挂满旌旗,或摆放石雕,早已逝去的英雄们投来沉默的注视。阿坎姆斯认识他们所有人,他见证了他们生活、奋战和牺牲的往事。骤然间卫队长感到莫名的孤独——他是一件遗物,遗自以石镌刻的逝者们的时代。 “你比我大一个多世纪。”阿米娜开口。同行之人数小时来的第一句话令阿坎姆斯惊讶不已,只能眨眼回应,而她继续说着,“我出生时,你已是领军的战士。当你高举军团的旗帜,我不过是个小女孩,在阿契美尼德帝国曾经的尘土中玩耍。等到我的视线被帝皇取走,我还是个姑娘,而你却已为帝国效力了一个多世纪。现在我们并肩而行——年长的战士,衰朽的老妪。” “你在窥探我的思想。”他低吼道。 “是,”她坦承,“至少我看到了表层。” “为什么?” “睁着眼睛,自然会看到周围的世界。”阿米娜的叹息溢满疲惫。 “你从观察中得出了什么结论吗?”他问。 “年龄并非时间,而是侍奉的标志。” “如你所言。”他答道。 他们又在沉默中缓行,二人的脚步和着阿米娜·菲尔的长杖。 多恩在主战略厅旁的一间小规划室里等着他们。阿坎姆斯注意到把守各处入口的哈斯卡尔卫士在让开通路前都等待着星语者的示意,而非他的。 我已非他们的一员,他意识到,一阵寒意攀上烧伤的脊背。本应如此,但感受却不如事实单纯。这就像……一道判决。 阿坎姆斯迈步而入,原体并未抬头。圆桌上的羊皮卷和数据板堆成整齐的岛屿。多恩身着盔甲,唯独卸下手铠,他右手拿着一套多脚卡尺,左手握着一支黄铜钢笔。原体的话语也投向了阿米娜·菲尔,而非卫队长。 “法厄同?”他开口,仿佛在阿坎姆斯唐突插入的讨论中自然抛出下一个问题。阿米娜·菲尔摇了摇头。 “没有消息,虽然这背后并无意义。” “沉默总归意味着什么。” “我们通过位于阿希拉的中继站联系法厄同,如果那处中继站出了问题……” “无论是铸造世界沦陷,还是敌人占领了阿希拉中继站以蒙蔽我们,都很难不做最坏的推测。” “我们会继续努力的,大人。”菲尔低头致意,随即拖着脚步离开舱室。多恩注视着笔尖下的羊皮纸,阿坎姆斯静静等待,感到时间随线条和数字的划动流逝。 “你损失了多少人?”多恩终于开口,抬头看向阿坎姆斯。 “四个。”阿坎姆斯回答,无须提问他便明白原体所指。突袭赫拉库洛庄园的任务已经过去了数个小时,但军团的一举一动皆在多恩的注视之下。“因炮艇坠毁损失三人,地面行动损失一人。” “为了一个凡人,这代价真是沉重。” “这项任务的计划和执行都有缺陷,过于仓促,未能考虑到针对突发可能的应变策略。” “突击的目标呢?”多恩的声音冰冷而无情,转而埋首继续在羊皮纸上书写勾画。 “被关押于不破真理号,他……他正被审讯。” “他给你答案了吗?” “还没有,我主,但……”阿坎姆斯感到出口的话语已然枯竭。 多恩停笔,对上阿坎姆斯的目光,“那你到这来做什么?” “这项任务,我主,它……它与我们的天性不符,它……它既不是我们训练预备的目标,也不是我们应当涉足的战争。” 多恩放下钢笔,站起身来。 “必要之举。”他说。 “这不是我们的使命,我们是征服者,我们是建设者,我们——” “我们是抵御黑暗的最后防线。黑暗,阿坎姆斯,不是失败,而是吞噬所有过去和一切未来的黑暗。我们不能失败。” “而我们眼下的必要之举……” “卑鄙,可怕,”多恩松开卡尺,阿坎姆斯仿佛在原体眼中瞥见一瞬疲惫,“不可避免。” “我主,这难道不是阿尔法军团才会说的话吗?胜利的结果比取胜的手段重要?这场战争有太多事情生于黑暗,我们能听到回声,看到地平线上的火光,可我们永远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赢得或失去了什么。诚然,未知的一切中,砝码已然摆上灾难或生存的天平。胜败取决于此,但过程仍由我们掌握。帝国长存,可前提是我们做出了纯洁的选择。” 多恩紧盯阿坎姆斯,漆黑双眼久久注视,面无表情。 他想起了那名阿尔法军团战士投来的死者目光。我们了解你,我们了解你们所有人…… 阿坎姆斯摇了摇头。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诸多针对我们的威胁之中,为何唯独这个需要如此关注保密?我越是推演任务本身,越是思考已经发生的事,就越找不到意义所在。一队阿尔法军团,十人,百人,他们能真正做到些什么?马卡多亲选的特工更擅长对付这些家伙。” “因为我信任你,”多恩说道,“而我不需要理解。” 阿坎姆斯眨了眨眼,垂下脑袋。 “如您所愿。”他半转过身,离去之前又停下脚步。百年前原体提出的老问题升到嘴边。“您在害怕什么,我主?” 多恩沉默片刻,阿坎姆斯仿佛窥见原体面庞后的庞大思想震颤起来。他强行站定,稳住目光,即便跪下请求宽恕的本能正拉扯着他年迈的身躯。 “代价是什么?”多恩终于回答,“我们终将取胜,因为我绝不允许失败。但胜利的代价是什么?毕竟,当最后的时刻来临,无论代价如何,我们都必须付出。” “那我们本应建立的未来呢,大人?我们荣誉的灰烬会是基石吗?” 多恩沉默不语。阿坎姆斯从原体面庞的阴影中瞥见其他脸孔一闪而过:莫塔里安、科拉克斯、柯兹。 “这,”多恩开口,“就是我所恐惧的。” 阿坎姆斯俯低头颅,再无法承受原体的目光。 “我将遵从您的意志,恪守职责直到最后,”他抬手于胸庄重行礼,“绝不让您失望。” “不,你不会的。” 阿米娜·菲尔看着阿坎姆斯离去,他思想的光芒有如余烬,冷灰覆盖,炽热不熄。她回到多恩身处的舱室,原体的思绪却如黑暗笼罩的火焰,被意志掩藏。 “您的命令,我主?” “是时候了。一旦阿坎姆斯的船解除对接,就让山阵前往海王星附近与舰队汇合。你准备好了吗?” “我已与其他主要星语者安排好了一切。” 多恩点头示意。阿米娜明白这一姿态既是肯定又表否定。她留在原地。 “阿坎姆斯大人……您没有告诉他吗,我主?” 多恩思维闪烁,但仍被黑暗封闭。 “没有,他有他的职责,我有我的。” “他不应该——” “准备吧,女士。我们一小时内就会离开。” “当然,我主,”她低头服从。 房门打开,注视屏幕的科斯托若斯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安德罗米达。她踏在石板间的脚步道明了自己的身份,那足音轻盈流畅,有如猫科动物。她在副官双手所及之外停下脚步,观察片刻。 “我以为你被当胸劈成了两半,又缝了回去。” 他一言不发。一小时前手术刚刚完成,塑钢与陶瓷拼成的甲片以螺栓固定在他右胸骨上,表面又移植了一层人造血肉。疼痛风暴仍在身躯中肆虐,而他每每呼吸都能尝到血腥滋味。 看他静止沉默,安德罗米达又瞥眼屏幕, 一共有九台显示器,每台都垂挂电缆,从不同角度展示同一图景:瘫坐的鳏夫赫拉库洛。固定于舱壁的铁链勾连束缚他手腕脚踝的镣铐,囚犯身着的米白常服早被汗水浸染。 “他已经被关押了十三个小时,牢房温度很快就会开始损害他的健康,”科斯托若斯停顿喘息,万事万物的边沿都有鲜血和痛苦闪烁,“他还得不到水。” 安德罗米达点头:“就该如此。” 副官绷紧下颚,视线仍然盯紧画面。赫拉库洛摇了摇头,似乎试图寻求一丝清醒,低沉的呻吟经由屏幕后的扬声器传出。 “我不会杀了他,或是切掉些什么,”她哼了一声,摇了摇头,“你还真是矛盾,明明杀戮时沐浴血腥,毫不留情,现在却被一个口渴的囚犯牵动了正义。” “你声称自己很了解我们……”他开口说道。 “我们的了解胜过你们的自知,”她嗤之以鼻,“我族为生命编号。我是安德罗米达17,而安德罗米达15死于帝皇战士之手,那是你的族类。你以为一层荣誉的罩袍就能遮住溅身的血迹吗?” 科斯托若斯回头看她,周身的痛苦将愤怒禁锢于带刺铁笼。她迎上视线,双眼漆黑而闪亮,唇间呲出一线门齿。 “你恨我们。”他脱口而出刚刚意识到的事实。而她叹了口气,看向别处。 “你以为凭屠杀征服能收获多少爱戴?” “这是达成伟大愿景的必要之举。” 她大笑出声:“你还真信啊?盲目果然最令人安心呢。” 他回以越发深重的沉默。 屏幕间的赫拉库洛颤抖起来,又旋即瘫软静止,扬声器送来锁链叮当。副官的脑海中翻腾着她的话语,其中意味随间或划过的痛苦模糊不清。她在煽动诱导,他明白这点,可这就引出了另一个问题:是阿坎姆斯和原体容她栖身此处。倘若她只会口吐谎言,他们又为何如此? “你为什么同意?”他问道,“你为什么同意与仇人一起侍奉帝皇?” 安德罗米达的面庞风云突变。愤怒?蔑视?惊讶?她耸了耸肩。 “这令我愉悦,”她对着屏幕点头示意,难以察觉地颤抖一瞬,“而我也不想接受成为囚犯的替代选项。我打算继续审讯,你要是乐意,就随便看看吧。” 牢房中的空气熏蒸汗水和机油的味道,浓如稠汤。 鳏夫赫拉库洛感到水汽紧贴身躯,有如第二层皮肤。他已经在这待了……他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他试图思考发生了什么,以及摆脱锁链和灼热的方法,但脑中思绪执着地徘徊于水。 水,凉爽广阔…… 水,藏于深海,自天而降…… 水,咆哮喷涌,溢满深池…… 水,盛满银壶,倒入晶杯…… 水…… 监牢铁门骤然打开,他眨了眨眼,眼皮却因热量抬不—— 那是液体拍上金属的声音。 他抬身向前绷紧链条,抖落汗珠任由镣铐收紧嵌入喉头手腕,眼睛直勾勾地瞪着银壶晶杯。 “这儿可真暖和,是吧?” 拿着水壶和杯子的是个女人,不……是个女孩,穿着褴褛灰衣,面庞瘦削满头银发。她又走近一步,银壶中的水声宛如浪涛。他竭力伸手,锒铛之声被潮音掩去。 “暖和得让你口渴。”女孩席地而坐,放下器皿。赫拉库洛看到银壶密布水珠,其中一滴就在他的注视下滑落。 “请……”他哀求道。 “当然。”女孩倒满晶杯,他看着水流注入晶莹之间,缓缓抬升。她放下银壶,推过水杯溅出些许,令他不禁呜咽。“来吧,”女孩向他点头,“来吧,喝。” 他伸出手去,双手模糊不清,锁链咔哒作响……绷至极限,离水杯只有一指之遥,而他却无法逾越。他颓唐倒坐,脑海在干渴的阴霾间显露些许思想。 他有麻烦了,他心知肚明,他和战争的牵连招致了死亡天使。他们把他关押在此,而这个女孩无疑是一丘之貉。她想从我这儿得到些什么……赫拉库洛早已知晓这个道理:人人皆有所求。 他盯着那杯水,口干舌燥甚至无法舔舐嘴唇。 “喝啊,尊贵的鳏夫。”他看向她。 若隐若现的微笑间黑眼闪烁。 “我……”话音已成拂过舌面的嘶声,“我……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喝点水吧,然后来谈谈我想要什么,”她伸出纤指略蘸杯中清水,抬至唇边伸舌舔舐,“只是水而已——没有神经毒素,没有增痛剂,只是滋润干渴的无害液体。”她推动水杯,刚好让他碰到。 赫拉库洛不禁犹豫。 下一秒,他便拿起晶杯猛灌,清凉甘甜的水流顺喉而下。溢出的清水淌过下巴,溅满前胸。不知不觉间杯子已空,他长舒一口气。 “谢谢你,”他喘息着放下空杯,“但我真的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你是贸易王朝的一员,所属的家族垄断了王座世界十分之一的贸易。我觉得你有很多我感兴趣的东西呢。” 他笑了,笑声从解渴的快慰中涌现。 “你该查查自己的情报,姑娘。你称我为鳏夫,那你大概也知道我和希森家族的唯一联系就是这个头衔。我凭联姻进入家族,可你看,我那讨人喜欢的新娘已经死了,而贸易王朝不会给外人任何东西。没有血缘,没有股权。” 他舔了舔嘴唇,视线又飘向水壶。口中氤氲的湿润正在消散,而热意又在压迫皮肤,从毛孔中挤出汗液。 他拿起杯子。 “不不不,”女孩啧声否认,“凡事都要看情况——力量、尊重、价值。现在,这杯水就是你的一切。等清水变成淌出的汗液,那又成了你的所有。昨天,你坐享美酒琼浆,水毫无意义。情境改变,一切也随之变换。” “我……我不明白你……” “得了吧,赫拉库洛,你虽然软弱,却不愚蠢。也许你没有希森家族的血统,他们也不信任你,甚至不给你任何要职。但你仍手握特权,知晓体系运转的方式——所有微小的联系和空当,所有障碍和灰色地带。” “我不知道你在说——” “停!别做蠢事!”女孩骤然喝骂,尖利话音有如长鞭抽打。她起身凑近,近到一字一句皆呼吸拂面。“管你承不承认,我早就知道了。你买卖人情,私自出售跨大气运输许可,还夹带私货,为败絮其中的东西搞些金玉其外。你中饱私囊,还为自己玷污家族生意沾沾自喜,毕竟他们从不视你为真正成员。” 她站直身躯,高涨怒意凭空消退,正如其唐突袭来。女孩弯下腰去倒了些水,喝上一口皱眉啐吐。“在我的世界里,这些事实毫无价值。”她漫不经心地放下水杯,盘腿坐回原位。 “你是谁……?”他听出自己话音的软弱。 “王座的代表,”尽管牢房闷热,赫拉库洛还是在她眼前哆嗦起来,“你以为星际战士只是做做样子吗?” 他摇头作答。部分内心想要怒火中烧,大喊大叫,作势声称他们无权如此,而他也绝不会默默忍受。而另一部分却认为眼前的女孩只会回以嘲讽。 他舔舔嘴唇,点头看向空杯。 “可否……?” 她微微摇头。 “我不想让你屈服,赫拉库洛,这是我们会谈开始的承诺。对我而言,有价值的是你的合作,助力弥补损失的配合。” “我……” “我知道你对刚才的话语一无所知。首先,心存感激,然后,让我们从你知道的部分开始。那些规章外的小小勾当,对谁有利,由谁贿赂?” 热意再次渗入肌肤,黏滞舌头扑入飞灰。他咬着嘴唇,只是看向空杯。 “稍后再喝水,”她拿回杯子,“现在你先说。” 于是,他说了。说他如何将秘密货物混入希森的运输链,如何利用巨企良好的声誉在泰拉的巢都、星港和太空站间运送人员物品,如何伙同协助那些不希望被记录敏感业务的人。 女孩边听边记,不时提问,而他一直交代,从近况交代到五十年前他与木星走私者达成的第一笔交易。他坦白一切,直说到嘴唇破裂。 “就是这样,”他最后总结,眨眼试图驱散视野边缘的灰霾,“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坦白写什么。”赫拉库洛看向女孩和水壶,由衷厌恶自己面庞上的乞求。 她注视良久,终于开始倾倒银壶,激起一阵水声。她拿起满杯,作势欲递。 “还有一件事。”她中断动作。 他抬视回去,牙关紧咬,努力不呜咽出声。他一点也不觉得热,只感到有股灰暗的雾气从视野边缘流进神经。他点了点头,颤抖起来。 “问吧。” “你帮人把一批货物送进了达摩克里斯星港,”女孩开口,“大件货物,需要大型载具许可码,队员身份证明,甚至还有几件贸易王朝的制服作为伪装。” 他点了点头,那是一桩大买卖,买家花费高昂,而他获利颇丰。 “是的……” “你为谁帮了这个小忙?” 他眨了眨眼,思绪游移,却难以聚焦。太热了…… “赫拉库洛,”女孩轻声说道,“在身处的情况下,这些信息再无价值。”她将举杯近前,半是嘲弄,半是许诺。 “金星人,其中一伙走私者,不是什么大团队。” “但也不小。”她补充道。 赫拉库洛点头。 “一个老主顾?” 又一次点头,难以出口的言语如同针刺扎痛舌根。 “最老的那批?” 点头。他自由地漂浮…… 灰雾笼罩,他仿佛浮于水中…… ……水…… 他几乎没有感到手指抬起自己的下颚,也没有感到水流灌入口中。但清水的确畅快涌入。 她猜对了,那帮金星人是他最老的主顾,事实上也是第一位主顾。倘若没有这次接触和利益的诱惑,他也许绝不会走上歧途。 水流终止,杯子被塞进他的手里,视野也清晰些许。 女孩在他身边放下水壶。 “你有办法与他们联系吗?” 点头。他努力恢复对双手的控制,试着把杯子放在水壶边上。 “如何联系?” 他拿起水壶的手不住颤抖。 “信号……”他从齿间竭力挤出单词,“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接收的,但每次通讯都能成功。” “什么信号?” 他一边叙述,一边向杯中倒水。 “代码、短语、协议?” 他瑟缩着列举细节。 他设法倒满空杯,第一股水流溅上地板,而后终于汹涌而下,被他贪婪吞咽。他不记得自己是否注满晶杯,只感到清水填满身躯,这就意味着一切。 等到他环顾四周,女孩早已离去,银壶空空如也。 “觉得太野蛮了?” 副官抬起头来,安德罗米达正走出牢房。屏幕为她的五官扑上一层微光,而女孩的双眼和笑容更为闪耀。 “他几乎没反抗,”科斯托若斯咕哝,“你确定他说了真话? ” “当然,他可懂其中利害了。他和盘托出。就人性的弱点而言,这不可避免。而他又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懦夫。” “不是阿尔法军团的诡计?” “不是。但如果真如你所说,这个阴谋就比我还要狡猾了。”她略一蹙眉,摇了摇头。 “这是你的自述吗?”他注意到对方惊讶地眨了眨眼,“一个具现了狡猾人格的家伙?” 她又眨了眨眼,大笑出声。 “不完全是,但相去不远。人格具现比那更为复杂,而其中奥妙不为外人所道。至少不可泄露细节。就当是把一些相似品质集中在人身上吧。” “这种集中有名称定义吗?” 她模棱两可地微微摇头。 “我非常了解人性的弱点,而我向来只做赢家,就这样吧。” “基因教派要这些品质做什么?” “任何团体都有些敏感的脏活需要处理。再说了,谁告诉你我为了某个功能而存在?你和你的族类生而为工具,但这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得如此。” 她咧嘴一笑,副官竭力压下自己正被愚弄的念头,皱眉正欲再问,监控室外门突然打开。 科斯托若斯行礼致意,踏足入内的阿坎姆斯点头回应。卫队长看起来精疲力尽,眼廓的阴影又重几分,脸庞的线条也绷得更紧。 “你从他身上挖出了什么?”副官在老战士的话音中捕捉到一丝生于疲惫的戾气。 安德罗米达一一汇报。待到话音落下,阿坎姆斯嘟囔一声,陷入沉默。副官静静等待,在越发深重的沉默中只感到周身的痛楚刺入意识。 “向金星走私者发信,”阿坎姆斯终于开口,“用他交代的频率和协议。” “该怎么说?”女孩的话语少了分科斯托若斯预料的尖刻,阿坎姆斯的某些变化似乎令她谨言慎行。 “鳏夫赫拉库洛被人盯上了,试图逃离泰拉前往金星,希望得到帮助,”他看向科斯托若斯,“在残骸带挑个冷清又黑暗的地方,发过去作为汇合点。” 副官点头。 “直接接触……”安德罗米达小心翼翼地开口。 阿坎姆斯转而看她。 “是的。”他说。 “他们可能不会赴约。”女孩对上卫队长的视线。 “他们试图杀人灭口,而目标还活着。他们会来的。” “然后呢?”她又问。 科斯托若斯感到老战士的身躯骤然紧绷,摇摇欲坠的自控之下是烈火扑面的热浪。他不禁汗毛倒竖。 “包围,俘虏,利用,撬出其他东西。” “不消灭他们吗?” “如果消灭他们,只会留下更大祸患。” 科斯托若斯摇头抗议:“这不是我们的战——” “这是我们投身的战争,”阿坎姆斯语气冰冷,“服从命令,副官。准备好突击小队,一旦确定了伏击地点,就规划作战方案。” 科斯托若斯感到一阵寒意。 “如您所愿。”他服从道。   “主人?” 军械机仆嗡鸣提问。阿坎姆斯牙关紧咬,看着机仆倾斜铁甲遮盖的面庞,钳形双手平举甲片。义肢关联神经,因覆甲刺激而在背部伤口爆开一团疼痛。他竭力站定,平视前方。机仆们默默等待,四肢停滞在中断的动作之间,甲片与武器随之静止。疼痛消退些许。 “继续。” “遵命。”机仆们开始为他着甲,再度激起疼痛。他以冷静的思绪将之包容。 “大人。”气炬的光线之外传来一声呼唤。 “上前,副官。”科斯托若斯领命走近行礼。 “小队准备就绪,尊重的大师。”副官一直低垂头颅,但他的站姿很是紧张,表情仿佛一副不合的面具。 “很好。”阿坎姆斯本想解散科斯托若斯,即将出口的话语却又消散。多年以来,他头一次感到疲惫——肉体和精神。他长叹出声,引得副官抬起头来,一道皱纹出现在了年轻战士的脸上。 “尊敬的大师……”卫队长轻声说道,“你知道我还是个连长的时候就被称为大师吗?不因我指挥的战士或是打赢的战争,而因我建造的东西。石头和钢铁,堡垒和城市,成百上千,拔地而起。在诸多身份之前,我首先是个建筑大师。” “您不还是吗?” 阿坎姆斯回以沉默,问题反转间最后一块甲片固定完毕。他曾为原体加固泰拉防卫,又设计了土星和冥王星的轨道堡垒。但那绝非创造——造物没有美,没有真理,更没有希望。只有必要性。 “不,我不再是了。”他终于开口。 科斯托若斯自控凝成的面具还在原位,但它背后的愤怒已然被其他情感取代,后者正在他投向阿坎姆斯的目光间闪烁:“但您可以重新来过,等战争结束了。” “还有什么需要建造?这样的年代还有什么需要建造?” “那您要怎么办?” “事情变了,人也会变,这就是时间的判决。万事万物中,它是我们无法对抗的少数之一。” “您似乎在说过去的自己大不相同。” 机仆们纷纷退开,拔出电缆。阿坎姆斯感到盔甲的重担短暂地压上肩头,又随纤维束与神经的连接和他融为一体。他踏出一步,疲惫消退片刻。 “过去的一切都大不相同。” 第三章 拾荒船众王宝藏号 太阳系空间 邵尔克说完,众人齐齐看向法珂隆,而首席猎头者正盯着拾荒船船长。会议室的沉默有如实物渐渐沉积。每位星际战士都全然静止,连法珂隆也停下了持续的小动作。 “你确定是他?”法珂隆发问。 “信号编码和密钥短语都对得上,是他。” 法珂隆点了点头,没有眨眼。 “这个商人知道的东西怎么可能被轻易用来对付我们?”西罗尼乌斯问道,魁梧的战士正倚墙而立,全身着甲未戴头盔。 “我们刚刚脱离了依靠走私者的任务阶段。倘使敌人找到了走私者,那他们就会挖出邵尔克在金星集团中的同伙,继而顺藤摸瓜到这艘船的名字。从舰名切入,梳理航迹,再之后……”法珂隆闭口不言。 “事态如此发展的概率其实很低。”奥恩轻声说道。他坐得离米兹马德拉最近,她可以看到奥恩微微抬眉,摩挲手掌,将陈述变成了问题。 “的确如此,”法珂隆回应,“但任务正处于变量波动的敏感阶段。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奥恩耸了耸肩,看向自己的双手,继续缓缓摩擦掌心。米兹马德拉无法移开视线,对奥恩这样向来精确静止的人而言,此刻的动作宛如尖叫。 这不是她第一次好奇这些战士们的想法。就在刚才,绍尔克金星走私者中的线人收到一则来自赫拉库洛的密报,后者是希森联合巨企的鳏夫,也是军团当前任务最初阶段曾动用的资源之一。此人理应死去,正如与军团共谋的另外两人,放任他们存活弊大于利。那名代号阿尔法瑞斯的战士留守泰拉,正是为了履行灭口的职责,可密报的出现证明他失败了。 