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之主 The Master of Mankind War in the Webway 作者 Aaron Dembski-Bowden 荷露斯叛乱 这是一段传奇的岁月。 银河在燃烧。帝皇为人类构思的荣耀愿景已经支离破碎。他挚爱的儿子,荷露斯,背弃了父亲的光辉,转而投入混沌的怀抱。 而他的军队,那所向披靡的星际战士,也陷入了凶暴的内战。这些终极士兵昔日作为战友并肩奋斗,保卫银河,引领人类回归帝皇的光辉。如今他们阋墙相残。 其中一些保持着对帝皇的忠诚,另一些则与战帅结盟。率领这一支支庞大军团的是伟岸的基因原体。这些杰出的超人存在是帝皇基因科学的巅峰成果。当他们相互为敌之时,胜利便难以预测。 一个个世界陷入火海。在伊斯特凡V,荷露斯打出了凶残的一击,让三支忠诚军团濒临覆灭。 战争已经开始,熊熊战火将会笼罩整个人类种族。诡计与背叛推翻了荣誉和高尚。刺客藏身于每一片阴影之中。大军压境而来。所有人都必须选择一边,否则便是死路一条。 荷露斯集结部队,将要向泰拉倾泻怒火。端坐在黄金王座上的帝皇等待着叛道子嗣的归来。 但他真正的敌人乃是混沌,那支原初的力量觊觎着奴役人类种族以满足其邪欲。 无辜者的尖叫与正义之人的悲呼都和黑暗诸神的残忍笑声交织回荡。倘若帝皇在战争中落败,痛苦与灾难便等待着所有人。 知识与启迪的年代已经告终。 黑暗年代拉开了帷幕。 ******************************************** 登场人物 帝国高层 帝皇 人类之主 马尔卡多 掌印者 泰拉至高领主 罗格-多恩 帝国之拳基因原体 泰拉守护者 赤红之马格努斯 千子军团基因原体 普罗斯佩罗领主 禁军及寂静修女等其他人物随故事展开加以补充。 ************************************************************** “地狱空空荡荡,魔鬼都在人间” --《暴风雨》 旧地球异教徒Ariel Sycorax 译注:Sycorax名称来自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里面,岛上强大的恶毒女巫,Caliban(卡利班)之母, 序章 信使 “父亲。” 他的低语盖过了警报器的尖鸣。弧形闪电在超载的发电机之间跳跃、闪烁,将男人、女人以及机械化作焦灰。 他的存在是对这神圣之地的亵渎和破坏,他因慌乱而动弹不得,如潮水般的虚弱感席卷充他的火焰之躯,这份虚弱,在他身为半神的生涯中从未有过。 他面前的房间是最有诗意的一个实验室。他用燃烧的双眼窥探一位神明的内心,那里有一幅城市构造图,由精密的机械以及嗡嗡作响的管线组成,正如人类大脑的突触和节区。居于画面核心的是一具黄金王座,本应冰冷而安静,现在却喷吐着明亮到足以灼伤火焰之眼的乙炔火花。 他感受到身后近在咫尺的灼热浪潮,那是数十亿自亚空间中蔓延而出的掠食者。它们狂笑着涌进网道,这群狂啸的造物,如洪水般残忍无情,如熔岩般无可阻挡。 此刻,他终于醒悟了,对自己所做的一切。 是他引来了它们。唯有他拥有强大到足以破坏皇宫地下最终屏障的力量,他为它们开辟了一条坦途,为它们铺平了道路。 而他带来的警讯却自唇边散逸。 警报声。警报声一遍又一遍地呼啸。披挂着金色甲胄的万夫团战士,簇拥着他们的君王,朝向上空狂吼并开火。他们射出的燃烧弹在他高大的身躯上溶解,他们的愤怒一无所获。尽管禁军们并不认识他,他却知道他们中每个人的名字——康斯坦丁-瓦尔多、拉-恩底弥翁、亚蒙-塔隆玛奇亚——他们举起长矛朝他开火。这些好男儿,拥有思辨的灵魂和坚不可摧的忠诚,试图摧毁他。 他的父亲站在风暴的中心,抬头看着他,看着这位通报人类末日的火焰信使。房间中的其他人——尚未逃离或是殒命的仆役、工人和科学家——和他们的君王一起抬头看向他。他们中的许多人看到的最后一样事物正是那散发着毁灭性光芒的火焰之躯——之后他们因此而被永久致盲。 帝皇看着他——他的儿子,他的造物——用他那双目睹了无数太阳和文明陨落的双眼。 “马格努斯。”他说。 “父亲,”火焰的化身悲痛地低声回答。 第一章 马格努斯的愚行 第一节 第一桩谋杀 渴 饥 两个男人的喊声回荡在一个被遗忘的年代,杀戮之人的怒吼与被戮之人的尖叫。这是个蒙昧的时代,彼时人类仍然畏惧火中的精灵,向伪神祈祷以使太阳升起,弑亲给这个时代加上了最为黑暗的注脚。 血溅在男人的脸上,也溅在他紧握的长矛和他弟弟尸体下面的岩石上。伤口仍在流血——男人品尝着流淌在兄弟静脉中的酒浆,感受着落在他络腮脸颊上的血温,那尝起来就像是还没被发现的金属、尚未被见过的海洋。在喷涌而出的咸味灼伤舌头的同时,男人不可思议地有了一种确信: 他是第一个。 人类——在从爬行动物到温血哺乳动物的千百种物种类型当中——永远靠争斗求得生存。早在还是伛偻的类人猿生物、粗野的原人时,人类就开始用拳头、牙齿和石头展开种群内部的厮杀。 然而,这个男人是第一个。并非最早开始憎恨的那一个,甚至不是最早开始杀戮的那一个。他是第一个冷血地夺走他人生命的那一个。他是第一位谋杀者。 他濒死的兄弟用痉挛的手伸向他,肮脏的指甲划拉着他汗湿的皮肤。是寻求宽恕,还是希冀复仇?他不知道,在狂怒的驱使下也不在乎。他把木矛更深地捅穿肌肉,抵在伤处的骨骼上研磨。他仍在尖叫,他依然怒吼。 第一谋杀者的喊声割裂了帷幕,在现实与非现实中激起同样的回响。 对于那些在亚空间中等待的物事,没有任何一首歌曲比这更为甜美。 在帷幕另一端,第一宗谋杀的尖叫凝结成无定形的疯狂形态。在这里,统御物质宇宙的物理定律是如此脆弱无力;在这里,那些坚固的法则碎裂成孤立的片段;在这里,就连时间本身也已步入死亡。 一遍又一遍,这声音在无尽的风暴中坠落,破碎、溶解并重塑。这声音和其他那些尚未呼喝而出的尖叫共同汇聚成炸裂的雷云。这声音穿透那些尖叫着的幽灵的火焰形躯,给那些迷失的灵魂带来更大的折磨。 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在帷幕另一端,没有“过去”和“将来”,一切都发生在“现在”。永远的、永恒的“现在”,伴随着充满恶意的万变狂涛。 光明在这险恶的黑暗中亮起:理性之光反而将黑暗吸引得更近。这些光明与周遭的黑暗甫一接触,便在惨叫中化为乌有;梦想和回忆甫一成形,就被虚空中生成的利爪和獠牙撕成碎片。 第一宗谋杀的尖叫声坠落着,穿过每一句即将被人口说出的仇恨的低语,穿过每一道即将被人心思量的仇恨的思绪。这声尖叫如同闪电,在一个濒死的文明头顶的天空划开裂隙,令这文明在飞向太空之前夭折。这声尖叫击碎了这国度的脊梁,而这国度的文化早在千年前就已化为尘埃。 这声尖叫从喘息和吼叫中诞生,而后它先是化作酸蚀的虚无,再变为愤怒的火焰。它变成了一段燃烧的记忆,一声撕裂的低语,一段流血的预言。 这声尖叫化作一个名字。一个在任何存在着的或者存在过的物种的任何语言中都不代表任何意义的名字。这名字仅仅代表着那些弥留于世的将死者最后一次呼吸时那喑哑的思绪,这思绪诞生于那珍贵而可怖的、人类的灵魂被夹在现世和彼世之间的那一瞬间。 这造物的名字,这头恶魔——诞生于一个叛徒背叛时的冰冷愤怒——的名字,就是这罪行本身:第一宗谋杀以及随之而来的可怕死亡。 这造物尖啸着穿梭在亚空间中,触碰着每个人类过去和未来的心灵,从早已逝去的到尚未降生的。这头恶魔与人类这物种是如此的亲密,以致于每一个男人、女人和孩童都能感受到它的抚触——这触碰埋藏在他们的骨与血深处——即使他们对它的名字一无所知。 横跨无数个世代,数十亿人在睡梦中因这生物在时间的迷雾中诞生时那不经意的触碰而痛苦翻滚。 横跨一百万个世界、一千年的岁月,数百万人从梦中惊醒,注视着身侧简陋的泥屋、富丽堂皇的卧室、又或是任何一个人类为自己建造的栖身之所中的那片黑暗。 其中之一,泰拉上的一位眠者,从梦中惊醒并伸手探向武器。 *************************************************************************** 她的手沿着冰凉的丝绸滑动,一寸一寸的,直到她握住了熟悉的象牙枪柄。有什么在她的房间发出机械特有的嗡嗡声,就在在房间阴影中。 “不要试图反抗,”杀手说道。“据说你是个聪明的女人,祖部长。希望我们能够略过某些毫无意义的徒劳之举。” 女部长咽了口唾沫。她没有松开手枪握柄。她的手被突如其来的汗水粘在了握柄上。 他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守卫怎么了?身价足够买下一座宫殿的保镖就在楼下守候,武装到牙齿,他们的薪水远远超过她的任何对手所能支付的价码。他们在哪里?她的家人呢? 该死的警报器哪去了? “起来,部长,”声音低沉而嘹亮,绝非人类所能发出,其中也不包含任何人类的情感。如果雕像可以说话,他们的声音就会和这个杀手的一样。“你知道,既然我在这里,你已经是个死人了。没有任何东西能改变这一点。” 她慢慢地坐起来,仍然不肯放松她紧握着的枪。“听我说——”她对着黑暗中的金色轮廓说道。 “谈判同样是徒劳的。”杀手提醒她。 “但——” “乞求也是一样。” 这句话在她心中激起了一个火花。她的愤怒点燃了她的勇气,她感觉到她变坚强了。“我不是在乞求,”她说,她的声音很冷。 “容我致歉。”对方丝毫不为所动。 “我的警卫怎么了?” “你知道我是谁,祖-科加。你可以选择不把其他人牵扯进来,独自死去;我也不会阻止你反抗,但那样的话,当我离开此地时,这里将不再有任何活人。” 我的儿子。这个念头猛地跃入她的脑海。 “我的儿子——”她情难自已地大声说道。 “他已经到了可以为帝皇服务的年龄。” 祖-科加握枪的手颤抖着。 “不,”她说,她厌恶自己那颤抖的声线,“他只有四岁。请不要让他加入军团。” “他太年轻,还不能加入军团。另有其他命运等待着他,部长。” 在血液变冷的同时,她的眼睛逐渐适应着黑暗。在黎明之前的微光中,她辨认出杀手华丽锃亮、层叠厚重的甲胄轮廓。金色的板甲发出嗡嗡声,正是房间里机械音的来源。他手握一柄长矛,低举着瞄准她。一把沉重的爆矢枪用加固的钢结构固定在这柄武器足有一条胳膊那么长的巨刃之上。 这些都没有让她感到惊讶。令她惊讶的是,杀手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曾经为人的脸庞。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她说。“我原本甚至不确定你有没有面孔。” “现在你知道了。” 祖-科加注意到杀手的头微微倾斜,正在聆听着安装在他黄金盔甲颈沿中无价的通讯装置中的传讯。他高大的身躯已经被用以强化智能和力量的基因手术所成倍放大,但没有任何基因改造可以完全掩盖他的本质。他曾经是人类,从他未被沧桑的躯体以及战争留下的伤疤掩盖的身体特征来看,或许,他曾经是一个阿尔巴的遗民。 “至少可否让我知道杀死我的人的名字?” 他犹豫了一下,她敢说这个问题是他意想不到的。然而,他的黑眼睛眨都没有眨一下。 “我的名字是康斯坦丁-瓦尔多。” “康斯坦丁,”她慢慢地重复。她浸淫于研究旧地球的神话,也经常在演讲中引用旧日的传说和故事,但只是为了更好地激发那些聆听他演讲的、持无神论的渣滓们的情绪。现在,部长发现自己面带微笑,尽管她的儿子即将从她这里被偷走,去面对基因改造的可怕命运;尽管她距离自己的死亡只有几个呼吸的时间。她还是笑了,她像个疯女人一样大笑,眼睛圆睁,牙齿暴露。“杀死我的人有着一个古老国王的名字。” “似乎是这样。如果你有任何遗言的话,我会确保它们被传达到帝皇那里。” 祖-科加的嘴唇卷曲着:“帝皇。一个我多么厌恶的称谓。” “他是世界之王,人类之主。没有更合适的称谓了。” 她露出牙齿,做出一个丑陋无比的表情,伴随着挑衅的微笑:“你曾经想过你所效忠的是个什么样的生物吗?” “想过,”黑暗的眼睛紧盯着她。“你有吗?” “人类之主”,她摇了摇头,感觉到了正义的欢迎。“他甚至都不是人类。” “祖部长。”金色的战士直呼她的名字作为警告。但她没有在意这威胁。 “他需要呼吸吗?”她强硬地发问。“告诉我,康斯坦丁。你听过他呼吸吗?他是一个黑暗时代遗留下来的产物。一件挣脱了束缚的武器,而今正是他肆虐之时。” 瓦尔多眨了眨眼。她第一次看到他眨眼,不知怎么这罕见的人性化的动作反而令她感到焦躁——她甚至对此感到不真实,如此不完美的动作不应该出现在他完美的身姿上。 “泰拉,”他说,“是一个缺水的世界。” 她突然明白了,通过他的话语,她突然明白在她无数的罪行中,她因哪一条而死。她从未想过是因为这一条。 一阵难以抑制的怪笑从她的喉咙迸发而出。“哦,你个卑贱的奴隶。”她说,无法控制自己脸上那扭曲的笑容。 “其他的世界同样也饱受缺水困扰。“金甲杀手的眼睛带有一种非人的冷漠,结合其中蕴含着的鲜活的智慧,令人极不舒服。“然而没有哪一个世界和泰拉一样享有这份荣耀:经历了战乱的摧残、环境严酷却能成为人类的摇篮。这里是大远征脉动的心脏,部长。你知道有多少男人,女人和孩子正艰苦跋涉试图回到这里——人类的首个家园?你知道有多少朝圣者只希望能亲自看一眼祖先般的地球吗?有多少难民现在正试图逃离他们的残缺破败的世界,只因古老长夜终于结束?有人宣称在新生帝国的王座世界上,未被开垦的土地是最为宝贵的资源。但这并非事实,不是么?有一样资源比其他都远为珍贵。” 在他说话的时候,她更紧地握住自动手枪,缓慢而平静地呼吸着。即使知道自己已然无幸,即使清楚地知自己甚至没有拔出武器的可能,她的身体也不愿意放弃求生本能,本能要求她为生存而战。 “我所做的一切,”她说,“只为我的人民。” “现在你正因你为他们所作的而死,”他平静地说。 “就为此事?” “仅为此事。你的其他背叛行径在我主的眼里毫无意义。你实施的种族清洗大屠杀、禁忌的血肉交易、你隐藏在热尔曼草原(Jermanic Steppes)地下堡垒里的基因改造士兵。所有这些叛逆行为所造成的后果无损神圣帝国分毫,你的背叛行径一文不值。你的死,只因你的收割机器汲干了(泰拉上)最后的海洋。” “因为偷水?”她又想发笑,但并非出自愉悦。笑意从她的血液深处苏醒,寻求释放。“所有这些……只因为我偷了水?”' “我很高兴你明白了这一点,祖部长。”他再一次稍稍倾斜头颅,伴随着奇妙的礼仪和强化肌肉的又一声嗡鸣。“再见。” “等一等。我儿子将会如何?等待他的命运是什么?' “他将披上白银和黄金的甲胄,承载终极的重担。” 祖吞咽了一口唾沫,感觉自己的皮肤松弛下来。“他会活下去吗?” 金色的雕塑点了点头。“如果他很强壮的话。” 就在那一刻,她不再颤抖了。恐惧随之流逝,只留下纯粹的、介于解脱和希望之间的一种感情:蔑视。 她闭上眼睛。 “他一定会活下去的。”她说。 砰。 低沉而震颤的一记声响,她在这雷声中开始坠落、溺水、窒息。感受到压力和高温,以及一片灰白、一片灰白、一片灰白。 然后,幸运的是再没有什么了。 至少,对她而言,什么都没有了。 第一宗谋杀所孕育出的生物用利爪从亚空间的子宫中撕开一条狂啸的通道。它在宇宙表面挖掘出一道伤口,如同给自己接生那样用尽全力打破了现实的藩篱。甫一离开滋养了它的灵魂之海,它的血肉立刻开始蒸发、颤抖。现实立即开始吞噬它的躯体,折磨这头本不应该存在于此的野兽。 它向上爬升,舒展四肢、扩散感知,抖落它的降临给现实带来的光滑而湿润的火焰。 它感到饥饿。 它展开猎杀。 正如它的本性一般,它独自在太阳无法照耀到的阴冷国度展开猎杀,无视了那些及不上它的嫉妒、愤怒以及恐惧的同类。它不需要同伴,即便是和它有着相似诞生经历的那些,考虑到它们——现在它已经具备了能够进行各种思考活动的智能——只不过是强大的它的虚弱倒影。它们的存在,以及因虚弱而遭受的折磨,对它而言毫无价值甚至比“毫无价值”更加不值一哂。 如果有任何帝国学者能够撬开恶魔的头骨,并且恶魔的颅内存在能够被解剖并提供答案的大脑,他们将会意识到这种生物具有何等精密而敏锐的感知系统。在自然界,猎手依靠猎物的行动以及血腥味展开狩猎,但恶魔的狩猎不会去理会这些可悲的气味、图像和声音;恶魔的狩猎并非被猎物那粗糙的生理构造所吸引。 恶魔的狩猎是被猎物灵魂的光芒吸引而来。 这怪物沿着宽大的隧道和隔间潜行,它的足迹后面留下的,是构成那超自然领域的魔法能量所造成不断扩散的腐化痕迹。它并未持有任何武器。如果它需要一片利刃或是钝器,它将直接从自身的本质中将其塑造成形,并用它们粉碎受害者那脆弱的躯壳,大嚼他们体内的生命能量。更有可能的是,它会依靠自身的蛮力、它的利爪、它的獠牙。除去对付那些最为棘手的猎物外,这些已绰绰有余。只有当它化作人形,在另一个世界展开另一场狩猎时,他们才有可能幸存。 它沿着广阔隧道中破损的墙壁爬行,其不可思议的感知扩散至隧道外部。恶魔倾听着周遭的灵魂之歌,人类情感的合奏宛如女妖之歌,令恶魔心醉。憎恶之灵(译注:恶魔眼中的憎恶之灵……猜猜是指谁?)就位于这个领域的某处,和他的金色的子嗣在一起。恶魔会找到他们,并以自身仇恨锻造而成的武器,将他们撕碎。 恶魔沸腾的思绪中只有一个念头:捕食。这本能驱使着它向西而去。 匍行的恶魔穿过巨大而空无一物的隧道,隧道是如此庞大以致于它的恶魔感知都无法触及隧道的边沿。隧道中大多数地方都弥漫着及膝高的金色迷雾,正给了它隐匿潜行之机,随着它的移动,它的形态也在不断改变,肌肉不断起伏、硬化,凝固成带有金属光泽的甲壳。 一缕生命的气息刺入了它的感知域。这生物减速、驻足、回望,如岩浆般炽热的垂涎自它裸露体外的利齿上滴落。 它开始疾奔,化作一道无声的虚影,以目力难及的速度。 ************************************************* 一个勘界机仆(译注:原文是Servitor,其实和机仆不完全是一回事,这东西可能比机仆要强,但是智能和机仆没有什么差别)察觉到了某种生物正在靠近。 AL-141-0-CVI-55-(0023)是一个女性机仆(译注:tech-slave,可见两者区别不大,因此下文也不做区分),这串代码在过去十五年里被用作她的姓名,而她的本名早已被遗忘。她因在一起食品短缺引发的骚乱中谋杀了铸造监工而落得如斯田地。 眼下,她将头部剩余的部分转向显示在扫描器上的异常讯号。 “追踪模式”AL-141-0-CVI-55-(0023)大声说。 这句话激活了附近的所有机仆。他们那半死之躯迈着可悲的蹒跚步伐慢慢靠拢。荷枪实弹严阵以待。他们眯起混浊的眼睛,透过武器阵列的喵具四下扫视。一时间空气中布满了从加农炮口射出的细细的镭射瞄准光线。 他们笨拙粗糙的动作使得他们仅能胜任最基本的哨兵的工作。在将彼此的意识联接起来的音律网络中,他们中的许多人突然陷入了死寂。因为这一点,他们意识到某种东西正对他们展开猎杀。 **************************************************** 出于对另一种族匮乏的认知,恶魔并不清楚机仆是什么。它对于能够抹去罪犯自由思考能力的脑白页切除术,又或者是将鲜活的大脑替换成只能处理单一任务元的逻辑引擎的移植手术一无所知。它的认知仅仅与感知同步,那就是在这块猎场上,那些脆弱的灵魂足够鲜活,他们的身躯中涌动着鲜血,而喷溅的血浆是它唯一关心的东西。 它靠得更近了,如此之近,以致于机仆们如同钟表般单调机械的思绪仿佛就在它耳边低语。他们手持武器,而它嗅着这些武器散发出的亚空间气味——并非武器的表层喷漆或是震颤的电磁线圈的味道——而是武器本身的气味。武器有自己的灵魂投影。这些投影刺激着恶魔的感知域。这头诞生于谋杀中的恶魔能够感知到与流血和杀戮有关的一切,它十分了解自己的同类,无论它们是由以太脓液、凡躯肉身而或精钢顽铁构成。 “追踪模式”AL-141-0-CVI-55-(0023)再次重复。另外三个机仆参差不齐地重复了一遍。她的颈骨和脊椎经过强化,允许她快速转动头部以观察四周,随时准备进行猎杀。感应数据模块则对她迟缓的意识施加刺激。 侦测完毕。“遭遇敌人”她发声道。 “遭遇敌人”,又三声参差不齐地重复,根据安装在他们颅骨中的感应器的反馈信息,他们先后发现了逼近的生物。 AL-141-0-CVI-55-(0023)将有限的大脑活动集中在两个子程序上:第一个,是在开放的音律网络中发出一道三拍长度的白噪音,这道脉冲波将会把最高级别的警戒讯号传达给她的管理者。第二个,是将她的仿生足牢牢固定在被雾气遮掩无法看清的隧道地板上,经过改造,她原本的右手已经被替换为一挺重型爆矢枪,一条长长的弹药链从枪身一直延伸到到她背后的重型背包里。 