事实就在眼前:敌人循着踪迹紧追不舍,而军团兄弟可能已然殒命——尽管似乎无人在意后者。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回应密报,是亲自动手消灭赫拉库洛,还是另寻他人代行此事? 面对选择,他们深感不安——奥恩的躁动,法珂隆的静止,赫卡隆的沉默,都在昭示这点。军团创造条件,散播混乱,然而他们绝不喜欢被迫应对变量。无论他们对战争的瞬息万变有多么痴迷,都要以控制为前提。 “他必须死,”法珂隆终于下令,“这是我的决定。后患不可留,尤其在这一阶段。”他看向绍尔克,拾荒船船长微微一愣,旋即自控站定。“让你的线人确认会合地点,以最大航速前往。我们要亲手了结这事。” 绍尔克点头示意,转身离去。那人内心颇为动摇,但他掩饰得很好。 法珂隆环视着聚集一堂的队员。 “船只会停泊在一定距离外,由处决小队乘坐穿梭机前往汇合点,确认击杀目标后撤离。每隔五分钟交换一次信号,两次失联,拾荒船自行离开。” 米兹马德拉点头。 “处决小队人选?”她问。 “我自己,还有你,”法珂隆看向米兹马德拉,“他以为自己会与走私者接头,所以由你作为伪装。我们得在处决前确认身份。” “我也该去,”低语响起,众人投去目光,因卡努斯对上他们的视线,耸了耸肩,“走私者从不单独会面。另外,如果你想确定这个赫拉库洛没被收买,就该在把他的脑子打成浆糊前让我看一眼。”灵能者咬着上唇面对沉默,仍旧抬着视线。 法珂隆还是同意了。 “你是对的,来吧。” “你需要一名后援,”西罗尼乌斯提议,法珂隆又调转视线,“如果事态不对,或者出了岔子,你会需要掩护的。” 法珂隆看了看西罗尼乌斯,再次点头。 “同意。” 西罗尼乌斯抬起头来,目光与米兹马德拉相交一瞬。她顿觉皮肤之下寒意涌动。西罗尼乌斯总给人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受,而突袭信号站后这种感受便越发强烈,仿佛这名战士的双眼之后另有他物向外窥探。 构造体 9-卡帕-穆 太阳系空间 早在太阳系的第一张星图出现前,这颗太空中的构造体就已经绕着恒星公转。火星的红衣神甫们给它贴了个名为“9-卡帕-穆”的标签,尽管干巴巴的符号和字母意味着易于分类索引,然而无论是技术牧师,还是任何从黑暗科技年代延续至今的组织,都对它是什么一无所知。 这是颗由漆黑金属构成的球体,直径三十公里,看起来如同寻找伴星的暗月。外层之下,暴露于虚空的通道四通八达,宛若蜂巢。构造体表面广布巨大而粗糙的空洞,又被斗篷般的碎片云笼罩。碎片云和构造体一样长久存在,抵抗着理应早已将它们拖入小行星带的自然力量。不过,最大的谜团另有其事:除了物理接触和自然光观测,构造体是不可见的。鸟卜仪扫描会直接穿透它,这东西的本质有违技术和理论。 考察、分析、筛查历史学会贤者们编纂的记录——所有致力于探求构造体起源或目的的努力皆告失败。也曾有人试图将之从地球和金星之间抹除,然而这些尝试和针对其本质的研究一样,都无果而终。热熔、碎石炮和引力炸弹无法伤及主结构分毫。因此,构造体挂着它平淡无奇的名称留存至今,环绕的卫星会向任何接近的船只发出警告。 在太阳系的所有角落中,鲜有比这更黑暗的。 西罗尼乌斯伏于舱室边缘的阴影,如此想着。会面地点选在隧道网中,那里曾是机械教的科考站。由于构造体无法与任何东西对接,科技神甫们便在漆黑金属形成的隧道中建造了塑钢走廊和舱室。走私者们也使用过这处营地,虽然最终还是离去放弃,但廊道内部仍有空气。没有重力,他们在靴下磁力锁吸附地板的砰砰声响中前进。队伍没有深入构造体,然而即便是短短百米,众人也感觉自己仿佛穿过一道无形屏障,深入未知。 从红外到夜视,西罗尼乌斯边走边调整目镜显示,走廊由此在全黑、茵绿和冷热鲜明的色彩间转换。他前面是米兹马德拉和因卡努斯,两人身形的灰暗轮廓不时被体温发散的橙黄点亮。 “鸟卜仪上什么都没有,”通讯频道中传来法珂隆的声音,首席猎头者在他身后二十步远的地方,“虽然这个地方……” “我不喜欢这样,”西罗尼乌斯呼应着法珂隆尚未出口的念头,“没有比这更适合埋伏的地方了。远处可能潜藏着什么,而我们却目不能视,直到走进危险之中。”目镜上的战术符文静电闪烁,组成构造体的物质令它无比盲目。 “的确,但我们如此,我们的猎物更是如此。”法珂隆说。 前方,米兹马德拉停步折进隧道一侧,因卡努斯紧随其后。西罗尼乌斯看到凡人的动作,原地转向单膝跪地,看守两人身后的通道。 “看起来是这里了,”米兹马德拉低声说道,“没有任何动静。” “就位等待。”法珂隆指示。 “执行。”西罗尼乌斯回应,藏身于通道侧边冰冷的机器后方。他环顾四周,确保看向两侧的视线畅通无阻。视野之中,米兹马德拉和因卡努斯蹲在通往更大舱室的开口旁,两人的形影是冰蓝中模糊的橘黄。法珂隆消失不见,动力甲排出的热量只余空气中的一抹污渍。 西罗尼乌斯稳住心跳,将之循环成全然平静的缓速。他不喜欢这样,他不喜欢小队被吸引前来的事实。他理解法珂隆的推理,也无法指责其中的逻辑,但是…… 他眨了眨眼,眼前的通道在蓝黑色的阴影中闪闪发光,一阵剧痛袭上手臂,指节仿佛冻入冰中。西罗尼乌斯竭力压住喘息,巨大而冰冷的存在正在他体内上升,抓挠脊柱底部,直到…… 他正在西格玛号内穿行,前方是护送他的战士。 他们穿过舰船,蜿蜒行进于他多年未曾踏足的廊道,一步一步走向深层,空气渐被死水与电荷的味道填塞。此处少有照明,照料战舰机械心脏的人不依灯光视物。角落映出通红炉光,地板与墙壁随反应堆规律颤动。路线曲折而不隐蔽,即便他记住了沿途每个细节,仍对终点徒有猜想。他隐隐觉得自己从未去过那里,那处他了然于心的舰船上的隐蔽所在。这并不奇怪,军团行事之道就是如此。奇怪的是向导并不试图掩藏路线,这般坦率背后隐藏无数可能。 他几乎没有注意到抵达终点的那一刻,卫士简单地开门,正如他此前二十一次那般,两人走过门框,而另一侧不再有廊道等待。身后舱门哐当关闭,空寂之感迎面袭来,将他包围。黑暗之中,磁性螺栓砰然响动。他迅速转身,卫士却已然举枪面对。 “这是什么?”西罗尼乌斯问道。 “一位听众。”卫士回答。 西罗尼乌斯站定不动,背后的空寂轰炸感官。空气很凉,每一次呼吸都有灰尘和机油的味道。卫士投来凝视,昏暗之中目镜是一抹发亮的绿光。动力甲的嗡鸣与他的心跳交织,舱室中再无其他活物。 “谁召我前来?”西罗尼乌斯低吼,“你是谁?” “我是阿尔法瑞斯。”卫士回答。 米兹马德拉瞥了一眼因卡努斯,向前走进舱室。黑暗在她的夜视仪中翻腾,浅蓝颗粒素描一般勾勒最近的墙壁与地板。因卡努斯缓缓踱步,抖着脑袋环视四周。和她一样,他也穿着修补过的太空服。灵能者两手空空,大腿上绑着一把手枪,指节随着脚步开开合合,好似海葵随潮汐舞动的触角。 她举起爆燃枪。又一次四下扫视。枪又大又重,一击就能将活人烧成飞灰。她尤其喜欢它,可她不喜欢眼前的任务,更不喜欢身处构造体内部,这感觉有如陷于牢笼。米兹马德拉想要躲入掩体,避开视线,可她的职责就是显而易见。 黑暗中的某处,法珂隆和西罗尼乌斯正在等待,具体在哪无从得知。即便是如此微小的细节,也能看出无知即力量的信条,正如军团在方方面面贯彻的那样。就算出了意外,她也无法暴露他们的位置,战争最重要的突然性由此得意维持。早在被招募之前,她就学会了这一课。米兹马德拉长久以来不禁好奇,阿尔法军团是否在她身上识出了这种品质。她希望如此,这是比敢于反抗造就自己的制度的意愿更可贵的品质。 “有人来了。”通讯器中响起因卡努斯的声音。 肌肉骤然紧绷,而米兹马德拉强迫自己放松。 “多少?” “一个,至少我这么认为。” “你拿不准?” “这地方,它——” “安静!”她嘶声道,黑暗中亮起光点。她拨动爆燃枪的保险,武器嗡嗡待发。视野中光点晃动,越来越大。“打光,”她平静地说,“给他们指出方向。” 因卡努斯从衣袋中掏出一根信号棒,燃起粉光。他将光源掷向前方的地板,米兹马德拉的目镜被煞白淹没,旋即显出舱室的真容。四壁延展开来,向上直到平坦的天花板。房间中央是门架和吊车,金属森林挂着爬山虎般的链条。一个矮小的胖子手握荧光球,正向他们走来。那人步履蹒跚,似乎并不习惯劳累。 “是他吗?”米兹马德拉问道。 “说不准。” “为什么——” “他在想那道光,想着自己渴望坐下,而且……” “然后呢?” “水,”因卡努斯疑惑地说,“他不渴,但不知怎的,他在想水。” “努力点。” “我正在努力,但不被发现地读心可没那么容易。” 她回以沉默,静静等待,专注于平稳心跳。 二十步外,那个身影停了下来。 “我……”响起的是男性嗓音,即便滤过扬声器也能听出其中紧张,“我是个失、失落王国的流、流浪者。” 她停顿片刻,指节扣上扳机。 这句暗语来自确认会面的密报,但不意味着来人就是赫拉库洛。如果她现在开枪,而目标却在更远处观察……需要确认身份。米兹马德拉看向因卡努斯,但不知为何,灵能者却向那人走近。 “你是坐穿梭机来的吗?”因卡努斯唐突发问,手握光球的胖子畏缩了。 “我、我、我是个失落王国的流浪者……” “我听到了”因卡努斯喝止,“但你是怎么来的?你的穿梭机在哪里?” “我……” “因卡努斯,你在干什么?”她通过通讯器呼叫。 “你确认目标身份了吗?”法珂隆切入频道。 “你的穿梭机呢?” 那人向后退去,手中的光球颤抖不止,看了一眼身后。 寒意攫住米兹马德拉的神经,指节不由扣紧爆燃枪的扳机。她的脑海正以清晰而可怕的缓速重现来者回头的景象。 “你确认目标身份——” 米兹马德拉报出密码短语的回答,话音在漆黑的空荡中回响:“我是一名失落城市的守卫,你正站在大门之前,旅行者。” 手持光球的男人僵在原地,太空服面罩后的黑眼大睁,他正要开口回应。 “不!”因卡努斯大叫,突然向前跃去。米兹马德拉举枪欲射,但灵能者的速度比她此前所见快出许多。刹那之间冰霜结上面罩,她肌肉凝重宛如铅块,只感到因卡努斯的意志攥紧自己。 “他们会杀了你的!”因卡努斯喊道,“到你的穿梭机上去,跑啊!快!” 刺眼的光芒从她眼里夺走世界。 “我是阿尔法瑞斯。”梦中的战士说。 西罗尼乌斯笑了,声音回荡在昏暗的舱室间。眼前的卫士放下武器,抬手脱下头盔。 目镜中光芒消退,头盔解下。西罗尼乌斯对上视线,转而低头下跪。 “大人。”西罗尼乌斯尊称。空荡舱室中阿尔法瑞斯的笑声取而代之。 “起身,”原体开口,“我召你前来的方式就让会面没必要如此严肃,你不觉得吗?” 西罗尼乌斯站起身来,又看进黑暗中阿尔法瑞斯平静面庞上的双眼,内心满是怀疑的火花。许多军团成员都刻意地与原体相像,某些人的外表是如此近似,以至只有长时间的观察才能发觉欺瞒的真相。西罗尼乌斯即是这数百同类中的一员。 他强压下心头的疑虑。 “我该如何侍奉?”西罗尼乌斯问道。周围空阔的黑暗颤抖起来,远处的机器正被开启,向西格玛号的船体送去震动。他的心跳似乎随着这遥远的声响加速,脑海中的疑惑纠缠不休,持续而尖锐。 这是谎言吗? 阿尔法瑞斯沉默片刻,经过西罗尼乌斯身旁向外走去。黑暗中光柱浮现,朝舱室远处延伸。 每道光柱内的基座都陈设着物品,最近的光束照亮了一方黑曜石,正中是相套的四环,其上镶嵌的绿宝石交织出繁复花纹。另一道光柱中摆着一块肩甲,象征军团的铜制九头蛇在珐琅蓝鳞上蜿蜒。远处,更多武器和盔甲的残片映入眼帘,闪闪发光,耀眼夺目。 “你怀疑我的身份,此前却又无比确信,”阿尔法瑞斯笑着说,眼睛却动也不动,眨也不眨,“可以理解。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他指向一道光柱。那是一根长矛,高如凡人,两端皆是闪烁锐利光芒的刀锋,矛杆漆黑,金蛇缠绕。西罗尼乌斯知道那是什么,他对阿尔法瑞斯真身的怀疑理应在这一刻消失,可疑虑仍旧挥之不去。 “此乃萨里沙那塔,苍白之矛,”他说,“象征我们对战争的控制,九头蛇之牙,军团之道的具现。”他看向阿尔法瑞斯,“你的武器。” 原体伸手探入光柱,从支架间取下武器。他一边后退一边舞动长矛,动作流畅快速,没有一点声音。阿尔法瑞斯单手举矛,锋刃离西罗尼乌斯的面庞只有一指距离,沿着矛杆看向战士。 两人静止站定。 长矛再度飞旋,阿尔法瑞斯双手握柄,扭转矛杆。咔嚓细声接连响起,有如无数小锁同时转动。原体继续扭拧操作,双手飞快几近模糊。细碎声音持续不断,又止于一道巨大裂响。两端矛刃松脱分离,解成的刀片没有原本整体的丝毫迹象。矛杆也分裂解离,一次、两次、三次。阿尔法瑞斯将拆解出的各部分一一放回空架,整个过程不过三秒而已。 “现在呢?”原体问道,“现在它又是什么?” “还是长矛。”西罗尼乌斯毫不犹豫地回答。 原体微微点头,拿起一柄刀片递给战士。 “现在呢?” “仍然是那把长矛,不管被拆分多少次,它永远是苍白之矛。” 阿尔法瑞斯点头同意。道理老生常谈,解释的方法成千上万,付诸实践的手段则有更多。 “部分与整体,碎片与武器,合而为一,多元一体。” 片刻之间,西罗尼乌斯还以为原体会以组装长矛的方式强调这一道理。但阿尔法瑞斯拾起又一片碎刃,在轻响中解下左手铠。西罗尼乌斯默默凝视,不知会发生什么。原体看向暴露的肌肤,挥动刃片划过指尖。伤口愈合前渗出一滴血珠,他以碎刃将之挑起,连同刀片本身递给战士。黄金之上,猩红珍珠完美平衡。 “我们以谎言为甲,但越是欺瞒,就越要信任彼此。 西罗尼乌斯看向这颗微小的血珠,心领神会。他接过轻如羽毛的刀片送至唇边,在阿尔法瑞斯波澜不惊的注视中饮下鲜血。 喘息,踉跄,挣扎着呼入空气——记忆的碎片在他脑中炸开:悠长的石厅中三个形影转身回望,某人在被闪电劈碎的前刻向他呼喊一词,爆开的光芒,或是疼痛,或是新生,或是启示。惊鸿一瞥混杂瞬时感受接连不断,而又终结于刹那之间。西罗尼乌斯发现自己手脚伏地,身下甲板颤动最后一下,归于静止。他抬起头来,呼吸困难。 “我不认为父亲赋予军团战士以血读心的能力是为了让他们分辨真假,”阿尔法瑞斯笑了,眼眸中浮动着冰冷的愉悦,“但这个副作用有其价值。” “大人……”西罗尼乌斯试着开口,但原体挥手打断,拉他起身。 “我观察你有一段时间了,痛苦大师,你因怀疑而比轻信的人更值得信赖。” 骄傲与谨慎在西罗尼乌斯的内心此消彼长。 “我为何前来此处,大人?您为何召见我?” 答案随一声枪响落进当下。 刺眼白光从汇合点处涌向通道,西罗尼乌斯的脑海中视听残片翻腾不止。 “我是阿尔法瑞斯。” “我该如何侍奉?” 西罗尼乌斯跃入通道,过往的幽灵紧随其后。 米兹马德拉感到因卡努斯攫住意志的力量退散而去,立刻转身向右蹲伏,一阵爆矢旋即将原位撕碎。她翻滚起身,覆满冰霜的面罩映出白光。她按下头盔开关,将之解下。火流划过舱室,另侧大门中身着动力甲的身形不断涌现。黄甲,桂冠,漆黑闪电笼罩紧握拳头的纹章——罗格·多恩的子嗣找上门来了。 因卡努斯身处十五步外,紧紧抱着赫拉库洛,模糊不清地嚷着什么。米兹马德拉举枪射击,光束偏离,却吸引了一名帝国之拳的注意,若非强化过的反应她定然已被爆矢炸碎。她跳向龙门架铁链缠绕的底部,倚靠掩体又开一枪,爆弹火力如影随形。 “法珂隆!”她对着通讯器呼喊,“西罗尼乌斯!” 回应的只有静电杂音,又一轮爆矢砸上链条,碎链洒向半空。米兹马德拉俯身躲避,第二名帝国之拳出现在视野左侧。她扣动扳机,紧按到底,爆燃光束正中星际战士的胸甲,将陶钢烧得通红,穿膛而过。 “法珂隆!”她大喊,依旧无人回答,而米兹马德拉的部分理智已经接受不会有人回应的事实。从六七零号远征舰队开始,她为军团服务了十五年。这些年来曾有过数次巨大而影响深远的灾难,血雨腥风中她与死亡同行。但她活了下来,而且从未怀疑自己会幸存到底。可现在她确信一切都将在这里结束,不因惨重的失败,只因他们径直踩进如此简单的陷阱。 第三名帝国之拳闯入眼帘,举枪瞄准。 她没看到法珂隆是从哪里出现的,前一秒帝国之拳还站在那里,下一秒却只剩不断扩散的等离子团。米兹马德拉喘息着闭上双眼,霓虹般的灼痕在视野间游走,再强行睁开时只见法珂隆冲出墙壁间的缺口,跑动间掷出另一枚手雷,等离子团再次绽放,其中帝国之拳的身形燃烧着溃散。 “你能看见目标吗?”通讯器中传来法珂隆的声音,他边跑边射,步履不停,用爆矢犁着舱室另侧,形影模糊只能隐约看到盔甲和枪火。 米兹马德拉自掩体中环视,发现距离视野开阔处还有五步之遥。她冲向另一架龙门吊的底部,前方因卡努斯正与赫拉库洛搏斗。她举枪瞄准,指节扣上扳机。 “发现目标,但因卡努斯挡住了射界。” “射杀他们,”法珂隆命令,“两个一起。” 她毫不犹豫地开火,爆燃光束准确命中。赫拉库洛,希森联合巨企的鳏夫,就这样在爆开的燃烬中四分五裂。因卡努斯在扳机再次扣下前跳到一旁,光束只击中他的左手,整个手臂随之化为灰烬。灵能者惨叫着倒在地上,米兹马德拉微调瞄准,然后…… 身着金黄甲胄的庞大身躯挡住射界,瞬息之间,她看到了来者的黑色斗篷和替换手脚的铜黄义肢,还有对准的爆矢枪口。 西罗尼乌斯险些没有发现伏击者,陌生的记忆堵塞感官,视线则被阿尔法瑞斯的残影模糊。 第一名帝国之拳从走廊右侧闪身而出,长剑拖曳电光斜劈而下。这一击实在漂亮,反手,流畅,迅猛。它瞄准了西罗尼乌斯的右颈,预备着开膛破肚。 可惜它从未挥下。 西罗尼乌斯制住帝国之拳的手腕,在骨骼与陶钢的噼啪声中拧转,按紧剑柄调换朝向,捅穿原主的脖颈。死尸倒地,阿尔法军团的战士仗剑在手。 通道狭窄,战场只在墙壁之间。下一名帝国之拳出现在他正前方,手中爆矢枪的撞针已然落下,还未射出的爆弹却西罗尼乌斯连同枪管砍成两半。 殉爆。 帝国之拳踉跄后退,破碎的盔甲间血流不止。西罗尼乌斯步步紧逼,抬脚轰上敌人胸口,军团战士凌空飞起,胸骨尽碎,骨渣混着盔甲的残片刺入心脏。西罗尼乌斯抛掷手雷,随垂死的战士一起落入队伍之间。弹片与烈焰随即席卷走廊。 西罗尼乌斯举枪在手,转身射击,更多黄甲战士自后方鱼贯而出。一堵三盾结成的坚墙向他推进,射击孔中伸出枪管。帝国之拳们停顿一瞬,排枪齐发。他贴墙侧身前行,从腰间取出等离子手雷和破片手雷,故意将后者扔得极高,击中天花板反弹而下砸在盾墙之前。破片飞溅撕开塑钢墙壁,却无法阻拦盾墙,黄甲战士们仍旧齐射推进。 西罗尼乌斯飞奔向前,一手是爆矢枪,一手是抢来的动力剑。爆矢击中身侧,冲击撕开护甲。帝国之拳结成盾阵齐步迈进,无人发现地板角落夹着的等离子手雷。 恒星般的高热充斥廊道,膨胀空气和扭曲金属的尖叫后盾墙凭空消失。西罗尼乌斯感到热浪冲刷,但他刚好跨出杀伤半径。阿尔法军团的战士大步走回狼藉之间,等离子体的高热渗透盔甲。走廊墙壁冒着熔光,金属板间铆钉脱落,构造体的漆黑物质显出真容,泛红的破损处空气嘶嘶作响。 只剩一名帝国之拳挣扎着试图从曾是战友的熔浆中起身。爆炸蒸发了他膝盖以下,焦黑脓液从残破躯干中不断渗出,而明黄手铠却仍伸向一旁的爆矢枪。西罗尼乌斯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这位战士,将一发爆矢送入回望的绿色目镜之间。 他静立一瞬,随即转身,廊道间另一场战斗的爆光闪烁不定。 西罗尼乌斯迈步奔跑,记忆汹涌灌入脑海。 阿尔法瑞斯自思绪黑暗的角落浮现,瞬息之间他看见原体开口,却听不到只言片语,而后话音唐突响起,如同开关按下。 “我是谁?” “您是阿尔法瑞斯。” “我们不都是阿尔法瑞斯吗?”   米兹马德拉凝望爆矢枪晃动的枪口,时间突然无比缓慢,让她能看清眼前帝国之拳的每一处细节:漆黑斗篷上镶着的白绒沾染了灰色的污点,环绕头盔的桂冠由翠绿的珐琅制成,左肩甲边镌刻着雷尼马尔一词。 哈斯卡尔,她意识到,罗格·多恩的亲卫队。肌肉竭力反应,强化过的移植神经与纤维火速运转,可还是太慢。 哈斯卡尔卫士扣下扳机,却被一梭爆矢命中肩膀,爆弹枪由此偏斜,只对地板释放了火力。法珂隆闯入视野,奔跑着不断射击。米兹马德拉趁机开火,匆忙之间爆燃光束错失目标。几发爆矢远不足以放倒哈斯卡尔卫士,他开始冲锋,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钉锤,抡起的锤头电光闪烁。后方,更多帝国之拳涌入舱室,跳帮大盾并列锁定。她甚至看不到因卡努斯的位置。 “撤退!”法珂隆命令,“回船上去,快!” 她起身跑向来时的门洞,踏出第二步时哈斯卡尔卫士挥锤砸向法珂隆。锤击势大力沉,由纯粹的力量驱动,看似简单却会摧毁沿途的一切。法珂隆退步躲避,静待对手抡过钉锤空门大开的一瞬抬枪爆头。 然而锤头改换轨迹,哈斯卡尔卫士在锤仗下落的前刻反手抬挥,正中法珂隆的腰腹。无从预料的一击早有预谋,只为诱敌松懈,取其性命。法珂隆凌空飞起,胸前的坑洞闪电蜿蜒。 西罗尼乌斯冲进舱室,首席猎头者就在眼前颓然倒下,一旁的哈斯卡尔卫士高举钉锤。洒落的鲜血在锤仗的动力场间暴沸,刺眼的白光照亮整个舱室。弹雨随即射向西罗尼乌斯,爆矢轰击,动力甲中渗出更多猩红。他抬眼扫视帝国之拳的队伍,早在迈出下一步前就看清了局势。法珂隆的尸身仰面倒在甲板上,四肢在血泊中抽搐。 西罗尼乌斯闪身避入身后廊道,米兹马德拉正向他跑来,帝国之拳的盾墙步步紧逼。他向盾阵开火,第一发爆矢就击杀了一名双眼高出盾牌的战士。枪弹击穿左眼目镜,在坚盔中将头颅炸成碎浆。帝国之拳尸首坠地。 米兹马德拉扭身射击进犯的敌阵。 “继续前进!”他大喊。 西罗尼乌斯在另一名帝国之拳的盾牌上发现了裂痕。两枚爆矢击碎盾牌,第三枚粉碎咽喉。 弹雨横扫舱室,米兹马德拉俯身躲避。爆炸席卷悬着铁链的门架。 凡人终于抵达门洞,跃入廊道。西罗尼乌斯打出最后一轮爆弹,回身跟从,走廊中满是等离子手雷炸出的烟雾和火焰。走出五步,西罗尼乌斯暂停前进,从腰间取出最后一枚手雷。沉甸甸的爆破物以磁力锁上塑钢舱壁,闪烁红光标示启动。西罗尼乌斯继续追赶米兹马德拉,后者正越过帝国之拳小队熔融的残骸。 “截击小队?”她回身喊道。 “可能还有其他敌人。”话音未落,穿甲手雷炸塌了走廊的舱壁与天花板,冲击波猛撞西罗尼乌斯的后背,而他步履如常并未踉跄。 “这边走。”他转进路口一侧。 “穿梭机……”米兹马德拉呼吸困难。 “多恩的子嗣们不傻,陷阱咬合的瞬间穿梭机就会变成一堆废铁。” “那……?”他们又转入一条廊道,脚步正将二人带离停机点。 “有应急措施。” 透过自己的话音,西罗尼乌斯听到了动力甲启动的嗡鸣,帝国之拳的第二支截击小队正举盾结阵,迎面而来。他们静候多时,五名战士伫立在漆黑的廊道中,装甲关机,沉默不语。