那头恶魔——到现在为止仍然只是在她感应器侦测范围尽头跳动的一个模糊的威胁信号——如鬼魅般潜入了左侧三十二度角方向的一幢破损的建筑。伴随着机械关节的闷响,女性机仆长转动身躯并开火。重爆矢发出断断续续的、惊天动地的怒吼,枪械的后坐力作用于她的全身。1.5秒后,她的肌肉崩解、骨骼移位,以此抵消枪口的弹跳并确保射击精度。她的牙齿上呈现出无数裂纹,牙床的剧烈震荡导致牙龈出血。但她并未感到任何痛苦——为了避免此种情况发生,她的牙龈神经已经被完全剔除。 以她为首,其他机仆固定住脚部,用爆弹枪猛烈开火。四个人都没有刻意去校准火力的精度——安装在他们颅内的简化数据引擎将代为完成这一点并对命中率做出统计。 机仆们的一轮齐射以目标消失告终,而命中率统计结果显示—— 没有一枪击中。 “切换至侦测-猎杀模式。”AL-141-0-CVI-55-(0023)发出指令。她将视域调节变窄,专注于搜索这必定已经负伤的敌人,即使她迟钝的大脑也能察觉出事态的诡异——她的瞄准伺服器显示敌人本应被.998口径子弹击中二十九到四十四发并完全丧失行动能力,孰论还能用灵敏的身手再次潜伏起来。AL-141-0-CVI-55-(0023)通过音律网络将这反常的讯息上载给了她的管理者。 她再没能收到回复。恶魔仅仅依靠那不洁肉体的一次发力,就发动了一次超越女性机仆感应系统侦测极限的猛袭,流淌着脓水的骨爪深埋进她的躯干,摧毁了所有替代她生理器官的单编程引擎,并揉碎了她体内唯一剩下的生理肺部——在过去20年里,这块组织奇迹般地没有被替换掉。 “发现敌人。”女性机仆试图从嘴里发出声音。然而从她的嘴里激射而出的却是鲜血和断裂的牙齿碎片,在剧烈的痛苦中,令她感到疑惑的是她的主武器无法开火:作为机仆,她没有安装自我诊断功能;而自从她因获刑而被改造成机仆起,她的神经系统就已经通过化学手段被彻底地重链,因此她甚至无法理解自己已经被撕碎了。 爆弹枪咆哮着,但恶魔什么也听不到——它的感知系统不含听觉。 然后又是三次攻击。 獠牙深埋入肉,利爪穿甲掏心。 机仆的血液经过电子化处理,受到严重污染并含有许多杂质,无法驱动正常人类的心脏——但这与恶魔无关,它沉醉在谋杀带来的狂喜中。鲜血在雾气弥漫的地面蜿蜒,恶魔不断变换着皮和骨的形态,它盘踞在血泊中,将整张“脸”埋进鲜血里。 另外两名被打倒的机仆仍在无声地进行反击——尽管他们的四肢都已经被扯断,只剩下光秃秃的躯干。但直到呼吸停止的前一刻,他们仍然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在被雾气笼罩了一半的地面上,仅剩下残破的躯干和头颅的女性机仆长奇迹般地——同时也是极度痛苦地——还没有断气。除去受损的机械器官给她带来的巨大痛苦以外,她能感觉到的唯一的东西,是那摧残她的造物正在逼近。 “发现敌人。”她试图通过音律网络向管理者示警,尽管失去了肺和大部分的咽喉组织,她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她通过逐渐黯淡的认知核心系统所感知到的最后一件事,是那恶兽正在咀嚼她同伴的残肢。 这头被不可理喻的、无穷无尽的饕餮欲望所支配的恶兽,张开了布满了裂纹和血筋的巨大翅膀。被屠戮的机仆的血肉浸满了化学品的气味,再难勾起这恶魔一丝一毫的食欲。饥饿令它的形态不再稳固。 恶魔远未餍足,它亟待吞食更为强壮的灵魂和更为新鲜的血液,而非这些经过重铸的“伪人”。被杀戮的欲望和嗜血本能所驱动,诞生自第一宗谋杀的恶魔将它那非人的感知系统转向了一座早已死去的城市。 就在最近,新的入侵者宣示了对这座城市的主权。 有时候,鲜血流淌的源头非常、非常的重要。 第二节 天命之子 伪神之名 玄奇之城 天命之子的指尖搭在无皮骨质的边缘,他用双手缓缓转动着父亲的颅骨,用被泥土和灰尘染成棕色的拇指摸索着颅骨牙缝中粗糙的象牙填充物。 他抬头注视面前的石架,上面摆满了颅骨。一排排颅骨面朝背阳方向摆放,眼眶中填充了光滑的石子,脸部则以粗糙的粘土工艺进行了简单修复。这里是男孩的房间,他即将以同样的手法重塑父亲的遗容——用石刀仔细地在湿润的粘土上刻画出逝者的面部特征,再将附着了粘土的头骨摆放在太阳下烘干。 男孩决定用贝壳给父亲的颅骨做一双眼睛,只要他能从海边来的商人那里换来两片足够光滑的。此事不容拖延,这是村子的传统。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答案。 他再次转动颅骨,拇指在一处深深的破损周围摩挲。他不需要阖目祈祷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仅仅只是触碰了颅骨上的伤洞,他就看到了一切。 他看到一把从父亲背后袭来的青铜小刀;他看见父亲倒在泥浆里;他看到了在这一刻之前发生过的所有事。 天命之子缓缓起身,他迈出家门去给此事做个了结。他的手中紧紧攥住父亲的颅骨。 ************************************************************************* 河道两岸排列着泥砖砌就的陋屋,东边的麦田在夕阳下化作一片斑斓的暗金色海洋。即便昼间的工作已经结束,村子依旧一片喧嚣。村民们聊天、大笑、尽情打架;家犬为了引起主人的注意而吠叫又或是为了乞食而呜咽;暮风吹过,灌木树林的枝叶嘶嘶作响。 一条脏兮兮的狗冲着男孩狂吠,随即在男孩不经意的一瞥下衔尾逃窜。驼背的食腐秃鹫在村庄上空盘旋,发出不详的聒噪声。一群衣不蔽体的孩童在男孩靠近之时赶紧躲到一旁,他们藏起了原本在玩的球,目光低垂。 当他赤着双足,径直走进叔叔家时,这个因常年务农而又黑又壮的男人正坐在自家泥屋的院子里,为他的小女儿编织一串项链。 从男孩的叔叔的口中发出了一段代表男孩名字的音节。作为对这声招呼的答复,男孩举起了父亲的颅骨。 这件事发生的许多个世纪以后,即便在高度发达和先进的社会中,通常人们还是对心肌梗塞这一概念存在许多误解。此种剧烈而紧缩的胸痛因心室缺血引起,进而造成心肌组织受损。简而言之,人体的核心——心脏——由于缺氧而枯竭。 这一切发生在男孩的叔叔身上,就在当他把目光投向被杀害的兄弟颅骨的那一刻。 天命之子静静地看着他的叔叔痛苦地捂住胸部,跪倒在泥地里,男孩心中没有丝毫悔意也没有丝毫恨意。男孩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着他叔叔被太阳晒黑的脸因难以想象的痛苦而失去血色、扭曲皱缩,看着这位年长者浑身不停地颤抖痉挛。男孩看着那条项链从他叔叔的指缝间滑落,那条为男孩的表妹编织的,永远都无法完成的项链。 有人过来了。随之而来的是悲呼声、哭泣声。人们用隶属于印欧语系、被后世认为是赫梯语前身的某种早期语言表达着恐慌和悲哀。 男孩掉头走开,朝着家中的小屋走去。 ************************************ 在返程的途中,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跟随着他的一个人——一个披挂着金色盔甲的巨人。这巨人战士黝黑的皮肤上刺有一道北非(Nordafrik)战争部落的白色图腾,占据了从太阳穴绵延至颧骨,再到下巴的脸部位置。 “你好,拉。”男孩用一种数千年后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语言说道。在未来,这种语言被使用它的人称为高哥特语。 金色的卫士,拉,单膝跪下,因其所看到的千年前的泰拉之景而震惊不已,彼时,这块肥沃的净土尚未遭战火荼毒;彼时,这世界还不叫泰拉。 彼时,这世界被称为“地球”。 巨人保持跪姿,而男孩则屹立于前,二人的目光恰好相汇。 “吾皇。”禁军说。 男孩把一只手放在巨人的胸甲上,黑色的手指抵住帝国鹰徽,沿着帝国之鹰飞腾的翅膀慢慢上扬。尽管还很年轻,男孩的手掌已经由于农场的繁重工作而变得粗糙。他的表情在安详中透露着凝重。他的脸上没有微笑,这个男孩将要成为的男人也从未微笑过。 “您过去从未给我看过段记忆,”拉说。 男孩直视着他,“不,我没有。这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拉。在这里,萨卡里亚河流域。”男孩把沧桑的目光转向河流。“如此充沛的水源。如此繁茂的生命。如果银河系的诸多奇观不足以令我动容,那仅仅是因为我们有幸成长于这样一个美丽的摇篮。如此多的知识等待被汲取,拉。如此多的见闻可以被分享。我很高兴你能亲眼目睹地球曾经的样子。” 聆听着男孩那沉醉、恍惚的语调,拉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这般话语他已经从一个男人口中聆听过多次,早已烂熟于心。 “我有幸得见如此奇景,陛下。” 男孩看着他,目光穿透肉体直达灵魂,最终男孩将手从禁军胸甲上的鹰徽挪开,“我感受到你内心蒙受着沉重的挫败感。卡台和贾撒克在哪儿?” “卡台死于三天前,吾皇。贾撒克在他之前两周陨落。我是仅剩的护民官。” 男孩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拉在男孩的表情中辨别出一丝苦涩:男孩正在承受一些不为人知的痛苦。 “陛下?”禁军急切地问。 “马格努斯的错误所释放出的魔军正愈发强大。最初如同溪流,接着汇成浪涛,而今已化作风暴,不可遏制,难以阻挡。” “您一定能击退他们,陛下。” “我忠诚的卫士——”男孩轻轻地喘息,他的呼吸声柔和而缓慢。他的喉咙突然咯咯作响,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睛失去了焦点。那之后,血从他的鼻子流出,蜿蜒流至嘴唇。 “陛下?!您负伤了?' 男孩的眼睛再次聚焦。他用脏手抹去鼻血。“我在以太域中感知到了一个新的存在,那是个古老的存在……非常古老。靠近我。” 拉在等进一步的解释,但男孩没有再细说。“我有些任务要交给你,拉。” “万死不辞,吾皇。” “替我给杰妮亚-科洛传达一条讯息,告诉她……”男孩犹豫了一下,喘了口气。“告诉她准备启动毋言计划。” “如您所愿,陛下。”这条命令的意味不明。拉再一次等待男孩做出更详尽的指示。然而再一次地,没有下文。 “卡台因何而死?”男孩问道。 “外层网道当时正在塌陷,吾皇。当魔军进攻时卡台离玄奇之城太远了。我尝试突前以协助他的小队撤离……”拉轻叹了一声。“原谅我,陛下。我尽力了。” “外层网道里有哪些敌人?” “与无生者沆瀣一气的阿斯塔特叛徒:吞世者,怀言者,荷鲁斯之子。我们的哨卫还在迷雾中目击到了泰坦,以及和泰坦体型不相上下的造物。他们占领了主网道以及次级网道。” 一道无法揣测的思绪在男孩黑色的眼睛后面亮起,旋即熄灭。“这一点迟早会发生的。只要叛乱还没有平息,他们总有机会找到网道的入口。拉,伊格纳图姆泰坦军团正接受你的指挥,还有警觉之光机械兵团。你们必须坚持住。” “我正将所有残余的防御力量收缩回玄奇之城,外部网道……已经沦陷,吾皇。凭我们现在的力量绝无可能夺回。” “就这样吧。”男孩首肯了。“在卡拉斯塔建立一道防线,全力据守。还有什么需要汇报的?” “我已经派戴克里先回地表募集更多的战士。他会召集所有他能够召集的士兵作为增援。吾皇,万夫团承受了巨大损失,寂静修女会也是一样,吾皇,如今您是我们唯一的仰仗,只要您能离开皇座片刻,哪怕只是片刻,我们就能够将敌人从’马格努斯的愚行’中驱逐回去,我们可以收复千百条网道。” “我不能离开王座,”男孩回答,简短、干脆。“这一点不会改变。” “陛下…” “我无法离开黄金王座。否则皇宫地下区域以及玄奇之城将会彻底崩溃,亚空间的秽恶会淹没这里。你将孤军奋战,拉,孤军奋战、身陷重围。” “即便亚空间铺天盖地袭来,我们仍将拼死据守,为您争取时间,让您可以及时赶来。” “卡台说了和你一样的话,在他之前的贾撒克以及赫利俄斯也是一样。万夫团中的每一个禁军都代表着一种传承了无数个世代的遗传学知识。你们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绝无可能再被复制。当我成百上千地挥霍其他任何帝国士兵的生命时,你们的生命却是我最为吝惜的。哪怕只要有其他任何一种替代的方法,我就不会命令万夫团赴汤蹈火。” “我明白了,陛下。” “不,你不明白。”男孩闭上了眼睛。“当我从王座上起身的那一刻,人类的宏愿—— ——就将死亡。” “如您所言,吾皇。” 男孩用手支撑住带有倦容的脸。“机械教的任务进展如何?孟德尔怎么了?' “机械贤者阵亡了,陛下。当外层网道开始坍塌时,他随之一并陨落。” 男孩直视着拉的眼睛,他黑色的眼睛透着寒意。“孟德尔死了?” “作为负责链接网道端口的技术人员,他是卡台先锋小队中的一员——我们浴血奋战才最终夺回他的尸体。” 男孩的眼睛再次失焦。这一刻,他表现得仿佛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一具夭折少年的尸身。 “吾皇?”拉急切地问。 “此战由你全权负责,”神情恍惚的男孩念道。“万夫团和寂静姐妹会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网道——如果你们失败,人类将万劫不复。” “纵使粉身碎骨,吾等也绝不会令您失望,陛下。” 男孩再次短暂地失神,这一次更加明显——虽然依旧从容,但男孩的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痛苦。这痛苦将他的注意力带回当下。“马尔卡多和七号输掉了火星”他说。“这令人痛心,但只要我一息尚存,这悲剧仍有望被挽回,帝国——究其本质,也不过只是一个政治实体——它的疆域可以被收复,无知可以被教化,叛乱可以被镇压。” 拉露出一个饱含着疲惫和痛楚的苦笑,“我们要面对的叛乱如同燎原之火,吾皇。” 男孩嘴角的纹理变深。他并非要微笑——他从未微笑过——那可能只是一次抽搐,或是又一道痛楚。“我见过太多的背叛了,拉。万夫团在镇压阿什瑞克之乱时,我曾告诉过你,有一样罪行比背叛更无可饶恕。” “您说过,失败无赦。” “失败无赦。”男孩应道。“当如是,曾如是,始终如是。此役绝不容失败,拉。这场战争赌上的是吾族的灵魂,而网道正是这场灵魂之战的战场。” 拉没有说话,也无话可说。他转身看着眼前这由蛮荒时期的人类用泥屋、麦田以及不持寸铁的双手打造的一小片乐土。他们是如此的天真、不可思议地、令人不安地天真。 “十六号正向泰拉进军,其目中所见,除皇者冠冕外别无其他。”男孩说。“我绝不容许此事发生:他是一件被邪恶操纵的武器,正亟不可待地褫夺人类种族的统*-*治*-*权。如他得逞,泰拉将在下一次日出前化为灰烬。” 拉感受到了男孩话语中骤然涌现的寒意。“陛下,您还好吗?” 男孩的目光缓缓扫视四周,穿透田里长势旺盛的作物,注视着这座村庄。此刻,村庄里的每一个男人,女人和孩童都对两人视而不见,仿佛他们完全不存在。“我的青春在此渡过,我在田里工作,从土地里培育出生命。” 禁军微微颔首,这个动作让他盔甲颈沿的伺服电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全部战情已汇报完毕,陛下。为何您还将我置于此地?” “有些东西我必须让你知晓。”男孩的话语中带有超凡的耐心。“你刚刚亲眼目睹了一个人的死,对么?” 拉回头注视着环绕在死者周围的人群,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抹着眼泪,互相安慰。 “是的。” “他是我的叔叔,我父亲的兄弟。” “您杀了他。”禁军的回答不含任何评价性的情绪。 “是的。他用一块磨利的青铜从背后袭击了我父亲,那凶器太过粗糙甚至不配称之为刀具——早在我出生的许多个时代以前,人们就开始相互残杀,但这次不同,这桩凶案与我心中的某些东西产生了共鸣,我存在的意义因此而改变。这凶案启迪了我。”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也把目光转向了嘈杂的人群。“第一宗谋杀也是同室操戈,”男孩不带丝毫感情地说,“那还得从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再往前回溯千年,那是猿类刚刚进化为人类之时。我所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人类历史中有如此多的弑亲之举?我总是问自己这是为什么?我得到的答案是,或许人类天性中带有进化造成的缺陷,又或是人类的内心深处根植着某些情绪瑕疵。” 拉摇了摇头,“我无法理解所谓的手足之情,陛下。我没有兄弟。” “我直说吧,拉。”男孩吸了一口气。“那一晚我所为并非谋杀,而是昭彰正义。因我叔叔的罪行,我终止了他的心跳,置他于死地。此举在后世被称为同态复仇、合法报复,更直接一点,“以眼还眼”。此乃正义之举。数百代人类的文明接纳这样的举动,有些只不过为了满足残忍的嗜血欲望;另一些,则是因为笃信公理和正义。不管是因哪一种动机所驱使,有一点是肯定的:复仇,这一信念贯穿于我们物种的精髓。” 拉将目光从哭泣的人群处移开。男孩的话语,他听得一清二楚,也清楚地知道这番话语背后的历史和哲学背景,但他仍不明白男孩说这番话的原因。他的脸上肯定表现出了一点疑惑——男孩察觉到了,并转过脸来。 “我告诉过你,这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男孩说。 “什么的开始?文化?”勇士答道。“还是文明?” 男孩沉默了一小会儿,拉知道自己猜错了。“我们距离你说的那些很近,拉,无论是在时间上还是空间上。离这里不远,人类正在兴建自己的第一座城市,你可以徒步抵达那里——日后当我离开村庄时,那座城市便是我首个目的地。而此刻距离我启程之时也已不远——不过,我所指的’开始’并非那些。” 男孩翻动着手中的颅骨,就像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所做的一样,“正是在此时此地,我第一次思考并了解到我们种族背后的真相。在此刻之前,我捧着父亲的头骨,满心思考的是如何按照葬礼传统为他打造一张栩栩如生的遗容;当我得知他死于谋杀时,有关吾族命运的启示在握面前展开。看看这里,这个世界不需要你这样的士兵,拉,也不需要帝国卫军;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帝皇、军阀、征服者;因此,这个世界缺少共识,缺少秩序。” “您指的是领导者。”禁军说。 “并不尽然。就算是最偏僻的村落也会有领导者,好比家庭有家长、家族有族长。我所指的是统治者、律法的制定者、文化的缔造者。不仅仅是那些发号施令的人,还包括那些能够用自己的意志凝聚一个文明的人。这一晚,我意识到人类需要被统治。如若人类无主,则我们的种族将不可能发展壮大。吾族需要依靠种族中最为睿智的头脑来为自己指明方向、锤炼形体、克己如一并最终高歌猛进。” 拉呼吸着这块土地上湿润的空气——这块对在接下来的漫长岁月里,将饱受战乱蹂躏的命运尚且一无所知的土地上的空气。他闻到了农人的汗液、溪谷中矿物的气息;置身于这个未被污染的世界上,拉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发出欣喜的歌声。对于这群技术落后、物质匮乏的古代人,他很难生出任何好感;但甫一想到人类从如斯渺小成长至如斯强大、想到帝皇——尊崇他的名——崛起于斯以至不朽,他的内心便由衷地生出深深的敬畏。 他看着男孩的眼睛,对上了男孩深邃而知性的目光。拉的脸上带有一点点的不确信,疑惑使他脸部刺青的形状微微改变,看上去像是一道微笑。他问道: “今晚的一切真的发生过吗,陛下?这里真的是您的故乡?” 天命之子掂动着手中的颅骨,他的声音听上去遥远而恍惚。“月升之时……海边的商人会抵达村子……得准备交易的货品……我需要贝壳来为父亲打造一对眼睛……” “吾皇?” 天命之子将脸转向他,用他终将成为的那个男人的声音开口说话。他用指尖轻点禁军的前额,一股心能震荡在禁军的前额扩散开来。 +苏觉之刻已至,拉 + ************************************* 拉睁开了眼睛——他未曾入睡片刻,仅有眼帘的一次开阖——在半秒钟的跨度里,他经历了帝皇在一个古老而蛮荒的时代所渡过的童年。他缓缓吐息,感觉到自己的知觉又回到了当下,回到了卡拉斯塔的废墟中——此地埋葬着的,是一个早已作古的外星帝国。 他身处一处艾达灵族的教堂内,身遭唯有寂静。网界时刻笼罩在无尽的、无源的光线照射之下,这无定之光自破碎的教堂圆顶射入,在禁军的黄金甲胄表面作出奇异的反射,继而在地面上映照出无定形的影斑。粘稠而油腻的雾质在地表蔓延,每当入侵者的步履践踏其上,这层不知名的物质便发出一阵低语。 拉便是此境的入侵者。毫无疑问,毋庸赘言。 拉继续练武,与他作伴的只有教堂内的雕像。雕像是用和教堂支柱相同的灵骨材质雕琢而成,描绘着一位静谧祈祷着的外星少女形象,她身披柔顺的袍冕、脸部线条柔和端庄。她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掌,宛如在恳请神灵的祝福;她的另一只手掌则轻抚于胸前,仿佛正试图平复一度折磨着那支卑贱、濒死的外星种族的痛苦。 拉挥动着长矛,一把帝皇钦赐的长矛。长矛舞动时留下的银辉划破了教堂墙壁表面的阴影。矛刃上遍布着无数次战役所留下的划痕和缺口,以及无数次精心维护和修复留下的痕迹。 拉用手指划过自己在矛刃光洁锐利的表面映照出的脸庞,那是一张总是被头盔遮盖的、很少暴露在外的脸。 焦虑刺痛着他覆盖在金色板甲之下的雄躯。整整五年了,这五年来,某种疲倦始终如附骨之蛆般缠绕着他,有如冻结骨髓的冷风一般。这绝非疲劳,疲劳决打不跨万夫团的勇士——他们的力量脱胎于对疲劳和软弱的耐受力,他们从不在这种考验面前退缩——这种疲倦他只感受过一次,那是在年幼的他接受禁军严酷的训练之前:那一刻,当那份疲倦袭来时,帝皇的生理改造器械刚刚抽干了他全身的血液。 拉因自己一瞬间的分神而咒骂自己,他立刻继续因方才聆听帝皇教谕而中止的操练。长矛飞旋,回转,利刃破空之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回响。他用拳、用腿、用头对着假想的敌人发动一次次猛攻。他全身心投入,摒除杂念,专注沉浸。 拉在祭坛前腾挪,驱动自己的肌肉练习第五十式,他身心合一,绝对专注。他彻底屏蔽了自己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全副身心集中在这一招上,他不去看教堂的廊柱和祭坛,不去听盔甲和步伐的响动。 很快他就大汗淋漓,汗水蒸腾形成的热气勾勒出这巨人在黑暗中的身体轮廓,汗水沿着他脸上的刺青,从太阳穴流淌到颧骨,再到嘴角。长矛以极速刺击、旋转,矛刃劈开地面的雾气。武器震动所发出的高频率声波和他渐渐粗浊的呼吸夹杂在一起。 在切换到第三式时,高速旋舞的长矛在他手上滑动了一下——一次非常细微的瑕疵,他在变换握姿时有一个微小的失误,肉眼绝对无法观察得到。拉紧紧地咬牙,加大了动作的难度,追逐着稍纵即逝的宁静。 他回忆着帝皇的话语,一段人类之主在久远的梦境中对他诉说的话语,一段寄托了希望和责任的话语:人类需受治于贤良,惟此方得秩序与开化。 此刻,他很难不想起自己在派戴克里先和凯瑞尔回地表前所说的话—— ——万夫团现已十不存一。 拉的思绪没有中断,他又想起了—— 长矛再度在他手中打滑。拉攥紧了矛身,尽管成功避免了长矛从他手中滑落,但他的步法也因此不再流畅。 他停下动作,粗重地喘息着。外星少女的灵骨雕塑依旧静静地看着他,保持着祈愿的姿势。他转过身,抬头注视着破碎穹顶外的空间。 网界没有太阳,不存在白昼;看不到天穹,亦无所谓夜晚。玄奇之城——这是人类防御者们对它的称呼,而它原本的灵族名字只有在调侃时才会被提及——一座如此巨大的城池,它的躯体向四面八方无穷延伸。触目所及之处,皆是这座城市的疆域:空旷宽阔的街道以及倾颓破败的巨塔坐落于这座巨城水平位置的每一个方向上,将这座城市划分成密密麻麻地、难以计数的区块;而在垂直方向的正上方,同样鳞次栉比地耸立着古老的灵骨建筑物,如此深邃幽远直至目力难及的迷雾尽头。 在这座城市里,拔地而起的高塔、其尽头仍然是地面;四通八达的道路,不可思议地垂直向上延伸。对于踏入这座城市的旅人,根本无从得知真正的“地面”究竟在何处——无论他行走在水平或是垂直或是其他任何方向的道路上,对他而言,地心引力的方向不会有任何改变。从他们第一次踏入网界开始,机械教就开始动用一切勘测手段来破解这一现象的成因,然而直至如今,他们依旧没能寻觅到答案——也许这是因为只有很少的勘测器械能够在网界中正常运转。 这座城市正是灾难的源头——当马格努斯试图将荷鲁斯叛乱的消息传达给帝皇时,他带来的不只是警讯,还有汹涌无尽的恶魔之潮。 这座城市同样是一道伤口——一位傲慢而天真的神子,用他的双手撕裂了父亲毕生宏愿的咽喉——卡拉斯塔废墟和皇宫地下区域直接相连,如果卡拉斯塔落入混沌之手,泰拉也将难逃噩运。 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什么,在久远到不可靠的时代,给卡拉斯塔城带去了毁灭。无论迫使灵族人从此地撤出并将之废弃的元凶究竟为何,它的真面目对于驻扎此地的帝国先锋军而言永远是一个未解之谜。 机械教运来了他们原产原装的设备,他们用铆钉和楔子将卡拉斯塔城的中枢地带改造成了一座迷宫,藉此将皇宫地下区域和这座死去的巢城链接起来——他们搭建起一座由无数曲径、隧道以及栈道组成的位面桥梁,这其中凝结了身披红袍的机械教士们的鲜血、汗水和机油。 和卡拉斯塔城的重力体系同样神秘的是,帝皇究竟是如何着手筹划这个宏大而神奇的网道计划的——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机械教高层的智者们曾经如饥似渴地翻阅着那多达数千页的、每一页都蕴含着一项复杂而深奥的计划的策划书。此后,带着对帝皇观点的认可——或者说崇敬——一个新的机械牧师阶层在对泰拉和火星严格保密的情况下脱颖而出:机械议会,也被称为:“统合会”。 他们以统合为名,并为之身体力行:他们运来泰拉和火星的钢材,将之与此地无意识的、超自然的物质所构成的通道熔铸到一起——这些通道是某个早已凋亡并被遗忘的外星霸权的遗产;他们将基于物理法则的工程学技艺,和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心能反射物质精心结合起来;通过种种不懈的努力,最终,他们得以使这座外星城市的中枢焕然一新。 玄奇之城的上方即是网道,而这座城市则是网道的门户。网道从城市的边缘地带延伸开去:千百条次级通道以及主通道依照着外星文明规划好的路径曲折绵延,径直通向遍布于银河系无数个星区中无数个世界上的出口。玄奇之城中的每一个路口、每一条隧道,每一座桥梁,以及其他任何通向城外的要道——不管是狭窄到只允许一个人通过的,还是宽广到足以容纳泰坦行军的——都集结着由机械教的机工战士、寂静修女会的湮灭骑士以及帝皇本人麾下的禁军组成的重兵,戒备森严。 组成卡拉斯塔城的道路和城区绝非人类那循规蹈矩的心智所能描绘形容,蜿蜒的小径凌驾地表的高处并持续爬升,连通起这座城市的上下层建筑群落。每一座桥的下方都是无尽的深渊。机械教的观察者们曾出具过报告,报告称任何从卡拉斯塔城的桥梁上跌落的人都会在接触到城市底部之前老死于坠落的过程中。俯瞰着城市下方的虚无,几乎无人会质疑这一结论。 这一区域最高的建筑物是一座螺旋上升的高塔,在塔内拾阶而上的长廊两侧,树立着斑驳风化的雕塑,刻画着最早被认为是艾达英雄的人像。 “这些是神明,”大概是十年前,戴克里先曾经这样解释道,当时他正在协助一位机械监工安装侦测探针,并时不时纠正对方的错误,一副全息地图在他的脸上投射出忽明忽暗的光影。“我对艾达人那些通俗而愚昧的传说有所了解。这里不仅仅有他们所尊敬的英雄的雕像。更多的是他们所崇拜的神明的雕像。” 这也正是为何此地最终被命名为“神之塔”。 护民官拉-恩底弥翁以及无魂女王为双方麾下部属所设置的指挥中心正座落于此。 过去,这里的景致能触动人的心灵;对于此地昔日的主人而言,这座城市即代表着瑰丽。在这异形帝国鼎盛而强大的岁月里,留连此地的灵族旅者或许曾在城中的花园里漫步,在散发着明亮光华的、低吟着的水晶庭院中逡巡;他或许也曾在飞跨于无底虚空之上的拱桥上漫步踱行,藉此穿行在城市的浮空平台间;最后,他或许会在“神之塔”的大门前驻足。 而如今,浮空的基座上只留下发光晶体融化后的残骸,许多基座上堆放着蜘蛛炮的充能弹药;大多数拱桥都已经坍塌,桥梁的主体结构早已坠入玄奇之城下方深不见底的虚无空间;民宅开放性的院落结构备受机械教青睐,大多数经过改造,现在成了喧嚣嘈杂的武库、补给站、士兵的营房以及停机坪。 大教堂里,拉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年轻的外星女神的雕像。一个肮脏的生物,总是斜着眼睛盯着他看。她算个什么东西?她是否正试图审判人类——因这物种正驻扎在这曾属于她的城市的残骸上,筹备着下一场战事?谁给她权力这么做的?她本人以及她所庇佑的种族的时代早已逝去。灵族已经被宇宙冷酷的重量所压垮,他们已经被证实不过是一个残缺的物种。 他的长矛开始尖啸着旋转——禁军的第一击打碎了她伸出的纤手,将这柔荑化为碎裂的灵骨残片;第二击斩断了这异形女神的头颅,伴随着一声在教堂中回荡的脆响,女神戴着兜帽的首级砸落在地。一道闪电形状的裂痕贯穿她苍白的面庞,从额头直至咽喉。长矛附带着力场的致命一击将她被切断的颈部蒸发殆尽。 “发泄够了吗?”神殿的入口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拉慢慢转头,令他感到恼火的是他并未察觉到访客的接近。尽管从刚刚开始,拉就一直无法维持心境的平衡,但在意识到有人可以完全不受察觉地趋近到他面前时,拉感到自己的心更乱了。 两位女性出现在神殿的入口处,一位可称之为女人;另一位,则还是个女孩。 她们来得如此之快,这一点出乎拉的预料。 “并没有。”他回答。“我不喜欢被异形盯着看。” 两人迈过神殿入口的最后几级台阶,在这短短的间隙间,拉已调整好情绪。他进行了一次深呼吸,藉此对抗来者给他带来的不适——这种不适就仿佛无数根冰冷的手指正挤压他的颅骨。 “大修女,”拉向第一位女性致意;“梅尔佩曼妮。”然后是第二位。 寂静修女会的指挥官前来造访——在一位介于女孩和女童之间的、至多只有十岁的女性的陪同下。女童的头颅上没有一根头发,裸露的头皮上刺有帝国天鹰纹,她身着一件朴素的白色修女袍,服饰上点缀着写满祷词的羊皮纸勋带——对于这些祷词的内容,拉没有丝毫的兴趣去知晓。 他旋即将目光从无魂之女身上移开。光是一个大修女就够他头疼的了,加上这个则几乎令他的注意力完全涣散。避免视线的交汇能够缓解这种感觉——大概吧。 如果说拉尚能承受女童给他造成的不适,那么大修女杰妮亚-科洛的存在则几乎在挑战他忍耐力的极限。她身材高挑,穿戴着的白银甲胄随着身体曲线起伏;披挂着的棕灰色皮毛披肩显然取自帝国某个边缘世界上的猛兽;拉发觉自己需要用尽全力才能将注意力集中在大修女身上,同时他对于周围环境的感知也正一同变弱——大修女仿佛在吞噬他的思想,就仿佛黑夜吞噬光明那样。对于拉而言,这种感觉显然算不上愉快——她能够吸引拉的注意力并非因为她多么具有吸引力或是存在感;恰恰相反,那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令周围的一切消弭、黯淡,她以此凸显自己。仅仅与大修女比邻而站,拉就感觉自己仿佛在面对一个空洞——大修女仿佛是某种饥渴的存在,正试图将他颅脑中的一切蚕食殆尽。 她是一道虚无,她是伪装成有物的无物,她是伪装成存在的不存在。 杰妮亚-科洛对着拉颔首以示问候,在作这动作时她的眼睛微微闭合。一张银色的面具——两端通过手术固定在她的下颚骨和颧骨位置——遮盖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当她颔首时,那头被高高束起的红发轻轻晃动。拉对这仪式有所耳闻;从发下静谧誓言的那一刻起,寂静修女们不再剃发。科洛的头发——发根与发梢部位均紧紧捆绑成束髻——垂落下来的长度直达脊骨末端的鼠蹊。 有关是否有必要组建寂静修女会的问题,曾有人提出过质疑——此举恰好构成了这些人意志不坚的证据——修女长对此的回答是:用她时刻背负着的双手剑——“真实”——将这些人心中无法派遣的误解从他们的身体中剔除出去(译注:……也就是剜心)。从她的肩头望去,只能看到这把长剑的剑柄和护格。这把剑曾经为人类之主本人所挥动,那是在它被当做一件礼物送给这位女士之前。 “幸会,拉-恩底弥翁。”站在大修女身旁的女童说。当梅尔佩曼妮用微妙别扭的口音开口说话时,一旁全副武装的战斗修女之首保持着笔挺的站姿:在女童说话时,杰妮亚犀利的黑色眸子始终正对着禁军的双眼,她扬起一只覆有护甲的手,在胸前比划出一串优雅的手势。 女童代年长的女性发问——她的目光和身旁的大修女同样直率坦荡——“你从陛下那里得到了手谕。” 梅尔佩曼妮的语气中并无指责之意,杰妮亚的目光也是一样——对于寂静修女而言,指责就意味着怀疑。 “是的。”拉答道,没有费心去想杰妮亚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作为回答,杰妮亚做出了一段手语。透过大修女黑色的眼睛,可以看出她心中正翻滚着激荡的情绪,尽管如此,她的手依旧耐心而缓慢地比划着。 数年来的并肩作战已经在不少万夫团成员和他们特异的盟友间建立起了默契,禁军们现在已不需要通过寂静修女们的手语来与她们进行交流,修女们最为细微的身体动作、最为隐蔽的面部表情已足以使禁军们判断出她们的所思所想。 仅有一个例外。 没有任何一个禁军或是其他士兵敢大言不惭地声称其能够把握大修女杰妮亚-科洛的心思,她从不和他们中的任何人亲近。这也是为何至今大修女仍然需要梅尔佩尼亚随行——女童扮演了她和第三者之间沟通的中介。和一般修女不同的是,科洛的某种外在特质令人无法完整地感知到她,这使她的手语无法被准确解读。拉曾经长时间盯着大修女的每一个手部动作——他熟知任何一种手语并能自行进行精确的翻译——然而得到的仍然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话语残片,仿佛他正和一个胡言乱语的人对话。 “撤退命令已经下达。”光头女童继续进行着翻译。“全体守备力量正在撤回玄奇之城。” “我主——他是如此疲惫,杰妮亚。我担心战局的不利只会徒增他的负担。” “失败的罪责在于卡台。”女童时刻注意着大修女的手势,并即时进行翻译。“既非你的错,亦非我的。卡台一意孤行,妄自尊大,他无视了你的建言以及我的意见——然而不管怎样,谁都无法预料到叛徒和魔军居然已经侵入了外层网道。” 不可思议地,尽管十分微弱,拉发觉自己因科洛的话而感到了一点点欣慰。科洛察觉到了他的反应,“你我将坚守这座粗鄙的城市直至最后一刻,护民官。即便它陷落了,我们也将继续战斗,我们身后的每一条网道都将是我们的战场,正如我们当初在这网道中集结时所作的那样,绝无第二条路可走。” 拉点点头,未发一语——此刻,任何话语都是无力的,他们绝不容失败——失败的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下达了什么样的命令?”女童发问。 拉开始觉得自在了些,他活动了一下肌肉,甲胄的关节部位因这细微的动作而发出响声。“我主让我向你转达,必须立即开始执行毋言计划。” 听到这句话,年幼学徒的反应就仿佛被刺了一下。“陛下是这么说的?”女童再度确认,“千真万确?” 拉知道最好不要去问这道命令背后的含义。作为一支独立的教团,寂静修女会自有其不为人知之处——正如禁军也保有自己的秘密。尽管同为直属于帝皇的近卫,二者却互不隶属,从不干涉,这样的组织模式出自帝皇本人之手。 拉和大修女的目光首次交汇。从他的目光中,大修女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她再次颔首并做出一段手语。 “凯瑞尔-凯瑟瑞姐妹将陪同戴克里先回到地表,”女童说,“以执行帝皇的命令。” (译注:这里ADB犯了一个错误,前面他提到拉曾经回忆过自己把戴克里先和凯瑞尔派回地表,但是这里又变成了杰妮亚首次提到……要么戴克里先还没有动身,之前只是拉对他下达了命令……不管了,大家只要知道凯瑞尔修女是和戴克里先一起回地表的,并且肩负着绝密使命就行了。 译注二:凯瑞尔-凯瑟瑞是一个人,姐妹只是修女内部的那种称呼,避免大家误解所以标注下) “如你所愿。”禁军同意了。 杰尼娅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她的目光中透露着急切。 “他会加入战局吗?”梅尔佩尼亚问道。 “他无法离开黄金王座,网道承受着愈发沉重的外部压力,阻隔它们涌入网道的重任由我主一肩承担,他无暇抽身。” 梅尔佩尼亚用飘忽的目光紧盯着师傅的手,一刻不停地翻译着:“帝愿必达,始终如此。”这道手语结束后,杰妮亚又做了一个动作,这次不是一句完整的句子,她将手掌往后越过肩膀,用指尖轻敲靠近她后颈部的“真实”的剑柄——梅尔佩尼亚显然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陛下——他还好吗?” “他承受着煎熬,但我主的意志力未曾稍减。我注意到他提及的一条讯息:某个古老的存在正加入到对他灵能防线的进攻中,它已经进入网道,并正朝这里靠近。” 杰妮亚用一道起伏的手势打断了他的话。紧跟着是一连串密集的手语。“我正为此而来。”梅尔佩尼亚说。“如果你已经完成了冥想,能否与我同行?” “如你所愿。” 修女指挥官大步迈出了教堂,禁军则紧随其后。透过缭绕的迷雾,呈现在二人眼前的是卡拉斯塔城巨大的身躯——横亘于前后,环绕于四周,纵横于上下。 当拉刚刚抵达此地时,这座疯狂的城市甚至曾令他的超人感观迷失方向——距离那时已经过去了很久。如今,当他望向这座灵族城市的残骸时,他能够辨认出位于城市中的机械教装甲地堡、高塔上的机枪火力点、以及相较其他隧道更具战术价值的桥梁据点——这判断不容分毫差池。 当所有部队撤回玄奇之城时,也就将是他们无路可退之时。 现如今,随着帝国的科学技术被嫁接到古老的灵骨建筑上,这座城市已经成为了一座匪夷所思的混合体。拉对于这座城市的敬畏很早以前就已经不复存在。关于这座城市,现在的拉脑海里只会浮现出冰冷的坐标数据、方位读数以及一些高度逻辑化的军事概念。 他们接近了神之塔,一架金色的风暴鸟刚刚穿破迷雾,正摇摆着做出着陆动作。机械教的三旋翼直升机悬停在正在着陆的炮艇上方。幸运的是,掠食者战机(Koloborinkos,译注:其实我不懂,是我脸滚键盘出来的)的声响无法传过这么远的距离——这种载具的机翼和旋翼在近距离释放出的轰鸣声堪称无情。 此刻,机械教的部队正在塔下集结准备奔赴前线,矗立于它们中最为高大的是警戒之光机械兵团的泰坦们——尽管它们中最高的也还不到塔身的四分之一。一台军阀级泰坦刚从一条最为宽阔高大的隧道中返回,机身的装甲板上爬满了修理小组和维护机仆,他们看上去仿佛一群攀附在动物尸体上的蚂蚁。 “你有心事?“禁军向大修女发问道,“我读不懂你的表情。” 杰妮亚-科洛在学徒面前比画出一长串手语,女童则大声说道:“你收到来自HG-245-12-12号通道的报告了吗?” (译注: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提示下:四个机仆在这里被撕成了碎片) 拉点头,倾听着音律网络中传来的、之前没有关注的战况讯息——战事胶着,士兵们依仗着工事和路障,开火、倒下、发动反击,这些声音永无止息。当拉在训练以及于冥想中聆听帝皇的旨意时,他将这些杂音屏蔽至几近无声,即便如此,一经大修女提及,他立即反应过来她所指的报告是哪一条。 “我已经下令机械教向那里派出一支乌里迪亚级哨兵,”梅尔佩尼亚说道。“自从机械贤者孟德尔阵亡后,机械教的效率有所降低,但他们向我保证会照我说的去做。据你所说,帝皇本人感觉到有东西正在靠近。这意味着驻防在那里的守护者和他指挥的战争机器有可能难以应付——什么样的东西足够强大到引起帝皇本人的关注?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外面有至少一百万件事正在发生,”拉回答说,“每一件都足够离奇。” 杰妮亚-科洛缓慢而清晰地比划着,“此事,”梅尔佩尼亚说,“不同寻常。”大修女犹豫了一下,几乎有些笨拙地做出下一段手语。“恕我冒昧,陛下的命令是通过何种形式下达的?” 拉回想起他所看到的景象:一个纯净而古老的世界,难以用简单的文字来描述。在他踌躇着组织语言时,杰妮亚始终好奇地盯着他。 “他给我看了他的童年,”禁军终于承认。“以及他首次意识到人类需要统治者的那一刻。” 寂静修女指挥官杰妮亚-科洛——帝国的无魂女王——在这一刻流露出的唯有纯粹的惊讶,此景让拉体会到了某种愉悦之情。尽管和无魂女王对视带来了相当的不适,拉还是将这意料之外的景象尽收眼底。在她做出下一段手语前,她的手在胸前游移不定了片刻。 “他的童年?”女童说。“说细点,禁军。” 拉捕捉到了科洛隐藏在冰冷表象之下的狂热与执著。“我看到了泰拉,准确地说,我看到了往昔的地球。” “卡台和贾撒克从没提到过这样的景象。他们有幸蒙陛下揭示,看到过未来、现在以及不久前的过去的景象——所有这些景象里,没有一幅反映的是旧地球。” “我很清楚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为什么要给你看这个?”女童问道,她缺乏感情色彩的语调没有传达出分毫杰妮亚无声的惊愕。 “你觉得石头会知道风为什么会吹么,指挥官?吾皇的用意,非我所能揣测。” “我得仔细揣摩这件事……感激不尽,禁军。”大修女手指互敲,藉此向梅尔佩尼亚发出指示,女孩则向禁军微微欠身作为临别的致意。 拉未作回礼——他只在一个男人面前鞠躬或是下跪。他勉强让自己做出一个疲惫的微笑,试图在梅尔佩曼妮面前表现出友好和无害。 头一次,梅尔佩尼亚用自己的意志——而非代为转述师傅的心思——开口。“知道么,每次你假装自己是人类的时候,看上去都很吓人。”小女孩说。 禁军保持着微笑。“你也一样,无魂者。” 第三节 日光 万夫团之首 战争议会 戴克里先-克洛斯站在一堵高墙之上,沐浴在太阳环状的光晕之下,他的脚下是一座本不该存在于此的要塞。 已经有五年了,距离上一次阳光照射在他身上已经过去了五年,他本应从这明亮的自然光中感受到祝福,但事实却是——这不约而至的光线给他带来的唯有刺痛——他的眼睛已经为网界中不见天日、遮掩苍穹的灰暗光线所同化。 疲倦如同一件晦暗的外套笼罩着他,钝化着他的感知,拉扯着他的肢体。对他而言,无尽的战斗暂告一段落,然而内心的阴影仍然无时无刻不在榨取着他的精力。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而他憎恨这种感觉。 站在这道绝壁之上向下俯瞰,戴克里先发觉自己几乎无法辨认出皇宫的原貌——那些有着优美弧线和精致外观的观星楼(Ennara Towers)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由塑钢和混凝土铸就的铅灰色棱堡;那些堪称艺术奇观的、能够令朝圣者们在一瞥之下就哑然失声的尖塔建筑群被夷平,在它们的遗址上拔地而起的是防空炮塔,上面排列着由移动炮台和激光阵列组成的火力网。从这么远的距离望去,和蚂蚁差不多大小的维护机仆小队正在身着长袍的技术牧师的指挥下继续着施工作业。 发生在这座拥有城市规模大小的宫殿里的一切恰恰揭示了真相——城墙被改建成壁垒,尖塔被炮台所取代,帝国皇宫——一度是人类最为璀璨的智慧结晶——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见证这种族背叛潜能的警示牌。 罗格-多恩和他那些铁石心肠的子嗣们的工作成果堪称无可挑剔——经由他们之手,皇宫被揉碎、重铸成一座规模难以测算的巨型防御工事。在多恩冰冷视线的注视下,凝结了无数代能工巧匠毕生心血、汇集了人类历史上几乎所有建筑类型的艺术奇观被推倒、翻新、重建,变成了一座呆板、粗糙、坚固的堡垒。 两个帝国之拳的哨兵手持爆矢枪从戴克里先和凯瑞尔身边经过。他们用拳头敲击胸甲,藉此向禁军和湮灭骑士致敬。 凯瑞尔回以同样的礼节。戴克里先则没有。 他看着两个帝拳士兵继续前进,当视线落在他们干净完好的盔甲上时,他的心中泛起一阵不快——就像他甫抵达地表、看到皇宫的地平线变成了一片无尽的防御工事时的感觉一样。 “何等的趾高气扬,”戴克里先说。他的声音低沉微弱——他的头颅仍在隐隐作痛,因一天前所承受的那次几乎将他枭首的斩击。“我们尊贵的表亲。” 他们是表亲,这当然不算错——如果把“正确答案”的标准放得宽泛些的话。星际战士的改造工序和万夫团有相似之处——尽管这无法改变前者只是后者最为拙劣、最为冷酷的仿制品的事实——戴克里先接受了从最根本层面开始的重塑,他所接受的改造完美无瑕地融入血液、渗进骨髓;而他那些组成了十八支军团的远房表亲们则是被手术刀开膛破肚、塞进人造器官,这一系列外科手术以及基因疗法也仅仅是对万夫团所接受的更好、更精密、更完整的改造工序的模仿而已。 凯瑞尔什么也没说。她稍稍移动了下位置,使得两人的目光得以交汇。 “确实,”戴克里先说,仿佛修女已经开过口,而他正在做出回答。“他们有骄傲的资本。毕竟他们未尝败绩,他们是如此纯洁——虽然纯洁可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她扬起一条眉毛,歪着头。 “不,”戴克里先立刻答道。“我为什么要羡慕?” 凯瑞尔作出一个耐心发问的表情。 “我不会因他们的纯洁而羡慕他们,”戴克里先承认道,“实际上,我正开始因为这一点而讨厌他们。” 凯瑞尔再度扬起一边的眉毛。 “我知道这听上去有点小心眼,”戴克里先说。“如果你想要对此进行说教的话——省省吧。” 两人都没有戴头盔,这使得他们脸上多个泰拉民族的遗传特征一览无遗。戴克里先,作为乌尔山草原之子,他的皮肤颜色较深,有着一双该地区男性常见的浅褐色眼睛——如此瞳色在别的地方极为罕见,系该地区在前地球联邦时期的基因工程产物。 肤色较浅的凯瑞尔出身于阿契美尼德地区,她的皮肤在早年被阳光晒成了橄榄色——也正是她瞳仁的颜色。她乌黑的头发被扎成高髻,头颅其他部分都已剃光。泰拉微弱的阳光在地面上照射出发髻散乱的影子。 带着近来的战斗所留下的创疤和淤肿,这两名负伤的战士终于回到了地面,各自都肩负着重担。 戴克里先手持一件偷来的遗物,这件遗物被他摸得脏兮兮的。就在刚才,他再一次打消了用靴子把这宝物碾碎的念头——这股冲动从他刚取得这件战利品时就一直存在了。他把它放在城垛上,因能够暂时地摆脱它而感到如释重负。很快他就会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禁军指挥官去处理,让瓦尔多把它丢进用来存放地表居民收集的遗物的档案馆里。 短短数年以前,皇宫——对于除万夫团、寂静修女会和人类之主以外的任何人——还是一处禁区。皇城内那些耸立于地表、高度甚至穿破泰拉上空污染云层的观星楼更是只向极少数人开放——正是在这里,帝皇一边凝视着头顶的星海,一边对他最忠诚的战士们诉说着他跨越星辰的梦想。如今,挤满了重装机仆和帝拳哨兵的防空塔垛取代了观星楼原先的位置,防空塔射出的密林般的探照光束令星光都为之黯然失色,数百道光柱穿破泰拉上空的辐射云层,一刻不停地搜索着敌人的踪迹——尽管眼下叛徒们尚不可能抵近到泰拉附近,但防御者们维持着最高等级的战备姿态,不曾有过丝毫松懈。 “这儿变化太大了。”戴克里先看着下方的炮塔群,说道。 带着对禁军话语的惊讶,凯瑞尔站起身来。 戴克里先注视着他同伴的肢体语言,“并非如此”他平静地说道,“我不会因为皇宫失去了它的美丽而嗟叹,真正令我感到悲伤的是这里曾代表的一切已经一去不返。多恩和马卡尔多都清楚,荷鲁斯终将兵临泰拉,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拦战帅的步伐。战争即将到来,而所有人都得做好准备。” 凯瑞尔转身望向新生的棱堡。 “你说什么?”戴克里先问。 她回以狡黠的一瞥,闪动的目光中带着对禁军话语的挑战。 “尽管反对吧,修女。我可不像护民官,有那么好的耐心听你啰嗦。” 伺服器和活塞低沉的响声打破了两人之间接下来的沉默。凯瑞尔向禁军点了点头,示意他看向城垛的入口处——一位机械牧师正站在门口。她两边站着三名铜质外皮的机仆技工,从他们伛偻的脊背上伸出数只抓握力极强的机械手臂,握着各种锻造工具。 “金之人,”技术牧师向两人致意。“以及受敬之女。” “大铸造师。”戴克里先回答。 大铸造师——即使在泰拉的权贵中,也有不少人会以肃穆和庄重的礼节来迎接这些机械教中技艺最为精湛的工匠,凯瑞尔带着敬意向来者鞠躬致意,禁军则无动于衷——他们永不向帝皇以外的人垂首。 大铸造师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她的骨骼已被替换成钢铁,身体则永不可变地保持着一个能够令萎缩的肌肉得以拉伸的姿势,一件长袍——混合了象征着火星的红色以及象征了泰拉的金色——掩盖了她身上的电子元件和仿生器官。她脸上剩余的活体组织则被金属板和类似昆虫复眼的角质膜所遮蔽。 她或可称为女性——只因铸就这生物的模板确为一具女性的躯壳——在几个世纪以前,她或许是一名出生在火星的女孩,但现在,出现在两位战士面前的脆弱躯体已经被涤除了任何与性别有关的特质。 “二位可以称我为罗索斯,”老迈的智者说。“我受人指派,要在两位出席明天的战争议会之前,对二位身体和盔甲的伤损进行护理。” “不需要什么护理,”戴克里先立刻回答。“我们在前线有自己的维护人员。” “恕难从命——禁军指挥官特别指出,万机神欧姆尼赛亚的禁军如果带着伤口和破损的甲胄出现在会场,无疑将在与会的朝圣者和防御者中引发恐慌。” 有那么一刻,戴克里先感受到一种巨大的荒诞以致于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如果此刻他的心绪不是那么悲凉,他甚至可能大笑出声——谁会去关心那些躲在皇宫高墙之后的懦夫们怎么想?在远离泰拉的地方,帝国的将士们正在奋战、流血、牺牲,而这些安全地龟缩在后方的人渣——他们连拿起武器面对敌人的勇气都没有。 “那些人的情绪,”戴克里先的话语中带着令他自己感到惊奇的耐心,“无关痛痒。” “你说的或许没错,”罗索斯承认,“但禁军指挥官坚持如此,金之人。作为万夫团之首,他的命令不容违背。” 凯瑞尔抛给她的同伴一个白眼。戴克里先妥协了,他将拒绝的话语从舌尖咽下。凯瑞尔是对的:不值得在这种事情上制造冲突。 “那么来吧。”戴克里先说,话语中带着冷淡的默许。 *********************************************** 译注:大铸造师的名字是尤索斯(Iosos)而非罗索斯(Losos),特此更正。 大铸造师带着三名机仆上前。戴克里先一动不动,任由大铸造师用瘦骨嶙峋的金属手指在他的战甲上摸索。检查一旦开始,技术牧师就立即启动了手臂上的液压辅助装置用来维持肢体的稳定。伴随着轻微的嘶嘶声,她背后的排气支架开始有规律地排放出低温蒸汽。 “金之人,”她再次说。“希望您能明白,能够被选中为二位服务,是我无上的光荣。”大铸造师通过音律网络发出的合成语音不带丝毫感情。她用黑铁的指尖摩挲着禁军胸甲上的一处穿孔——透过孔洞,可以看到碎烂的精金材质。她用人类肉眼所无法企及的精度测算着盔甲的破损程度并拟定必要的修理方案时,那经过扩张的、细长的头颅中传来细微的咔哒声。她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手指滑动所造成的刮痕和刺耳的声响让禁军开始觉得牙疼。但禁军始终维持着完全静止。 “这……真是难以想象的残忍,”尤索斯说,“谁人居然忍心伤害如此的杰作?简直是暴殄天物——如此多的伤痕,每一道都是完全不同的、独一无二的。” 大铸造师的颅骨经过扩张,安装有辅助脑,每当她以此来对任何新的发现进行分析时,空气中就会响起一阵轻微的嗡嗡声。 “难以置信,”大铸造师持续进行着检查,每隔一会儿就发出一阵惊叹,“你看见了吗?这儿,这样的裂隙不可能出现在精金护层上。还有这里,胸甲部位的这些划痕完全违背了物理法则——就好像有某种力量能够在现实中钻进钻出,否则无法解释护甲为什么不是从外部被破坏,而是直接从内部被分解。” “分析得真是趣味盎然。”戴克里先回答,不带一丝生气。 大铸造师昆虫般的复眼扩散、重聚,周而复始地循环。“是的……难道不是……这个……还有这里。就在这里,看到了吗?这一块的金属就像生病了一样,这不是损伤,是感染。锁骨部位的精金护层就好像患上了传染病,仿佛这件护甲不是用金属打造的,而是某种活生生的血肉。” “你还要检查多久?” “无法估算。”尤索斯的三条机械臂移动到了戴克里先护甲最为厚实的肩部,她的机械手指因兴奋而哆嗦。机械臂抚摸着肩甲上的裂纹,发出磨刀石打磨利刃时的声音。“我都理解的——你们不能透露在皇宫地下区域中正在发生的事。但请恕我冒昧,欧姆尼赛亚近况如何?从万机神进入自己神圣的实验室已经过了这么久,他的工作有何进展?当他下一次屈尊回到地表、降临到我们这些蒙召之人中时,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神奇创造?” 戴克里先和凯瑞尔再次交换了一下眼神。“帝皇一切都好。”禁军回答说。 尤索斯突然僵在了原地,她的指尖停留在正在检查的伤口边缘。在她试图消化这句话时,颅中的辅助脑发出呜呜的转动声。一段冗长而杂乱的机械代码从她嘴里脱口而出,然后,她才再度开口说话。 “你的发音模式,”她说,用几近耳语的音量,“表明你在骗我。” 戴克里先露出牙齿,他不是在微笑,也不是在逗趣;这表情仅是在展示獠牙——如果一头狮子被逼入绝路,它就会做出这样的表情。 “帝皇安然无恙并且正忙于处理他自己的事务,”禁军说。“我这么说,不知是否能让你安心?” “是的。” 戴克里先从城垛上拿起他放下的战利品,就在这一瞬间,尤索斯用三条机械手臂猛地抓住了这件遗物,技术神甫那非人的手指以一种太过人性化的方式颤抖着。 戴克里先将遗物拽回手中,他没打算让人把这东西偷走。 “这可算不上礼貌,火星人。” 大铸造师的呼吸声变得沉重:“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这我可不能说。” 凯瑞尔用一个简短的手势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戴克里先和尤索斯双双转过身来。 “你俩看上去似乎马上就要虚脱而死了。”拱门处传来一人冰冷的嗓音。 康斯坦丁-瓦尔多,万夫团之首,阔步向他们走来。泰拉上那独特的、带着苦味的风息从他难以分辨种族特性的脸庞两侧拂过。 一直以来,泰拉的空气中饱含着铸造所里传出的硝石和硫磺气味,近来又混杂进了防空重炮的弹药所散发出的浓烈的化学臭味。这些气味并非第一次出现在泰拉的空气中:在无数个千年里,人类的发祥地见证了无数个文明相互攻伐,并最终共焚于战火的悲惨命运,惟留下飘散在王座世界上的苦涩尘埃,融进拂过泰拉地表的呼啸风声之中。 前所未有地,在经历了无数个纪元的纷争循环之后,和平的曙光终于降临——帝皇征服了大地,而神圣帝国从瓦砾和废墟中浴火而诞;这片已经被战争毁弃的废土上不再有战事——人类中最强大、最高贵的战士转而迈向虚空,在远离故土的遥远彼方重新点燃战火。 但战争终将重回此地,无需任何理由。泰拉的和平不过是一种幻象,一种最为愚蠢、最为虚假的奢望。 凯瑞尔用一串简单的手语向禁军指挥官致意。戴克里先则向禁军之首致以统一礼——将手握拳并敲击左胸——瓦尔多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我以为来的会是贾撒克。”没有任何寒暄,瓦尔多单刀直入地问道。 “他死了。” “卡台?” “也死了——和机械贤者孟德尔一起。” 瓦尔多再次开口前微微犹豫了一下。“拉呢?” “拉还活着,现由他负责指挥抵抗马格努斯的愚行所引来的魔潮,”戴克里先说。“故此行由我代行护民官之职。” “拉,是么。”瓦尔多沉吟了一会,仿佛在权衡这个名字的分量以及一些其他的东西。“这样也好。” 在他们说话时,尤索斯和她的机仆们继续对戴克里先板甲上的破损进行扫描、修复、重新密封。技术神甫将喷射着乙炔火花的焊接工具凑近禁军护甲上的伤损部位进行作业。机仆们则卸下了禁军肩甲上厚重的精金护层,开始重新连接环绕在右肩胛部位附近被撕裂的金属纤维。拜他们所赐,戴克里先身上原本光彩夺目的黄金甲现在看上去更像是一大块散发着烧焦恶臭的肮脏青铜。 相比之下,瓦尔多的战备则打理得如同熠熠生辉的仪式礼器。虽然盔甲表面有成千上万道划痕和缺损——每一道都诉说着一场以帝皇之名赢得的战役——但那些无不早已修复妥当。自从几个月前,禁军指挥官最后一次参加作战以来,如尤索斯般技艺高超的工匠们一直没有放松对其战备的保养工作,始终将之保持在近乎完美的最佳状态。 “汇报战情。”瓦尔多问道。他严峻的面容上清晰地流露出对帝皇命运的关切。 凯瑞尔回以一连串简短的手势。 “我军在溃败?这不可能。”瓦尔多因这串手语中蕴含的疯狂意味而难以置信地摇头。“寂静修女和万夫团合力,完全足以彻底扼杀这股威胁。” 凯瑞尔重复了一遍手势,幅度更大力道更重。 “我们正为此而来,”戴克里先说,他的声音附和着修女的手语。“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来补充玄奇之城的防御力量。” “告诉我万夫团的现况。” 凯瑞尔和戴克里先交换了一下眼色。禁军卸下了所有的矜持,他颓唐而疲倦地摇着头。“我没法细说,就算间谍和叛徒没法渗透进皇宫,地表依然不是个适合保守秘密的地方。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过去几个月我们蒙受了惨重的伤亡,损失之大前所未有——万夫团正走向覆灭,寂静修女也是一样。” 他把战利品递给瓦尔多。“而且还有这个。” 毫无疑问,这是一位星际战士的头盔——然而,它完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康斯坦丁-瓦尔多用金色的手掌翻看着这件遗物,仔细查看精瓷上的每一条裂缝、每一处磨损。在所有瓦尔多叫得上名字的军团中,没有哪支装备了这般形制的头盔;其红色涂装亦不属于如今正在战场厮杀的十八支军团中的任何一支:圣吉列斯高贵子嗣们的甲胄带着如同动脉血一般的深红;而马格努斯——那条背主的野狗,他的贱种们披着的那层绯红之皮,颜色却要浅些。 这个头盔却与众不同:沾染着傲慢与罪孽的猩红遮掩了精瓷原本的铁灰色;头盔的边缘镶嵌着大片带有青铜色泽的金属,其中掺杂着类似黄铜的杂质。 头盔的面罩部分在Mark 4型动力甲的基础上进行了明显改装。口栅部分被渲染成一张咆哮的巨口,格栅则被重铸成紧紧咬合的利齿形状。这件头盔上的一对精瓷羽冠让人联想起第一军团精英士官头盔上的天使羽冠;弧度却又和第十二军团冠军们的头盔相仿——但很难忽视的一点是,相较任何其他军团的羽冠而言,这头盔上的羽冠做工明显更为粗糙、也更平直;黄铜螺栓牢牢地楔进红色羽冠的金属板中。 这头盔上的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诡异——然而却又并非前所未见。帝国的每一间铸造厂、每一个铸造世界都可能为阿斯塔特军团设计过独特型号的动力护甲。然而,这件头盔表面印制的产地信息纹理却无疑是伪造的——真相就在头盔右侧听觉传感器后部的一串如尼文钢印里,其字体揭示了这件武备并非来自于任何一个太阳星域的铸造世界。 “塞勒姆,”经过仔细的检查,瓦尔多终于开口。“这件头盔是在铸造世界塞勒姆上打造的。”他看着戴克里先和凯瑞尔,但并未将头盔交还给他们中的任一人。“是吞世者。”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这不详的音节犹如一段诅咒。 戴克里先点头表示同意。“这家伙的肩甲上涂着那张吞世之口,后脑则是被十二军团那昂贵的植入物搅得一团糟。” 一时间,瓦尔多什么也没说——还有什么可说的? “把你们知道的都告诉我。”他最后命令道。 作为回答,凯瑞尔将手在空气中摆了摆。 “那就把你们能说的都说出来。”