间隔距离不过二十步,可能预测与战术推演在西罗尼乌斯的意识边缘模糊不清,凝结成简单明了的必要之举。 冲锋。 帝国之拳以开火回应,爆矢迎面而来。护甲破裂,鲜血沿着步伐一路洒落。他片刻不停,径直撞上盾墙,反冲席卷全身,引得伺服装置尖叫不止,损伤警报随即响彻耳边。盾墙向内凹陷,惯性将他推入盾牌间的缝隙。西罗尼乌斯执剑在手,捅进眼前战士的肚腹上挑开膛。电光闪烁的剑刃划开陶钢,鲜血混杂肠液飞溅而出的瞬间他又拔剑转身,瞄准大腿砍倒另一名战士。倒地的帝国之拳扣动扳机,对着半空泼洒弹雨,西罗尼乌斯重踏一脚,连同伺服装置踩碎颈骨。他陷阵死战,盔甲刮蹭,帝国之拳试图转身接敌,却再无机会。 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猛然爆发,他握住顶端扯下一面盾牌,劈开掩藏在后的面孔,又转过身去连盾带人砸向剩下的两名帝国之拳。二人快速举盾,冲破黑暗的爆燃光束却打得其中一人盾牌倾倒。西罗尼乌斯抬手一刺,剑尖破开面甲从后方穿出。死尸的重量拽着动力剑向下,西罗尼乌斯转手平挥,切分头盔侧边破开最后一名帝国之拳的肩甲。长剑的动力场不堪重负,失效关闭。 帝国之拳猛然后退,剑刃卡在右肩的血肉与陶钢之间。西罗尼乌斯持枪在手,欺身向前,枪口压上最后一人的肚腹清空弹夹。黄甲战士踉跄退步,胸腹之间是血肉模糊的空洞。西罗尼乌斯任他倚墙颓坐,转而重新装弹,将第一发子弹打进濒死之人的左眼。 战斗在数秒内结束。他环顾四周,米兹马德拉正举枪瞄准,缓缓靠近,姿态中写着犹豫。刚才的交锋中,她只来得及瞄准开火一次。西罗尼乌斯看了看她,转身走进帝国之拳原本扼守的通道,那里只余黑暗等待。 “来吧,”他说,“我们快到了。” 她动也不动,仍举着枪。“你……你是什么?” 图像和思绪的回声正在他脑海边缘闪烁。 “我是军团的战士,”他回头看去,“我们得走了。” 许久之后,她放下爆燃枪,开始奔跑。 第二台穿梭机在构造体外侧某个黑暗的洞穴中等待,能源关闭,无声无息。阿舒尔看向登机的两人,启动控制系统,机身随即响起动力的嗡鸣。 “我们等吗?”他问。 “不。”西罗尼乌斯回答。阿舒尔瞥了一眼米兹马德拉,后者也点了点头。 穿梭机冲出构造体,推力满载飞入太空。 在机舱震颤的昏暗中,西罗尼乌斯呼出一口气,任凭冰冷的黑暗淹没思想。 另一边,米兹马德拉投来目光,面罩中双眼漆黑。 “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有倘若法珂隆阵亡的指示。” 他眨了眨眼,米兹马德拉伸手从太空服的口袋中取出一个黑纱包裹的小物件,递上前来。 “哈迪斯。”她说。 梦境随之展开。 阿坎姆斯看向堵塞走廊的残骸——阿尔法军团的战士和密探就是从这个方向消失的——即便用上热熔枪与激光切割机也要二十分钟才能清除。二十分钟,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实在太长。埋伏近乎完美地结束,二十人已在黑暗中静待阿尔法军团自投罗网。 “清空它。”他指向坍塌的门洞。三名战士走上前来,拿着激光切割器开始工作。阿坎姆斯转身向另侧入口大步走去,麾下战士列阵在旁。 “已定位他们的穿梭机并摧毁,”科斯托若斯说,“截击小队也已就位,准备阻拦。无论如何,他们都被困住了。” “对阿尔法军团来说,这绝不是个明智的假设,”阿坎姆斯瞪了年轻的战士一眼,在鳏夫赫拉库洛的尸骸旁停下脚步。冒着蒸汽的组织液和余烬正从太空服的残余中渗出。 另一个人躺在旁边,由军团药剂师照看。他的右臂被齐肘蒸发,看到冒烟的残肢,阿坎姆斯的义肢本能抽动。那人发觉阿坎姆斯的视线,突然开始抽搐,漆黑瞳孔在苍白而没有虹膜的双眼中收缩。 “我……我可以……”他喘着粗气,瘫倒的四肢乱颤不停。 药剂师按动手腕上医疗装置的键钮,探出银针刺入那人的胸膛。他的抽搐逐渐平息,脑袋耷拉,眼睛失焦。 “他能活下来吗?”阿坎姆斯问道。 “他会的。”药剂师回答。 “我可以……”那人缓缓说着,“我可以帮你,我知道……我知道……” 他双眼半闭,呼吸缓慢,被生效的药物拖入安宁。阿坎姆斯看着他的眼皮完全合上。 我知道…… “他们突破了截击小队。”科斯托若斯的声音打断了思考。 “突破?” “简直是屠杀。所塔罗死了,除了我们看到的那个战士和密探,一定另有他人。不破真理号正在赶来,舰船汇报一架穿梭机升入虚空,正朝阳向尘埃云进发。” “他们准备了应急措施。”阿坎姆斯低吼。 “对阿尔法军团来说,这是个合理的假设。”科斯托若斯回应。阿坎姆斯感到一阵自责之意涌上心头,随即将之掐灭。 “传令不破真理号,”他大喊,“全速前进,拦截那架穿梭机!” “正在拦截,但他们汇报成功的可能性不大。穿梭机前往的尘埃云边缘探测到引擎信号,是一艘船,小而快。” 不破真理号必须待在一定距离外,从而隐藏起来不被前往构造体的敌方船只发现。必要之举又令这艘船离得太远,难以追上一搜快船。早在计划阶段他就料到了这一风险,但风险无法避免。 他低头看向脚下的凡人,后者正在药物的麻醉中昏迷。 我知道…… “让他们尽可能地追击,也告诉那个露娜女巫,我们这有第二根线头等着她解开。”科斯托若斯敬了个礼,阿坎姆斯点头回应。凡人苍白的眼皮已然紧闭,而刚才那双眼睛紧紧盯着阿坎姆斯,仿佛含着希望。“我们也许不需要追上他们就能结束这场狩猎。”他自言自语,也向众人宣告。 第四章 记忆 阿尔法瑞斯注视着西罗尼乌斯,一言不发。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原体轻笑,终于开口,眼中却无半分喜悦,“你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我们要将职责托付于你,非常特别的职责。早在这场战争开始之前,我们就已准备多时。冲突的循环,播下的种子,都塑造着必定的胜利,”原体停顿片刻,“但情况有所变化,我们虽为制造混乱的大师,却也抵达了转折所在。”阿尔法瑞斯将刀片放回光柱中已然分解的长矛之间。 “我们正处于这场战争的终局,”他继续道,“所有涂地的鲜血,所有为达优势或赢或败的战斗,很快都会成为过去。荷鲁斯将要攻打泰拉,承诺许久的那天就要到来。”西罗尼乌斯眨了眨眼,不知哪点更令人惊讶——是战帅的名讳被家人似地轻易提及,还是最后的豪赌近在眼前。“他的前路势必漫长,但他也会步步踏过,绝无半途而废的可能,制止的机会早已错失。” “这对军团意味着什么,大人?” “意味着选择。我们可以袖手旁观,亦或有所作为。” 西罗尼乌斯皱起眉头:“或许选择的机会也早已错失。” 阿尔法瑞斯凝视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已经开始了。凶焰自泰拉内部燃起,黑暗在罗格的堡垒旁滋生。他注意到了,我敢肯定。但他只会预测大规模的攻势,百万计的敌潮自星海而来拍打城墙,”阿尔法瑞斯又笑了,眼眸仍冰冷凝冻看不出感情,“深谋而无远见,尽职却也呆板,手握强力可对力量的本质一无所知——他的弱点向来如此。无论多少战帮兵临城下,他都能守住防线,付出哪怕是血海的代价奋战直至胜利。但还有其他策略,其他武器,”阿尔法瑞斯的目光又归于解体的长矛,“他的防御并非无懈可击,而他甚至无法理解弱点缘何为弱点。” “我们即将前往泰拉。”西罗尼乌斯以陈述而非疑问的语气平铺直叙。 阿尔法瑞斯摇了摇头。 “我们已然抵达泰拉,军团长久以来一直潜伏于太阳系空间。但将行之事远不止如此,我们要伤害多恩和他骄傲的子嗣们,羞辱他们,抽去卫士脚下名为确信的楼板。” “之后呢,大人?” “我将为我的兄弟奉上选择。”阿尔法瑞斯说完转身离去。 “那我们寻求的胜利又是什么?” 阿尔法瑞斯投回一道锐利的目光:“我们早就赢了,西罗尼乌斯,早在数年之前。这只是个如何定义的问题。” 而后沉默降临,西罗尼乌斯许久才开口再问。 “我要在这之中扮演何种角色,大人?” “见证,”阿尔法瑞斯回答,“前往泰拉,开始一切,见证终焉。”   帝国之拳护卫舰不破真理号 太阳系空间 “他现在应该醒了。” 灰雾之后,因卡努斯听到话音。温暖,柔软,麻木。他试图延伸思想,旋即退缩,尖锐刺痛有如黑色的闪电划破雾气。 “哦,别,别,别……”那声音又说,“你真不应该那样做,除非你想被剧痛劈开头骨。睁开眼睛,如果你做得到。” 颅内刺痛缭绕,因卡努斯睁开眼睛。眼皮缓缓抬起,世界在他眼前仿佛隔了层朦胧水泡。他感到冰冷金属环紧脖颈、手腕和小腿,烧焦残肢包扎着绑在胸前。 “别动。”那声音指示。有什么东西喷进他的眼睛,他眨了眨眼,视野复归清晰。“那么。”因卡努斯循声望去,看到一名年轻的人类女性,她面色苍白,编着铬色的发辫,左眼下方纹着一圈朱红。灵能者认出了纹身,惊讶得又眨了眨眼。“现在,你至少能够欣赏置身的环境。”女孩后退一步,身后是两名身着金黑甲胄帝国之拳。二人皆着头盔,波澜不惊的绿色目镜投来凝视。他曾见过其中一位……就在意识坠入虚无之前。 他空咽一下。 女孩浅笑。 “他们告诉我说,连在你头骨上的装置可以监测灵能,并对任何使用的尝试回以剧痛。除非你就想找点罪受,不然我建议你把思维留在脑袋里。” “你……”他竭力开口,舌头迟缓,“你是月神教徒。” 女孩的笑容依旧灿烂。 “说得好。至于你嘛……我还以为你的族类早就消亡了。” “我们……我找到了一种生存方式。”刺耳话音自他唇间坠下。 “侍奉阿尔法军团换取保护,是吗?” “至少……”他嘶声说,“至少我们没把自己贱卖给蛮子和崇拜无知的家伙。” “不,你选择了叛徒和骗子。” 佩戴副官标识的帝国之拳不耐烦地改换重心,女孩回头瞥了他一眼。 “他是一位猩红行者,”她说,“也许是最后一位了。” “我听说过他们,”披着斗篷的帝国之拳直直盯着因卡努斯,“他们是巫师,基因改造者和机械神秘学家。旧夜的军阀和僭主委派这帮家伙当首相和顾问,而他们就创造机器和怪物作为回报。几十年前他们就被灭绝了。” “可惜灭绝鲜少完美。”女孩看着因卡努斯评论道。 “我想要……”因卡努斯说,“我想要避难所。” “为什么?”她问。 “我害怕……” “告诉我们点能帮上忙的东西。” “他们是……”他喘息着说,“他们对泰拉的攻击……并非没有目的。” “用怀疑和阴影蒙蔽我们的头脑,在忠义之士的行伍中播下恐惧的种子,”披着斗篷的帝国之拳开口,“这就是他们的目的,而他们失败了。” “他们失败了吗?”因卡努斯舔了舔嘴唇,萦绕头脑与身体的麻木渐渐消失,手臂残肢悸动幻痛,盖过灵能钳制仪的苦楚。事情没有按他计划的那样进行,他曾希望逃回太阳系空间夹缝中的无法地带,远离各路眼线。而现在他却落入了帝国之手,面临针对身份和伙同军团的指控。但还有一线生机,渺茫而绝望。他必须和盘托出自己知道的一切,祈祷这能换来怜悯。月神教的小女孩深谙此道,他看得出来。 “军团从不依照简单的目标行事,”他说,“任务都有各自的参数,包含了胜利与结果的种种可能。侵蚀你们的意志只是突袭地球的潜在目标之一,并非首要。” 他顿了顿,脑海浮现西罗尼乌斯的面孔,与法珂隆宛如镜像。 “首要目标是什么?”女孩问道。 “情报,”他说,“你们中间出了叛徒,军团的耳目,潜伏多时。” “魔纹的特工已经消灭了——”副官开口。 “那不过是荷鲁斯其他盟友的无用暗桩而已。军团既不笨拙,也不外行,他们准备的时间比你们怀疑的还长。他们在做的事……实在壮美。” “你欣赏那些你刚刚声称因恐惧而背叛的人?”女孩质疑,“你也太矛盾了。” “我厌恶他们,畏惧他们。但你们不得不佩服他们的能力,不是吗?”没人回答,他舔着嘴唇,吐字越发容易,“军团密探不是受骗的支持者,也不是天真的理想家,更不是皈依狂热想着反叛的新教徒。他们打入内部多年,其中一些甚至不知道自己为谁服务。” “这些叛徒都有谁?”副官问。 “我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存在。你看,就个体而言,每个密探看待事物的眼光是狭隘的,但倘若他们看向同一事件,众多耳目就能揭示全景。” “这就是他们创造的,”披着斗篷的帝国之拳说,“单一的焦点。”因卡努斯从醒悟中听出一丝苦涩。 “我们进攻,他们观察,观察哪些部队被调动,哪些部队没有,观察你们如何管控信息,观察你们如何隔离威胁。他们看透了你们的灵魂,泰拉禁卫。” “这些源头泄露的情报会被怎样处理?”女孩问道,眼神强硬凛然。 “收集,汇总。” “去向?”女孩追问。 “送走,”他回答道,“送入黑暗。” “发给荷鲁斯。”没披斗篷的帝国之拳说。 “不,起初我也这么认为,但他们心怀嫉妒。情报是一柄武器,而他们打算独自挥舞。” “什么……”女孩刚要开口,因卡努斯就用开口时便已想好的词打断。 “痛苦。” 女孩眨了眨眼,双眼短暂睁大。 “那是什么意思?”副官不解。 “那不是他们的原创,”披着斗篷的帝国之拳解释,“这是个统一战争时期的术语,远远早于阿尔法军团的窃据。它的意思是压倒性攻势,在敌人的反应被迟滞,防御被削弱,力量被抵消后进行。是毁灭的详细说法。” 因卡努斯强迫自己点头赞同,灵能钳制仪牵动头皮。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而它即将到来。” “这太荒唐了,”副官嗤之以鼻,“这里可是太阳系,即便阿尔法军团全体动员……” “难道你们身边还有其他军团吗?”因卡努斯一针见血。他必须说服他们,他必须让他们看清自己道出的真相。“难道贵团如此强大,个个都能以一当十?还有,你们凭什么相信他们会让出正面作战的奢侈?的确,你们是防御的高手,但他们已经评估了防御措施,更对你们的每一项优势都定好了计策。” “他说得没错,”女孩叹息着承认,“记住,他们不像你们,甚至不像大多数人那样定义胜利。阿尔法军团不一定非要拿下泰拉。战火早就烧到了太阳系,倘若星系外层落入敌手,或是半数守卫惨遭屠杀,它还能对抗荷鲁斯多久?” “这项痛苦战略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披着斗篷的帝国之拳上前一步,因卡努斯感到自己皮肤刺痛,口干舌燥,自控与暴戾似乎同时从这名战士身上渗出。 “我不知道,”因卡努斯小心翼翼的回答,“我不认为我所在的小队会知道这个。这就是军团的行事之道——秘密和谎言是他们赖以为生的空气,他们甚至会对自己人隐瞒真相。” 帝国之拳没再前进,因卡努斯眼前突然浮现西罗尼乌斯黑暗中的回望。 “部分军力自太阳系外而来,近在咫尺,”他语速放快,“他们发出了信号,对准外面漆黑的虚空,如果要将之接收并采取行动,接收器不会太远。” “他们还做了那些准备?” “我不知道。但还有一条讯息,我不知道具体内容,而它被发往太阳系内部。发信人这么做的时候瞒着其他所有人。” “他们甚至会对自己人隐瞒真相……”副官重复,看向另一名帝国之拳。因卡努斯舔了舔嘴唇,有了他们,生还的机会越发接近。亟需让两人理解的事只剩一件,而这件事也最难讲清。正是它点燃了恐惧,催促他仔细考虑抽身而退。 “那个发出额外信号的人……”他慢慢组织话语,“是在泰拉上加入我们的。他唐突地加入小队,游离在外,仿佛事不关己,但执行任务时总在一线。而且……我窥探过他的思想,虽然只是表层,但……他的思维并不完整,好像大部分都在休眠。” “休眠?”女孩挑眉发问。 “休眠,压抑,自我隐藏。” 她缓缓点头,得出结论:“精神重建。” “没错,”他肯定道,“正是如此。” 女孩看向帝国之拳,仿佛早在提问之前就已听到。 “人的神志可以被重塑,压抑部分,将之从意识中隔离。旧夜的军阀们会施行所谓巫术,将刺客的灵魂植入敌人近侍的头脑中。这也是保密的有效手段。” “除了表现偏执,这手段还有什么用?”副官问道。 “如果这名军团战士知道有价值的情报,他们必然会保守秘密不被外人发现,无论是意外泄露还是被外人读心,”她朝因卡努斯做了个收拾,“鉴于目前状况,他们的偏执理由充分” “什么情报会如此重要,以至于让他们如此越界?”副官又问。 “他叫什么?”披着斗篷的帝国之拳问,“那个思维被……改造的军团战士,他叫什么?” “他叫西罗尼乌斯,”因卡努斯回答,感到寒意流遍皮肤,“他相信这是他的名字,可这……可这想法,我认为这想法是个谎言。” 战斗驳船阿尔法号 星海某处,太阳的光芒外 信号随太阳之光传出星系,抵达星海某处阿尔法号战斗驳船舰脊上的信号阵列,将内容注入战舰系统。舰桥指挥座上的形影被机器的咔哒声唤醒,坐席前方,三名勒尔纳终结者仍立在原地。 他静静等待,聆听信号机仆的嗡鸣直到噪音停止。 “展示讯息。”他说,信号机仆抽搐着服从命令。 光锥自指挥座上方的全息投影仪中涌出,图像随之在他眼前舞动。行星和飞船,字母和符号,只能被阿尔法军团理解涓涓信息。还有话语,声音因信号衰减和解密失真而模糊不清,伴着虚像变幻响起。他看到太阳系的防御系统对泰拉上的第一次袭击做出反应,一切尽在眼前——泰拉禁卫防线的调动清晰可见。当然,空白依然存在,密探和数据虹吸未能搜集全部情报,已有的部分信息也失于片面。但此等伟业仍然壮美得令人敬畏。 “果然如此,帝国的末日不因军力的不足,而因他们弱点的存在。”他喃喃自语,又抬高音量。“唤醒全体指挥官,向其余舰船发信,准备一小时后开会。”勒尔纳们领命服从。 一小时后,百余身影挤满指挥席前的黑暗,多数在场,其余则是投影,后者的真身正处于阿尔法号旁的虚空中自旋而过的舰船。 阿尔法军团的兄弟们默默汲取面前太阳系的情报,虚影图像在他们的动力甲上映照冷光。 因格·佩克打破了沉默,身形魁梧的连长挑眉环视众人。 “多恩上套了。”他长舒一口气。 “他还在退场前向我们礼貌地挥手呢。”身旁的赫佐格说。 “有任何疑问吗?”佩克问道。 “禁卫不傻,”赫佐格说,“这是畅精妙的行动……” “而这仍是场精妙的行动。”指挥席上的战士开口。齐聚一堂的众人投去目光,舰桥再次陷入寂静。军团是一头善变的野兽,飘忽不定,内部结构与权力划分自相矛盾。一项品质确保了这种自由:纪律。冷酷而锐利。 因此,座前的每一位高阶指挥官都静待他的话语,听候命令。 “罗格·多恩已经离开了太阳系,而他的子嗣们并未全部追随。痛苦战略的准备措施几近完成,但利刃仍需我们亲自挥下。你们都看到了战场的细节,当前预测显示,我们将按计划在冥王星轨道遭遇拦截。一小时内,对各自麾下的部队发出战术评估与任务参数。”他停顿片刻,脸庞凝出一抹微笑,这张面孔与座前许多宛如镜像。 “九头蛇已然苏醒。”他宣布。 指挥官们短暂低头,齐声复诵,随即四散离去。只有佩克和赫佐格留了下来,他们是到场军官中资历最深的两位,攻势大部细节都出自二人之手。这理所应当,而他毫不怀疑他们会完美地履行职责。是否执掌总指挥权并不重要——在军团内部,军衔和指挥权并不挂钩,而两人都曾调动过整个军团的力量。不过,这一次他的确好奇他们是否心怀嫉妒,因为是他,而非佩克或赫佐格,被原体赋予了实践这场最为伟大的痛苦战略的殊荣。就算有,两人也没有显露出来,只是投来目光。 佩克率先开口。 “你的命令呢,西罗尼乌斯?” 帝国之拳护卫舰不破真理号 太阳系空间 艾弗雷德(帝国之拳总管,太阳系第三球域堡主)的面庞在凝在一片雾中。不破真理号的舰桥几乎一片寂静,机仆的杂音与引擎的轰鸣宛如遥远大海的涛声。拾荒船逃之夭夭,钻进了木卫二附近的残骸带,紧随其后的护卫舰不得不放弃追踪。阿坎姆斯站在艾弗雷德的全息投影前。 “哈斯卡尔之主。”艾弗雷德尊称道,他看向阿坎姆斯,嗓音嘶哑而嘹亮。 “原体,”阿坎姆斯飞速开口,“兄弟,我需要你向原体报信。” 信号需要时间穿越虚空再折返回来,期间谈话暂停。不破真理号离木星和它的卫星很近,但即便如此,时间仍一分一秒地流逝,阿坎姆斯只能等待。他不知道多恩身处何方,因而报信的最快方式是借助球域系统。艾弗雷德是第三球域的堡主,离阿坎姆斯最近,因此经他联系多恩最为快速。 “他离开了,兄弟。”艾弗雷德终于开口。阿坎姆斯感到鲜血仿若凝固,身躯宛如被这寥寥数语击碎。 离开了?突如其来的问题在阿坎姆斯的脑海中回荡。他离开去了哪里?他为什么离开?涌现的念头将阿坎姆斯拉回数周前,凭记忆作答:周边星系渐渐失联,多恩在他眼前与阿米娜·菲尔谈话,原体站在阿尔法军团战士尸身旁说着什么。 艾弗雷德的投影在又一次延迟后解释道: “他带走了第二、三、五球域的半数军力,向位于埃斯特班的敌人发起进攻,”延迟,空洞的麻木渐渐浮现,舰船引擎轰鸣响彻,“我还以为你知道原体的计划。” 阿坎姆斯摇了摇头:“不,我不知道。” 而他知道的是,多恩故意让他一无所知。 因为我选择追查这个烂摊子,他想。 因为我一旦踏入谎言的摇篮,就必须与军团隔离。麻木的寒意占据了他的世界,脑中的逻辑则自行推理。谎言套着谎言,误导接着误导。多恩以为泰拉上的袭击不过是佯攻,目的在于分散他的注意远离战争的真相,所以他不顾已知的可能,忽略干扰专注寻觅事实。 但是……但是原体以为的真相并非实情,无论法厄同和埃斯特班发生了什么,都是掩盖真正致命一击的障眼法。 “怎么了,兄弟?”艾弗雷德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失败了,阿坎姆斯心想。 你在害怕什么? 谎言是我兄弟的摇篮。 我辜负了他…… 顺着他的做为思考,便是向他奉上致命尖刀。 ……而他人将会为我的失败付出代价。 “发出入侵警报,兄弟。”阿坎姆斯的话音与他所想不同,冷静而自控,“警告所有部队,全星系最高等级戒备。” 漫长的停顿间杂电流杂音。 “你确定?”艾弗雷德问道,“敌人即将进犯?” 阿坎姆斯摇头。 “他们已然兵临城下。” 记忆 “你愿意以这种方式侍奉军团吗?” “当然。”他认出了自己的声音。 “执行的任务参数不止一个。我们启用了许久以前设置的资源。他们已经在泰拉地底沉睡了十年之久。他们遵循的任务参数适用于任务初期,但与当前需要不符,你将解决这个问题。” “是,断然,大人。”西罗尼乌斯说,记忆赐予了他视力。他正站在一间长长的舱室中,身边的阴暗中排列着道道光柱。每根光柱中,静滞场都在嗡嗡作响。他可以看到一些小物件的轮廓:一个近似人类的头骨,犬齿却锋利如刀;一个银质吊坠,形制是带翼长剑;一个小瓶,装着淡绿色液体。 他看向自己的原体。 阿尔法瑞斯也看向西罗尼乌斯,视线凝滞,面无表情。 “必须顾及安全问题,”阿尔法瑞斯说,“这次任务的重要性再怎么强调也不为过。军团的未来和这场战争的结果都将取决于它。” “我明白。”西罗尼乌斯点头。 “不,你不明白。不过你之后会懂的。你身负这次行动的关键,它的存在必须保密。但你带着秘密前往的地方是泰拉,在那里,不开口也会泄露秘密。即便不考虑马卡多和我的父亲,也有其他能够窥探到思想暗藏的真相的人。一旦他们看到了真相,重要的便不再是你的沉默,而是他们的沉默。保守秘密的唯一方法是对自己保密。” 西罗尼乌斯点了点头,迎上原体的目光。 “精神重塑。”他说,阿尔法瑞斯点头。 光柱后方走出两人,二者身着盔甲,相同的面孔不受遮挡,裸露的头皮上银线和蓝晶闪闪发光。 “在你需要的时候,记忆就会回归。” 两名灵能者走向西罗尼乌斯的身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帝皇禁止军团使用灵能者的力量,但阿尔法军团只会尊崇自己的意愿,而非他人的规则。 “触发机制是?” 阿尔法瑞斯微笑着摇头。 “记忆将一直埋藏在你的意识之下,时机一到,你自会知晓。” 西罗尼乌斯看向两旁的灵能者,他们全然静止,苍白的能量聚集在头顶,眼球漆黑一片。 “他们会取走什么?”他问。 “一切。”阿尔法瑞斯回答。 灵能者眼中涌出的闪电盘绕身躯,西罗尼乌斯被尖锐而高亢的剧痛贯穿。他感到自己思维破碎,意识有如花瓣层层打开,直至显出鲜血淋漓的情感、信念和人格。无形之手探入灵魂滴着血的生肉—— ——将他拖拽而出。 思绪失去了意义,记忆在火中消融,感官被压缩成无垠漆黑间刀锋般的一线。 ……透过屏幕似的眼孔,他看到灵能者们又将目光转向阿尔法瑞斯,闪电随之包裹原体…… ……然后,他在另一个大脑中睁开眼睛,回望自己。西罗尼乌斯就在眼前,他仿佛走入镜中。 拾荒船众王宝藏号 太阳系空间 他睁开双眼,所见似有变化:光芒更亮,事物更清晰,阴影也更深重。 是外界改变,还是我正以不同的眼球注目? 他感受到加身的目光,凡人们、赫卡隆、奥恩、卡利克斯。他们并肩而立,就在机库另侧。小队成员保持距离,眼中充满了不确定。米兹马德拉一言不发,退到众人身后。他不做理会。舰船轰鸣,引擎正将他们推离帝国之拳的搜查与监视。 他坐上舱室中央唯一的货箱上,脚边是两柄锋利银刃。曾经,他在皇宫地下醒来,手边只有它们作为武器。他打开米兹马德拉递送的黑纱包裹,又一块部件就在缎面之间。之后是他在皇宫中搜集的其他部件,静待于藏身的壳箱。他一一取出,金属叶片,发光小块,还有漆黑圆柱。整理花了几秒,他双手舞动,遵从思维薄纱后的意志。 “法珂隆牺牲了。”他说着将最后一块部件部件放进周围甲板上的圆阵。 “谁来指挥?”奥恩问道,声音平和冰冷。 “我。”他回答。 “那么,我们的任务参数是?”赫卡隆问。 他环视周遭部件。 “哈迪斯。” “我无法理解这个参数。”奥恩开口,声音和面庞皆无情感流露,双眼却在满地闪亮的金属碎片间游移。 “你尚未理解,但终将知晓,这便是我到来的原因之一。九头蛇在太阳的光芒下沉睡了太久,现在,九头蛇已然苏醒。”他弯腰捡拾部件,一块接着一块,指节流畅将之环环相扣。 “你是谁?”阿舒尔终于发问。人类密探的声音听来冷静,但压抑着突如其来的怀疑、恐惧和好奇。 最后一块复归原位,他起身站定,手中的双刃长矛映照冷光。 “吾乃阿尔法瑞斯。” 章末短篇:战争兄弟 999.M30 伊斯塔万三号之叛六年前 I 残破旌旗倒伏铁山脚下,其间亡者枕藉,堆满战壕。尸堆缓缓燃烧,冰冷空气中骨灰四散。蝇虫来不及享用此等盛宴,但仍有无数尸骸供它们饱餐。即使抵达冰面,死亡行军仍在继续,只是速度稍有迟缓。死者上方,巢都直伸浅蓝天穹,尖塔刺向悬于半空的战舰,宛如已死之人的指责。 阿坎姆斯看向接近的队伍,迈步身形皆衣衫褴褛,血迹斑斑,残兵败将们却都极力保持最后的尊严。队列前排是一组步兵,来者平举着激光步枪,步履整齐划一,银红交织的缎面大衣纽结直扣到颈。但他们的制服脏污不堪,伤兵绷带裹头,干结败黄的脓液衬得鲜血格外猩红刺目。一名女兵的下颌被紧紧包扎,不对称的颅骨塌陷下去,似是遭逢骨折。 步兵身后是他们的军官与指挥,官员们踩着配有弹簧撑架的高靴,在行进中俯瞰队伍。众人神色严峻,目光坚毅,满含轻蔑的表情后却有事物业已破碎。再之后是普世亲王,他消瘦宛如枯枝,身披的银色长袍流苏垂下轿沿。十二个戴着空白面具、赤裸上身的奴隶扛着轿座,绷紧的肌肉汗水闪烁。队列末尾,书记、顾问和朝臣们松散跟从。所有人都眼神茫然,他们曾经熟知仰赖的一切刚刚崩塌。只有普世亲王本人不曾显露失败的神情,他凝视战场,甚至没有看向等待自己的征服者,全身上下愤怒无声翻滚。 包围巢城的战壕之外,罗格·多恩由麾下指挥官们陪同,静候于一座矮山山顶。一万名帝国之拳列阵在旁,由外环将近五十万名帝国军拱卫。数以万计的坦克与战争机器次第排列,三架泰坦矗立其中,庞然旗帜缓缓飘扬。宏大场面旨在昭示军力,催人下跪,但不包括这片大地新进的征服者。 “还是一副桀骜模样。”站在阿坎姆斯身前的约纳德评论道。舰队司令剃了光头,漆黑须髯被冷风吹动,鹰隼般的面容间双眼宛如嵌入锈色肌肤的磐固黑片。“他山河破碎,军队溃败,可仍在心底反抗我们。” “这不是桀骜,”西吉斯蒙德目不斜视地纠正,“而是不屑。此人不识荣宠,不知自己握有融入伟业的机会。因此他故作自己扳回一城。还有比这更愚蠢的行径吗?” “墨守成规乃人之常情,”罗格·多恩低声说,“永远记住这点,我的儿子们。” “大人。”指挥官们低头回应。只有阿坎姆斯站定不动,上方军团的旗帜猎猎飘扬,金底衬着银白闪电与深黑拳头。狂风扯动旗杆,而他巍然不移。卫队长与原体身边是二十名哈斯卡尔卫士,斗篷披肩,爆矢横胸,再外一环是二十名长剑出鞘的圣殿骑士。罗格·多恩左侧站着约纳德和身材高大的亚历克西斯·泼拉克斯(日后法尔海战的指挥官)。这位舰队司令的学徒一如既往地面色凝重,目光冷峻。多恩右边是身着黑白纹章、缠剑在手的西吉斯蒙德。多恩本人全副武装,如一尊抛光的雕像矗立众人之间。 “难道……”约纳德欲言又止,张口无声仿佛不想道出接下来的话语,“难道另一个军团不打算出席吗?” “当然不是。”西吉斯蒙德回答。 队伍走过最后几米,众人再次陷入沉默。普世亲王示意停轿,贴身护卫肌肉虬张,端平武器。阿坎姆斯注意到其中一名卫士绷带渗血,而她任凭血流淌过面颊,一刻也没有移开视线。钦佩之情油然而生,他决定在受降仪式后拜访这些士兵。帝国需要如此坚强的战士。 “帝国必胜!”阿坎姆斯高呼,头盔格栅将话音放大在半空回荡。帝国之拳与凡人士兵高声应和,呐喊此起彼伏震撼空气。阿坎姆斯高举帝国之拳的旗帜,全军听令,整齐划一的动作围绕多恩向外扩散。阿坎姆斯看着部分败将为声势震慑。普世亲王终于看向多恩,眼中仍然闪烁愤怒的光芒,出口话语因自控而颤抖。 “我的子嗣,我的侄甥,我的父亲,我的兄弟,我的族亲……你泼洒他们的鲜血换来这个世界,别搞错了。我们不会忘记。” 罗格·多恩迎上那人震颤的凝视。 “我站在汝等身前,奉上与过去一致的条件。汝等可成为人类帝国之一员,沐浴真理之光,再不必惧暗苟活。为此,帝皇要求汝等效忠,尊崇他的智慧,服从他任命之人的统治。” 普世亲王回以瞪视,嘴唇扭曲,双手攥紧轿椅扶手。 “身为这片大地的统治者,”他终于开口,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和其上百姓的主人,我……我向你屈服,并向……帝皇效忠。” 多恩沉默着回以目光。 “你既说了这些话,”原体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就必须屈膝。” 普世亲王眨了眨眼,瞬息之间阿坎姆斯以为他会再度开口,然而那人垂下视线,示意奴隶放下轿座。亲王没有起身,径直从座椅上向前倾倒,伏跪在地,如同站定的力量已从身上消失。身后,跟随亲王出城纳降的队伍纷纷下跪,额头按进自己家园的尘土。 罗格·多恩低头致意。 “以人类帝皇的名义,我接受汝等效忠。”多恩不曾提高音量,而他的话语却仿若沉雷隆隆滚过地平线。 II 他们抵达尖塔宫时已是深夜,这里曾是一名皇室宗亲的驻跸所在,现在却有了迥然不同的用途。宫殿的仆人与奴隶被指挥官和侍从取代。自星球投降以来,帝国的征服机器已然开始运作,打破并重塑这个被击败的社会。调查部队正理清人口,分类各项资源并评估现有的社会结构。军事力量正被筛选,其中最有能力的人将被吸纳进远征部队。来自被征服世界的第一批作战单位将在十二周内加入大远征,助力攻克其他星球。宣讲者们深耕群众之间,用另一种方式描述世界的陷落,从而让大众自豪地看待全新局势。 罗格·多恩斡旋各项运动,听取将军们的计划,与引领世界进入未来的人等会面。他一刻不停,无论大小权衡每个决定,只当抉择同等重要。阿坎姆斯曾听闻伟大的宣讲者伊万德·托拜厄斯将之描述成“只求完美精确与绝对高效的零容忍”,而卫队长也想不出更恰当的说法来形容原体的专注。然而正如许多精妙的宣传一样,这句话也没有反映事实。 一个多世纪以来,阿坎姆斯注视多恩辛劳,他从未见过原体意志动摇亦或偏离方向。他不会随意发动战争,而是凭意志的力量改造途径的世界。这在过去就引发过不少麻烦,当原体的内驱力遇上旗鼓相当的歧途对手,就会出现种种冲突。而今这般冲突将再次产生:阿坎姆斯一得知与他们分享胜利的是哪支军团,就如此相信。 他们来到王座厅的大门前,第七奥特瑞玛精兵团(the Seventh Outremar Elite)的卫士们守在银玉相嵌的大门前,手握动力矛高度戒备。 多恩转身,对上指挥官们的视线。 “做得很好,我的儿子们。”他说。阿坎姆斯心知这便是多恩此次评价将士的全部言辞。无须赘述。众人低头致意,多恩点头又说:“你们都肩负着各自的职责,去做吧。五小时后我们谈话。”约纳德、泼拉克斯和西吉斯蒙德转身离开,只有阿坎姆斯留在原地。这就是他的职责所在——原体的影子与护卫。他曾听过一名凡人官员高声讶异为何原体这般的存在也需要私人保镖。当然,其中缘由众多,只有部分同安全挂钩,而其内核无比简单:防止傲慢。 多恩向阿坎姆斯身后的哈斯卡尔卫士挥手示意。 “解散。”卫士们也一一离去,消失在走廊拐角。阿坎姆斯静静等待。多恩通常不会直接命令哈斯卡尔卫队,卫士们经受的训练要求他们在拱卫原体周遭的同时又仿佛身不在此,一举一动皆要以不会打扰多恩行动思考为前提。而原体刚刚亲自下令,这意味着特殊情况。 阿坎姆斯的意识随之敏锐起来,大脑飞速过滤周围情况与环境细节。尖塔宫的布局浮现在他眼前,卫队长缓缓看向通往谒见厅的大门,银白浮雕间的戴冠身形回以凝视,双手各握权杖新月。 “您打算进入王座厅吗,大人?”他问。 “是。”多恩轻声说。 “我想您知道安保协议已经变更,过去的一小时内王座厅未受安全检查,内部也没有守卫。” “我知道。你想建议我谨慎行事吗?” “我假设自己正在谨慎行事,鉴于您曾说过自己打算随意而为。” 多恩轻笑,嘴角上扬转瞬即逝。“一套不错的推断。” “我必须坚持与您同去,大人。” “坚持?”多恩低吼。 “我不仅宣誓侍奉,更宣誓保护。” 多恩注视良久。 “很好。”原体点了一下头,“很好,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在等着我们吗?” “我想我知道,吾主。” 多恩唇角抽搐,拧成瞬间的苦笑。“大远征包罗众多战役,有些代价高昂,有些辛酸苦楚,还有些本不应该发动,”他探手抚门,推动打开,“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一切。” III 王座厅内一片漆黑,阿坎姆斯和多恩推门而入,身后光线洒落。墙壁铺设锻打而成的铜板,别出心裁的弯曲与铆接让金属呈现织物般的波纹,宛如帘帐。每枚铆钉皆精雕成兽首形状。地板则是拉丝钢铸就的椭圆,中央摆着一张椭圆长桌。天花板高耸缩小,最终隐没成远处的一点阴影。厅堂另侧,生铁基座上是碳纤维与赤金丝织成的王座。 有人正端坐其上,双手搭着椅握,甲胄银饰闪耀辉映门外光线。鳞片覆盖弧形甲板,铜色蛇纹立于头盔盔脊。王座就凡人而言过于庞大,其尺寸是为了彰显坐者威严。披甲之人的身形气场却与之完美契合,让它看起来宛如一把普通座椅,而非王座。他偏头致意,胸前翠绿的九头蛇碧光闪烁。 多恩迎上绿色目镜的凝视。 “关门。”他向阿坎姆斯轻声说道。 阿坎姆斯转身合门,光芒消失,晦暗的厅堂沉入真正黑暗。 “对这样的会面来说,有些太暗了。”话音自王座响起。 塑出褶皱的墙壁燃起白光,金属粲然,颜色在冰与月光之间飘忽不定。多恩目不斜视,迈步向前,在地板上踩出轻响。原体停在厅堂正中的椭圆桌后,阿坎姆斯守在门口,双手放在武器侧旁。 多恩看向王座,漫长的一秒后转过身去。 “别再演戏了。”他说。 第二个身着甲胄的形影旋即从厅堂侧壁的隆起后转出,他的动力甲也涂成阿尔法军团的靛青,但形制朴素,只在一侧肩甲上饰有军团的标志,另侧则是咆哮鳄首。在阿坎姆斯看来,后者比前者个头稍矮,身形也略显瘦削。 “意在令人印象深刻,”多恩对第二个人说,“还是考验?” “我很抱歉,”那人回答,“习惯而已。” “不,”多恩纠正,“是选择。” 阿坎姆斯离开门边,目光从二者移向自己周围。他眨眼切换,检视红外线、夜视以及声波与电场描摹的扭曲图像。最终,他关掉目镜的增强功能,凭双眼直接观察。 “吾主,”他汇报道,“王座右侧还有一个人,盔甲动力循环维持最低功率。” 多恩点头。 “谢谢你,阿坎姆斯。我等到现在只是想看看我的兄弟是想揭晓自身,还是继续演戏。” 多恩转身,第三人向前走来,迈步之间盔甲重启。他的身形也小于王座上的第一人,身着的盔甲可能是连长或战场指挥的形制,头盔以硬挺的黑白鬃毛为顶冠,肩头披着一袭青绿斗篷,右手虚握一柄略微出鞘的长剑。 多恩紧盯最新出现的来者。阿坎姆斯一眼看出三人都矮于多恩,但高过自身——他们的身形与普通军团战士相比实在庞大。可这庞大又不甚分明,难以借此判断他们究竟是战士还是原体。不过差异仍然存在:姿势与气场的微小差别,难以被凡人辨识。王座上的那个体型最大,甲胄和姿态无不宣示阿尔法军团之主的身份……只是这宣示过于直白。阿坎姆斯隐隐觉得此人的动作如同身着的动力甲,机械感功挥之不去。 至于另外两人,身着普通盔甲的那个即便置身百人团中也不会显得突出;而最后出现的战士身形魁梧、动作娴熟,仿佛惯于发号施令。但这两种特质在高阶星际战士中并不罕见。 “我再次致歉。”别无二致的话音深沉平滑,自第三人的头盔格栅中响起。 “发于悔恨的歉疚才有意义,”多恩开口,“你的话语毫无价值。” 没有回应,第三人脱下头盔。王座上的那人也走下平台,摘去头盔。身着普通盔甲的战士跟从二者,解开头盔。 三张几乎一样的脸孔看向多恩,肌肤呈淡褐色,胡须刮得干干净净,光头无发。阿坎姆斯看出了与其他原体类似的特征,但不知为何没有一个特征鲜明主导,仿佛这副面容是所有特征的混合。三张面孔异常相似,只在骨骼结构和皮下肌肉方面存在细微差别,而且没有两组相同的差异可供对照。三人仿佛故意戴着同一副面具,却又保留了足够的不同,好让任何试图区分的人在差异中迷失。当然,他意识到,这就是他们的意图。 多恩的目光从手捧鬃饰头盔的战士身上移开。 “阿尔法瑞斯。”多恩迈步向前,目光强硬。其余两人鞠躬致意,在多恩迎接兄弟原体时承认自己的伪装。 多恩猛然侧身,向从王座走来的人抡拳挥去。来者闪身避开铁拳,迅捷得宛如多恩镜像。两名阿尔法军团的战士拔出武器,阿坎姆斯也持枪在手。 “住手!”多恩喝令,厅堂中的众人动作凝固。咆哮在墙壁间回荡不绝。 他垂下拳头,重击的目标也站直身体。 “你若再虚耗耐心,我定不会手下留情。”多恩说道。 阿尔法瑞斯——就阿尔法瑞斯的标准而言——挑起一边眉弓。另两名战士聚拢身旁,阿坎姆斯仿佛看到了三幅同一人物的肖像:领主、战士、儿子。 “你是什么时候识破的?”阿尔法瑞斯发问。阿坎姆斯意识到自始至终都是此人开口。 “在我进门之前。”阿尔法瑞斯听闻答案,回以一声冷笑。 “这是我在当前战区的高阶指挥——” “是归顺区,”多恩纠正,“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 阿尔法瑞斯微微耸肩。 “让我们拭目以待吧,”原体向披着斗篷、头戴百夫长冠盔的战士和身着普通盔甲的巨人抬臂示意,“这二位是因格·佩克和凯尔·西罗尼乌斯。” “我知道他们。”多恩说。 阿尔法瑞斯看向阿坎姆斯:“你可以放下武器了,哈斯卡尔之主。有我的兄弟和我自己在,银河中没多少地方比这里还安全。” 阿坎姆斯依旧端平爆矢,直到多恩瞥过一眼轻轻点头,才收枪在大腿侧旁。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单独谈谈。”多恩说道。 阿尔法瑞斯摇了摇头:“我对麾下指挥向来无所隐瞒。” “你说谎。”多恩平静回应。 阿尔法瑞斯笑了:“你真希望我们势同水火吗,兄弟?” “我们已然势同水火,因为诚实是我最为看重的品质。” “难道我不重视诚实吗?亦或这就是你的意思?” “你没有公开自己在这颗星球上的行动,直到别无选择。” “我们的行事之道的确有别,但你不能质疑它的高效。” “你们没必要杀害他们!”多恩的话语如同炸雷撼动空气。阿坎姆斯看向自己的原体,多恩的脸庞如往常一般面容坚定而毫无表情,只有漆黑的眼眸闪烁怒意。他再次开口,话音自控低沉:“你们没必要杀害他们。” 之后是一阵只闻心跳的寂静。阿坎姆斯看着阿尔法瑞斯和两名战士,他们都如雕像一般面无表情,动也不动。 厅堂中的每个人都知道多恩意指何事。他们身处的世界拒绝了最初的归顺要求。所谓的普世亲王和血脉联结的贵族团自认这颗星球属于他们,且只属于他们。自傲不容许贵族向任何势力低头,无论来者多么强大。然而,生活在巢都中的数十亿人口和巢都本身对大远征的潜在贡献,都不容许这颗星球拒绝帝皇的统治。人们遗忘太多,又被贵族愚弄,毫不顾及分裂造成的惨痛过去。多恩和麾下的帝国之拳由此肩负起征服世界的重任,他们屡战屡胜,一场接着一场战役在一座接着一座巢都间爆发。之后,阿尔法军团突如其来。 他们占领了一座小型巢都昭示自己的存在,而这座城市又是帝国之拳下一次攻势的焦点。政变令巢城领袖迅速投降,而多恩早在开城前六小时就收到了目标即将陷落的密报。附有帝国部队最高等级许可的密报还声明:原体阿尔法瑞斯和第二十军团深感荣幸地加入第七军团的降服战争。帝国之拳曾数次试图与阿尔法瑞斯和他的战士们汇合,可即使消息顺利发出,阿尔法军团仍然保持沉默。 随后的几周中阿尔法军团的部队被多次目击。装甲部队自灰烬废墟而来,为针对星球隧道网络地表枢纽的攻势提供支援。报告零星显示,多个战区都出现了阿尔法军团涂装的战士。多恩持续推进,巢城相继陷落。但以普世亲王的驻地为核心,核心巢都圈仍然坚持抵抗。 就在攻打这些最后都市的战役前夜,普世亲王发信投降。原来过去的一小时中,他所有的直系血亲接连死于非命。每起命案的刺客都是受害者信任的近侍。普世亲王在这血腥的一小时后向帝国奉上了自己的世界,期间共有四百零一名贵族统治者遇刺。 阿尔法瑞斯耸了耸肩,盔甲镶嵌的珐琅鳞片随动作流光溢彩。 “我们没必要杀害他们,此话不假。我们本可以坐等你一步一步,单调而冗长地磨穿军阵。” “阴影中的战争无法赢得未来。” “未来可以用任何手段赢得。” “那在这未来在开始之前便已经死去。” “别对我说教,兄弟!”阿尔法瑞斯啐道,两兄弟间轮到他压抑愤怒,“那你造成的伤亡就可以接受吗?就因为那些人死于正面战斗?” “正是。”多恩回答。 阿尔法瑞斯对上多恩的视线。 “我认为我们看待宇宙的方式非常不同,罗格。” “当然。我们看到的根本不是同一个宇宙。” 他们瞪视彼此,面色凝重,二者天差地别,却又如此相似。 “结果很重要,”阿尔法瑞斯终于开口,“胜利也很重要。其他一切不过妄念而已。基于胜利,梦想得以成真。没有胜利,梦想只是梦想。” “那你要如何从你的胜利中挽回梦想?此时此地,就在这颗星球上,我们无法信任的普世亲王将继续统治,而你已经清除了那些能够替代他的人。即便战败,任何民族都渴望自治。你赢得了战争,却在这片大地上播下了怨恨和痛苦的种子。” “与其他兄弟相比,我的手段会被某些人称为温和。柯兹、莫塔里安、安格隆,甚至可汗和光荣的荷鲁斯——你能说他们的做法就完美无瑕吗?” “他们——”多恩开口欲辩。 “你坚信自己的正确,”阿尔法瑞斯打断,“可你既然鄙夷我,为何不鄙夷我的创造者?为何不鄙夷我们的父亲?是他创造了我们所有人。还是说你认为我的本性乃差错使然,亦或他对我、对我们做了什么一无所知?” “你觉得他赞同你的作风?” “他创造了我们所有人,塑造了我们血脉中的奥秘,按他的需求使用我们。而他坐视我们的所作所为,却选择袖手旁观。你从中看出了什么?” “他希望我们能发现自己的缺陷,将之克服。”多恩回答。 “是吗?那你进展如何?” 厅堂复又陷入沉寂,佩克和西罗尼乌斯对视一瞬,而阿尔法瑞斯僵立原地,眼也不眨。 “从这颗星球上撤军,”多恩开口,“所有军力,包括特工和密探。我知道你利用他们,我也知道你如何利用。我会搜捕他们,绝不放过。” “你一个也找不到。”阿尔法瑞斯回应。 多恩摇头转身,走向大门。阿坎姆斯跟随在后,感到原体的愤怒宛如冰川寒意战栗空气。多恩停在门前,回过头去。 “你最初一击就挥错了方向,”他对阿尔法瑞斯说,“你渗透了一座巢都,颠覆主权使之陷落。但你本可以继续等待,将之作为节点让人类特工与密探潜入其他巢城。某种程度而言,你做到了,但你本可以瓦解整颗星球的防御体系,而非仅凭暗杀逼降。颠覆行动的时机也不妥,再过三十七个小时,我们的攻势就会切断他们的通讯。本能的恐惧、怀疑与困惑将会升至高峰。你本可以驾驭这股情绪,循着它的节奏控制发挥,迫使巢城投降亦或放大任何你想要施加的影响。你的做法的确高效,但按你自己的标准而言,它也并非完美。” 多恩看向阿尔法瑞斯,阿尔法军团的原体没有回应。 “我了解你,兄弟,”多恩继续说道,“进门之前,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我知道王座上的是你,但不是因为你的伪装出了纰漏。你没有出错,可我仍知道那是你。想想吧,兄弟。我不是不理解你的为人,亦或你的所作所为。我都明白。我们是我们选择成为的人。” 多恩转头走到门边,阿坎姆斯紧随其后。 “为了帝皇。”阿尔法瑞斯在多恩推门时开口。 