瓦尔多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在战争议会传唤我们之前,我需要掌握你们能够告诉我的一切。” 掌印者马尔卡多,泰拉摄政,总是以其身着那件标志性的、朴素的行政官长袍的形象示人。这位战争议会的首脑现在正将全身的重量靠在他拄着的那根鹰顶手杖上,仿佛他真的如外表看上去一般,只是位上了年纪的参议员。 全体与会者聚集在宰相的私人密室中——位于一座硕果仅存的观星塔内——这里能从帝国之拳主持的浩大改造工程中幸免显然并非偶然。从会议室开放式的环形阳台向外望去,泰拉的夜空一览无余;在塔顶密室周围,沿着椭圆轨道漂浮着许多巨型石球,球体在高大的彩绘玻璃窗上洒下影子——九个以珍贵的阿尔巴尼亚白石为原材料制作而成的球体,模拟九大行星,在反重力悬带的作用下浮于空中;数十个次级球体,用黑色玄武岩打造成卫星的模样,环绕着行星转动,而塔顶密室则仿佛是太阳系中心的那颗恒星。 马尔卡多将此处称为自己的书房。他喜欢在这个安放了三维星盘的房间召开会议,并总是笑称这里能带给他某些在皇宫深廷中寻觅不到的灵感。 当皇宫的改造计划推及到这个房间所在的塔楼时,马尔卡多以自己需要一处“不那么军事化、不那么可悲的”冥想之所为由,否决了对这座星楼的改造计划——尽管多恩已荣拾泰拉守护者之尊衔,马尔卡多的意愿仍然得到了尊重——在改造工程席卷整座皇城的如今,这里仍保留着一缕昔日皇宫那摄人心魄的匠心之美。 数位帝国的忠仆矗立在塔顶图书厅中央的圆桌周围。他们身遭堆满了取自无数个失落的人类文明遗留在动荡岁月中的瑰宝——从古老地球时期的无价手抄绘本、到黑暗科技时代的宝贵遗物:从封存在静滞立场中的实木工艺品、破损的大理石雕塑、羊皮卷轴;到锈迹斑斑、满是铜绿的老式手枪、步枪、佩剑——宰相的藏品无所不包,样样珍奇。 六道灵魂面对面地站着。六道足以决定整个帝国命运的灵魂。在这间密室里达成的任何决议要么会通过帝国的权力网络逐层下达;要么会被盖上火漆,封存到永远。 戴克里先将目光逐一扫过在场的权势人物——无边会议桌的结构使得他们不分尊卑高下:火星的崔姆嘉儿——铸造将军代理;马尔卡多——帝国摄政;罗格-多恩——帝国之拳的基因原体;凯瑞尔——寂静修女会的湮灭骑士;康斯坦丁——万夫团的指挥官;以及戴克里先自己。 戴克里先此前从未见过这位火星来的新贵——崔姆嘉儿非常瘦削,除了从袍袖末端伸出的银色指尖以及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半机械脸板之外,身体的其他部分都被一件火星红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三个伺服颅骨用缆线和她的身体连接在一起,环绕于她的周身——她所有的发言都通过伺服颅骨模拟出的合成女声做出。 “铸造将军要求获知伟大工程的进展情况。” “这就是你要的工程进度表,”戴克里先回答,指着放在桌子正中的吞世者头盔。“也是证据。”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机械贤者没有按期向铸造将军提交报告书,“崔姆嘉儿加重了语气。“扎格列欧斯-凯恩——祝福他的名——有理由相信,机械教在伟大工程中派出的代表已经在为欧姆尼赛亚效力时遭遇了不幸。” “凯恩的判断是正确的,”戴克里先回答说。“网道中现存的机械教部队暂时只能向各自区域的监管者进行汇报——机械贤者孟德尔于数日前在一处网道节点陷落时阵亡。” “这无疑会降低沟通的效率。”崔姆嘉儿的三个伺服头骨做出回答。 “护民官恩底弥翁组织了一次反击,成功掩护了幸存者们安全撤回。他夺回了孟德尔的尸体。” “多此一举,”技术神甫硬邦邦地回答。“孟德尔的残躯对于机械教并无价值。至多,他身上的有机体组织可被提取,用于制作机仆维生包。” 戴克里先露出牙齿,他强忍住当场唾骂这火星女巫的冲动——许多英勇的兄弟姐妹在那次反击中献出了生命。 罗格-多恩并未穿戴盔甲出席会议。这位剽悍的王者身着一袭凸显其严峻克己气质的浅色长袍,神情中带着清晰的不耐——另有一场战争亟待他去筹备和应对,他的军团尚未从蒙受的损失中完全恢复——帝拳之父,他那双冰冷、执著、坚定的眼睛,一刻也没有从并肩而立的禁军和修女身上移开。 “向议会完整汇报战事的经过。”他向二人命令道。 戴克里先险些因这句命令式的话语而动怒——如果不是他注意到了凯瑞尔做出的微妙手势的话。修女的手臂在胸甲前交叉,指尖触及臂甲上的闪电雕纹,手指轻微地抽动着。 “你以为我看不到你们彼此间的小动作么,湮灭骑士?”原体向凯瑞尔发问。 凯瑞尔无视了多恩的问话。戴克里先则代她答道。“她只是在提醒我不要因你的傲慢而情绪失控,多恩大人。只有一个人可以命令我——被你称为‘父亲’的那个人。” 基因原体凝神盯着二人,片刻后,他微微颔首:“此刻我要考虑的事情有很多,但你的意思我已明了,请继续。” “没什么可说的了,”戴克里先继续陈述。“在我动身之前,网道承受的最后一波冲击带来了极为恶劣的后果:以太域的入侵者现在充斥于‘马格努斯的愚行’之中,我们不得不退守玄奇之城——依托城市固守远比在外层网道中设置防线来得容易。眼下,网道和皇宫地城之间的链接尚算稳定:有赖帝皇的心能庇佑,机械教搭建的界门尚且未遭以太邪力染指。” “‘眼下’是指多久?“多恩问道。 戴克里先咬紧牙关,他指着桌子上的头盔——这件战利品胜过万千雄辩之语。“你们都清楚这东西预示着什么——叛徒军团找到了至少一处网道的出口,经由那里,他们得以进入网道,而堕落泰坦的阴影跟随在他们身后——我们本已遭到全面压制,而现在敌人的力量却又成倍增加;当我们在‘马格努斯的愚行’中不断溃退时,敌人却以更快的速度推进。广域网道已经沦陷于敌人之手,而我们的兵力再难重夺失地。至少目前,玄奇之城内的界门是安全的——卡拉斯塔的城墙经过加固,我们将一直坚守下去——我们将尽忠直至最后。” 马尔卡多的脸隐藏在斗篷兜帽的阴影之中,宰相从会议开始就未置一词——直到此刻:“拉-恩底弥翁本人为何没有到会?” 你早就知道了——戴克里先的心头突然涌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在召开会议以前,你就已经知道卡台和贾撒克牺牲了;你也早就知道拉是仅剩的护民官——我甚至都没有提及这一点,你就全都已经知道了,你这个狡猾的东西。“拉无暇从前线抽身,”禁军回答。“现在由我全权代理他。” (译注:前面戴克里先只提到拉夺回了孟德尔的尸体,但是卡台、贾撒克的死按道理除了他自己和瓦尔多是不应该有其他人知道的,而马尔卡多一开口就是拉为什么不来,所以戴克里先推测马尔卡多早已知道网道战情的细节) 就在戴克里先回话的倏忽之间,多恩悄然移动到了宽大的窗户前,注视着巨大的金属球体沿着椭圆轨道浮动。泰拉的轨道环恰好运行到了皇宫上空,尽管此刻仍是白天,天色却因此暗了下来,基因原体的面孔笼罩在阴影之中。他的脸庞如同一块岩石,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 听过了戴克里先的一番自白,瓦尔多一言不发,崔姆嘉儿也陷入了沉默,就连漂浮着的伺服颅骨都不再围着她转动,而是停在靠近她肩头的位置小幅振动。马尔卡多更用力地倚靠在手杖上,不再试图取回会议的主导权。 多恩突然从窗口转过身来,某种情绪将他的面孔和双眼点亮——某种戴克里先非常讨厌的情绪。 “如果你需要战士,”他开口道,“那么我的军团……” “不行。”在戴克里先回答的同时,凯瑞尔也做出了一个拒绝的手势。 “不行?”多恩的神情不曾稍变。 “陛下此前的命令非常明确——帝国之拳不得进入皇宫地城。” “在万夫团和寂静修女会齐装满员之时,父亲或许是那么想的,”多恩反驳道。“但现在敌众我寡,又怎可拘泥于他之前的命令?” “目前还有多少帝国之拳的战士驻留在泰拉?”“戴克里先争锋相对。“四支连队?还是五支?” “还有几支连队刚刚平定叛乱,正驻扎在附近的世界上。” “军团的其他人呢,罗格?” “分散于三个星区间,主要部署在太阳星域战区的数个关键世界上——即便如此,所有帝拳的机动兵力都可作为增援。” “和没有一样。” “总比没有好。” “陛下的命令是,”戴克里先重复道,“帝国之拳不得进入皇宫地城。” “告诉我为什么。” “我所有的只是猜测,”戴克里先说。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至摆在桌上的头盔——一件从叛徒那里得来的战利品。 “你觉得我的人不值得信任?“多恩答道,他的神情十分平静。“你觉得他们会像安格隆的崽子们一样沦为变节者?” “信任,”戴克里先说,在这个词上加注了重音。“经过了这么多个夜晚,我的内心再无信任的余裕,罗格-多恩——如果军团的战士们值得信任,帝国就不会因一位基因原体的野心而分裂;银河就不会像今天一样熊熊燃烧——我无意与你争论,‘守护者’阁下。我仅是在复述帝皇的意志。” 多恩将手按在桌子上,牙关紧咬地呼吸着——帝拳之父拥有着高贵而冷静的灵魂,这令他对于戴克里先以及万夫团那讳莫如深的处事风格极为不喜;马尔卡多的呼吸声更为缓慢、微妙,也带有更多的紧张情绪;只有崔姆嘉儿未曾流露出任何情绪波动——那张无法称之为脸的面部也做不出任何表情。她的兜帽微微垂下,金属脸板后面传来某种东西的敲击声,在她再度开口之前,伺服头骨开始围着她进行反向转动。 “欧姆尼赛亚本人的情况如何?”她的三个伺服头骨以协调一致的语音发问。 “还是一样——端坐于王座之上、纹丝不动,对任何外部刺激都没有反应——自从陛下登上王座开始,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正在独自进行一场旁人无法理解的凶险战役,他所要面对的敌人超乎所有人想象。我们知道的就这些。” “如果他无法开口,”多恩的话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要求增援的命令又是出自谁之口?” “万夫团代表帝皇的意志。”戴克里先立刻回答。 “信息不足,”崔姆嘉儿的伺服头骨浮动着发出声音。“我需要获得来自欧姆尼赛亚本人意志的可量化数据——表述完整的,发音精确的,诠释周详的。” “万夫团代表帝皇的意志。吾等所求即为吾主所欲,这一点永不会改变。” 所有人不再出声。 多恩回头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在无限漫长的一瞬间,他的声音变柔和了。 “马格努斯,我的兄弟,和你之前的无心之失相比,这一次你铸成了大错。”他再一次低头看着戴克里先和凯瑞尔。“现在我明白了,你们确实需要亲自到此参加会议。” 戴克里先点了点头。“如果叛徒抵达了泰拉——” “不存在‘如果’,问题只在于‘何时’。” “——正如你所说,当叛徒们抵达泰拉时,多恩大人,陛下将无暇分心二顾,守卫皇宫的重任将由你一肩承担。” 即便多恩因这句话而受到了任何打击,他的外表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他的一些兄弟充满了激情,另一些则愤懑填心,还有一些视荣誉尤胜生命;唯独他,不可替代的帝拳之父,永远保持着坚忍淡泊。 “愿帝皇取胜于人类之敌——我知道在一切发生后,这听上去像是盲目乐观——但我确实希望,当最后之刻来临之时,我们只需要面对自泰拉天空降下的湮灭之雨,而不是同时从地下涌出的灾厄之潮。如今,荷鲁斯的兵锋已侵入太阳星区,而皇宫地城本不应有失,现在却同遭覆灭之虞——告诉我,戴克里先,在荷鲁斯踏上泰拉之前,我们会不会已经输掉了这场战争?” “会的,”戴克里先立即回答。 “可能性有多大?” “如果战争议会袖手旁观的话、又或是增援未能及时抵达的话、再或者敌人的力量再度膨胀的话——我们的失败将不可避免。” “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告诉我你需要的增援在何处?” “我将尽我所能帮助筹备此事,”马尔卡多插话道。“禁军和修女所说极有可能是真的。” 罗格-多恩——虽然平静,却不肯退让:“帝皇的守秘敕令是否仍然有效?” 凯瑞尔做出一个表示肯定的手势,多恩点头并继续道:“那么,所有的志愿军都将因保密需要无法生还——即便他们能在敌人手中幸存,”基因原体说。“机械教的战斗机仆原本注定要牺牲于此役,这一点尚可接受。他们的死——如果确属必要的话——可以看做一种损失,而非恶行;但如果即将被召集进入网道的人类志愿军也要面对相同的命运,所谓的援军方案最终将不过是冷酷的暴行。” 面对多恩的质问,凯瑞尔仅仅只是看了一眼戴克里先,她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禁军为她翻译道:“凯瑞尔女士指出了问题的关键,守护者多恩——如果战况继续恶化,我们确实不必担心幸存者可能遭遇的道德悖论——敌人所到之处,将不会有任何幸存者,而你高尚的道德关怀也将成为一纸空文。” 多恩的下巴紧绷。“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戴克里先。你所说的每个字、所持的每条观点都有欠思量。” 必要之恶胜于无谓之善——凯瑞尔的手在胸甲前划动——不需因此而抱憾、不需因此而自惭;背德之胜重于有德之败,纵受谴于天良,胜者仍有赎罪之机,败者再无翻身之地。 “你试图引用我兄弟的话来反驳我?“多恩眯起眼睛。“罗保特不在此地,湮灭骑士——真希望他此刻能和我们在一起——现在,我才是帝国的领主指挥官。” 戴克里先强自忍耐着怒火,眼前的闹剧几乎已令他不堪忍受。“彻彻底底的伪善,多恩大人。你的军团难道不是最喜欢以忍耐力自夸的么?帝国之拳热衷于投身其他军团都无法应对的高烈度战斗,而蒙受巨大损失的不仅仅是他们自己——你可曾想过,当帝国之拳在最苛酷的战场上和敌人进行拉锯时,辅助你们的凡人友军正在承受对他们而言有如绞肉机一般的伤亡?而现在,现在你却突然表现出了对这些……一无是处的碎料的同情心——冒着帝皇的伟大工程毁于一旦的风险。就我看来,你对道德问题的担忧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张会议桌前。” 多恩的拳套重重地砸在会议桌上,使得星盘上的太阳星域全息图像发出一阵颤抖和闪烁。“我们现在讨论的决不仅是我自己的子嗣和士兵——他们过往的牺牲是伟大远征得以前行的代价,每一位倒下的战士都死得其所——而你们,整整五年来,你们的战场和眼界都只局限在地下,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有更多的士兵正在流血、死去,即将为帝国流干最后一滴血的决不仅仅只有万夫团而已。我们正在面对的不再是大远征,禁军,你无权仅凭心血来潮就葬送更多忠诚的灵魂。决战之日正在临近,在如今的非常时期,不要和我提什么“必要之恶”,戴克里先。” 多恩的话语掷地有声,在密室里激起一阵回响,宛如一份严正的供罪自述。 此事并无讨论的价值——尽管看上去有所动摇,凯瑞尔仍然做出了这段手势。 “我们将立即着手募兵一事,”戴克里先说。“在宰相的协助下——如果阁下愿意施以援手的话。至于你——多恩大人,在时机成熟之时,我会将你的绥靖之语一字不漏地向帝皇予以汇报。” “那正是我想要的。”多恩冷冷地说。 崔姆嘉儿收拢左侧手臂,命令三只伺服头骨聚集到一处,并将其连接至自己伛偻脊背上的槽口中。马尔卡多则对方才密室中爆发的激烈争执无动于衷。戴克里先在心中暗自揣测,无所不知的宰相对于网道中发生的事情究竟了解到何种程度。 “如果没有其他人有话要说,”马尔卡多说,“我相信这就是本次会议的全部议程了。” 崔姆嘉儿突然如井喷般发出一阵尖锐的机械编码声。 “你是否正试图表示异议,大神甫?” 伺服头骨发出嗡嗡声,三张骷髅脸孔不顾一切地念出同一个词:“火星,”三道声音融汇成一股执念。“机械教恳求欧姆尼赛亚颁布许可——夺回神圣火星的出兵许可。” 多恩的语气变得强硬。“此时此地,”他的回答简洁而明确。“并非讨论此事的最佳场合。” “铸造将军预料到你会拒绝,守护者——他吩咐我将这一请求直接传达给侍立于欧姆尼赛亚身侧的战士。” 她纤弱而非人的身躯凑近了凯瑞尔和戴克里先——对于一位手掌重权之人,她的身姿委实太过谦卑,“请转告万机神,一定要收复火星。” 马尔卡多的手杖重重敲击了一下地面。“火星将会重新纳入帝国的版图——只待必要的战争物资筹措妥当。” 戴克里先和凯瑞尔一言不发,仅用眼神进行交流。对于会场中弥漫的紧张气氛,他们几乎视而不见。马尔卡多用手势示意二人可径行离席。 “会议到此结束。“泰拉摄政总结道。“战争议会对你们所做的一切表示感激,修女、禁军。” 在所有人来得及进一步表态之前,戴克里先和凯瑞尔就大步走出了房间。 在返回战场之前,尚有许多任务等待他们去完成。 第四节 异象 雾中之躯 帝国之陨 阿尔法-柔-25(alpha-rho-25 译注:alpha是希腊字母表第一个,rho是第十七个)自认并非感情丰富、情绪激昂之人——尽管如此,当他在经过三具机仆的尸体时还是感到有些郁结于心:一具机仆的改造从开始到完成,需要耗费数位技艺精湛的工匠许多周的时间,整个过程需要投入大量的劳动,经过多番精细的测试,所有这些付出只为荣耀欧姆尼赛亚之名。 而现在这些凝结了汗水和智慧的造物只剩下……眼前的这些。 真是严重的资源浪费。 作为一名加入了统和会的机械教捍卫者,阿尔法-柔-25原本的职责很简单——他定期在网道中巡视、监督机仆展开网道修复作业、并策应他们进行外层网道的安保工作——确保这块被帝国先锋军称为马格努斯之愚行的区域的安全。迄今为止,玄奇之城周边的防御工作都是由他和像他一样的人在负责,有赖于他们的警醒,统合会的技术人员才能安全地在通向深网的隧道里施工。 他的职责在近期发生了变化——现在,他的任务是担当先锋军撤退时的殿后力量。 捍卫者一直在对战况进行分析,而他得出的结论是:撤退的命令下达得实在太晚了。近几个月先锋军的伤亡数字急剧上升,残余的兵力在数量庞大的网道支径面前捉襟见肘,防线早已被拉得太长、太薄。面对如此窘境,撤回玄奇之城重整防线是最符合逻辑的做法。 自从五年前,阿尔法-柔-25作为统合会的一员进入皇宫地城以来,他一共经历了1683场小规模交火。 并且——杀敌无数。 每一个死于他之手的敌人的信息都被直接上载给大神甫,而他从不会要求调阅杀敌数或是自行统计:这种行为所能体现的只是某种程度的自满,用那些“全血”人类的话说,就是“自鸣得意”——一种极度危险的情绪——一旦人类陷入自满的虚幻情结中无法自拔,也就等同放弃了一切完善自身和突破本我的希望,这将是一场完全彻底的进化悲剧。 完美并不存在——除却欧姆尼赛亚本人之外。 而人类,人类必须永不停歇地向前迈进,进化的步伐一刻也不容弛缓,因骄傲自矜而停步不前,意味着对人类天性的背叛。 阿尔法-柔-25同样自认并非囿于迷信、神智昏沉之人。他从不把自己这五年来打过交道的生物称为“恶魔”——对他来说,那是个只应该出现在神话典籍里的字眼。他们虽起源于虚空,但无疑拥有实体;以太域中的无定形潮汐和物质宇宙间存在着阻隔通行的障壁,而这种生物具有打破屏障的能力,藉此他们才能抵达此处。 综上,它们不过是另一种外星人、一种脱胎于亚空间的异形,它们真实存在、并且可以量化。 在确认了这一点之后,他发现这些残暴的好战个体并没有和背信弃义的艾达灵族相差多少——至少在恶心和变态程度上,二者不分高下。帝国先锋军已经证明,人类能够将腐朽的灵族城市化作神奇的军事要塞;这也侧面论证了一点:和人类相比,一切外星生命体都难逃其不洁而残劣的形体所带来的永世折磨。事情就这么简单。 不过… 有一点不同。 这些“恶魔”极度的嗜血、暴力倾向确为阿尔法-柔-25生平首见。而净化这些异形所花费的功夫也前所未有:对它们中的许多而言,大量失血并不足以致命;还有些则根本不会出血——简直有悖常理。 玄奇之城周围的时间流无分白昼,这成了阿尔法-柔-25展开独行猎杀的最佳掩护。在距离神之塔足足四十公里的偏远之地附近,驻守于一条通向深网的支径上的勘界机仆小队刚刚与他失去了联络,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这一点都极为反常。 这里,将是属于他一人的狩猎场。 猎杀已然开幕,但有些谜团仍未解开。 