多恩停立片刻,终究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四部:海德拉 第一章 太阳系监视船不挠号 海王星宙域 名为“不挠号”的监视船正迅速接近目标。她由反应堆、装甲板和舰炮组合而成,外形类似凿头。监视船航速快,火力猛,足以抗衡大过自己数倍的敌舰。而她的猎物除了航速,各项指标都远远落后。那是一条拾荒船,这类小型快船通常在星系内的黑暗角落躲藏游曳。而它现在却驶入开阔虚空,动力不足的引擎闪烁明灭。命令广播撼动空气,催促不挠号搭载的辅助军密闭虚空服,前往登舰艇与气闸。爆燃枪与激光枪嗡鸣启动。 拾荒船引擎熄火,未做抵抗任由不挠号靠上侧舷,锁定登舰桥架。两舰之间信息往来,拾荒船最终打开气闸,辅助军随即冲过桥架。先锋小队步履飞快,突入目标的货舱。 舱内共有七人:三个凡人,两个身着紧身衣和呼吸面罩,一个身着拾荒船船长的破烂衣衫。侧旁是三名深蓝涂装的星际战士,纹丝不动,头盔掩藏真实面容。他们拱卫着另一同样着甲的军团士兵,此人不知为何似乎比同伴伟岸许多。 辅助军缓缓推进,来到众人身前。队伍之中走出一名军官,与下属一样,他的虚空盔甲也标有土星公羊(第二太阳军的别称)的带角颅骨,肩甲上的徽标则表明他的参谋身份:太阳辅助军的高级前线军官。他拔枪上前,推开面罩,看向全副武装的星际战士鞠躬致意。 “吾主,”他开口道,“我响应哈迪斯的召唤。” 阿尔法瑞斯点头回应。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莫汉参谋?” “我们在三小时前出发,载有要求物品。我们上报了此次行动,并得到了第一球域指挥部的批准。海德拉(冥王星的第五颗卫星)预定将在四周内更换一批星语者,我们确保自己接到了有关护航任务,而非原本职责。他们会批准放行,因为指令如此。” “海德拉?”阿舒尔的声音洋溢出一丝惊讶与笑意,吸引众人目光。 “那是第一球域防线的主要通讯枢纽,既是视物双眼,亦是发声喉舌。”卡利克斯尖声说道。 “我知道,看来我们有没有想到一块去。” 没人回应。 阿舒尔垂下脑袋:“抱歉,阿尔法瑞斯大人,” 阿尔法瑞斯没有表示谅解,而是看向绍尔克褴褛的身形。 “谢谢你,船长。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任务参数,执行吧。结果必须完美,毕竟帝国之拳们不傻。” 绍尔克低头致意,神情严肃。 “我明白。荣幸之至,吾主。” “我才应该倍感荣幸。九头蛇已然苏醒。”阿尔法瑞斯穿过辅助军的行伍,走向对接桥架和监视船,队员与莫汉参谋紧随其后。 “为了帝皇!”绍尔克在众人离去时高呼。 阿尔戈斯矿站 天卫一,天王星轨道 装卸工头陶4X56皱眉看向眼前大喊大叫的人。 “啥?”他吼了回去。此人是他手下的下级装卸工,名叫乌特6X67。乌特上身赤裸,外骨骼油光闪烁,伺服爪在脑袋边比划个不停,好像又说了些什么。 陶还是听不见。链条与钢缆在他身后一米左右的滑轮上吱嘎作响,装卸工们劳作的噪音夺走了仅剩的安宁。乌特挥了挥手,继续说着。 “你个蠢货,我听不见!”陶大喊。 乌特摇了摇头。 陶踩着重步走向乌特,齿轮与活塞正替他孱弱的身躯完成步伐。自从签订契约,他在天卫一上已经干了十年,连年的劳作代价巨大——太大了。阿尔戈斯是天卫一上最老的矿井,数千年来一直向卫星深处钻探。主矿坑分层而下,没入黑暗,其间次级矿道蜿蜒密布,有些深远非常,以致数世纪以来未再开采。矿站被一块宽达十公里的塑钢覆盖,是成千上万劳工的家。阿尔戈斯永不休眠,持续不断地向火星和木星轨道星港送去一吨又一吨的岩块、水晶和矿石,其数量唯有它吞噬的矿工能相提并论。无休无止的喧嚣还有低重力,这十年实在漫长。 乌特是个出身泰拉底巢的新人,初来乍到没几个月。他仍然保有从前独自闯荡时锻炼的肌肉,听力也好过陶手下所有工人。 “啥事?”陶几乎贴上乌特的面颊,再次吼道。 “……叫……” “啥?” “……喊叫……” “你得大点声,不然我听不见,你个傻——” “你能听到我喊吗?”乌特照做。 “只有你的喊声。” 乌特摇了摇头,两人身后的卷扬机正在轮轴上缠绕钢缆。 “我听到了喊声,或者歌声,”乌特伸手比划,跟着移动的外骨骼咔咔有声,“从矿井下面。” 陶眉头紧皱,乌特指向的是装货平台外的黑暗。陶走近边缘向下看去,只见低处同样的吊架和起重机绵延而下,工作环境晦暗如常。 “我什么也听不到。” “把你的外骨骼关掉!”乌特喊道。陶犹豫片刻,但乌特紧张的神情还是让他按下开关。框架停转,他僵立原地侧耳谛听。矿井的声浪仍然冲刷鼓膜,链条咔哒,深钻隆隆。 除了…… 深皱的眉头在他沾满灰土的脸上划出沟壑。 他听见了,低沉但不断上升,宛如脉搏,宛如…… “念经。”他不觉出口。 “啥?”乌特大喊。 “这不是在唱歌,这是在念经!”陶吼叫作答。现在他不需集中精神就能听到。矿底深深的黑暗中光芒闪耀,他注意到装卸组的其他工人也停下手头活计,脸上写满困惑。 生产力损失招致惩罚的念头在陶脑中一闪而过,但他的双眼仍盯紧下面的光芒。念诵之声越来越响,有如滚石坠落,盖过轰鸣机器。下次吊架和矿道内的工人们也停在原地,看向黑暗。 “华法……”陶自言自语。 “啥?”身旁的乌特问道。 “那声音好像在念叨什么‘从华法到玛格’。” 乌特摇了摇头,光芒正沿矿坑的分层流泻,源头并不单一,而是成千上万。数以千计的人群高举火把,燃油点燃的火光撕碎黑暗。手持火炬的人越来越多,念诵之声随之越来越高,越来越快。 呐喊响起,与念诵节奏遥相呼应。陶启动外骨骼,转身看到身着硬化装甲的督工部队跑动着占据射击位置。吊架安装的机枪调转枪口,瞄准下方。以前也有过暴乱,甚至变种人的袭击,但这次…… 陶走向卷轮装置,他不需要督工指挥就知道该做什么。 “关掉起重机!”他指着卷起钢缆和链条的机器高呼,缆绳另侧是装有岩块和水晶的升降机。 念诵的节奏越来越快,一台卷扬器上的警示灯闪烁琥珀色的光芒——这代表对应的升降机即将升至本层。工人们瞪大眼睛看向陶,眼中闪烁困惑与恐惧。 “把它关掉!”陶再次大喊。 “从阿尔法到欧米伽!”身旁的乌特突然大叫。新人跟着陶来到吊架边缘,工头转过身去,看向乌特。情况不对,这人看上去一点也不困惑,他尘灰覆盖的脸庞无比平静,几乎可用安详形容。“那是他们念诵的东西。不是从华法到玛格,是从阿尔法到欧米伽——起始与终焉。” “你说啥呢?”陶暴喝道,“动起来,快关掉起重机!” 乌特越发逼近。陶看到剩下的工人正疯狂地转动卷扬器的摇臂,继续将缆绳绕上轮轴。同层另侧的门架旁,一队督工操纵安装的机枪开火,将一梭接着一梭子弹射入黑暗。他听清了乌特指明的那句话,沸腾的声浪高过他曾听闻的任何声音。 “从阿尔法到欧米伽!从阿尔法到欧米伽!从阿尔法到欧米伽!” 卷扬器的指示灯冒出绿光,升降机顶与吊架持平。他看到了弧形的动力甲与反光的漆面,还有踏上平台的庞然身形。发光的绿色目镜调转而来,爆矢枪闪烁漆黑光泽,不可能的名称划过脑海:阿尔法军团…… 身后活塞响动,他却无法转身。陶向下看去,液压油正顺着外骨骼流泻而下,映出火光。瞬息之间,他看到乌特平静的面容,旋即被工人推下平台。 坠落。陶在枪林弹雨和火炬光流中翻滚,昂扬的呐喊响彻耳畔。 “从阿尔法到欧米伽!从阿尔法到欧米伽!从阿尔法到欧米伽!” 卡达尔轨道军火要塞 木星近轨 警报响彻主控间,将贤者赛克-洛-65唤出子程序。残余的本能试图眨眼,眼眶中的聚焦环咔嚓回应。他聆听警铃,吸收解析音调代码。声音代表的是传感器错误警告,而非全局警报。赛克-洛-65叹息着念出那段错误代码。过去的几天中,安全系统错误百出,门与传感器要么无法正常应答交互,要么随机关闭。机魂罹患疾病,而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治愈。光这一点就令人恼火,而考虑到这是木星主军火库之一的控制系统,事件更让人不安。 卡达尔要塞是太阳系中战舰军火的首要仓库之一。它本是一颗极硬的小行星,机械教花了二十余年才掏空内部,又花了十年补以要塞结构。新星炮弹、鱼雷弹头、宏炮炮弹、推进剂和爆破战斗部,都安卧于岩心控温的黑暗中。当一艘舰船需要弹药补给,就会前往卡达尔并在远处停泊,由运货驳船往来输送。谁也不能进入要塞周边数千公里的宙域,任何试图闯入的物体都会被卡尔达强大的防御系统热烈欢迎。足以炸碎一颗卫星的破坏力不容任何风险存在。 赛克-洛-65从数据机座上解离身躯,连入头骨的缆线脱离,取代双腿的仿生触须在地板上蜿蜒。他滑向门外,必须召集所有下属进行数据秘会应对目前情况,将来的数日将被代码的解析与净化事务占满。 他来到门前,喃喃自己的许可指令,层层塑钢纷纷打开。 门外有人,他停在原地聚焦目光。 <贝塔-42-8?>他用二进制语发问,眼前的初级技术神甫转过身来,猩红长袍略微旋起,显露其下黄铜四肢。<我没有召唤你,你为什么……> 他又看向贝塔-42-8身后的形影,附着在赛克-洛-65大脑上的图像处理器快过思想,向他的意识灌输细节:阿斯塔特军团,马克三型动力装甲,改装以掩盖热源与能量信号,靛蓝漆面,微小的磨损与星尘撞击相符。所有观测结果都令人震惊,讶异充斥他剩余的生物部分。 <什么……怎……>密语脱口而出。 <从阿尔法到欧米伽。>贝塔-42-8回答,身后的星际战士举枪开火。 赛克-洛-65的机油和鲜血涂满主控间地面的十分钟后,一小块脑组织与智能线路仍在处理他最后的想法。 <……欧米伽……结束……终点……欧米伽……结束……> 他知觉丧失,看不到一架穿梭机脱离飞行甲板,驶入虚空。 贤者最后的想法沉入虚无,又过了十分钟,要塞内爆。为无数场太空战预备的冲击与破坏压缩在了一微秒中。 太阳系 警报燃遍了整个太阳系,远视之城的低语之塔(Whispering Tower in the City of Sight)内,大星语合唱团的上百名星语者因同样的景象齐声呼嚎。讯息以思维的速度向外传递,数以百计的舰船与轨道要塞上,星语者们从恍惚中惊醒,出言警告。而早在警报发出之前,太阳系已然陷入混乱。 火星轨道,相互矛盾的警示与命令充斥通信频道,开火指令刚被发出,又旋即取消。十数艘战舰的鸟卜仪失效,两条监视船相对开火,只因传感器将彼此识别为敌。赤焰侵染猩红星球上空的黑暗。 木星宙域,卡达尔军火要塞爆炸的光芒亮过烈日。 土星上空,技术病毒侵入上千台自动机兵,失控的机器人将冥府铸造堡垒撕成了碎片。 混乱如野火般蔓延,随海王星卫星殖民地沸腾的暴乱扩散,随毁于友军误击的战舰燃烧。它在信号、文字与图像中歌唱,向万众宣告大军正从黑暗崛起,烈焰正从天幕坠落。它眨眼之间传遍星系,吞噬真相又将谎言藏于搅动的烟幕。 一切之后,是支撑每个谎言的真相:敌人的军锋终于逼近泰拉。 第二章 战舰泪滴号 冥王星宙域 飞船驶出黑暗笼罩的残骸带。残骸都是战舰的骨架与尸身,两舷被小行星凿开失压,泄出气云。这些舰船的引擎之光一次又一次照亮冥王星的轨道。泪滴号的舰桥上,西吉斯蒙德审视前方舰队的图像资料,看向珀里厄斯。 “命令舰队就位。” 珀里厄斯望着指挥台上方的数据投影,点头确认。 “那是个大型编队,”圣殿骑士长面色苍白,神情凝重,眼周肌肉僵硬,“至少有五十艘运输船和相同数量的战舰——伤痕累累,但仍能运转。我们正读取武器能量信号,很难得到精确数字。当前外层空间有许多移动的碎片。” 西吉斯蒙德耸了耸肩,不情愿地认同这点。太阳系从来不是绝对的真空,宙域间碎石与冰块翻滚不休,航行千年有余。就冥王星而言,这颗星球环绕太阳时还拖着一堆垃圾:死去成百上千年的船只与星站的空壳。 “他们可能是穿过风暴的幸存者。”西吉斯蒙德说。 “亦或另一支攻击舰队……”珀里厄斯补充。 “的确如此。”西吉斯蒙德仍注视着数据流。 脱离亚空间的舰队正向冥王星压来。在这颗星球与虚空深渊之间,各颗卫星正在运行:卡戎、斯堤克斯、倪克斯、刻耳柏洛斯和海德拉。最小的卫星比最大的战舰略大些许,冰岩之中深埋隧道堡垒。 海德拉离冥王星最远,其他卫星皆为要塞,唯独她只是个包裹反应堆的岩壳。这些巨型反应堆为同样巨大的信号传感阵列供能。通过海德拉,太阳系外围的观测者既能看出很远,又能协调其余卫星的武库与通讯。其余卫星中,刻耳柏洛斯以别样特点脱颖而出,她身披坚甲,全副武装,以足够击败一支舰队的火力监视虚空。刻耳柏洛斯之名是远古传说的残余,本属于一头站在死亡之门前的三头猎犬。西吉斯蒙德想不出更为合适的命名。冥王星和她的卫月,正是镇守边疆的堡垒。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前来的原因?”珀里厄斯轻声发问,“是出于怨恨,还是依据战略,又或纯粹的疯狂?”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来了。”西吉斯蒙德答道。 “这不再是一场希望之战,这是复仇与毁灭的战争。”珀里厄斯喃喃说道。 西吉斯蒙德瞥了一眼身旁的战士。 “奇怪的发言,不像是你会说的。你从哪听来的?” “一位失去的朋友。”珀里厄斯没再补充。西吉斯蒙德移开目光,战争改变了他的副官。 我也被战争改变了吗?西吉斯蒙德自省。当我们面对最后一次战斗,我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战斗命令是?”珀里厄斯问道。 “进入舰炮射程后各舰关闭引擎,冷却武器。锁定目标引擎,等待我的攻击命令,不允许擅自开火。他们若是敌人,因维特和太阳战斗群将正面迎敌,突入阵线,瘫痪敌船后发动跳帮。” “命令多少战舰留守后方?” “命阿克里战斗群留守。卫星的火力足以处理漏网之鱼。瞄准引擎——如果目标舰队试图进入太阳系内,就直接击毁,”他停顿片刻,“他们若是敌人——” “大人!”舰桥另侧的通讯区传来喊声,西吉斯蒙德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星语中继官站起身来,黑黄相间的制服衬得他面色苍白。 “说。”西吉斯蒙德命令。 “合唱团受到了来自第三球域的消息,”另一名军官汇报,“攻击即将到来……” 又一名通讯官开口汇报,手掌按着与耳孔联结的信号设备。 “第四球域部队报告……” “西吉斯蒙德大人,”话音打断了所有人的发言,那是阿娜西斯的声音。她是资深通讯官,直接与海德拉上的星语者们联系——如果她要求发言,优先级甚至大于来自太阳系内部的紧急通讯。她抬起头来,其他通讯官纷纷沉默。 “群山高处燃起炽焰。”她说。 西吉斯蒙德眨了一下眼,无需追问,无需怀疑,脑海中尚未发生之事的陈旧记忆再度浮现:皇宫城墙在烈火中坍塌,天空被铁幕覆盖,枕藉死者铺满地面。它来了,命定之日终于来临。 他看着破烂舰队跃出虚空的图像,领头一艘就在眼前开火。警报划破空气,鸟卜区传来喊声。 “所有战舰,准备接敌,”西吉斯蒙德下令,“最大航速。” 珀里厄斯在一秒钟后高声传令,泪滴号随满载的引擎摇晃震颤。西吉斯蒙德从腰间摘下头盔,戴好扣紧。战争就在眼前,敌人终于进犯,而他将率先迎击。 对接区伽马-19,海德拉要塞 冥王星轨道 对接环哐当锁定,米兹马德拉看向阿舒尔,后者早已放下虚空服的面罩。二人周围是站定的辅助军,他们的脸孔被哑光塑钢面甲遮盖,看不出表情。队伍中央的履带拖车载有两名死去星语者的棺材。她手中的爆燃枪依然很重,熟悉的重量让人想起从前,手枪则藏在背后的小包中。米兹马德拉转移重心,加压空气开始在舱门周围发出嘶声。莫汉参谋向她点头,暴露的面庞和部下戴着的面甲一样苍白。 “从阿尔法到欧米伽。”他的话语让米兹马德拉吃了一惊,密探眨了眨眼。 “从欧米伽到阿尔法。”她回应道。 对接臂中灯光明灭,身旁的阿舒尔一动不动,只有手指轻敲枪套。 ……敲……敲…… 她深吸一口,屏住呼吸。冷静,专注,接下来的步骤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她听到承载棺材的拖车嗡嗡作响。 蓝光亮起,舱门打开,温暖的空气飘散而来,凝结成雾。米兹马德拉肌肉依次紧绷,只见舱门外的灰雾中站着一队士兵,肩甲厚重,手中武器向背后伸出管道与供能线。光芒闪烁。 地狱轻骑(Inferallti Hussars),她扫视来者,辨认出来。老百人团之一,精英,二十人,重型武器,待发状态,手指扣着扳机。情况本有可能更糟,例如来接收的是帝国之拳。 ……敲……敲…… 她强迫肌肉舒张开来。 “你的任务?”轻骑的队伍响起一声满是扬声器静电的呼喊。 “我们奉命护送来自王座世界的星语者。他们在途中死亡,我们故而前来向星语站交付尸体。” “他们要尸体干嘛?”轻骑又问。 莫汉耸了耸肩,似在表示回答和提问一样都折辱身份。 “那是他们的事,”莫汉停顿片刻再次耸肩,傲慢与不屑显而易见,“如果就这样把受人尊敬的灵能者丢进太空,想必对你的未来大有裨益。” 闪烁光芒停顿片刻。 “许可?”轻骑问道。 “你已经收到许可了,不然我们怎会站在这里?要么让路护送我们,要么直接开枪算了。你有多少人?二十个穿着红白盔甲的家伙……你们也许有点胜算。” ……敲敲……敲敲…… 米兹马德拉咬紧牙关,阿舒尔敲打枪套有如在她耳边敲鼓。 “你可以进去了。”随着话音,轻骑们步调一致举枪分列两旁。 莫汉行了个完美的军礼,米兹马德拉和其余队员立正站直。在这个瞬间,她感到自己仿佛从侧面踏入过往。队伍随即向前,载着棺材的拖车履带滚动。 两百步后警铃大作,琥珀色的灯光闪烁不停,地板上传来跑动的脚步声。 另一队地狱轻骑迎面而来,米兹马德拉肌肉紧绷,阿舒尔也探指勾住扳机。然而轻骑们只是经过。莫汉转身叫住小队中士。 “警报是怎么回事?” “群山高处燃起炽焰,长官,”中士呼喊作答,步履不停,“入侵开始了。” 地狱轻骑跑步远去,警铃和灯光依旧不停。 “快快快!”莫汉下令,辅助军们飞奔前行,拖车上的棺材随高速晃动。 帝国之拳护卫舰不破真理号 海王星宙域 “快啊……快啊……”安德罗米达喃喃自语。 阿坎姆斯不予理会,紧盯屏幕审视护卫舰鸟卜系统传输的信息。他们已经沿着拾荒船的预测航线追了十个小时,仍然一无所获。 “这玩意儿不能再快一点吗?”她嘶叫着朝甲板上跺了一脚。 “当前速度已经透支等离子反应堆的寿命了。”科斯托若斯低吼。 “不,这现在……”她开口。 “安静。”阿坎姆斯命令。他注视着屏幕,琥珀色的符文开始闪烁,而此前只有一片湛蓝。“就是那个,切奥,那是什么?” “阿坎姆斯大人,”指挥甲板上方台座的贤者切奥回答,“我们侦测到一艘飞船的引擎输出,其特征与我们的目标一致,它正在失速。 “为什么?”阿坎姆斯问道。 “它的引擎输出呈波动状态,有百分之六十的可能是发动机或反应堆受损。对此结论,我们一致同意。” “很好。” “武器和引擎都已就绪,接下来应当如何执行?” 阿坎姆斯面庞抽搐。 与一般战舰不同,不破真理号是机械教赠与第七军团的礼物,船员几乎全由机械神甫、机仆和机械教奴隶组成。其他战舰上,不同岗位的军团会分别响应阿坎姆斯的命令,但不破真理号的舰桥中只有切奥一人为舰船和船员发言。这一流程颇有效率,但也意味着贤者将用第一人称复数来称呼自己和舰船的各个部分。阿坎姆斯适应了一阵才未再觉古怪。 “保持拦截航线,追上她,”阿坎姆斯看向科斯托若斯,“跳帮攻击,格杀勿论。我需要目视确认阿尔法军团就在船上。安德罗米达,去找那个囚犯,他将和我们一起登舰,辨认……目标。” “你信任那个灵能者?”安德罗米达问道。 “我一点也不信任他,但我必须发挥目前一切优势。” “那如果……他在船上呢?” “我们会快速传送撤退,然后把这条船炸成原子。” “如您所愿。”科斯托若斯敬礼。 “阿坎姆斯大人!”切奥的声音再度响起,“目标主引擎失效,他们正点燃次级引擎,试图转向。我们正在接近。” “他们为什么要转向?”安德罗米达发问。 “规避,”阿坎姆斯看着战术读数回答,“不远处有一片尘云,他们试图藏匿其中。”他看向安德罗米达和科斯托若斯。“去飞行甲板。” 众人转身,阿坎姆斯的脑海猛然闪出一个念头。 “等等!”他回头看向屏幕上的数据流,副官和月神教徒愣在原地,“他们的引擎是多久前熄火的?” “就在我们探测之前,此次能量信号波动让我们发现了它。” “所有武器锁定目标。”阿坎姆斯下令。 “大人?”科斯托若斯不解,但阿坎姆斯对技术神甫点头示意。 “开火。” “遵命。”技术神甫回应,一个心跳后飞船开始不断震动。 宏炮、等离子歼灭炮和光矛齐齐开火,不破真理号的全部武备向猎物掷出愤怒。光矛首先切入船体,宏炮炮弹和等离子团随后命中,在一阵耀眼的光芒中劈开敌舰。 “什么……?”安德罗米达刚要开口,但阿坎姆斯又一次呼叫切奥。 “过去的九个小时中有哪些飞行器被记录通过了这片区域?” “正在编译并访问。”切奥回答。 阿坎姆斯转身看向科斯托若斯和安德罗米达。 “我们本不应该追上他们,那艘拾荒船比不破真理号快。” “它的引擎……”科斯托若斯刚要指出。 “失效,还暴露了它的位置。可它理应早就离开了这里,被我们赶上的时间差是怎么产生的?” 安德罗米达出声咒骂。 “假如他们停下或放慢速度与另一艘船汇合……”科斯托若斯恍然大悟。 “监视船不挠号载着两名星语者前往星系外围防线,由第二太阳军的第五十六老兵班护送。他们通过了可能与被摧毁目标汇合的区域。估算两艘舰船的汇合时间为二至五小时之前,估算准确度百分之六十九。” “如果跳帮登船,他们可能会引爆反应堆,瞬间消灭我们。”科斯托若斯喘息着推断。 阿坎姆斯点头。 “而且谁能想到要去追踪一艘已被授权的监视船。” “这船现在在哪?”安德罗米达急切发问。 “你意指星系监视船不挠号?”切奥确认。 “是,是,”安德罗米达打断问询,“它会把星语者送去哪?” “第一球域通讯堡垒,”切奥回答,“冥王星卫星,海德拉。” 阿坎姆斯感到义肢一阵颤抖。安德罗米达的面容凝固在苦笑之中,仿佛她刚理解了一个玩笑。科斯托若斯迎上卫队长的目光,完成了他的思考。 “他们从来没有逃离泰拉,而是向下一处攻击目标移动。” “去海德拉,”阿坎姆斯下令,“哪怕要把反应堆烧成渣也无所谓,去海德拉。”   星语站,海德拉堡垒 冥王星轨道 他们在警报声中抵达星语站的外门,警示灯转为红光。 队伍在门外停步,入口两侧是四名地狱轻骑。米兹马德拉环视积极备战的卫兵:两人装备弹鼓机关炮,两人装备转子机关炮,膝间垂着武器联接背负式弹药箱的管线。他们的肩膀和躯干都被外骨骼包裹,宛如附着金属蜘蛛。 莫汉走上前去。 “星语站已经封锁。”一名轻骑出言阻止,男性的声音。 “不,”莫汉嗤之以鼻,“这是他们的两名死者,你得喊一个出来处理这些遗体,要不然我就把棺材丢出气闸,并且上报说是你的主意,因为你们比起尊重灵能修会的传统更关心封锁演习。” “这不是演习。”轻骑抬平炮管,其余三人动作一致。“后退。”他故意按动保险,启动机关炮的击发装置。 米兹马德拉用力吞咽,压附喉头的默读通讯器随之启动,通讯频道中响起静电。 “就绪。”她在手掌和爆燃枪的前握把间压上一柄飞刀:安静而迅速的杀戮手段,轻骑卫兵们直到丢掉性命才会发觉。 “退后。”卫兵重复。莫汉轻轻点头,向后退去。旋即大幅摇头,仿佛对显而易见的愚行表示不满。米兹马德拉深吸一口,准备发出杀戮指令。 金属锵然响起,星语站的大门渐渐打开。密封螺栓一个接着一个转动脱离,塑钢厚门接连移入墙壁。卫兵们大吃一惊,但仍然平举武器。米兹马德拉屏住呼吸,只见最后一层防爆门分开缩回,走出一人,身旁是两名身着煤黑甲胄的蒙面士兵。 黑暗哨兵(Black Sentinels),她想,太阳系星语者的贴身保镖。二者之间身穿绿天鹅绒与貂皮的星语者蹒跚而行,两手各拄一根银杖。那人的面容瘦削苍白,如同一颗粘着皮肤的颅骨。星语者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走廊拐角。米兹马德拉注意点他的双眼已被红宝石簇替代,宝石莹莹有光,随他转头闪烁不停。星语者似在聆听什么,他舔了舔唇角,脑袋又转回前方。 “他们说你带来了两名我们的死者。”星语者开口。 “尊贵的大人,”轻骑劝阻,“全面封锁……” “闭嘴。”灵能者呵斥着以杖跺地,轻骑犹豫片刻,最终陷入沉默。星语者的一双盲眼看向辅助军带来的两口棺材。“这是他们吗?”他问道,不等回答就向前走去。 他单手拿着两根银杖,空出另手放上棺材的抛光金属。 “你们这些愚蠢的白痴……”他低声说着,近处的米兹马德拉勉强听见。她起初以为星语者是在辱骂辅助军或是轻骑,但那人触上棺材的手臂颤抖不停——他是在和死者说话。“为什么不好好待在远视之城?现在是战争时期,而且……而且……” 他抬起头来,米兹马德拉感到盲眼的目光附身一瞬,宛如冰冷的呼吸刺骨周身,在颤抖中唤起痛苦的共感。所以,死去的星语者是他关心的人。她不禁好奇这是不是故意安排,军团为达目的添置的另一处小小细节。 “他们是怎么……”星语者站直身子,“他们是怎么死的?” “他们在睡梦中死去,”莫汉回答,“事发突然,我恐怕也不甚了解。” 年迈的星语者回以凝视。 “在睡梦中死去?”他质问。米兹马德拉感到又一阵寒意刺入肌肤,身旁的阿舒尔也开始继续敲打枪套。 ……敲敲……敲敲…… “是的。”莫汉说。 “你撒谎。”星语者一语中的。 莫汉眨眼之间,米兹马德拉掷出飞刀,正中最近轻骑的面甲底部扎进脖颈。目标踉跄倒地。背后,阿舒尔举枪开火,激光束炸碎了一名黑暗哨兵的脑袋,他调转枪口,瞄准余下一名黑甲保镖。米兹马德拉端平爆燃枪,对准星语者的面庞抵近射击。爆燃光束蒸发了沿途的头骨与血肉,连同身体烧成灰烬。射线穿过尸骸,命中后方的轻骑,盔甲、骨骼与机械通通化作燃烧的碎片,袭上其余轻骑。星语站敞开的大门和辅助军之间只剩一名黑暗哨兵和一名轻骑。 “穿过大门!”莫汉高声下令。黑暗哨兵动作迅捷,已经跑回了入口,幸存的轻骑站稳脚跟,手中的机关炮轰然开火。弹幕轰入辅助军的队列,撕碎盔甲,炸裂肉体。两人倒下,激光炮隆隆不停。莫汉拔剑侧袭,一记突刺穿入卫兵的下颚。猩红鲜血喷涌而出,溅上白红涂装的盔甲。 米兹马德拉单膝跪地,爆燃枪口对准撤离的黑暗哨兵,后者正飞奔着随机躲闪。 训练得很好,她想,很好。 目标与敞开的大门只剩三步之遥,她呼气扣动扳机。光束射入那人的小腹,炸开整个躯干。尸身坠地之前米兹马德拉已然起身飞奔,身旁是冲刺的辅助军和过载运转的拖车。 入口畅通无阻,莫汉抵达门禁关闭大门。塑钢又从两旁缓缓伸出,辅助军们散开阵型,警戒来时的走廊。两名重伤员被留在门外——无奈之举,他们既没时间,也没条件。 防爆门重新关闭,将警报与警示灯挡在门外,寂静骤然降临。阿舒尔解开其中一具棺材的封条。 “执行气密条例,”她在频道中呼叫,“确保面罩密封。” 棺盖揭开,冷凝雾气盘旋而出。其中是一具男尸,苍白的面容隐现深色血管,身躯被绿丝长袍覆盖。阿舒尔搬出死尸,动作飞速卸下棺底衬板,显现的夹层中整齐排列着十数根钢制抛光圆柱。阿舒尔取出圆筒,递给莫汉和其他辅助军。 米兹马德拉接过一根,这东西很沉,隔着手套也能感到刺骨冰冷。她找到了释放按钮。 “准备散开使用,听我命令。”她向频道下令。 黑暗哨兵们毫无征兆地突然开火,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敌人接近。激光撕开半空,一名辅助军倒毙在前,面罩上是烧出的孔洞。另一人身中数枪,连连后退,米兹马德拉率先反击,她举枪对准火力方向,按住扳机让爆燃光束横扫廊道。 “一区,释放!”她大喊,“现在释放!” 银色圆筒从她头顶飞过,坠向通道另侧。气体释放的嘶鸣汇入枪声。一束激光划过眼前,近得模糊了米兹马德拉的视野。她看到光束击中爆炸,击杀一名把守廊道的敌军。 “打得好。”她高呼。 “我的荣幸。”阿舒尔回答。 辅助军们组织反攻,莫汉身处一线呼喊下令。 又一阵弹雨向她袭来,她闪身躲避。各类强化剂注入米兹马德拉的血液,增强改造的心脏随之以机枪的节奏疯狂跳动。军团赐予许多,也收取许多,但她鲜有机会享受使用这些礼物的乐趣。第一处拐角就在眼前,墙后黑暗哨兵蹲伏射击,一把卡宾枪直指逼近的米兹马德拉。瞄准镜后是一副绘出狞笑野兽的面甲,两颊涂着银色的漩涡泪痕。哨兵扣下扳机,她猛然避向一边,枪口颤抖旋即爆闪,激光擦身而过。 她身着的辅助军盔甲着实笨重,其设计目的在于抵御伤害,而非让穿戴者躲避伤害。装备不甚理想,但仍算不上真正的阻碍。她飞身双脚踢上黑暗哨兵的胸膛,胸甲应声碎裂。敌人撞上墙壁,毫不停顿地举枪欲射。米兹马德拉携着落地势能端平枪管刺进对方面甲。彩绘破碎,充斥舱室的气体涌入裂缝,渗进肺泡,那人挣扎着开火却颓然倒地,在双腿弯曲之前就已毙命。 辅助军闯入走廊,米兹马德拉紧跟其后,扣下手中圆筒的释放按钮。 “二区,释放!”她高喊着将毒气罐扔进一扇打开的防爆门中。 五分钟后,毒气淹没了星语站。合唱团的十名灵能者僵卧在星语舱的地板上,面容定格在最后一次呼吸。 米兹马德拉逐一检查,在通讯器中激活了新的频道。 “盲者已然沉默,”她汇报,“从阿尔法到欧米伽。” 第三章 战舰泪滴号 冥王星宙域 第七军团打击舰队扑向黑暗中浮现的破烂舰只。帝国之拳的战舰数量有限——三十艘对阵一百余艘。但数量并不重要,黑金涂装的战舰结成矛头贯穿敌阵。舷炮轰碎少数尚能运行的虚空盾,光矛又将引擎击毁。敌舰失控翻滚,不断回旋被残余动力向前推去。 帝国之拳舰队切入阵线的矛尖由三艘战舰铸成:怨恶三姐妹。其中泪滴号一马当先,引擎拖曳的火光有如伤口划破黑暗。泪滴号和她的姊妹舰们深入敌群,烈火紧随其后燃遍虚空。奥菲利亚号和珀耳塞福涅号开始释放登舰鱼雷,一打巨如尖塔的银箭自发射管中喷薄而出,空心舱段震颤不休的黑暗里跳帮小队严阵以待。 西吉斯蒙德半跪在泪滴号船腹的飞行甲板上,默默缠紧腕上铁链,回想誓言内容。头盔目镜浮现最大敌舰的图像,那是个庞然大物,丑陋如扭曲金属,舰体一侧满是凹坑,似是彗星风暴冲击所致。但无论伤势如何,它仍是一艘战舰。西吉斯蒙德看着侧舷宏炮齐射,短暂的延迟后被爆炸波及的泪滴号晃动不止。 他收紧固定最后一条铁链,持剑在手感受平衡。 “把剑缠成这样,你总不至于还能丢吧?”他循声看去,兰恩正露齿而笑。连长的盔甲干净整洁,但明黄漆面仍因战斗创痕遍布瑕疵。 西吉斯蒙德没有回应,仅以点头致意。他起身向后看去,一百名圣殿骑士同时站定。兰恩亲选——连长亲自挑选的战士们——则队列松散地排在一旁。众人举拳击上饱受战斗磨砺的盾牌,隆隆声浪撼动空气。引擎轰鸣接连响起,机仆与侍从正从十余架炮艇中退出,断开连接机翼的燃料管线。钢制地板映出推进器的火光。 西吉斯蒙德看向麾下的打击部队,目光移过每个军团战士。他举剑致敬,随即转身大步走进炮艇阴暗的乘员舱。士兵们紧随其后。 操作员将炮艇吊向攻击坡道。“所以,就是今天了,兄弟。”兰恩低吼着,西吉斯蒙德听出了其中的笑意。 西吉斯蒙德举手示意,舱门随即开始关闭,炮艇在牵引索的阻拦下颤抖起来。 “出击。”他对通讯器说。发动机的轰鸣越发高亢,绳索解开,炮艇冲向虚空。 通讯阵列总控间 海德拉堡垒,冥王星轨道 “所有系统及连接均按计划运行。” 帝国之拳的科罗连长点头回应首席贤者的嗡鸣话语,仍旧紧盯战术显示。 “确保信号调度优先供应火力协调和同西吉斯蒙德大人舰队的联系。” “符合命令与计划要求。”贤者的机械话音在科罗上方响起。 十二名贤者监管着海德拉通讯阵列的运作,他们吊悬在舱室中心机械立柱周围的缆线网中,身裹褴褛红袍,有如枝头虫蛹。他们没有各自的姓名,而是轮换使用“首席贤者”的称呼。贤者的存在只为监管海德拉庞大的通讯传感系统,从语音通话到火力协调,再到鸟卜读数,一切数据都要流经这十二人。数据本身和产生数据的系统广布整颗卫星,但信号总会在最大阵列下方的控制间交汇。考虑到时刻不停的庞杂讯息,这地方实在安静。 科罗看向自己的副官,他正和十名连队老兵贴墙而站,默默守卫着总控间。 “全面封锁完成了吗?” “是的,连长。有一艘监视船在封锁前停靠,载有来自泰拉的星语者。但其他所有交通都已终止。” “很好。”科罗转而看向闭合的塑钢防爆窗。呆板的暗灰色后原本是卫星表面的风景。 总控间不在地下,因而可以清楚地看向太空,有时还能看见近处舰队的辉光。科罗曾多次置身此处,目睹兄弟们鏖战太空。不过,今天……他听到了警报响起。 群山高处燃起炽焰。 他感到双手不由自主地紧握,朝向闭合塑钢的面孔也神情肃穆。 余光中一盏警示灯骤然闪烁,他皱眉转身,看到一个连接控制台的机仆不断摇头,宛如一只嗅探的猎犬。 “外部传感器监测到地表活动。”机仆喃喃道。 “哪个区?”科罗发问。 机仆抽搐着咀嚼空气,随后开口。 “该区域。主通讯阵列外部。” 科罗盯紧锁定的防爆窗,身躯泛起寒意。他平稳心跳,拔出武器。指挥小队已然端枪在手,在舱室中散开阵型。 “报告外部自动武器运行情况。” “第十一号至二十四号外部武器呈启动状态,但未响应直接命令。” “给我视——” 防爆窗向内炸开。 科罗的目镜随爆闪自动转暗,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瞬。爆炸就在眼前绽放,放慢的景象无比清晰。先是窗上中心一点亮起火红,随后明黄四散,又被白光遮盖。塑钢凸起,灰暗金属闪烁一瞬炽热,随即爆裂崩断。一锥灼目蓝液向内灌注,点燃沿途机仆机械。同心圆状的冲击波四散而开,光芒闪烁扭曲空气。 时间复又流动,爆炸波及科罗将他向后甩去。热量熔穿盔甲表层,目镜上满是赤红的损伤符文。碎片与熔融金属席卷舱室,扯下地板固定着的一切。科罗撞上一根立柱,落地起身看到第一个敌人突入缺口。 舱内空气连带爆矢涌向虚空,指挥小队的战士们正向总控间白热的创口开火。科罗也站稳射击。 形影一闪而过,快得只容科罗在模糊中瞥见冷蓝盔甲与劈开火网的利刃。长矛从胸骨下方捅入,贯穿动力装甲直击左心。连长倒地,视野朦胧,挣扎着起身才发现喉中溢满自己的鲜血。 那人踏在连长身上,长矛钉入胸口,施加的力量沉重如山。而他的姿态却无比轻松,仿佛自己什么也没做,只是将手扶上矛柄。科罗辨识出了盔甲的靛蓝涂装与肩甲上的九头蛇。 阿尔法……军团……他想。连长的身体正为存活挣扎,头脑也奋力集中精神。来敌拔出长矛,转身离去。舱室中弹雨往来,空气失压逸散的呼号中,他听到爆炸轰鸣和热熔枪的尖啸。战斗之声越发激烈,又骤然终止。突如其来的寂静比一切事物都要可怖。 他撑地起身,血流不止,只余一颗心脏挣扎泵血。动力甲受损严重,已成拖累虚弱身体的死物。十二名技术神甫仍悬挂在缆线结成的茧中,下方的总控间铺满尸骸。机仆炸成了碎肉与零件,身着明黄盔甲的身躯枕藉其间。断肢残躯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切。废墟之中是四个阿尔法军团,其中三人检查死者。寻找生命的迹象再以武器终结。第四人手握长矛,静立在屠场正中。 “清理他们。”他抬头看向吊悬的技术神甫。其余战士转过身来,向十二贤者开火。爆弹撕碎缆线红袍,黑色的机油与鲜血洒落在金属甲板上滴答作响。 科罗拿起爆矢,此时此刻唯有武器最为重要——即便鲜血充满肺部,即便失败散发耻辱,即便震惊缭绕心头。 “找到阵列的备用控制,”手持长矛的战士下令,声音穿透了空气逃逸的嚎叫,“向攻击舰队发信,告诉他们是时候现身了。” “如您所愿,阿尔法瑞斯大人。” 阿尔法瑞斯……想法开始就被科罗掐断。重要的是举枪射击,如此前无数次那样。 鲜血淋漓的双手端平爆矢。 阿尔法瑞斯转身移步,挥旋长矛。科罗最后只见一片模糊的银蓝。   未知入侵舰船 冥王星宙域 “突破!”兰恩大吼一声,热熔炸药随即引爆熔化舱门。钢水四溅,西吉斯蒙德突入舱室,密集弹雨迎面而来。他开始冲锋,余光中涂抹条纹的通道模糊后退。目镜之中人影浮现,被夜视的单色勾勒轮廓。他看到空白铁甲覆盖臃肿肌肉,机械肢体握紧转轮机关炮。最近那人抬起炮管,西吉斯蒙德侧身闪过弹幕,反手劈开头盔。利落的一击平切颅骨与其中大脑。敌人向后倒去,落地武器的电机仍在尖啸。西吉斯蒙德越过尸身,携着势能抬剑上挑,又将一人开膛破肚。 兰恩伴随冲锋,斧劈不停,二人沿着走廊推进,已然深入敌舰。敌人的恶意毋庸置疑,但舰中气氛诡异,即便西吉斯蒙德一路斩杀,诡异之感仍让他肌肉刺痒。这条船格外阴沉,仿佛阴影已经融入船体。过去的几年中,他们跳帮了上百艘入侵舰只,疯狂景象屡见不鲜。但这艘船与众不同,它的黑暗冰冷而空洞,有如某种无形之物的皮肤。 “西吉斯蒙德大人。”头盔中响起通讯。泪滴号的呼叫穿越虚空和层层船体,满是静电杂音。 “说。”西吉斯蒙德从尸体中拔出剑刃,这片廊道已然清空,枪炮刀剑合奏的乐章陷入沉寂,只剩黑暗死寂向前延伸。 “交战区各部的跳帮小队大多报告中度抵抗,但还有一些战士什么也没发现。” “解释。”他命令道。 “十五条船是空的,没有敌人——引擎运转,但除了机仆看不到其他船员的踪影。” 西吉斯蒙德停在原地,突然感到手中长剑的重量。笼罩走廊的寂静沉沉压上,连接近的打击小队也无法将之驱散。 “撤退。”他对着通讯器下令。 “我……大人……?”舰上军官的话语在劈啪作响的杂音中模糊不清。 “所有打击部队,撤回我方舰船,快!” 静电再度嘈杂:“……确认……” 西吉斯蒙德看向兰恩:“向炮艇撤退,立刻全面撤离。” 兰恩点头,通讯器咔哒作响,似乎又要发出话音,传来的却只有杂音锐鸣。西吉斯蒙德突然抬起剑刃,无意识的动作发自多年来养成的冷酷本能。 黑暗中亮起苍绿目镜,动力装甲启动的嗡鸣响彻周遭。庞然形影跃出黑暗,高举的利爪与白刃闪电缭绕。廊道另侧等离子团破空而来,西吉斯蒙德箭步迎敌,手中挥动的长剑模糊不清。兰恩喝令组成盾墙。黑暗消退,伏击的爆闪与轰鸣撕开寂静。 冥王星宙域 阿尔法军团的攻击舰队自黑暗中飞旋而来,两百余艘战舰皆貌似翻覆,宛如晚风吹拂的聚团枯叶。前方,舰队混战,冥王星隐隐浮现,表面闪烁着武器和引擎的火光。从行星向宇宙望去——不管是通过肉眼还是鸟卜仪——所见唯有星海空阔的深渊,其间点缀着冰冷闪烁的遥远星光。光线照亮的飘散星尘和冰封岩块之外,不存在的观察者或许能发现一丝运动的迹象:暗光勾勒出一个又一个庞然巨物的锯齿边缘,揭示它们正缓缓接近。第一台发动机骤然启动,尾焰被黑暗映衬得明亮而真实。接着是十台、百台——自旋的舰队不再漂流,开始结阵。引擎咆哮着苏醒,虚空盾劈啪作响,武器转向寻觅目标,一支由百余战船集结而成的舰队驶入太阳的光辉。 帝国之拳这才发现他们。第七军团已与侵入冥王星宙域的敌人战作一团,却不得不面对第二支更加致命的敌军。西吉斯蒙德麾下的战舰彼此通讯断断续续,频道被混乱的呼叫和静电杂音阻塞。已经接敌的战舰开始转向,应对新的威胁。 战斗驳船阿尔法号打出第一轮齐射。舰艏的鱼雷发射器全弹发射,船脊群山般的炮组向黑暗掷出狂怒。轰击炮不断开火,楼宇般巨大的弹壳在炮闩吞下又一发弹药时锵然坠地。瞬息之间,其余战舰加入合唱,全速前进的舰队以烈火为前锋,直直扎向冥王星轨道边缘正抵御首波入侵者的帝国之拳。 第一艘死去的战舰是审判仲裁号。她舰龄颇大,是一艘深色船体的大型巡洋舰,周身遍布上百场战斗留下的疤痕。但过去的胜利无法守护当下,审判仲裁号的虚空盾如肥皂泡般在宏炮的轰击下瓦解,紧随其后的光矛袭上舷炮甲板,将成片装甲熔成包裹船体的沸腾气云。大型巡洋舰奋起反击,残余炮台向着地狱怒吼,弹幕却被敌人的护盾吸收。第二轮齐射接踵而来,有如神之巨斧将审判仲裁号劈作两半。 阿尔法军团的舰队协同开火,浩大军势淹没帝国之拳的编队。太阳系第一球域的守卫者们开始殉难。最为接近的战舰在能量与炮弹的饱和轰击下粉身碎骨。护盾与装甲失效,反应堆破损,失控的等离子爆发苍白光芒,有如饥饿的恒星吞噬舰体。 至第一轮鱼雷齐射命中目标,已有十艘帝国之拳的战舰化为光斑碎片。战列巡洋舰阿卡迪亚号被干扰鱼雷击中,传感器和虚空盾齐齐失效,近防炮塔陷入沉寂。三枚搭载了二段战斗部的鱼雷得以接近,炸穿舰体中部。热熔弹头将装甲熔成白热铁水,次级装药又在核心区域爆炸。冲击波横穿全舰,撕开舱门,碾碎船员,将空气从受害者的肺部震出。阿卡迪亚号核心起火,倾覆燃烧,舰艏无力地脱离航线。 帝国之拳的幸存舰船反应过来,开始向炮口所及的各个目标猛烈还击。一艘破烂的入侵舰船被四舰夹击,在猛烈的炮火中炸成碎片。两艘阿尔法军团炮艇切入一队轻巡洋舰的引擎尾流,结果被飞溅的等离子团与舰体碎片击毁。 跳帮的帝国之拳们试图赶回炮艇,却被黑暗中杀出的阿尔法军团截断退路。第七军团奋战到底,顶着爆炸与弹雨不懈推进,装甲与跳帮盾每进一步都溅出无数火花。 第一波入侵舰队中暗藏的十二艘火船骤然爆炸,堆满弹药与等离子罐的船体膨胀成蓝白焰团。遭受波及的战舰护盾离线,船体爆燃。高热侵入装甲间隙,将人类船员在岗位上活活烤焦,又点燃油料助长火势。熊熊烈焰涌出舱门,灌进通风口,窒息未被吞噬的幸存者。焦黑的战舰驶离炼狱,泣出液火与熔化装甲。 帝国之拳投入战斗的大半战舰在烈火中翻滚。留守后方的阿克里战斗群开始向冥王星外侧轨道推进。他们原本的任务是阻击任何试图突入太阳系的入侵者,现在则必须迎击黑暗中浮现的新敌。 战局扩大为延伸的椭圆,从冥王星轨道边缘向外延伸,直到系外的星海。帝国之拳的大部舰队正在接近行星的位置与第一波敌人缠斗,刚刚投入战局的阿克里战斗群则在阿尔法军团的主力舰队加入战局之前试图拦截。 阿里克战斗群迫近敌阵,鱼雷与新星炮率先发难。巨大爆炸撼动护盾,龟裂船体。由未卜之空号、风暴之铸号与胜利之子号三舰带领的战斗群加速驶入攻击位置,众舰同步开火,弹幕齐发。光焰包围了阿尔法军团号,遭受猛击的虚空盾爆发缤纷色彩。 战斗驳船的指挥塔上,西罗尼乌斯通过全息投影审视着突袭造成的混乱。数以百计的战舰混战厮杀,发光刻痕与标记随之不断扩散,描摹战场的复杂情况。 帝国之拳的军力散落虚空,或垂死挣扎,或已然受损,其余的幸存者正寻找目标奋力回击。就在西罗尼乌斯观察的当下,三艘小型战舰掠过他麾下一舰,以整齐划一的炮火轰塌船脊。拦截阿尔法号和其余舰船的帝国之拳战斗群仍是铁板一块,但他们拦截的目标已然化整为零,内爆一般分成数十编队。无论第七军团试图击中力量打向何处,阿尔法军团都会反向脱离,寻找时机回以猛烈火力。如此战法没有形式、教条亦或规律,却为敌人带去了屠杀与灾难。 西罗尼乌斯检视每一处细节,确认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他打开与海德拉的通讯频道。 “阿尔法瑞斯大人,第二步骤已经完成。帝国之拳的战舰全部接敌,我方军力下降了百分之二十,数量优势估计为百分之两百。我军正接近卫星武库的射程。静候您的命令。” “继续。”频道另侧传来原体的话语。 “如您所愿。” 阿尔法军团舰队调转航向,驶入冥王星轨道。刻耳柏洛斯是他们的第一个目标。堡垒卫月打开炮口,黑暗宙域随即被齐射点亮。等离子歼灭炮和光矛抽干了反应堆的输出,向逼近的敌舰喷吐恒星般的怒火。虚空盾闪烁着消失,舰队航速不减。即便被贴上鬼祟与狡诈的标签,第二十军团仍是阿斯塔特军团。帝皇打造的死亡天使迎着炮火冲锋。 楼宇大小的炮弹射向刻耳柏洛斯,击垮护盾,推翻炮塔。卫星内部的隧道震颤不休,尘灰弥漫,守军回以更为猛烈的火力。第一艘阿尔法军团的战舰炸成了碎片气云。光矛击中银蛇号打击巡洋舰的船脊,切下负载的武器与舰桥。银蛇号当即翻滚失压,被又一轮齐射粉碎龙骨。 但其他战舰已经足够接近。 舰艏发射管送出跳帮鱼雷,飞行甲板放飞炮艇。无数载具穿过爆炸的明焰与震波。传送室浮动幽灵般的光芒,数以百计的终结者凭空消失,经亚空间瞬时移动。直刺卫月心脏的奇兵投送完毕,阿尔法军团的舰队调转方向,全速驶离刻耳柏洛斯咬合的巨口。 帝国之拳对登陆攻击早有防范,他们凭着与生俱来的执着准备万全,将刻耳柏洛斯内部修筑成了一座结合隧道、防爆门与杀戮区的迷宫,还设置了传送干扰器紊乱亚空间的流动。一整支帝国之拳连队——第四百零四连,恒久守望之主——连同数千辅助军和战斗机仆驻守此处。守军严阵以待,预备抵御阿尔法军团的攻势。 传送而来的勒尔纳终结者率先进犯,他们随光柱骤然出现,甲胄上还裹挟着亚空间的迷雾。其中许多偏离方位,卡进了要塞内构,显形的瞬间重叠物质便因悖论在巨响中坍缩。但更多终结者顺利深入。五百名军中翘楚身披艾德曼合金,象征着诡谲军团的残暴侧面,只为屠杀而生。 弹雨瞬时袭来,凿击盔甲的光焰在枪炮刀剑上拖曳阴影。勒尔纳们闪身反击,等离子团、爆矢、热熔射线、火焰还有自动炮弹撕开帝国之拳的盾阵,席卷廊道将守军打成血雾。终结者们在武器的咆哮中向前推进,兵锋直指卫月的防御炮塔。随着伺服机仆与传感器组被入侵者破坏,防御网开始出现缺口。 跳帮鱼雷撞上刻耳柏洛斯,战斗部炸穿星壳,打开舱门释放内里部队。战士们沿廊道突击,毁灭沿途的一切。从内部走廊到外侧舱室,整颗卫月响彻死亡的欢笑。半连阿尔法军团在主干道内遭遇二十名帝国之拳的拦截,三十个军团士兵瞬间被重武器灭杀。埋伏后路的守军顺势杀出,两面包抄来敌。 