尽管勘界机仆小队把守的是一条偏远的网道支径,但机械教仍然在此地布置了严密的防御体系,除了机仆们的自卫武器之外,尚有重型机枪和自行火炮组成的防御阵列足以为它们提供支援——严格来说,配备了如此精良的防御力量,这条网道根本不可能陷落,更不必说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甚至机仆们发出的警报讯息都异常仓促短暂。 随后出发的机仆增援小队——包括它们的管理者在内——也在短时间内尽数失联。在察觉异常之后,位于后方第二道营垒处的阵地向此处派出了包括三组萨尔拉克斯(Thallax)战斗机兵在内的侦查小队以评估事态的严重性,而他们也毫无例外地与后方失去了一切联系。 所有这一切——透露着诡异的气息。 阿尔法-柔-25——在其余帝国部队均已撤离此地,仅余下空荡荡的网道的现下——决定独自回来,沿着失踪同僚们的足迹开始他的猎杀之旅。 他在网道中轻盈地跃动前行,电子眼通过滤镜眼膜扫描着四周的环境,筛捡着随时可能出现的线索。倾斜的网道墙面带着如同大理石和抛光搪瓷一般的纯白色泽,但它的材质绝非凡物。 地板就像是某种生物骨头里的髓浆——捍卫者默默地寻思。这个念头有那么一会儿让他寒毛倒竖——究竟是谁构建了这里?早在那些闯入此地的灵族殖民者开始打下城市的地基之前,此域原初的主人究竟是谁?网道的始作俑者,是否利用了某位陨落神祗的残躯,作为建造此地的原料? 无论那些早已消逝的存在,怀着怎样的动机、使用了怎样的方法建造了网道,都不会让阿尔法-柔-25再动容半分——过去的五年里,他在网道中见过太多的东西,再没有什么会出乎他的意料了。 来此的途中,他与正在整装回撤的人潮擦肩而过——机械统合会神甫以及他们的战斗机仆正集结返回卡拉斯塔——后勤运输人员和觅踪载物飞碟的长龙在迷雾中缓缓后行,那是一条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队伍。 身处网道之中,阿尔法-柔-25无时无刻不感觉到一种局促的压迫感——即便是那些最为宽广的、无论是视觉观测还是声纳定位都无法触及到边界的主通道同样会给他的机械胆脏带来这种感觉。尽管他因能够亲身参加伟大工程而感到无上光荣,但这仍然不足以抹除网道本身给他属于人类那部分所带来的不适感——从很久以前开始,每次当他离开网道中的机械教据点时,这种不适就会开始噬咬他的感官。 机仆卫兵们在音律网络中留下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报告——数条网道内的教徒们遭遇了敌人,他们毫无保留地倾斜火力,但显然未能击毙目标——某些东西,确切地说,某个东西,正在试探机械教各条防线的强弱,且每次都能从容退却。一些早已修复完毕的网道内已经数年没有发生过战斗了,但机仆小队却在近期上报了匪夷所思的弹药消耗量——在这些网道陷入彻底的沉寂之前。“神之塔”正在派出更多的捍卫者确保各处的部队安全撤离,但阿尔法-柔-25走在所有人的前面,在其他人尚在动身之时,他已经接近了自己的目的地。 阿尔法-柔-25的腿部被改造成了反关节机械足具,赋予了他足以媲美浆座船运兵车(Triaros conveyor)的奔跑速度:从他自神之塔出发,到抵达外层网道内的据点只花费了很短的时间。 空无一人的雾气中,散落着机械教设置的路障和机枪平台,自动炮的弹鼓尽管早已打空,其炮口犹自对着灵族废墟的方向左右平移着。在灵族的鼎盛时期,这里或许曾经是卡拉斯塔城郊的一处村落,但这一切的细节早就无从考证了,所有的线索已随时间一并流逝。 他第一个发现的是AL-141-0-CVI-55-(0023),勘界机仆小队的女性机仆长。她的残躯横卧在一座灵族建筑物低矮的墙壁之下——“灵骨”,是这些建筑材料在灵族人那可悲而矫情的语言体系中的称谓——她的颅骨被撕裂,脑浆抛洒在地面的雾气里。 地表的雾气起到了某种防腐剂的作用,尽管距离屠杀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颅骨的残留物仍然是湿润的——不过分析处理这一异象的成因并非捍卫者的职责。 阿尔法-柔-25在尸体边上蹲下身子,在他放低身体的同时,活塞机械腿发出了金属倾轧的声响,取代了足趾的脚爪轻易地在瓦砾地面上找到了一个着力点。 当他保持蹲姿检查尸体时,斗篷忽然因网道中的一阵无源微风而起伏飘荡——另一个被他忽略的异象——他一边沉思,一边用金属手爪的末端在膝盖的球形结合部轻轻敲击着。 在他附近不远处,灵族的骨板以及荒唐可笑的宝石电路图被用作装饰品,点缀着通往深网的小径。机械教内部曾就灵族对网道进行的殖民化改造出具过分析意见,而阿尔法-柔-25则恰好翻阅过这份报告书——网界原初的主人在建造网道时使用了某种具有灵能抗性的材质,任何凡胎物种的材料学知识都不足以理解这种建材的神秘之处。尽管如此,灵族人至少得以在一定程度上解析了网道的建造技术,这一点可以从他们遍布网道的定居和改建痕迹中看出:卡拉斯塔庞大的废墟只是其中之一——也是目前发现最大的一处——在外层网道中至少还有几十处规模较小的灵族定居点遗址。 其他战斗机仆的尸体征状与机仆长相似,往北几十米远的地面上,几具萨尔拉克斯机兵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他们装备的闪电枪从松弛的尸手中滑落,枪身上的链刃仍在地表的雾气中空转,发出嘶嘶的响声。 机仆惨遭肢解的尸体散落一地,但并未遭到更进一步的亵渎;萨尔拉克斯机兵的体壳被打破,他们的颅盖遭到粉碎,机身内部的仿神经感应体浆洒落在外,凝腻在金色的雾中。 **************************** 恶魔感知到生物的运动。鲜活的运动轨迹刺痛了它的感知域,如同一把利刃在它灼热而粘腻的思绪中搅拌。 它停止闲庭逸步,中断了对外层网道的探索,将知觉集中于猎杀初始之地。 它需要饵料——现实对它的威胁一刻未停,它的肉体正逐渐分解成散逸的蒸汽——它在无尽的隧道中逡巡了太久,所得却又太少:勘界机仆们的血液污浊,灵魂黯淡,他们的死亡仅能堪堪维持它的存在——好在他们数量庞大,于网道中俯拾皆是。 而这束灵魂——比起它已经吞噬掉的那些——异常的明亮,这道崭新的精神体所散发出的光芒穿透猎物和猎人之间的所有阻隔,宛如在恶魔粘稠漆黑的视觉中骤然亮起的一盏明灯。 饥饿带来的剧痛鞭笞着这头怪物,它开始移动、加速、狂奔,它凶暴地在隧道中穿梭,掠过阻挡它和他的之间的一切。 四下空无一人——如果不算地面上那些再无法开口的尸体的话——阿尔法-柔-25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放任恼恨的纹理爬满他消瘦的脸庞。随着时间的流逝,在人前,他尚能维持住一份拒人千里之外的阴郁;而在人后,他阴沉得甚至令人望而生怖——并且这份情绪还在与日俱增。 伺服颅骨在他周围漂移,全方位、一刻不停地扫描着四周。激活的伺服颅骨依靠反重力在空气中流畅地滑行,划破了地表较高位置的雾气。扫描结果以火星象形文字编写的滚动读数形式呈现在阿尔法-柔-25的前臂显示屏上,大多数时候,他对这些无意义的数据不予理会——除非骨质探针发现了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心念转动间,他松开了原本卷曲在他脊柱上的机械尾鞭,将之从长袍的下端垂落。尾鞭末端的数据扦针散发出锐利的寒光,锋利程度足以刺穿恶魔坚硬的表壳。阿尔法-柔-25如蝎子般控制着这根与其尾骨相连的金属鞭,将其抬高到左肩的位置。 五年了,他思索着——一边起身离开了萨尔拉克斯的残躯,回到被屠戮的机仆身边——距离他上一次在神圣火星地表的红色沙丘间漫步已经过去了五年,距离上一次火星上带着金属气味的圣洁空气充盈他的呼吸道已经过去了五年。 这场持久战很快就将迎来尾声——无论是以哪一种结局作为句点。战士们曾蜂拥着从卡拉斯塔城出发,与敌人拼死争夺每一条外层网道,他们英勇奋战、无惧牺牲,只为能从机械教的据点再向外推进半步。 这一切都最终化作徒劳,他们现在的目的地只是卡拉斯塔的要塞。 护民官卡台-瓦尔莱肯率部发动了最近的一次突袭,所有战术数据都显示这本该带来一场决定性的胜利。然而,推导战果的方程式中终究还是遗漏掉了一些变量——当他们勇猛地向敌人发动突击时,又有谁能想到一股洪流正通过外部网道朝他们猛扑而来? 那一次的失败标志着大势已去,胜利的希望已经从他们的手中被夺走。 鉴于“恶魔”所具有的非比寻常的本质,防御者们本已做好承受巨大伤亡的准备,但阿尔法-柔-25持有的高级权限令他能够知晓一些更为机密的信息——伤亡数字已经远远超过了预案设定的上限,危及到了工程本身的存续,机械统合会以及它自身的防御力量已经在过去五年里损失殆尽,而万夫团——即便基于最乐观的估计——他们现在更为贴切的称谓或许应该是千夫团。寂静修女会一如既往地对自身战损三缄其口,或许只有教团内部的成员才清楚她们的残存兵力,但那也于事无补——拥有如她们一般天赋的士兵从来都是极度稀少。 修女,或是禁军军团,又或是统合会本身,他们本该充当战场上珍贵而致命的利刃,而非经得起消耗和折损的钝棒。 据称护民官恩底弥翁已经向地表派出了使者,但阿尔法-柔-25在这一点上持更为务实的态度:来自地表的增援——即便确实存在这样一支力量——他们的坚强和韧性也远不能与先锋军的精锐之师相提并论,他们脆弱而不值得信任。 增援部队在目睹了网道的秘密后将遭到尽数处决——此事对于阿尔法-柔-25并非什么秘密,不仅如此,他个人对此可谓安之若素。他们非死不可——寄希望于凡人在亲眼见证了欧姆尼赛亚的伟大工程以后,还能够对此守口如瓶的风险实在太高——先锋军承担不起这样做的遗害。 尽管如此,凡人或许能够胜任对抗恶魔的消耗品一职,甚至,他们中有些人或许能和他一样,通过神圣的杀戮而浴火重生,这一可能性给他带来了些微的暖意。 **************************** 恶魔感知到了那分暖意。 它感知到了猎物的灵魂,这束灵魂了解死亡,并在过往的漫长岁月里收割了无数生命,因而散发着那些遭到其诛戮的生命本身所具有的甜美。 恶魔的感官锁定住猎物灵魂里暴虐的记忆,触及猎物灵魂中血腥的气息。 恶魔向着猎物俯冲而去,化作一阵尖叫的飓风。 ***************************************** 阿尔法-柔-25再一次在AL-141-0-CVI-55-(0023)身旁蹲下,用他掌上的鸟卜仪对她的残躯进行外质扫描。女性机仆已被彻底肢解——并非遭到利器切割,而是经由纯粹的蛮力撕扯——以太邪能在伤口边缘蔓延。 阿尔法-柔-25开始提取她的濒死记忆,他用一把微型电锯切断了女性机仆的脑干,并将尾鞭上的数据扦针插进了安装在她颅内的连接器中。诡异的是,从她最后的记忆回响中抽取出来的所有信息源均没有透露出有有关那只亚空间造物的任何信息,杀手自始至终没有在她的接收反馈设备中留下任何视觉成像。不管他们的意图和目的是什么,AL-141-0-CVI-55-(0023)和她的同伴唯一做的就是朝着北面疯狂射击。 还有些其他的记忆——不知为何,这蠢女人弥留时的脑海中闪回了几幅她曾经为人时的片段:几个哭泣的孩子从她的怀中被拉走,她被人一路拖行并发出凄厉的惨叫,画面最终定格于改造的手术台。 阿尔法-柔-25将这些无关的数据尽数删除:某些仿生引擎总是会在濒死时出现如此这般冗长的情绪过载问题——或许是做工低劣导致。 捍卫者起身,走向下一个被杀的机仆,染血的电锯发出嗡鸣。 一个伺服头骨停止了盘旋,转而盯着对面的灵族废墟。数秒钟后,它开始发出一串冗长的机械音。阿尔法-柔-25臂甲的屏幕上爆发出一大片数据,所有的数据都指向一条信息—— ——侦测到无法识别的非人生命体正在靠近。 此时此刻,这条信息已足以说明一切,阿尔法-柔-25等来了自己的猎物。 捍卫者绷紧了身躯,他闭上一只眼——属于人类那部分的肉眼,并将另一只仿生眼睑的觅踪模式调至最大功率。嵌合在脸部,伪装成眼睛的探测器立即开始有规律地闪烁,预警脉冲滤过周遭的环境,并将画面逐帧反馈在他的视域中。 他并未观测到任何异常——网道内唯有灵族聚居点的断壁残垣,一如方才;这些低矮而斑驳的墙体是久已凋零的灵族残留于此的最后一点痕迹,无声地昭示着这种族曾经的傲慢与如今的凄惨。 虽然有损身为猎手的自尊,阿尔法-柔-25此行还是为自己找了些伴——他征用了几辆浆座船运兵车作为这些新朋友的代步工具。他一边环伺四周,一边熟练地将一连串指令键入前臂上的符文面板。 在他的身后,九台堡星自动机兵(Castellax Battle-automata)因他发出的扫灭协议而被激活,这支毁灭的队列迈出的每一步都令地面为之震颤,它们将他围在垓心,九台肩炮在液压系统的驱动下,将警醒而致命的炮口扫向每一个方向。 堡星们其实并非他心中的首选——拥有光滑壳身的卡斯特兰(kastelan)机器人远比这些依靠人机杂交智能驱动的机兵更值得信赖——但有时工具由不得人来挑拣。在别无更好选择的前提下,自动机兵具备的强大火力无疑最能满足他的需求。 东边传来些动静,某样东西正以令他机械眼无法聚焦、扫描线框无法锁定的速度进行移动。 那东西应该尚且距离他很远,但却能够规避他所有的侦测手段,这令他困惑异常,怒火万丈。 阿尔法-柔-25反复堆叠着视觉过滤器上的图像,不断进行对比,一遍、又一遍、再一遍,每一帧不重要的图像都被即刻剔除。同一时间,他以常人完全无法分辨的速度完成了武装,两条手臂中各握着一把长牙弦刃,兵锋上的声波立场嘶嘶作响;另两条手臂则把控着两把音速刺剑,极力遏制这对武器彼此间的吸力;动力背包的叶片开始高速旋转,斗篷在烈风中起伏飘荡。 他身后的九台堡星自动机兵的感应源与他本人联为一体,猎手们分享着视野和感官,机兵们以一种致命的协调性给爆矢炮上膛,这些可怖的武器随时准备将猎物撕碎。 ******************** 恶魔在猎物的头顶现形,这无定形的存在显化成一具由利爪、刃齿和脊刺构成的疯狂躯壳,凝聚为一团只为残食生灵脏腑而生的污秽血肉。 它张开燃烧的双翼,尖啸着俯冲而下。 第一位谋杀者的疯狂呼喊与第一位被害者的绝望悲鸣融汇成了恶魔的厉吼,吼声中有一个名字,既是声音也是记忆的一个名字。 ************************* 阿尔法-柔-25的听觉接收器捕捉到了这声音,处理器分析表明这段音节具备某种智慧语言的发声逻辑。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猎物。 在不到一记心跳的时间内,阿尔法-柔-25将迄今为止全部搜集取得的声画数据以一道爆音脉冲传输给了神之塔的监管者。 那是他的第一个动作—— ——也是最后一个。 布满恶齿的秽口进行了一次无以名状的残噬,阿尔法-柔-25的身躯在瞬间被撕裂为三十块——恶魔的咀嚼和吞咽几乎在同时完成。 曾经被称作阿尔法-柔-25的大块肌肉经由恶魔的齿槽、食道,滑入胃酸中;这些活体组织在恶魔的胃中开始溶解时,尚在抽搐和流血。 阿尔法-柔-25最后的知觉,是一阵简短、灼热、超越了一切的剧痛——来自恶魔开始消化他的的一瞬间。 ****************************** 捍卫者发出的讯息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抵达了接收终端——恰好在他的灾星踞于九台自动机兵的残骸间,对捍卫者的仿生器官进行着反刍的那一刻。 一块空白监视屏两侧的扬声器中喷出了这道讯息,扭曲失真的音色模拟出恶魔扑击前的那段尖叫。 刺耳而尖利的音段通过扬声器重复了三次,出奇的接近某些异教徒的仪式祷词。 这声音的节奏犹如狂乱的心跳,好似某种人类前所未知的语言。 第五节 报丧者 难民 征兵 泽丰(译注:Zephon:圣经中的智天使捷芬)的双手再一次背叛了他——就如往常一样。他将金属手指从竖琴的琴弦上移开,任凭颤抖的上肢无力地垂下。 这种故障背后的科学原理对于泽丰而言并不陌生:有关肢体移植手术后,连接部位出现的生化技术瑕疵的报告书他已经读得够多了。对于像他这样,双臂从肘部开始,往上是僵硬的肉肢,往下是仿生义肢的受术者而言,大脑难以将意识指令完整准确地传达给结合部附近的神经肌肉组织——在将粗糙的金属植入物嫁接到人体组织上时,此种后遗症极为常见;但据他所知,承受了如此完整的排异反应、并且仍然在世的星际战士仅有他一人而已。 毫无疑问,这就是此刻他身处此地的原因——军团的兄弟们不愿意用诸如“放逐”这样残忍的字眼,但他自己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 如果一位星际战士的手指无法自如地挥剑或是勾动扳机,理所当然地,他也就失去了作为军团一员继续战斗的资格,更孰论领导一支突击力量投入战场了。 于是他来到了泰拉——当任何旁人问起这一点时,他都笑称这是出于自身的真心实意——他被流放于军团之外,却假装这是军团授予自己的一项荣誉。 如今,他,以及和他一样来自其他星际战士军团的代表们隶属于“远征军中枢部”——一支负责协防王座世界,并在必要时为前方军团发声的力量。 此乃光辉之殿——中枢部的办公大殿里,一块玄武岩材质的宣示碑上镌刻着如是铭文——效力于斯、荣耀之至。 即便从最好的角度出发,这份荣誉也掺杂了一分不信任。泽丰对此心知肚明,这一点于此刻尤甚——王座世界上如今蔓延着对十八支军团的猜忌。尽管这一点似乎尚未波及到此地——中枢部内共有三十多位军团战士出任了外交使节职务,其中仅有两名圣血天使,而他即是其中之一。从这些战士、甚至是他的军团兄弟马库斯身上,他尚未看出一丝一毫受到泰拉氛围影响的迹象。 最近他卸任了之前负责的事务——他委实无法继续忍受日复一日埋首于那些无法考证的伤亡名单,并将疑似阵亡的战士的名字一一记录下来,这份工作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银河正在燃烧,泰拉接收到的每一条情报都可能与实情相去甚远。 即便如此,从前线传来的所有消息中,有关他的军团、有关他的原体的——一条也没有。 所以呢?他接下来的工作会是怎样?是要他亲手将每一位圣血天使的名讳,凿刻在英灵殿的墓碑上吗? 真是愚蠢——不,比这更糟糕——这是自欺。 圣吉列斯一定还活着。军团一定还在战斗。 所以他辞去工作,回到了自己的私宅——在那里有些他更感兴趣的工作。 ************************************ 即便在那些毕生追逐美丽和灵感的艺术家人群中,也鲜有人有幸知晓这样一个事实:人类帝国无垠疆域内——实际上,是整个人类历史中——最为瑰丽的艺术品,仅仅陈列在圣血天使的战舰和要塞深处。 精雕细琢的彩绘玻璃窗,被置于永不会再受到自然光直射的宝库中;史诗般的雕像,描绘着神明与半神同心协力,与那些传说和神话中的生物进行着永恒战争的景象;伟大的画作——采用了早已被人类遗忘、却被军团重拾的绘画技术——其细节传递出令人心碎的艺术精髓;还有那些能够奏出无上美妙旋律的乐器——只是再无人能有幸亲耳聆听。 在美学之道上,第九军团的战士们选择了和第三军团迥异的另一条道路。帝皇之子的战士们既是军人又是匠人,他们在雕刻、绘画时全情投入,他们将灵魂注入作品中只为追寻完美——然而,经由他们之手诞生的艺术品中蕴含着一种优越感,他们的作品只为孤芳自赏而生:帝皇之子藉创作之名,所行之实仅为证明自身的艺术造诣无可匹敌——尤其对于那些居于他们之下的凡人而言。 这种不加掩饰的骄傲为泽丰和他的许多兄弟所憎。在他们看来,艺术藉乐曲、散文、石胚而成形,但其实质仍然在于反映人性本源;艺术创作的过程同时也是进一步了解人类本身与由人类进化而成的军团战士——人类的守护者——之间的距离的过程。和其他军团一样,圣血天使生于战斗、长于战斗,荣耀铸就其生命,勇气淬炼其灵魂。但天使们有一样特质不为其他兄弟军团所知:他们的灵魂始终在追寻一道启迪—— 在他们为人类而战,为人类而死的同时,他们自身又和孕育自己的人类种族之间错开了多少距离? 泽丰,生于尘埃、长于饥饿。这个部落出身的男孩在生命的前20个夏天和自己的同胞一道致力于铲除变种生物,也正是在这段岁月里,他学会了弹奏竖琴。一个世纪以来,他在两方面都做到了极致——他的艺术天分能给听众带来宁谧;他的战斗素养能给敌人带去死寂。 直到一场战斗将这两样宝物从他身上窃走——一把异形之刃连根截断了他的双臂;并在他的双腿上留下了无法修复的残疾——他颜面无存地倒下。 