但每当一个入侵者倒下,阿尔法军团的獠牙就又刺入刻耳柏洛斯一分。 攻克站点的小队激发携行信标,召唤虚空中的炮艇。风暴鸟与风暴鹰或驶入被占领的机库,或炸出足以登陆的缺口。这些飞行器只搭载了少量军团士兵,真正的乘客是技术军士、铸造大师和伺服机仆。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向沦陷的火力控制中心和系统关键节点进发,机械秘语嗡鸣不停,确认着由西罗尼乌斯传达的、原体本人的命令: “调转刻耳柏洛斯的枪口,让卫月为我们所用。” 第四章 帝国之拳护卫舰不破真理号 海王星宙域——近冥王星 阿坎姆斯穿过机械甲板,左目镜中冥王星的投影闪烁爆光,将越燃越旺的战火映入眼瞳。科斯托若斯与安德罗米达紧随其后,两人都因刚才的命令默默无言。 “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没有,大人。”科斯托若斯答道。 “没有问题。”安德罗米达也是如此,女孩几乎要跑步才能跟上两人的步伐,话音却格外平稳。飞船正接近冥王星轨道。“在当前的情况下,选择很少,我觉得你会主张撤退。”副官对她说道。 “我可不这么想。” “依据是这样的,”科斯托若斯补充,“尽管海德拉是个小型卫星,但仍是个卫星,我们无法搜寻整座堡垒。” “总控间,”安德罗米达不假思索地指出,“他们会袭击那里,阻断我方感知与通讯。我们从总控间着手。” 众人抵达一处路口,一队手持跳帮盾的战士前来汇合,默默拱卫在阿坎姆斯身边。 “当你确认……”他咽下将要出口的名字,转身看向科斯托若斯,“确认目标后发出信号,”我将在反应堆核心做好准备。 “那你就成了毁灭者,禁卫。”安德罗米达说道,脸上全无讽刺与愤怒的神情。 “你可以留在不破真理号上,女士,”卫队长说,“我们会确保你的安全。” 她放声大笑,笑声高亢而清晰。 “不,我可不想这样。苟活在当下诸多选择中实在没什么吸引力。况且,看不到工作完成实在悲剧。” 阿坎姆斯点了下头:“如你所愿,露娜之女。” “谢谢你,多恩之子。” “我们会成功吗?”科斯托若斯在卫队长转身时问道,副官下颚紧绷,目光投向远方。 “我不知道。”阿坎姆斯回答。战舰飞速前行,震颤不止,机械运转的噪音充斥通道,甲板上不时响起机仆匆忙奔跑的脚步声。“但我确信,这是我们必为之事。就算西吉斯蒙德舰队中有谁听到了警告,他们也无法及时增援海德拉。只有我们知道敌在何处,也只有我们能够出击。” 他注视科斯托若斯片刻,随即转身进入传送室轰然打开的大门,那支人数寥寥的小队紧随其后。科斯托若斯和安德罗米达看着卫队长的背影,舱门复又关闭。 贮存库278号,海德拉堡垒 冥王星轨道 米兹马德拉迈进舱室,亮起的红光溢满视野。另侧出口的奴工快速转身,刚好用胸口接了一发爆燃光束。烈焰燃尽身躯,飞灰遮盖闪烁的光芒。她抵达下一扇舱门,莫汉和其余辅助军跟随在后。这门牢牢锁定,一旁的控制台顽固地以故障回应任何打开尝试。只需一眼她就能看出,小队装备的所有武器都只能刮花金属表面。 “一号,这里是柔二,”她对通讯器开口,“贮存库的大门被锁定,重复,目标舱室的大门被锁定。” “无法以代码覆写解决,”频道另侧响起赫卡隆的声音,他正身处卫月另侧的控制中心,“贮存库里有一支辅助军小队。我会把你的通讯扬声器接上舱门。自任务开始以来他们就没有收到任何命令,也联系不上外界。模仿得像一点。” “确认,”她说,“开始连接。” 耳内的通讯珠响起静电嘈杂。 “这里是白羊座辅助军小队,”她大喊出声,故作气喘吁吁,舱室内的扩音器响起她的话语,“打开舱门!敌人进入了堡垒,正在逼近。我们正护送高级星语者努琳,需要立刻入内。敌人进入了堡垒,正在逼近。重复,打开舱门!” 耳边只有静电的声音,无人回复,她皱着眉头继续喊话。 “这里是——” 磁力螺栓结束闭锁,舱门层层打开。米兹马德拉按捺惊喜,看着一米有余的艾德曼合金和塑钢向外滑出。强行破门需要涡轮激光钻,她想,以及小队无法付出的时间和耐心。最内一扇防爆门显出缝隙,她抬手助推,挤进空当。门后一人未做戒备,米兹马德拉趁机越步开火,爆燃光束烧穿了那人的脑袋。身后,其余队员涌进舱室,另外三名辅助军未发一枪就全数毙命。 她跑出十步,停下身来。舱室在米兹马德拉周围延伸,空荡得泛起回响。承重柱撑起拱形天花板,磨损的警示条纹标出地板的边缘。浑浊的光线从高处落下,顶部的横梁上挂着缠裹链条的起重机。 “把装备带进来,我们得快速完成,快速撤离。” “就是这里?”阿舒尔走进房间,“作为关键目标,这里未免太空旷了。” “这是个存放易爆军需的仓库,”她扫视周围阴暗环境,“一旦密封,近乎坚不可摧。没有线路连接,连通讯电波也无法穿透。” “我知道它是什么,只是把传送信标设置在这里未免有些奇怪。我们之前还耗费多时才关掉了这片区域的传送干扰器。我是说,我们为什么要让部队进入至高天,非常精确地出现在这里?” “谁说是我们的部队了?” “哦……” “准备好,”她环顾四周,一旁的莫汉正和另一个士兵将第二口棺材拖进舱门。死去的星语者早就被抛尸别处,剥开的底板显出内容设备,“我们时间不多了。 冥王星轨道 阿尔法军团舰队分散包围冥王星,军力一分为三。 太阳系边缘的星海中,八十艘战舰阻截试图回援冥王星轨道的帝国之拳。火船殉爆的余晖扩散着改变焰色,有如太空暴露的伤口。燃焰巨剑横扫帝国之拳的阵线,分割黑暗,在守军的舰船上砍出烈火和碎片。 先前引诱守军出战的入侵舰群正驶向卫月,他们抛下被帝国之拳击毁的残骸,重新集结。 军团舰队的主力则突入轨道,阿尔法号率领一百五十六艘战舰直插冥王星的引力井。他们先在海德拉周围稍作停留,向已遭重创的通讯堡垒投放部队,又保持航线攻打下一颗卫月要塞。倪克斯向来犯之敌倾泻弹雨,熊熊火光搅动着军团舰队周遭的黑暗。 起初,军团死战刻耳柏洛斯的景象似要再次上演,但武库堡垒自身转过母星的遮挡,向姊妹骤然开火。炮弹穿透倪克斯的表面与其下装甲,直击层层防护的地堡。两颗卫月枪炮相向,彼此之间仿佛架设起了一座燃光铺就的桥梁。 倪克斯遭受刻耳柏洛斯蹂躏,其上守军从斯堤克斯和卡戎获得增援的希望也破灭殆尽。军团通过海德拉将自相矛盾的开火命令及目标诸元注入通讯网络,其余卫月的指挥官们被目敌为友的识别显示、大相径庭的射击指令和杂乱无序的待办事项徒耗心神。斯堤克斯、卡戎和倪克斯的要塞总管与技术神甫在下达命令前不得不耗费数分钟时间辨别真伪。时间不长,但足以让阿尔法军团的打击舰队抵近目标,投送兵力。炮艇和登舰鱼雷向倪克斯袭去,刻耳柏洛斯调转目标,以匹敌舰队的火力轰击下一颗卫月。 帝国之拳和麾下的辅助军在倪克斯的外层隧道严阵以待。登舰鱼雷炸穿岩石装甲,熔出通往内部的道路。火力点爆矢齐发,迎接踏出鱼雷的阿尔法军团。进犯之敌步入光明,盔甲深暗斑斓的蓝色涂装在枪焰的照耀下格外夺目。勒尔纳终结者,九头蛇的利齿,以杀戮为军团夺取胜利。各支小队整齐划一地端平武器,收割者机炮枪弹上膛,供能装置嗡嗡启动,预示着即将席卷的电闪雷鸣。 垂死敌舰的黑暗深处,一连长西吉斯蒙德冲出舱门,甲胄血浸,玷染红橙。 “所有军力撤回堡垒卫月!”他一进入泪滴号的通讯范围就高声下令。 通讯珠响起刺耳静电,海德拉的回应令他如坠冰窟。 “冥王星已然陷落,你被打败了,你孤立无援。” 帝国之拳护卫舰不破真理号 海德拉近轨 卫月在阿坎姆斯眼前越来越近,表面被焚云覆盖,射线不时划破宙域。他眨眼关闭目镜图景。四周升起机械立柱,静电裹挟着他的义肢,增幅的能量唤起阵阵刺痛。传送室突然显得格外窄小,高悬的天花板也仿若压下。卫队长身侧是全副武装的小队,着盔举盾,枪弹上膛。刺痛蔓上他的牙周,机器开始高亢啸叫,脚下的金属盘电光跃动。 “突击小队炮艇准备起飞,”通讯器将切奥贤者的话语转为尖锐噪音,“我们已尽力借助当前大规模破坏和军力部署掩盖自身存在,但某一时刻他们仍会发现我们。” “到了那时,我们会在射程内吗?” “很有可能。事实上,我们投送兵力的最佳时间窗口只有五十六秒,”切奥顿了顿,“前提是飞船未在这段时间内被敌人消灭。” “很好,”阿坎姆斯说,“你知道我的命令,启动传送器,放出科斯托若斯的炮艇。” “如您所愿。” “还有,切奥……” “是,尊敬的哈斯卡尔之主?” “谢谢你。” “二十秒。”黑暗中响起机器呆板的提示。立柱泛光,电流抽打空气,阿坎姆斯肌肤刺痛,好像有针要从皮下冒出。 他本应在这样的情况下演讲,让在身边和炮艇的黑暗中静待的兄弟们听到指挥官的声音。但此时此刻,他一言不发。众人不需要谁来致辞,他也没什么好说的。现在不行,在这濒临绝境的时刻。 你老了,他想,老了,疲于战争。但这一次我不会失败,不会向它屈服。 脑海中脸孔浮现,那是一位永不会成为战士的青年,那是一位以血结誓的兄弟。面容改变,显出纹身,那人曾在另一段人生中与他对坐于黑暗,现在看来恍若梦境。 “这就是我选择你的原因,凯。”话音来自早已忘却的梦境。 “抵达传送位置,三,二,一——” 光,蓝混着白。 一道闪电吞没了视听。 血液冰冷,死亡的声音。 漆黑。 色彩与形状不断闪现,坠落又未曾坠落。 寂静包裹而来。 他眨了眨眼,视野恢复。钢制墙壁向上延伸,直到拱形的天花板,高悬的机器静垂于暗处。地板上的装置光芒闪烁,它伸着两根天线,其上空气莹莹有光。 “传送信标。”技术军士纽克里奥走出队伍,阿坎姆斯带他来是为了控制卫月的反应堆。技术军士俯身检查装置,转头汇报:“它让我们偏离了目标,距离很远。” “科斯托若斯,”阿坎姆斯在长距频道上呼叫,“切奥,你们听得到吗?” 只有单调杂音回应。 “这是间隔离贮存库,”纽克里奥说,“信号无法进入,也无法传出。” 盔甲还散发着亚空间迷雾的战士们分成三组,举盾前进,枪口指着寂静的暗影。阿坎姆斯站在一闪一闪的传送信标前。 ……明……暗……明……暗…… ……明……暗…… “散开,”阿坎姆斯的皮肤仍因传送而刺痛,但刺痛之外,他更感到寒意流经全身,“寻找出口,最高警戒。” 海德拉堡垒 冥王星轨道 “准备就绪。”科斯托若斯开口。炮艇的乘员舱红光闪烁,突击舱门随即打开。声音消逝,刺眼白光晃过视线。他预热跳跃背包,海德拉就在脚底自旋。炮艇开始俯冲,灰色塔楼、装甲穹顶和天线尖塔飞速掠过,另三艘炮艇正伴随飞行。爆炸撕扯宙域,而在如此近距防御炮塔却无声无息。阿尔法军团攻占海德拉后窃取了它抵挡小股入侵部队的能力,而他们一旦抵进设施,情况就会大不相同。 炮艇大幅倾斜,机翼在卫月稀薄的大气中曳出薄烟。前方,主通讯阵列渐渐浮现,圆盘的弧线遮蔽火纹染红的黑暗天幕。阵列底部即是总控间所在,科斯托若斯发现装甲防爆窗上缺口赫然。 “爆破强攻,”他对通讯器说,“看来你对他们攻克卫月的猜想是正确的。” “当然。”安德罗米达回应道。 炮艇盘旋接近,抵达阵列,重力砰然捕获机身。 科斯托若斯目镜边缘的符文闪烁琥珀色彩,阵列如此之近,仿若触手可及。符文突然转绿。 副官跃出炮艇,被月球微弱的引力和惯性向前拖去。他备好武器,启动跳跃背包,拖着两条火舌俯冲而下,属于同一小队的兄弟们紧随其后, 总控间的舱壁越来越近,充满视野。防爆窗上的大洞通往黑暗。副官触发跳包反推,斥力冲击全身,颅内和胸中血流移位,连第二颗心脏也努力控制。副官按下链锯剑的扳机,震动传遍持剑手臂。防爆窗的缺口迎面而来,瞬息之间,他感到自己冻结在了星光与黑暗的交界所在。 科斯托若斯跃入缺口,瞥见圆形环形舱室和堆放机器的掠影,旋即被爆矢凌空打下。他坠向地板,又因跳包残余的推力撞上机器,宛如被泰坦踢了一脚。目镜亮起代表损伤的红色符文。 他看见一名身着鳞甲的战士,立刻起身向前扑去,举起爆矢手枪射向敌人。爆弹在敌人肩颈爆炸,撕碎银色装饰和靛蓝涂装。那人闪身侧旁,举枪反击。科斯托若斯的链锯剑在目标打出第一发爆弹前劈上手腕,飞旋锯齿没入盔甲关节,连同其下血肉齐齐切断,失去平衡的爆矢枪因后坐力翻滚失控。阿尔法军团的战士错愕一瞬,但并未被伤势拖慢动作,他以头盔脊冠锤击科斯托若斯的目镜。显示断开,科斯托若斯本能后退,感到尖锐之物划过咽喉。 鲜血喷涌,空气嘶叫着从他颈甲的缝隙逃逸。 目镜闪烁着恢复,头盔中的氧气越发稀薄,而眼前的战士正用仅剩的手紧握匕首,科斯托若斯迎面砍去。链锯空悬咆哮,战士侧身躲避又猛然前刺,全部力量集于匕尖。副官抬起另手扣动扳机,抵住咽喉的爆矢手枪转瞬之间就轰得敌人身首异处。尸体还未坠地,科斯托若斯就又冲另一敌军。 黄蓝形影在舱室中战成一团模糊,只闻刀剑相击,爆矢轰鸣。副官的双眼捕捉着每一处细节,或挥刀斩击,或抬枪攒射,任由头盔中空气泄露。总控间只有三四个阿尔法军团的战士,技艺精湛,但无法抵御三十名帝国之拳的进攻。可科斯托若斯看不到此行的目标。 安德罗米达正从缺口处攀入舱室,虚空服拖慢了她的动作。女孩拖着的悬浮吊篮中是被束缚四肢的因卡努斯。 “安德罗米达,”嘶嘶气声混入他的话语,“目标,他在这里吗?阿尔法瑞斯在这里吗?” 安德罗米达凑近因卡努斯,他听到一阵嘈杂静电。 “不,他不在附近,但那个变节者说自己从驻军的脑子里读出了点东西。” “什么?” “他的确在海德拉,也知道有人会来找他。他们都准备好了。” 科斯托若斯只觉麻木蔓延周身,耳畔枪声大作,他避入掩体,举枪还击。 “联系阿坎姆斯大人,他必须——” “我试过了,”她插言道,“没有回复。” 贮存库278号,海德拉堡垒 冥王星轨道 阿坎姆斯容许静电在耳旁嘈杂一秒,随即关闭通讯。贮存库归于寂静。 “出口被封闭了,大人,”纽克里奥报告,“锁定机制也被超驰控制。” “你能破解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 “开始吧。” “大人,”耳畔传来一名队员的呼喊,“这有东——” 宛如抖擞丝绸的声音轻响而过。阿坎姆斯转身面对,紧盯异动的方向,抬枪瞄准。 “小队,室内集合。”他对通讯器下令,杂音响起似有回应,之后却无话语。卫队长慢慢环视四周,目镜在各类威胁显示间不断切换,始终一无所获。只有动力装甲运转时的低沉嗡鸣冲淡死寂。 阿坎姆斯激活忠誓诚言的能量场,电光环绕锤头。他全然静止,将感觉延伸至舱室的凝寂中。 余光中模糊形影一闪而过,他开始转身。 长矛当胸而来,刃尖贯穿装甲,无声无息。 寒意扫遍全身,阿坎姆斯尝到涌上喉头的鲜血。被立场分解的陶钢与血肉化为伤口处升腾的黑烟。阿尔法瑞斯就站在眼前,握着穿胸而过的长矛。原体光头无发,漆黑双眼读不出感情。阿坎姆斯握紧矛杆,试图拔出利刃。 阿尔法瑞斯抽矛后退,血雾升腾,阿坎姆斯颓然倒下,只觉麻木不断蔓延。 他仰面倒地,紊乱的气流从唇间冒出。阿尔法瑞斯垂下视线。 “可怜的阿坎姆斯。我还在想我的兄弟会咬上哪个诱饵,现在看来,他决定让你代他送死。” 通讯阵列总控间 海德拉堡垒,冥王星轨道 “他的通讯器激活了吗?”科斯托若斯大声喝问,一梭爆矢打上他藏身的机器。副官下意识地计算换弹时间,抓住火力减弱的机会起身回击。队员们在他身旁推进,众人完美协同击发爆矢手枪。火网跃出总控间的入口之一,席卷廊道。一名战士脚下踉跄,没来得及起身向前就被弹雨撕碎了胸甲。 他们占领了总控间,而军团的反扑几秒钟后就骤然袭来。科斯托若斯和他的兄弟们不得不在三个方向抵御来敌,短时间内便有五人倒下。不破真理号正在附近某处的虚空中维持联络,犹如晦暗形势中的一盏孤灯。 “无法确定,”切奥回复,“我们失去了与阿坎姆斯大人和他小队的联系,以太扫描显示该站点存在传送干扰与扭曲信号。合理推测:敌人预判了传送行动,让小队出现在孤立位置。” 科斯托若斯一边呼气一边给爆矢手枪重新装弹。他想到了安德罗米达和阿坎姆斯曾经提及的阿尔法军团特质:谎言套着谎言,欺瞒套着欺瞒,陷阱套着陷阱。 他转头看去,安德罗米达和被俘的灵能者因卡努斯正在一堆机械后躲避流弹。那灵能者投来目光,虚空服的面罩下没有虹膜的苍白双眼浮现笑意,暗色瞳孔缩成针尖。 “这是个陷阱,”科斯托若斯对通讯器说,“我们不是追踪而来,是被敌人引诱而来。”安德罗米达听闻话语抬首欲言,旋即僵立原地,面罩后的脸孔眼口皆张,仿佛一张静止的照片,霜冻正在她的虚空服上蔓延。 +从阿尔法到欧米茄。+因卡努斯的声音在科斯托若斯的脑海中响起。 科斯托若斯试图举枪,但寒霜也攀上了他的手臂,剧痛刺入头骨,四肢无法移动分毫。 +我可是猩红行者,+脑海中的声音又说,+你们真以为灵能钳能制住我?+ 科斯托若斯看着持枪手臂缓缓抬升,却非出于他的意愿。无形的绳索牵动肌肉,疼痛顺着手臂蜿蜒而下。周围的队员专心战斗,未能察觉异样。副官以自己的意志对抗侵入思维的存在,双眼渗出血泪。 +露娜女巫是对的,你们真是些非常单纯的造物。+ “露娜女巫也离得足够近,能做到这个!”因卡努斯未及转身,就被安德罗米达一刀捅进腰腹。鲜血溅上面罩,灵能者痛苦地喘息。科斯托若斯感到四肢锁定瞬间解除,举枪瞄准。 “闪开!”他大喊。安德罗米达扯开匕首,跃向一旁。科斯托若斯扣动扳机,一枚爆矢嵌进因卡努斯的胸膛,将灵能者的上身炸成碎片。虚空服和血肉的残余涂满机器掩体。 他看向安德罗米达,昂头示疑。 “不止阿尔法军团保有秘密。”她回答。 “什——”科斯托若斯的问题被切奥的通讯打断。 “出事了,”静电嘈杂沸腾,“……舰队……” “重复,”科斯托若斯喊道,“敌人的舰队实力如何?” 又一阵爆矢从右侧袭来,廊道中涌现更多阿尔法军团的战士。他启动链锯剑,飞身跃入敌群。切奥的回应仍被静电切碎。 “……舰队……” 他重重落地,弹片袭上装甲锵然有声。 “……是我方舰队。” 鲜血的铁腥在口中蔓开,他看到火焰摇曳的薄纱后无数黑甲敌影攒动踊跃。 切奥的话音再次响起,所言如天方夜谭。 “山阵号已经抵达。” 冥王星轨道 山阵号如一颗彗星,疾驰横穿海王星宙域。她是人类有史以来驾驭的最大舰船。他人也曾试图建造能同她规模匹敌的战舰:复仇之魂号、狂怒之渊号、铁血号……然而,无有后继能与帝国之拳的旗舰媲美。这座驰骋星海的堡垒握有不逊舰队的火力,足以夷平国度。漆黑岩石和鎏金钢铁造就的堡垒群如皇冠一般为她加冕,庞然炮组立于船脊,武器阵列与起飞平台层层叠叠,拱卫侧翼。数千名帝国之拳协同万计凡人士兵,驻守于斯守护她的心脏。即便孤身一舰,山阵也能令文明臣服。 而她并不孤单。 烈焰君王号(The Monarch of Fire)驶出黑夜,舰艏与两舷的散热口泄出等离子云,炮管环绕幽蓝电弧。深埋船体的反应堆——机械教最为高阶的贤者也无法参透其运转奥秘——将强等离子体注入脊峰巨炮,侧舷宏然炮门一一抬起,轰炸机组的发射架滑入星光。若是编入其他任何舰队,她都是当之无愧的破坏女王。但在罗格·多恩麾下,烈焰君王号只是主宰的先驱。 两位巨人率领着一整支舰队,战列舰、大型巡洋舰、驱逐舰、炮舰和护卫舰的引擎之火分割黑暗。 舰队原本依靠星系动力运行,由太阳系引力井的斥力推动,避开了冥王星驻军和阿尔法军团的注意。现在,它们点亮引擎,如燃烧箭雨般破开黑暗。 山阵号与烈焰君王号一齐开火,三艘阿尔法军团的战舰荡然无存。球形焰团骤然出现,冲击和能量爆裂而开。山阵号放出炮艇,如同黑金烟云不断扩散。包围冥王星的战舰沿惯性滑行,停止行动静止于瞬间的震惊。刹那间山阵号再次开火,多个目标的虚空盾应声而碎。焚云缠裹已然冒出熔光的带伤战舰,好似鲜明墨液倒入清水。舰炮齐发,向黑暗一刻不停地泼洒火雨。敌船断裂破碎,反应堆的内容涌入真空,璀璨的光芒熠熠生辉。 刻耳柏洛斯向山阵号掷去宏炮与光矛,多层虚空盾纷纷爆裂,绽放出彩虹般的色彩。部分堡垒被击得粉碎,残骸和死尸飞旋而出,又因能量的余威熊熊燃烧。山阵号身受损伤,仍对卫月持续轰击。较小的战舰加力前驱,涡轮激光将要塞的防御炮台熔成发光弹坑。轰炸机蜂拥而至,同近防火网共舞。 光矛轰穿刻耳柏洛斯的表层,炮台陷入沉寂,瞄准阵列碎裂成渣,剩余的火炮目不视物。突击艇涌入卫月防线的空隙,风暴鹰沿着月岩中凿出的峡谷俯冲,打开前门释放突击小队。空降舱猛撞地表,咬穿装甲将终结者和破门小队送入其下隧道迷宫。勒尔纳们挺身御敌,阴暗中回荡着链锯拳套的尖啸和爆燃光束的嚎叫。 冥王星外的星海中,西吉斯蒙德的舰队终于在烈焰君王号的帮助下摆脱了阿尔法军团战舰的纠缠。怨恶三姐妹转而跟随巨舰的尾流。 山阵稳居冥王星轨道,从容行进宛如战争女皇巡视她的领地。她披着毁灭织就的金红衮袍,炮口爆光如皇冠上的宝石闪耀。 而海德拉横亘在前。 第五章 贮存库278号,海德拉堡垒 冥王星轨道 “你还活着。” 话音在阿坎姆斯耳畔响起,口中的味道由铁腥变为臭氧,他眼皮颤抖…… 痛苦。 严苛而明亮的世界,针管和手术刀。不用睁开眼睛,阿坎姆斯就能感到药剂师的设备悬于上方,机械臂正撑开肋骨,从而将全新的自我植入肉体。 “我听到你的一颗心脏还在跳动。” 脉搏,如划过血管的刀锋,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为猩红,更为鲜明。 “活下去是不大可能了,我对此深感遗憾。你的结局理应更好,正如我们所有人。” 他眼皮微翕。 “良善之人会割了你的喉咙,可惜这不是个良善的时代。” 空气涌入肺腔,最后的心脏锤击不止。世界如白炽球体,包裹着他凝滞动作,燃尽内外一切。他再不能坚持,太多痛苦……他被打败了。 “我……”阿坎姆斯惊讶于自己出口的词句,“我……绝不……屈服……” “啊,你当然不会了,这是你们军团的痼疾。你们的缺陷,你们的美德。我钦佩这点,向来如此。” 这话不对……他睁开眼睛,当下汹涌而来。 阿尔法瑞斯若无其事地站在前方投下视线,他手握双刃长矛,刀锋边缘宛如烟雾遮蔽的阴影。 “你的另一支突击小队正被压制屠杀,而两小时内,冥王星和它所有的卫月都将归我所有,没人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如果还有谁想继续你的尝试,他也会死在这里。这就是事实。” “骄傲……”阿坎姆斯声若游丝,克服眩晕从喉中挤出话语。阿尔法瑞斯偏过脑袋,似在示疑。“你们的缺陷,但不是……你们的美德。” 阿尔法瑞斯放声大笑,笑声回荡在寂静之间。他刚要开口,旋即终止。阿坎姆斯听见原体盔甲上通讯器启动的咔嚓声响,看来阿尔法军团连进了储存库内的通讯线路……阿尔法瑞斯听着汇报,面色愈发凝重。 “放他们进入传送范围,”原体对频道另侧的人下令,“然后打开干扰器。” 他低垂视线,看着阿坎姆斯。 “他来了。”阿尔法瑞斯退到传送信标旁。 贮存库中骤起一阵狂风,遍地鲜血漂浮而起,耀眼电流在舱壁间蜿蜒蠕动。阿坎姆斯只觉脑中压力不断积累,盔甲下的皮肤如同着了火。阿尔法瑞斯抬头望去,泛着微光的灰尘洒落飘扬,漆黑裂缝正在半空蔓延。哈斯卡尔之主颅内的压力仿佛重锤敲击。 现实撕裂,电光切入空气,星光迸发出的冲击席卷舱室。 一环金黄形影出现其中,终结者甲缭绕苍白幽光。握紧的黑玉之拳装饰肩板,翡翠桂冠环绕胸前头骨,划过颈甲的亮银闪电向统一泰拉的先祖战士致敬。阿坎姆斯认识他们每一个人,即便视野模糊,来者又身着厚重的不屈型装甲,他仍能唤出所有名姓。他们是他的兄弟,是他执掌的哈斯卡尔卫队。而卫队正中,是除帝皇本人外唯一能将他们带上战场的尊者。 难以为继的呼吸骤然恢复,阿坎姆斯发觉四肢的麻木和胸口的剧痛也纷纷退去。 “大人……”他喘息着牵动片刻前还无力垂躺的四肢和辜负自己的身躯,跪地起身。 罗格·多恩矗立在前,未戴头盔,一双黑眼嵌在坚毅自控、覆着粗粝阴影的面容之中。他被战士后嗣们拱卫,黄金甲胄蒙着亚空间迷雾的荧光,血红宝石正在银鹰爪尖闪耀。 舱室另侧,阿尔法瑞斯迎上兄弟的目光。 “有些事我们得谈谈,兄弟。” 多恩不为所动。 “开火。”他下令。 射线与爆矢跃出枪管,哈斯卡尔以齐射回应。枪声大作,阿尔法瑞斯周围光芒爆发,护盾在枪林弹雨下闪烁不止,刺眼白光骤然填满仓库。 阿坎姆斯压下一切感官,压下每一丝虚弱,每一丝痛苦,强令自己前进。刺眼白光袭上目镜,视野消失在模糊的雪花之中。他扯下头盔,硝烟和臭氧的气息涌入鼻腔,还有血……他自己的血,积聚在甲胄之中,又从缝隙涌出洒落地板。他踉跄着走向原体和兄弟们。 阿尔法瑞斯借着耀光不知所踪,哈斯卡尔卫队随即推进。阿坎姆斯从众人的动作中看出,他们也因护盾的爆闪近乎半盲。卫士们由多恩率领向前,枪炮齐发。传送的滚滚雷鸣和大作枪声交织一处,庞然巨影闪现而出。 阿坎姆斯站在原地,目睹金黄对上靛蓝,两股重甲浪潮在他周围铿然相撞。哈斯卡尔卫队和勒尔纳终结者短兵相接,白刃咬上坚甲击出刺耳尖啸。多恩挥剑前冲,阿坎姆斯只能看到风暴之牙舞出的模糊弧线,剑刃挑刺劈斩,掀起鲜血、火花与破碎的金属。一名勒尔纳腾空而起,胸前赫然凹陷血色裂谷。又有一人面门中剑,飞旋齿尖钻入脸庞撕碎头骨,多恩顺势抬抡,拉起终结者扯出武器,将敌人颅脑化作飞溅的陶钢和碎骨。尸身还未落地,原体便又挥出数击。 哈斯卡尔卫队以楔形阵列跟随多恩,重锤砸下,势如雷震。勒尔纳们竭力死战,撕开阵线。一名卫士被链锯拳套开膛破肚,钻石般坚固的利齿扯碎荣誉桂冠,切入甲胄血肉,珐琅残片坠地脆响。头戴暗银蛇冠的战士挥舞闪电利爪,将受害者劈成两半。爆燃射线弹幕覆盖,连空气也被染成焰红。 阿尔法瑞斯突然出现在杀戮的浪潮之中,攻击毫无节奏和章法可言。前一秒他还跻身前排,挥舞苍白之矛贯甲斩肢,扬起阵阵血烟,后一秒却退步而去,避开哈斯卡尔进犯的锋刃之余挺刺奇袭。现在他又掷身敌阵,像吞世者的屠夫一般猛砍狂搠,随后如风轻扫,割开眼前之敌的喉管。 多恩杀入勒尔纳们的战阵,猩红溅满面庞,风暴之牙也血涌不止。敌群之中突然闪出阿尔法瑞斯的长矛,阿坎姆斯不由屏住浅缓的呼吸,耳畔嘈杂也归于寂静,只因那闪耀的矛尖连同阴影般的锋刃,正刺向原体的胸膛。 这一击完美无瑕,久经沙场的阿坎姆斯从未见过如此身手,它简朴单纯如工匠大师在羊皮白纸上画出一线,却又携着无尽沉寂,是死亡和毁灭的预兆…… 风暴之牙反刃格挡,现实厉声尖叫。两把武器交汇所在爆出一片银花,阿尔法瑞斯和多恩抵肩而立,仿佛宇宙为这两兄弟的会面隔出了空间。 “我为你而来,罗格。”阿尔法瑞斯滑步后退,长矛飞旋,多恩一次又一次地回斩而去,搅动空气飒然有声。“事关胜利,真正的胜利。” 一名勒尔纳挡在多恩身前,风暴之牙斩开终结者的躯干,肠液混着鲜血喷涌而出,碎尸裂甲凌乱坠地。勒尔纳终结者与哈斯卡尔卫队绕着两名原体结成空圈。 “看看这些,看看我在此处的所作所为,这不是一场你能以自己的方式赢得的战争。”阿尔法瑞斯喊道。多恩挺身向前,苍白之矛却骤然静止,任由如复仇金塑般的身形逼近。多恩斜劈而下,阿尔法瑞斯举矛格挡,武器对撞一瞬,阿尔法军团的原体闪身侧旁,风暴之牙无害地从身旁擦过。“你对自己抗争的东西视而不见,我们都在为未来而战,罗格!” 阿尔法瑞斯刺出一击,多恩眨眼之间侧身退避。矛尖却袭上肩头,贯穿金甲,多恩步履踉跄。 阿坎姆斯怒吼咆哮,冲向原体,全然不顾剧烈呼吸撕裂肺部伤口。一名装备闪电爪的勒尔纳拦住去路,卫队长举起爆矢手枪打尽弹夹,头盔与胸甲的接连爆炸暂止终结者的脚步。阿坎姆斯松开空枪,拔出萨克逊短剑(seax,原意为中世纪早期日耳曼民族使用的一种剑或匕首),阔刃短剑滑出刀鞘,直刺前敌的咽喉。阿坎姆斯转手一拧,利刃卡住骨头,义肢被鲜血染红。 “我这样做是为了让你明白,”阿尔法瑞斯喊道,“让你看清自己无法胜利的事实。我不为取你性命而来,兄弟,也不为荷鲁斯而来,我为给你胜利而来!” 多恩在阿坎姆斯眼前大步挣脱阿尔法瑞斯的长矛,血光四溅。阿尔法瑞斯顺势挥矛,利刃如镰刀刈草般划出一道低弧,挺身护主的哈斯卡尔们被斩断双腿。现在只剩多恩独自面对兄弟,猩红流泄玷染金黄盔甲。 “我了解敌人,”阿尔法瑞斯又说,“我了解你的弱点,也了解他们的弱点,我了解真相。” 多恩前踏劈斩,电光火石间风暴之牙又撞上矛刃。阿尔法瑞斯闪身侧旁,挥下的链锯剑随之调转方向,目标的移动却出乎意料。阿尔法瑞斯避开攻势,转而回砍。 “我能为你带来胜利,兄弟。”他再度敦促。 多恩堪堪退开,下掠的矛刃劈开胸甲,碎金银羽铺覆地面。阿尔法瑞斯空门大开,多恩随即扭身侧切,这一击却永不能如愿。 这一击永不能如愿,瞬间凝固,阿坎姆斯看到了即将发生的事:阿尔法瑞斯没有挥斩过度,空门大开,他就在恰当的位置停矛静待,只等偏转多恩的剑刃刺出最后的完美一击。 阿坎姆斯强迫几乎流尽鲜血的身体狂奔向前,只为穿过与原体相隔的最后几米。那人的生命与赐予的职责让他不再恐惧。 一击落下,风暴之牙模糊不清。阿尔法瑞斯退步挺矛,利刃刺入轰鸣链锯旁发丝般的空当。 阿坎姆斯跃向原体侧旁,阔刃短剑阻截尚在挺刺的长矛,劈中矛杆。撞击反冲震开阿坎姆斯的义肢,卫队长踉跄倒地。 而矛尖正中目标。它贯穿多恩的盔甲,扎入血肉…… ……却再无法深入。 多恩站在原地,左手攥紧矛柄,长矛嵌入肩甲的位置正如所想。瞬息之间,两位原体目光交汇,相距仅一臂之遥。 “兄弟——”阿尔法瑞斯开口。 多恩重重斩下他持矛的双臂。 四围枪焰照亮了洒落的鲜血与火花,演至高潮的悲剧徐徐铺展。 多恩的面庞如冷峻的岩石,他拔下肩头长矛,又一抹鲜明的猩红溅上脸孔。阿尔法瑞斯快步后退,抬腿欲踢。 又是一记从左至右的钐击,风暴之牙撕纸一般撕开动力装甲。 靛蓝染上殷红光泽,一位半神就此倒下,躯干开出血肉模糊的巨创。舱室中仿佛只余风暴之牙的轰鸣和阿尔法瑞斯倒地的钝响。原体挣扎起身,全然不顾身躯已成赤红残骸。多恩握矛在手。 “但……胜利……”阿尔法瑞斯喘息着说。 多恩钉穿兄弟的胸膛,矛刃直至盔甲背面的动力装置。阿尔法瑞斯双目圆睁,口唇大张,呕出如注血流。多恩抬矛挑敌,两人如拥抱般贴近。血泊渐积,周围空气仿若焚风,模糊原体们的身形。 二人身旁疾风呼啸骤起,阿尔法瑞斯嘴唇开合,似又说了什么。多恩静立一秒,石刻般的面容中黑眼全无感情。他推开阿尔法瑞斯,半空之中电流涌动,阿尔法军团的原体踉跄后退,仍然试图开口。 罗格·多恩抡斩风暴之牙,呼啸利刃挥向阿尔法瑞斯的脖颈,砍下头颅爆开血雾耀光。 第六章  冥王星宙域 太阳系最末一颗行星在寂静中转动。 爆炸闪烁。 隐现战舰如冬夜飘扬的雪花。 无数生命就此终结,或终结于抽干空气的狭小舱室,或终结于枪声大作的廊道,或终结于飞旋的黑暗——最后所见是瞬时的爆闪和遥远的星光。 或终结于一颗卫月的心脏,积聚在冷钢甲板上的鲜血虽超越人类,但终不及真正的神祇。 泰拉禁卫罗格·多恩低头看向兄弟的尸体,周围一切如常。更多小队凭空出现在新的传送光芒中,贮存库的大门破开缺口,科斯托若斯率领战士们鱼贯而入。他们见证了难以置信的画面,一个本应冻结宇宙的时刻:一位原体死于兄弟之手,就在创造了他们的世界的注视下。 可太阳系不曾停转片刻,既无知觉,更不关心。 机库中,米兹马德拉跃入穿梭机舱,阿舒尔启动引擎,飞行器从甲板上升起。舱门开始关闭,她回头望去,机库大门已因另一侧的激光钻渐渐白炽。结束了,她心知肚明,通讯器中涌入无数警告,远距传送的雷鸣不断响起。军团教给了她许多东西:诡秘、残忍、隐于寂静的勇气,还有任务失败后苟活胜过枉死。穿梭机驶向火光迸发的黑暗,太阳系很大,大到足以让他们如水滴般消失在汪洋中,大到足以让他们在阴影遮蔽的庇护所中静候。 “走吧。”她说,飞行器加速跃入虚空。 西罗尼乌斯端坐在阿尔法号的指挥座上,凝视着全息投影。脚下战舰受击起火,晃动不休。在灵魂的某个黑暗角落中,他感到空虚渐长。 “百分之九十八的正面护盾失效,”一名高级工程士汇报,“舰脊和舰艏损伤严重。” “我们在海德拉卫月的传送范围内吗?” “不。” 连串的战术数据显示整支舰队的兵力正以秒为单位减少,又一阵冲击撼动战舰。 “向所有部队发信,”他说,“全面撤退。” “如您所愿。” “吾乃军团,”他低声自语,“吾等众多,皆为一体。” 泪滴号的飞行甲板上,西吉斯蒙德看向兰恩。焰炬火花闪烁,军械师和机仆正从一连长的盔甲上拆除损坏的部件,尽己所能地修复损伤。至于身体的伤口只能留待日后,毕竟战斗还未完全结束。 “他们被击溃了?”他问道。 兰恩点头。 “像狗逃离狮群,我们的战舰正在追击,”战士咧嘴一笑,覆面的干涸血渍裂出缝隙,“这会是一场大屠杀。” 西吉斯蒙德摆手示意军械师们退下。 “拿剑来。”他说。 或寂静无声,或声势浩大,过往如斯走向未来。死者接连逝去,或被遗忘,或被铭记。 黑暗占据视野,阿坎姆斯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短暂艰难,浸透浊血,越发虚弱。又倒下了,他想,但记不清自己为何倒地。四肢动弹不得。声音响起,近在咫尺,震耳欲聋,却又遥远难辨,仿若沉默。 你在害怕什么? 有人站在身旁,扶起他倒地不起的上身。 “阿坎姆斯?”是罗格·多恩。 “大人……”他努力开口,难以喘息,“您……您受伤了……”笼罩万物的黑暗漾起波纹。“阿尔法瑞斯……他……他说了什么……” “谎言,别无他物。” “不……不该如此……我应当在这之前……阻止他……我辜负了您……” “你从未辜负我,我的儿子。” “我……我不仅是您的儿子,大人……我是您的禁卫。” 一切只余黑暗寂静,过往的最后残片就此沉入未来的洪流。 尾声 名字 欧米冈醒了。 他从不睡觉,从不做梦,更从未感受过拖累凡人的疲劳。然而,他的确在此时苏醒于漆黑的遗忘,踩着冰冷的甲板,身处阴暗逼仄的军械库。寂静的边缘是远处贝塔号引擎的隆隆脉动,寒意刺入血肉,湿气缭绕皮肤。他尝到口中的血味,浓烈刺激的铁腥。指节弯曲,仿佛正紧紧攥住某个已然消失的东西。他抬手抚面,尖锐的刺痛随触碰绽开。 新的感觉突如其来,那是不可承受之重,无从否认之实,而他对这感觉的来由一无所知。 他孤身一人。 舌头蠢动欲言,但眼前舱门打开,显出灯光下站立等候的阿科斯。战士走来,身着的动力装甲随之嗡鸣。 “欧米冈大人,”阿科斯短暂地低头致敬,目光停留在原体身上,“出什么事了?” “不……不。有……?”他眨了眨眼,冰冷旋光在余光中倏忽而过。 孤身一人。 “有阿尔法瑞斯大人的消息吗?”欧米茄看着自己的双手,他不用抬眼就知道阿科斯正在皱眉。 “没有,”他回答,“但还有一件事……” 欧米冈抬起头来,脖颈窜起一阵寒意。 “荷鲁斯战帅希望直接与阿尔法瑞斯大人商谈。” “我们掌握任何揭示他关心何事的线索吗?” “没有,大人,”阿科斯说,“我们安插在战帅近旁的消息来源已经……不可靠了。”欧米冈点头回应,左右环顾,仿佛在空阔的黑暗中听到了什么。 “准备好梅塔特隆(一种荷鲁斯之乱时被混沌方用作远距通讯手段的星语者),”他说,“我会和我的兄弟谈谈。” 阿科斯点头离去,目光在原体身上停留一瞬。 孤身一人。 欧米冈开始着甲,盲眼的机仆将装甲接驳在他的肉体上,双手和脖颈间的麻木转为闷燃的疼痛。 我孤身一人。 冰冷的思绪在脑海中升起,确凿无疑,不可避免,尽管他说不出为何知晓这是事实而非恐惧。他从未真正地孤身一人。早至头脑燃起第一束思想的火花,他就知道自己是众中之一,是宏大整体的个体,是昭昭天命的部分,而现在…… 他走出军械库,臂间夹着阿尔法军团原体覆鳞饰冠的头盔。 阿科斯等在关押梅塔特隆的舱室旁,欧米冈点头示意,侍从们摘下曾是星语者的造物的面具。他看着那个形销骨立的东西不断蠕动,口中涌出鬼魅般的光烟,飘散形成一道影子——面有五官、似有实体的影子。霜冻在甲板和盔甲上蔓延,他在那影子投来目光时低头致意。 发生了什么?什么正在发生?他现在是什么? 他意识到即将出口的话语将困扰一生,玩笑竟化为讽刺的事实。 “我是阿尔法瑞斯,”他说,“战帅,您的意愿是?”   安德罗米达在来者进入牢房时抬起头来,她正坐在室内唯一一张桌子上,灰袍几乎融入熹微背景,铬色长发被荧光球的朦胧光线染成金色。 “科斯托若斯,你来是为了放人,还是灭口?”她偏头发问,目光平静一眨不眨。舱门闭合,他长叹一声。一秒后,她耸了耸肩。“我看你现在披上了哈斯卡尔卫队的斗篷,”女孩的视线故意扫视盔甲,一一停驻在桂冠颅骨、漆黑斗篷和覆肩的冰狮皮毛上,“这很适合你。” 她伸手拿起桌面上的水杯,抿了一口。 “知识是个危险的东西,”她说,“清洗进展得怎么样了?” 他缓缓摇头。 “原体已下令对星系防御进行系统性检查,重新配置发现缺漏的部门岗位。” “清洗就是清洗,行为本身不会因为换个名字就发生变化。你们找到所有打入内部的阿尔法军团战士和密探了吗?” 他迎上她的视线。 “谁知道呢。有些逃了,大多被揪出清除,少数可能已经藏进星系角落。” “的确,”她说,“毫无疑问,这还是假设他们启用了所有太阳系资源的情况。我要是你,就不会把这种假设当真。” “我们正在彻查。” “我当然相信,”她冷笑着,“毕竟,你来了。又有一个不幸的因素需要处理。我不怪你。知识是毒药,而我已知晓太多。你们无法容许行动的来龙去脉为外人所知。阿尔法瑞斯曾踏足太阳系,甚至地球……太多、太危险的事实,不应存世。” 他点了一下头。 “原体下令禁止记录、提及阿尔法瑞斯之死,即便在军团内部,也只有他和哈斯卡尔卫队完全知情。” “连死后追忆的荣誉也要剥夺……” “诸如此类。” “现在轮到我了,”她眼中闪烁着蔑视,“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他们想要什么,想达成什么目的?他们是一支先遣部队,是入侵的第一阶段,亦或只是试探你们行为的诱饵?他们掌握了守军的应对策略,尽管以原体为代价。他们观察衡量了你们的军力,而知识也是武器,别忘了。” 他叹息着,尾音却转为轻笑。 “这就是为什么原体不把这事抛诸脑后,”她皱起眉头似要开口,但科斯托若斯继续说了下去,“你被选召为帝国服务,安德罗米达。多恩大人已经面见了魔纹,你可以更进一步为我们所用。” “要是我不想被利用呢?” 这回轮到他耸肩了。 “你会的,这是你的天性。” 她回以许久凝视。 “阿坎姆斯选你真是选对了。” 他转过身去,按下门边键钮,舱门随即打开。 “事态有了发展,”他说,“另一支舰队正接近太阳系的外球域。” 她跃下桌面,向门外走了一步。 “又一次袭击?” 他摇头否认。 “不——可汗回来了,带着一大批白色伤疤,与禁卫并肩作战。黑暗增长,积蓄全部力量的风暴就在地平线外。” 安德罗米达笑了。 “你内心有诗人的影子,科斯托若斯。” “那不再是我的名字了。”他说。 她皱眉不解。 “你听说过誓言之名吗?”他一边问着,一边踏出舱门。 (完) 跋 所以,如你所见,这就是结局。你可能会好奇我还想对本书说些什么。好吧,说实话,不多。我打算让故事能自己立住。但我想告诉你它是如何产生的,以及我在其中的一些思考。如果这的确是你想看的东西,请继续阅读。顺便一提,除了记忆差错和版权许可要求调整的部分,以下内容皆为真实。 一切始于2007年的游戏日(Games Day),我从黑图书馆的的摊位上拿起一本合订集。那书的封面是灰色的,一边是进攻的帝皇,手持燃烧之剑,满脸冰冷的怒气,另一边是站在圣吉列斯尸身旁的战帅。荷鲁斯上方印着“《黑暗之王》,格雷厄姆·麦克尼尔”(The Dark King, Graham McNeill),帝皇上方印着“《闪电之塔》,丹·阿布奈特”(The Lightning Tower, Dan Abnett)。 现在看来,这似乎是许久以前的事,久到令人恐惧。那时荷鲁斯之乱还是个新系列,我们都还在认识诸如加维尔·洛肯、荷鲁斯·艾希曼德这样的角色。我们对现在一无所知,一切都还只是天马行空的可能性。 在那段草创期中,这两部短篇小说横空出世——独立,但被同一个角色连接起来。罗格·多恩。 在这之前,我对帝国之拳的原体有如下了解:他对帝皇极度忠诚,是个防御大师,而且牢不可破。一些几乎被遗忘的背景片段也让人浮想联翩地提及他对荷鲁斯之乱的反应。他差点因军团被拆分为战团而与罗伯特·基里曼开战。他领军扎进铁笼之战的屠场中。他把自己的盔甲涂成黑色,发起了一场永恒远征。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多恩事迹。但后来我读了《黑暗之王》和《闪电之塔》,多恩的两句话回荡良久: “这永无止境,难道你不明白吗?仇恨只会滋长仇恨,帝国无法建立在血腥的根基上。” 我们会将所有事物都恢复原状的,多恩想。当这一切结束之后,我们会将所有事物都恢复为曾经的那样。 突然间,他的一切鲜活了起来。我明白了他为什么差点因为基里曼对星际战士和帝国的改革而发动战争,明白了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盔甲涂成哀悼般的黑色。我看到了他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他不仅是个坚韧不拔的堡主,还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不仅信任帝皇,更相信帝皇试图创造的未来。然而荷鲁斯背叛了帝皇。出于忠诚与必要,多恩会做任何一个帝国之拳都会做的事:他会反击,他会掘壕固守,他会把越来越重的担子扛在自己肩上。 同时他还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他们还能重建。 几年后,我已经成为了黑图书馆的一名新人作者,少不更事,满脑子都是半成品。荷鲁斯之乱系列已经成长起来,充满了原始的创造力,正向黑暗时代的黎明迈进。叙事即将进入充满未知机遇和惊喜的阶段。我很兴奋,但仍是个读者,而非创造者,静待故事的发展。 之后,我和当时的编辑克里斯蒂安·邓恩(Christian Dunn)进行了一次谈话。 我们本在商谈我为黑图书馆撰写的第一批短篇小说(一部叫《猎杀》(Hunted),另一部叫《皆为一体》(We Are One),都是和阿尔法军团有关的)。等我们谈完了所有编辑事项,就开始泛泛而谈荷鲁斯之乱。这时克里斯蒂安说:“我想我们得弄清楚记述者们的情况。” 那不亚于朝我脑子开了一枪。 我得告诉你一个秘密:大多数故事的源头不是个别的灵感时刻,而是成百上千积累的想法,以及慢慢探索可行办法的过程。这都不是一秒钟内能完成的,绝不会晴天霹雳一般骤然出现。但就在那时,《最后的记述者》(The Last Remembrancer)的想法突然出现,完全形成,要求付诸笔端,要求成为文本。 我当时没对克里斯蒂安说什么。我还没加入异端帮(Heresy gang),我只为黑图书馆写过两个故事,我没机会给荷鲁斯之乱写东西。 但……这个想法就是不消失…… 几周后,我向克里斯蒂安介绍推荐了《最后的记叙者》,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好吧,写出来,我们会看的,但没有保证。” 时间与文字一起流逝,现在我成了荷鲁斯之乱写作组的一员,而我似乎被寄望给主线写部小说。 “有什么想法吗?”诺丁汉的高领主们(High Lords of Nottingham)问道。 “帝国之拳和罗格·多恩。”我回答,他们点了点头。这答案几乎不出所料,如果我说别的,他们反而会惊讶不已。“但是对上阿尔法军团和阿尔法瑞斯。”我又补充。 这抓住了他们的注意。 “在太阳系……”我附加着。 你看,还有两件事在我脑海中纠缠不休,一是我非常喜欢写阿尔法军团的故事(还记得作为首批作品的那两部吗?),二是对荷鲁斯之乱的时间线进行合理延伸。简单而言:正如《军团》所说,阿尔法军团在荷鲁斯病毒轰炸伊斯塔万三号前几年就开始堕落,他们有时间准备,有时间自由地进出帝国心脏。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不在自己偏好的地方暗置资源? 太阳系。 泰拉。 我有些紧张地在聚集的编辑、尊敬的作家和背景的守卫者(guardians of lore)们面前解释。我已等待许久,这个故事在我头脑中酝酿多年,其中某些想法的历史甚至更为悠远。我真的、真的很想把它讲出来。 “好吗?”过了一会儿,我问道,“我的意思是——” “所以它会从多恩的视角展开?”有人插话,可能是尼克·凯姆(Nick Kyme)。 “不,”我稍有错愕,只能边说边想,“我不这么认为,是与他关系密切的某人,某个帝国之拳,当然。” “那会是谁呢?” 我回想起了《闪电之塔》,那时我已经读了许多遍,甚至可以逐字逐句地引用原文。我想起了一个次要人物与罗格·多恩的对话。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大人?” “当然。” “您畏惧的究竟是谁?” “阿坎姆斯,”我回答,“应该是阿坎姆斯。” 约翰·弗兰奇 2016年1月 鸣谢 本书顺利成稿归功于劳里·古尔丁(Laurie Goulding)和尼克·凯姆(Nick Kyme),他们照看着它顺利驶出风暴。 谢了,伙计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