仿生治疗手术标志着他的“新生”,足足九次,最终,军团的药剂师迫使他面对令他肝胆俱裂的现实——通过展示那些已经取代了他部分躯体的机械拟肢,以及即将取代另一部分的那些——他的生理特征否决了自体再生的可行性。 ********************************** 泽丰曾试着重新弹奏竖琴,从他不断颤抖、偏移的金属手指下流泻出是刺耳而走调的旋律;正如他试着练习用爆矢枪开火时,需要扣下五次扳机才能确保一次射击那样——复健效果斐然,成效显著——如果和他躺在手术台上、四肢全无时相比的话。 对他而言,在没有什么“精确射击”一类的技能了——新的机械义肢在力量上丝毫不逊色于他原本的肢体,但难以遏制的轻微颤抖甚至会令他手中枪械的准星偏离瞄具射出的镭射光点;他挥起剑来就像个醉汉,曾经无可挑剔的平衡性和行云流水一般的步法被腿部关节结合部的肌肉痉挛和僵硬紧缩所取代。 因这一切,军团放逐了他;因这一切,他被塞到了泰拉。 此乃光辉之殿,效力于斯、荣耀之至。他每次看到这段话都会情不自禁地发笑。 他将手指停在琴弦间,当前门的访客喇叭中发出单调的呜呜声时,他才发觉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又开始抽搐。 泽丰浑身僵硬,他的目光本能地划向了靠在墙边的武器。已经整整一年没有任何访客上门了——自从他和宰相最后一次会晤,马尔卡多拒绝了授予他一支小型护卫舰队用于搜索失踪的军团之后——那是他第三十次向宰相提出同样的请求。 泽丰从椅子上起身,他把竖琴放在一旁,他用裆部以下、膝盖以上已经被替换成光滑金属的左腿,以及脚掌被整个替换为一只金属四分爪的右腿支撑着身躯,一路叮当作响地走过朴素简约的房间,打开了房门上的轮锁。 泽丰拉开了那扇铰链久未上油的房门,一位身形雄伟的禁军正站在屋外,一把四米长的战戟紧紧握在他的手中。这位战士厚重而精美的甲胄嗡嗡作响,锥形头盔上的视镜中闪动着精光。 “我在找报丧者。”禁军说。 “我在找报丧者。” 两位战士面对面站着,一位未着盔甲、仅穿着一件黑色束腰短衫;另一位则全副武装——这位不速之客的造访并不在泽丰的意料之中,“我就是。” “你的样子和我想象中的大不一样”禁军开口。他解开了盔甲颈沿上的气密锁,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且苍老的脸庞。乌尔山之子的脸上刺着故土的祭痕,有如五条顺着下巴和咽喉流淌的河流。“我是戴克里先。报丧者这个词真是用来形容你的?” 报丧者——这个头衔中隐含的意义再一次刺痛了泽丰——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很久以前,人们确实这么叫我——那是在我还能率部奔赴战场的时候了——”泽丰回答说。“——你的语气听上去很失望。” “因为我的确如此——我原本期望能在此地找到一位因故遭到流放的军团冠军,而等着我的只是一名用仿生义肢装点自己的瘸子——不过,我怎么想并不重要。现在,让你的机仆给你披挂齐整,有一场战斗正等着你。” 禁军言辞中流露出直白的侮辱,令泽丰感到灼痛——然而,更令他愤恨的是,他居然允许自己的内心因为禁军的话语而涌起了一丝真切的期望。“你应该知道,宰相禁止任何中枢部成员擅自展开军事行动——在没有得到他本人授权的前提下。” “我没时间就宰相的职权和禁军事务发生冲突时的斡旋条例给你上课——此外,正是他本人命令你服从我们——立即武装好你自己,报丧者,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圣血天使勉力将双手抬高,将两条自肘部以下完全替换为金属支架、覆板以及卷缆的小臂呈现在禁军面前。在他这么做的同时,该死的金属手指又开始发起抖来。 戴克里先盯着他的举动,几秒钟后,他眨了一下眼睛。“你的断肢不怎么令人印象深刻——有什么需要特别向我说明的?” 泽丰放下了手。“我没法再开枪了,我的手不听使唤。” “握得住剑么?” 泽丰不确定这句话究竟是在提问还是意图嘲讽,“我不再是个可靠的剑手了。”他说。 “感谢你就自己的无能所作的说明——现在激活你的武备侍从,一旦收拾妥当,我们立即出发。” “去哪儿?” “我们先要取道奥菲尤库斯石柱走廊(Ophiukus Colonnades)前往瑟伯拉坎隔离监狱(Seberakan Isolation Compound),下一站则是统一纪念厅。” “我还是没明白——你究竟为什么来找我?” “当时机到来,你自然就会明白——在此之前,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服从我的命令。”戴克里先用冷漠的目光注视了他很长一段时间,期间仅眨了一次眼。 怎么会——泽丰在内心问自己——居然有人会认为这些金色傀儡比我们更具人性?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禁军?”他问。 “别让我久等,”戴克里先回答。“我的耐心不是无限的,报丧者。” 泽丰走到通讯墙前并输入了一串键控代码,藉此向武备机仆发出指令。“你也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了,所以请叫我‘泽丰’就好,多谢。” “你喜欢就好——不过,我承认‘报丧者’的头衔确实有些夸张,尤其对一个瘸子而言。” 经过了这么久,泽丰再一次感到了愤怒——作为圣吉列斯的子嗣,他发觉自己享受着这道久违的情绪。 “我以前从未和禁军交谈过,”他说“你们讲话都这么欠揍么?” “我也很少和圣血天使交谈,你们都是这副自怨自艾的德性么?“戴克里先仿佛要露出笑容,但最终他的表情仍然纹丝不动。“现在,‘请’你加快动作——除了你,今天我还预定要去拜访其他几个失落的灵魂。” “失落的灵魂?” “在我们去瑟伯拉坎(seberakan)隔离监狱的路上,我会向你解释清楚的。” 圣血天使苍白的瞳孔因这句话而骤然收缩——瑟伯拉坎里关押的是那些投入战帅麾下的叛徒。“抱歉,我没能理解你话语中的幽默成分,禁军。” “我讲话从不带任何幽默,现在跟我来,我们要去要释放一些罪犯。” 两位战士肩并肩,大步在皇宫中穿行。戴克里先因周遭的景象而感到不自在——宽阔的皇宫驰道上现在挤满了熙熙攘攘的朝圣者和难民,他们不得不分开人群才能继续前进。多亏了气密头盔,肮脏的汗臭以及不洁的口气才不至于传入两人的口鼻之中——出于嫌恶,戴克里先一早就封闭了他的进气格栅,仅凭盔甲内部循环设备维持氧气供给。 奥菲尤库斯石柱长廊如今满是因战火而无家可归的难民,不时传来他们的咳嗽声、擤鼻涕声、咕哝声,某些角落里传来呜咽声。 戴克里先感觉到难民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是一道道指责的目光——他们无疑想知道,为什么戴克里先和他的战斗弟兄们没能拯救他们的家园和亲人;为什么这些强大的战士还没有赢得这场银河之战的胜利。 民众对正在发生以及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这份无知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尽管知道自己此刻的所思所想有悖荣誉,戴克里先还是发觉自己很难压制住自己内心因这些懦弱、无助的视线而涌起的暴怒。 这些人为何觍颜盘踞于皇宫内?他们为何不坚守于群星之中,用自己的双手为自己的家园而战? “你看上去情绪不佳,怎么了?”泽丰问。 “皇宫里现在到处都是贱民。”戴克里先回答说。话音未落,他立即醒悟自己不该在圣血天使面前流露出内心的真实想法——星际战士发出了一声不以为然的轻嗤,禁军预感到对方接下来的长篇大论——而他现在既无时间,亦无心情进行一场辩论。 “他们虽然弱小,却是我们战斗的意义所在,”泽丰说。圣血天使用覆有铁甲的手指着周围的男男女女——他们中的一些人因此举而畏缩后退,脸上原本带有的敬畏迅速转变成了恐惧。“他们不是贱民,他们是帝国的子民——”泽丰继续道,“——而我们为他们而战。” 戴克里先哼了一声,他的语气阴沉而不善,“我只为帝皇而战。” “我们为帝皇的宏愿而战。”泽丰立刻回答。“我们为人类帝国而战”。 “诡辩——帝皇是帝国存在的前提,除却帝皇,再无人能够维系帝国的存续。” “你我的观点并不冲突。”泽丰回答说。 你的认知能力就和你的躯体一样残缺不全——戴克里先腹诽道,“就我看来,”他直言不讳,“你们这类人里有太多整天想的是为帝国而战——而非为帝皇而战;如果星际战士能够用万夫团的思维方式去考虑问题,我们如今就没必要站在这里,迄今为止的一切也就根本不会发生。” 泽丰没有反击,他的表情十分平静。 戴克里先环视走廊——这里原本整齐排列着雕塑,两侧宽大的落地窗提供了良好的视野——现在则被挤作一团的懦夫和孬种所占据。 应该发给这些人每人一把激光枪,然后把他们塞进运输船送去前线。戴克里先将目光从这些衣衫褴褛的难民中扫过——透过头盔提供的辅助瞄准锁定视框——他们正在大厅两侧排队,扎堆领取由机仆散发的脱水口粮以及蛋白饮品。 圣血天使于此刻打破了沉默。“你说我们为帝皇而战,而非为帝国。这就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个问题:如帝皇逝去,我们又将为何而战?如果帝国仅为一人而生,那还有什么理由去扩大它的版图,拓展它的边疆?如你所言非虚,则大远征从起点开始就注定徒劳无功。” “无稽之谈——帝皇永远不会离开我们。”戴克里先回答道,他的语气中带着坚不可摧的忠诚。“人类须受统治,人类不可无主——我就说到这,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然而,一道陌生的思绪爬过他的身躯——如若帝皇远逝,谁能接替其位?以凡人之愚钝,又怎能匹敌帝皇之明,号令瀚海星河?纵使智者殚精竭虑、百折不挠,所得不过帝皇智慧万千之分毫,若无其指引,人类又将何去何从? 简直是庸人自扰,他感到自己因这些想法而分心走神,但却无法摆脱剧毒般的思绪在血液中蔓延—— ——如果没有了帝皇—— 戴克里先突然停下步伐——有两个人影毫无征兆地挡在了他面前——禁军战戟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虚影,以分毫不差的精度停留在一个难民的咽喉前——他出手的速度犹自快过长矛裂空之声。 “至高统一!”泽丰通过通讯频道发出一声咒骂。“戴克里先你冷静点!” (译注:Sacred Unity,Unity:统一联邦应该是帝国建立以前,帝皇代表的势力的称呼,那时候帝皇手下的主力是雷霆战士,政体也和帝国的法西斯有所不同——其实都是我口胡的;泽丰用这句话表示惊讶———类似my god或者holy shit—也是为了符合他的人物性格——继承了大远征最初岁月里的高贵和良善,为了团结人类而非巩固霸权——后期一般大家都狂吼“王座在上!!!”“为了帝皇!!!”这种。) 矛尖停留一个小男孩的喉咙前,戴克里先从高处俯瞰着男孩的双眼,以泰拉标准年计算,他至多不超过八岁;男孩身边的人影甚至比他更为青涩:那是一个女童,肤色和脸型几乎和哥哥一样,也许比男孩还要年轻一两岁——对于戴克里先而言,精确估算非改造人的年龄并非其所长。 女童大张的眼睛中满是恐惧,她抬头看着禁军。人群中响起一声尖叫,随后是两个孩子母亲吓坏了的哭泣声。两个孩子的嘴巴都张得很大,他们的嘴唇颤抖着。 戴克里先将矛刃从男孩的喉咙移开并重新激活了头盔的进气格栅以便传声,“深表歉意。”他庄重地说。孩子们因这道陌生的电子声瑟缩了一下。 泽丰慢慢地将手抬起,达到颈部的高度并摘下头盔。在孩子们的母亲赶到时他已经露出自己的面容——男孩则挣脱了母亲的拖拽,再一次站到戴克里先面前。 “您是帝皇吗?” 戴克里先站着一动不动。“这算什么——一个恶作剧?”他反问,男孩因他的语气向后退缩了几步。 泽丰带着苦乐参半的微笑低头看着男孩,他慢慢地放低身子——红色的战甲因他的动作而发出响亮的摩擦声——直到单膝跪在男孩面前。即使如此,他仍然是男孩的三倍高。 “不,孩子,”圣血天使答道。“他不是帝皇,但关于帝皇的一切,他了解得比我们都多。” 泪水突然从男孩的眼角垂落。面前的披甲巨人给他的感观造成了巨大的压迫,从盔甲本身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红色和金色,到装甲板材发出的低沉嗡鸣,战士身上的一切无不深深震撼了他。男孩稚嫩的脸孔上写满了强烈的感情——混合了敬畏、无助以及极端的倾诉渴望。 如果泽丰还带着头盔的话,一定早就被戴克里先在通讯频道里发出的抱怨声淹没了——不过现在,禁军的不耐烦传达不到泽丰的耳目中——也可能他主动选择了对此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达拉克。” “达拉克,”圣血天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的名字是泽丰。我身边的这位——尽管外表雄奇,但他并非帝皇。你有什么事吗,孩子?” 男孩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想问问帝皇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我的爸爸妈妈还在家里,他们没法和我们一起来……他们一定要让我们跟着疏散船离开。” 戴克里先看了看男孩身后的妇女——她正拼命试图保护小女孩不被禁军注意到——这么说,她并非这些孩子的母亲,从妇女和孩子脸部所具备的相似的遗传特征来看,她或许是孩子们的婶婶或是表姐。 禁军随即将视线——以及锁定瞄准框——从女性肮脏的脸部移开,这些人丝毫不值得他去关注。 泽丰则比禁军耐心得多,“我明白了,”圣血天使说,“你来自哪个世界?” “布雷斯,我们从布雷斯来。” 泽丰点点头,仿佛他曾听说过这个世界——戴克里先认为第九军团压根就从未涉足过这个星球,一处贫瘠而不知名的所在。 “那是很长一段路,你们一定走得很辛苦,”圣血天使说。“欢迎来到泰拉,达拉克。你们在这儿是安全的。” 暂时是安全的——戴克里先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泽丰问男孩。“既然他们在打仗,那他们一定是军人喽?” 男孩点了点头:“他们在和火星来的灰色机器人作战。” “我的父母也都是战士。”泽丰说,只字未提他的双亲早在一个世纪以前就死于巴尔第二颗卫星地表荒漠上的致命辐射。他们的骨灰现在只不过是飘荡在荒原上的辐射尘。 男孩,达拉克,将目光转向了戴克里先。“你的爸爸妈妈也是军人吗?” “不,”戴克里先说。“他们早就死了。我的母亲是一个奴隶,她死于肠穿孔。至于我的父亲——他是一位被帝皇亲自处决的蛮王,罪名是抗拒统一。” “我……听不懂。” “我和你的对话到此为止。”戴克里先对男孩说。 达拉克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又将目光转向泽丰。“我想回去爸爸妈妈那里,我想拜托帝皇派出他的星际战士,”他的语气中带着急切而难过的期待,“帝皇会派像你一样的星际战士帮助我们,对吗?” “他会的,”泽丰表示同意,“也许他已经在考虑此事——下次我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我会帮你向他询问有关布雷斯的后续行动计划。” 男孩的眼睛里浮现出希望——但戴克里先只觉得怒气上涌,他已经注意到不少人正在看向这里,看着这出荒唐可笑的闹剧。 “我们有任务在身,时间紧迫。”他简明扼要地打断了星际战士和难民男孩的知心茶话会。 “千真万确,”泽丰回答道。“现在,达拉克,我必须去完成帝皇交托给我的任务了——谢谢你抽出时间陪我聊天。” 男孩点了点头,不再出声。泽丰戴上了头盔。透过口栅,他的声音听上去缓慢而刺耳。“照顾好你的妹妹,达拉克。” 达拉克回到姑姑和妹妹身边,小女孩还在因为戴克里先之前对她造成的惊吓而轻声哭泣。 插曲落幕,戴克里先和泽丰继续并排走着。唯一的不同在于,对于难民们的视线,戴克里先的主观感受开始从不适向不悦转变。 “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太多无用的情绪。”戴克里先在通讯频道中对他的新同伴作出了评价。 他听到了泽丰发出的一声叹息。“我明白,你想说我让你失望了,禁军。但我向你保证我对你也有同样的感觉——此前我从没想过万夫团是如此得不近人情。” 戴克里先觉得自己没必要对这句话做出任何回复。 他只希望凯瑞尔和铸造将军的会面能进行得比他顺利些。 ——入侵者。 这是凯恩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入侵者的身份、不是这污浊的存在还要多久才能抵达他所在的内殿,他甚至没有去想究竟是何等大事,方足以驱使一个机械教以外的人冒险深入这座地窟深处。 他的第一个念头仅仅是存在入侵者这件事本身。 她竟敢擅自踏入这处圣地,何等的放肆。 ——入侵者。 总是会有入侵者不约而至,每一次,他们的造访都会扰乱回荡于他脑海中的旋律——锻锤在铁砧上敲击、钢水在熔炉中涌沸,所有这些汇聚成一首完美的乐章,而入侵者恰恰构成了乐曲中的不和谐音符——这一点,尤以此次的入侵者为甚。 扎格列欧斯-凯恩原本沉浸于回响在工房内的乐声中,他与这首铁与火之歌和谐地融为一体,而现在,他不得不将自己的精神、自己的躯体、自己的感知从这分和谐中剥离出去。 首先是精神层面,他将自己的意识从球阵数据网络中断开,这使他失去了同时监控并管理数千名机工的能力。骤然和无尽的信息流断开,这感觉就好似他的灵魂中出现了一个大洞——只因对他而言,伟大工程中传来的一切声讯都突然归于无声。 然后是物质层面,他将自己从控制台上挪开,用四条机械臂攀附住悬于上方的钢梁,继而将自己的上半身放入了下半身——一台履带战车底盘之中。当金属缆线穿入他经过扩张和增强的肠脏,将他的上身和战车底座连接到一起时,仅保留了少量神经的脏器还是感到了一阵因肢体重链而带来的尖锐重压。爆燃枪和重力炮的接触源逐个地接入他的背部、肩部和脊椎,并即刻开始充能,武器向他的胸部、背部靠拢。 最后,他令履带战车底座驶过承重平台,去迎接他的访客——更准确地说,入侵者——他已经准备好面对又一次单调乏味而漏洞百出的谈话——当他不得不用那种与棱角分明的机械代码不同的“高哥特语”,和那些无知的灵魂进行沟通时,信息交流的准确性和美感是完全不足以期待的。 车间里响彻着锻锤的敲击声、机床的咆哮声、模具的撞击声,但在监管者的视线落在湮灭骑士那苗条躯体上的一瞬间,他还是打了个轻微的寒战。 不出他所料,来人身披一件复合式金色甲胄,传统样式的铜质装甲表面印刻有她所隶属的教团徽记;她的鬓发束成象征战士的发冠——和他见过的其他修女一样;还有寂静修女那标志性的定制呼吸面罩。在她面部的醒目位置绘有油墨印记——一道红色的帝国天鹰纹位于她的前额之上——仿佛她觉得自己的忠心尚不够明显一样。 唯一使他觉得新鲜的是,修女的装备上有一些奇特的磨损和伤痕。他用取代了左眼的感应丛装置对湮灭骑士的装甲进行了全息扫描,记录下盔甲护层上那些不同寻常的伤损迹象。 ——这些伤损可不多见,实际上,是前所未见。 修女做出一连串手势对他致意——其中包括了他全部的十二个尊衔,这一点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在火星机械教本部以外,这般正式的礼节着实不多见。 扎格列欧斯-凯恩低头看着她。他的声音经过安装于颈部的一台发声器发出——那是一台人类牙齿形状、镶嵌在黑钢和青铜合金框架中的精密机械。植入手术在他喉咙的正中留下了伤疤,宛如一道狰狞的笑容。 “你需要就自己的入侵行为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用一只手做出三道简短的手势。 “我不认为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可以用‘变化’二字形容。”铸造将军——神圣火星的最高权威——回答道,一边用四条胳膊中的一条调整了兜帽的位置,兜帽原本的红色已经因长期暴露于车间环境而变作焦黑,厚厚的灰烬覆盖其上。 “‘变化’——这个词隐含着退化的可能性,而我永远只朝着进化的方向迈进,湮灭骑士。发生在我身上的任何改变都意味着我向神性又趋近了一步——我再说一遍,你需要就自己入侵的必要性作出解释。” 她无声地介绍了自己,她的身份仅是一条无关紧要的信息,但凯恩仍不会轻易放过。然而,他还是感到了一阵挫败——如果修女也像他一样,将自己的意识上链至机械教的球阵数据网络中,他们之间所有的信息交换——包括每一条信息中最为微小的细节——将能够于一瞬间完成,而不需要将大量时间浪费在无谓的寒暄上。 “我很忙,数百万军队、数几千支舰队武备的配置和部署由我负责监管,凯瑞尔。此外,根据新的火星的戒律,我和铸造副将崔姆嘉儿时刻保持着联系——我对于高阶领主会议的全过程一清二楚,因此你不用费心解释机械贤者孟德尔的死——这些官场套话只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她答以一连串手势——其中没有一个表达的是歉意。终于,谈话进入主题。在修女移动手掌的同时,随着凯恩的喘息,从他被钢铁密封的口部——曾经属于人类的口部——垂落下一滴滴唾液般的冷却润滑剂,在机械肺工作的间隙短暂地代为进行自主呼吸。他一边注视着修女的手语,一边转动着连接到脊椎上的重力炮——这个醒目的动作表示铸造将军正在内心进行着深思熟虑。 “我明白了,”他说。“具体需要多少人手和武器?” 凯瑞尔递给对方一张数据板,凯恩则用安装在腹部的多节肢次级伺服臂中的一条接过,三根纤细的手指抓住了数据板,并将之插进了位于肋骨间的数据外接槽口中。 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庞大的数据流在他的眼后闪现。 数个月以来的第一次,铸造将军在开口回答前犹豫了,“这张征兵令非常大手笔。”他说道——尽管语气十分淡定,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交还数据板——单单这一次征兵的规模,及得上过去两年机械教向伟大工程提供的钢铁战械以及血肉战躯的总和。 凯瑞尔点点头,并用手语提出了一个问题。 “是的,”凯恩回答道。“弹药不是问题,这方面的补给很快就能完成。人员方面,我们可以加快作业,将锻炉机工改造成你需要的战斗侍从和机兵;或是召回太阳系内尚未遭叛军威胁的星区中的所有机械兵团;又或是向附近星区的麦尔米蒂雅(译注:中古战锤帝国信奉的战争女神)信徒发布征召令,以填补你所称的巨大缺口——但你要明白,这些动员背后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所有这些举措将严重消耗机械教在泰拉的军事力量,并将透支我们的产能;此外,目前太阳星域战区中任何有护教军参与的战役都将因此受到不利影响。” 凯瑞尔用手语表示理解,她的动作果断而坚决。 凯恩停了一会儿,默默地进行计算。 “我们可以提供你需要的神圣战铠,但数量不可能完全满足你的需求——翻遍全泰拉也找不到这么多机甲——我们手头的很多机甲还需要先进行维修甚至是重铸,并以欧姆尼赛亚之名举行赐福仪式。如今根本没有处于闲置状态的机甲库存了——即便古老如泰林家族都已经派出了他们的骑士和战铠,前往星间阻击战帅。” 凯瑞尔以手语做出答复。 “那么,关于这部分就这么定了。”凯恩说。“我得替自己问一个问题——已经被部署协助伟大工程的伊格纳图姆军团现状如何?” 凯瑞尔的回答简洁明了。凯恩感到了静脉中流淌的合成液所带来的一阵短暂的暖意。火蜂军团(译注:伊格纳图姆泰坦军团又称火蜂军团)尚能作战。那很好,很好。 “那就好。毕竟,目前的泰拉上再没有可用的泰坦军团或是骑士家族了——有生力量已经全部进驻了前线世界。” 凯瑞尔犹豫了片刻,才以手势对此表示理解。 “接下来,”凯恩说,“是征用令上的最后一项需求——非常特殊的一项需求。” 修女做出一个优雅的询问手势。 凯恩在沉默中组织着语言。他不喜欢修女眼睛里流露出的胜券在握一般的自信——仿佛她抓住了他的把柄,并能够以此从他这里得到一切她想要的——也许他不该轻率地让崔姆嘉儿在高阶领主会议上提出收复火星的议案。 铸造将军将脸部隐入兜帽的阴影中,思考着、斟酌着,权衡着。 ——还有别的办法可以收复火星,他早就该想到了——既然保守的蠢货孟德尔已经死了,一种美妙而全新的可能完全可以得到实现。 铸造将军调整着躯干与底盘的连接口位置,扭转身躯回望——他身后是看不见尽头的生产线,映照在锻炉之火的琥珀色光焰之中。 为了满足征兵令上最后一项需求,他将不得不调整生产控制链上的席次,他必须将一位最为信任、最具天才的同僚割舍给万夫团和修女会。 将有人因此而被重铸,接受最根本和最彻底的层面上的重塑,以致接近完整意义上的重生——只要凯恩开口表示同意。 只要。 如此简短的单词,却包含了如此巨大的权力。 凯恩转身面对着湮灭骑士,他低头看着这位战士,肉眼中闪烁着戏谑的神情——这只仅存的肉眼,是现在的他和五年前的自己在外表上唯一的相同点。 “有关这最后的一项需求,我的回答是—— ——不行。” 头一次,凯瑞尔在掩饰自己的惊讶时流露出了一丝歉疚。她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凯恩以一段编码语音作为回答。“你可能误会了,问题不在于机械教有无能力满足你的需求,湮灭骑士。问题在于机械教有无意愿这么做。我能否满足你所需?答案是肯定的。我是否愿意这么做?答案则恰好相反。” 修女有所警觉,她做出手语的速度明显放慢,双眼紧盯住铸造将军隐藏在阴影中的脸庞。 与凯恩脊髓相连的武器停止了移动——这动作表现出铸造将军内心对无知者的怜悯,以及他逐渐高涨的自信。“你想知道其中原因?我很乐意开导你,修女——网道的修复工作毫无疑问有机械牧师会的一份功劳,火星派出了许多圣红之人随欧姆尼赛亚进入网道,而他也欣然接受了我们服务,并慷慨分享那些古老的知识作为回报——但那是过去的事了,他已陷入了沉寂,他已沉寂了很久——我们已经太久没有从他那里聆听到任何教谕了。 这么久以来,你们向机械教索取了近乎无限的物资,我们从未推诿、从不拖延、从无吝惜,我们毫无保留地将精铁和人力倾注到网道工程中,这一切早已说明了我们的态度,我们用行动证明了自己——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务必仔细听。” 修女愈发警惕,她回以冗长的手势,目光中带上了指控的神色。 “一直以来,我们被告知——”凯恩回答说。“——没有任何一位机械神甫曾对此表示怀疑——欧姆尼赛亚的伟大工程意味着对全人类的救赎。 时至如今,我们依然对此深信不疑,机械教对伟大工程的支持永远不会改变,我永不会拿这一点和你们谈条件,伟大工程对我个人而言不仅仅是救赎,更是启迪。” 凯瑞尔没有立即回复,片刻后,她才微微颔首。 凯恩继续陈述,感觉到自己距离真相越来越近。 “另一方面,这些征用令仅仅代表了万夫团和寂静修女会的意愿,从最初开始就是如此——提出这些要求的并非人类之主,亦非有权代他发声的掌印者——你们在这张清单的最后列明了最为关键的一项物资需求,而我会满足你们。作为代价,你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 凯瑞尔再度点头。湮灭骑士此刻的脸上不带丝毫感情,她此前所有的情绪波动都飘散无踪。 凯恩俯低上身——这个动作令他下半身的战车履带发出一阵声响,而他对此毫无察觉。“网道本身的价值超越了一切,人类将通过它实现无数可能,传统的战争概念,无论涉及到战术战略还是后勤保障,都将因之而完全改写。我查阅过前任铸造将军的档案记录,欧姆尼赛亚曾提到网道中存在一条直通火星的捷径——听清楚我的问题——在不久的将来,这条道路能否为机械教所用,藉此回归火星?”凯恩在自己的声音中察觉出了太多属于人类的情感——而他对此毫不在意,他此刻的一切软弱都及不上这答案本身的重要性。 凯瑞尔的回答简短而生硬——我不知道。 凯恩多多少少有些失望——但“不知道”毕竟不同于“不允许”,如今的他不会放过一丝一毫最为渺茫的希望。他记录下凯瑞尔的瞳孔和呼吸反射用于稍后进行进一步分析——藉着无以计数的影象过滤设备,他将能够从凯瑞尔瞳孔的每一次扩张与收缩、每一次呼吸声的变化中判断出她内心最为细微的感情变化。 “一定要收复火星——”他呢喃道,语调恍惚仿佛如受到催眠,“——别无其他选择。” 凯瑞尔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抬头看着他。 通过安装在腹腔中的离合器,凯恩感觉到内脏一阵收紧,随之袭来的是一股再熟悉不过的挫败感——他已经向宰相提出了许多次全面反攻火星的请求,但无一不遭到了拒绝;当他求助于第七军团的基因原体时,多恩的回答与掌印者如出一辙。 凯恩早已不再是过去那个在红色火星上,亦步亦趋地追随凯尔博-哈尔背影的副将了。而今,铸造将军的尊衔属于他本人,他是人类帝国的副国都——火星的合法领主,无论宰相又或是原体,如今的凯恩与他们平起平坐。 “机械教将一如既往地为万夫团和修女会的战争提供支持,仅有一个条件——欧姆尼赛亚本人曾经提及外星网道中有一条路径直通神圣火星,机械贤者孟德尔将之命名为阿瑞斯之路——你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修复并巩固这条通路;我要你向我保证,一旦欧姆尼赛亚的伟大工程竣工,这条道路必须处在立即可以通行的状态。即使成千上万的其他路径因此而陷落,你们也必须确保这条通往火星之路不致沦陷于叛徒之手。” 让凯恩惊讶的是,凯瑞尔几乎是立刻作出了答复,她用手势肯定了凯恩的要求,随即又替自己进行了一次发问。 “是的,”凯恩回答——尽管修女的反应令他疑窦丛生。“我要的就这些——就目前而言。” 凯瑞尔颔首并以手势表示感谢。 “你的回答——过于轻率。我如何能相信你?”凯恩的话语中带着噼啪作响的后台编码声。 这一次,修女的回答耗时很久,整整数秒,她的双手不停地编织着话语。 凯恩看着修女,看到修女做出保证,并藉此逐渐平息自己的疑虑。他不知道是否该相信她——尽管他不清楚寂静修女究竟会不会撒谎——但在这个问题上,信任本身并不重要。 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出。机会终于出现,并被他牢牢抓住。 可怜的、头脑僵化的傻瓜孟德尔,毕生都以侍立于欧姆尼赛亚身侧为傲,然而,比起他生前的一切贡献,他的死意义反而更为重大。 “那么,机械教将如约提供清单上的最后一项物资,寂静修女凯瑞尔——一位新的机械教指挥官将随增援部队一同出发。” 第六节 敬与惧 统一联邦 脉冲声讯 天命之子——如今是时候称他为天命之人了——身披一件御寒的斗篷,走在一片因战火而变得千疮百孔的苔原之上,他业已成年,容颜却和千万年以来,以及千百年之后的自己别无二致。他单手低垂,握着一柄出鞘的利刃。长剑此刻并未充能,剑身上的电路冰冷而黯淡。 战场的硝烟仍未散去,大地上遍布弹坑,他在由成千上万名战士的骸骨堆积而成的尸堆间行走,灰烬般的雪花飘落在他的肩头。 胜利者们正在打扫战场,身披重甲的战士们检查着每一座骸骨之丘,帮助那些还活着的战友从尸堆中脱身,并且用链锯剑给尚未断气的敌人补上干净利落的一记。 他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扫尾工作的余波未能引起他一丝一毫的关注。他径自前行,无视了那些向他呼唤援助的士兵——那些他自己的士兵。 在战场的一角,他麾下最为精锐的勇士围成一个圆阵,包围着一个孤单而苍老的身影,那是一位皓首老者,身披一件单薄的毛皮披风,他瑟缩着身子以对抗肆虐于战场的凌冽寒风,手捂着腹部的伤口。 当他走近时,这俘虏抬起头来看着他,随即抽动嘴角作出一个不含丝毫欢欣的笑容,露出满口血肉模糊的牙床。 “看来我到此为止了。” 他静静地矗立着,未发一语。他的长发随风飘荡,手中的长剑倒映出昏暗的日光。 “为什么?”俘虏开口问道。“为什么要对我的人民赶尽杀绝?” “你的人民会活下去——”他回答,“——你的军队,以及你自己,则不会。” “他们是怎么称呼你的?哦,我想起来了——”老迈的俘虏冷笑道,血从嘴角溢出,他的生命正从断裂的肠脏处悄悄流走,“——‘泰拉的帝皇’。” “不,”他说,“是人类的帝皇。” 俘虏啐出一口血唾,给白皑皑的雪面添上一缕猩红,“头衔的前缀又上升了一个级别?哈!我早就猜到,统治一个国家远远满足不了你的胃口,如今掌控一整个世界也已难填你的欲壑,接下来呢?你准备何时将你那双黑手伸向天穹,荼毒星辰?” “现在说这些不合时宜。”他回答。 “汝乃痴愚之恶兽!”俘虏从溃烂的胸腔中挤出一阵喘息。“狂悖至极!疯癫已甚!” 他转面迎风而立,凝望向尸横遍野的战场。“然而,胜利属于你嘴里的疯子。” “暴君!”俘虏嘶吼着。“扼杀天启的屠夫!”唾沫在傍晚的寒冷空气中飞溅,化作白雾坠地。“叛教者!异端!” 他平静而耐心地听任对方咒骂,表情兼具高贵与冷漠。“我带来了真理。”他说。 “你带来个屁!你令我们万劫不复!”被俘的军阀咆哮着。 “我警告过你,神甫。”他说。“很久以前,我就警告过你。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只因你当初所作的选择。” “去你妈的警告,”俘虏狂吼着回应道,“去你妈的真理——给我个痛快的!真神将敞开怀抱迎接我。而你——我将用最后一口气,诅咒你的血裔永无宁日!” 在俘虏身边围成一圈的禁军中的一位迈步上前,将手中的矛柄砸在了俘虏头颅的一侧——这本是轻描淡写的一击,禁军无意伤害俘虏,更别说致其于死地——这一击砸烂了对方的眼窝,军阀的眼珠随之爆裂成一团混浊的胶状物。 沦为阶下囚的军阀滚倒在雪地中,抱住开裂的头骨厉声嚎叫起来。 “克制住情绪,萨吉忒琉斯(译注:sagittarus 射手座/人马座),”他说。禁军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向他的主低头致意,并回到了队伍中。 接着,在俘虏的惨呼中,他对着一道本不该在此的灵魂开口说道: “——你好,拉。” 拉站在禁军们所组成的圆阵后方,他将目光从帝皇移转至周围的禁军身上——他们的盔甲光洁完好,和拉自己的形成了强烈对比——这些是远在他之前加入万夫团的战士。在这个时代,禁军们的敌人尚且是盘踞在泰拉地表的蛮邦,他们厚颜无耻地竞相宣称对泰拉的统治权——凭着那些他们不配拥有的科学技术;在这个时代,泰拉上的战火仍未平息,大远征尚未拉开帷幕;在这个时代,星际战士军团还未登上历史舞台。 “陛下。”他向帝皇致敬。和以往一样,他身边的一切是如此真实,没有丝毫迹象能够表明这是一场梦境或是幻象。扫过战场的寒风吹起拉背后的赤红帝卫披风,拉能够清晰地闻到风中浓烈的尸臭味——不知为何,这气味竟然能够穿透禁军头盔的气滤系统。 帝皇转身面对拉,任由被禁军环绕着的俘虏哭嚎惨叫,他的脸庞沉着而愁苦。拉端详着他的主,看到了几张交替变幻的脸孔:忧虑的天命之子;坚毅的远征统帅;警醒的人类之主。 “你应该收到了一道死亡脉冲。” “是捍卫者发出的——”拉说。“——您也感觉到了吗?” “不,我感觉到的是身处网道中的那个生物,那古老的存在正在逼近玄奇之城的城墙,而我感觉到了它的一次扑噬。 那绝非捍卫者所能对付的敌人。在它扑噬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它。捍卫者用尽一切向你示警——通过那道于死亡来临前一瞬间发出的脉冲讯息。那道讯息中包含了那生物的名字。” “我们分析了捍卫者传来的音频讯号,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又一道杂乱的乙太狂啸。” “不止于此——你曾在战场上遇到过能够讲哥特语的亚空间造物,拉,它们从被害者那里汲取有关语言的知识,它们具备吸收人类的思想,将之凝结成恶意、敌意并表述出来的能力。 尽管如此,它们本身不具备人类所能理解的语言或是身份——除了那道尖啸,那就是它的名字;我可以听到它、感到它——也只有我可以。” 在拉的脚边,一名倒下的战士——那是一位身披粗陋的盔甲、曾经效命于帝皇麾下的雷霆战士——艰难地在冻土上爬行。 拉没有伸出援手——他琢磨着,对于濒死的战士而言,自己究竟存不存在。 帝皇注意到禁军的犹豫。“你对我说的心存疑惑,拉?” “我不知道这是否是疑惑,陛下——更像是我无法理解您所说的。” “你对灵能以及乙太法则的理解从不像贾撒克那么笨拙,但也不及康斯坦丁那么富有灵性;不过对你而言,这个概念应不难理解。” 尽管与四周的氛围不合,拉还是发出了一声简短的嗤笑。“承您谬赞,吾皇。” 拉的话语中带着些微的自嘲,而帝皇丝毫没有理会。“我们进行过许多次对话,拉。不仅对你,在和任何人交谈时,你可曾听见我的音量发生过变化?你可曾见过我的嘴唇开阖? ——当你我交谈时,你确定自己听到了人类的声音?你又如何能断言,凡人在面对我时,他们是用耳去接收我的话语,而非用心去感受我的存在、体会我的意志?” 拉点头——他见过不止一次,帝皇在敌人或是盟友面前毫无滞涩地畅所欲言——即便是对那些本应完全无法进行沟通的人——他们在理解人类之主的话语时从未遇到过任何困难。 “亚空间的法则与此类似。”帝皇说。 “为什么恶魔要吼出自己的名字?” 帝皇黑色的双眼因近卫的措辞而闪烁,“恶魔,它们诞生自人类的情感,也因此永远携带着情感喷发那一瞬间所留下的印记。 人类的感官把这种印记理解为声音——也就是你与它们战斗时所听到的尖叫和咆哮——它们以此宣告自己的本质;在人类耳中,则可藉此辨别它们的身份。 我们现在讨论的生物诞生自最初的谋杀——那是第一个人类,基于生存以外的动机,实施的夺走另一个人类生命的行为。” 拉没有回话。帝皇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在回忆久远前的那一刻。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变得柔和、深情而恍惚。“许多学者,将人类对火焰的驯服,看做是人类从旧地球无数物种中脱颖而出、孑然而立的标志,同时也是人类种族超脱兽性的象征——当然,学者们的意见总是存在分歧——还有些人则认为是车轮的发明、火药的改进、喷气动力学的完善又或者是导航员基因的发现……但所有这些均非正确答案,拉。 真正无可挽回地将人类与其他物种区分开的,正是最初的谋杀发生的一瞬间,这是种错误的、愚蠢的、狂信的行为——尤其藉宗教之名而在历史上无数次地上演,这行为滋养了亚空间,令吾族的救赎之路格外漫长。” 帝皇的眼神恢复清明。他再次看向拉,这次仅仅是看着拉本人,“我们已经做了这么多,在救赎之路上行进了这么远——但仍未能摆脱它。” 拉静静地站着,寒风拂过他的面颊,犹如利指戳刺。万夫团所受之恩宠无以复加,他们有更多机会同帝皇探讨哲学,分享后者的智慧。但人类之主的话语所揭示的晦暗命运使他的血液流动放缓,凝滞、冰结。 “帝国的终结。”帝皇说。 “——吾皇?” “亚空间造物的名字必须经由灵能层面进行理解,方能准确地译为哥特语——直译是毫无意义的——用最接近其本意的哥特语来表述,这个造物的名字即为—— ——帝国的终结。 ” 这一刻——在物理意义上——拉感到自己的血液变得冰凉,一股寒意在他的体内蔓延。 “距离您上一次召唤我刚过了不久,为何这次如此匆忙,陛下?” 帝皇转过身,拉则自觉地跟上。这对主仆穿行在硝烟弥漫的战场,弥留者的悲泣与处刑队的枪声环绕于他们周遭。 他们靠近了禁军围成的圆阵,血流不止的军阀正跪倒在他们中间。拉极力克制着情绪,但还是情不自禁地看向这些熟悉的面孔——他们中的许多人不久前仍和自己并肩作战、而如今却惟留音容笑貌——人群中站着魁梧而自信的贾撒克;坚忍而机警的康斯坦丁;勇猛而狂野的萨吉忒琉斯。 在普通人眼里,万夫团的战士们在外形上几乎没有任何差别;但对于拉而言,他们却又是如此的不同,宛如一首歌曲的不同章节。这些战士行走于满目疮痍的泰拉大地之上,亲手埋葬了一个旧时代、并协助帝皇缔造了一个新纪元。他们中的每一位都比拉更老练、更年长,此情此景,令拉不由自主地心怀谦卑。 他很快就将加入他们——就在此刻的数年后,那时他还是个稚童,康斯坦丁-瓦尔多亲自将他带走。在那之前,他也曾有一位—— “告诉我,拉,”帝皇说,他用佩剑指着跪倒在地的军阀。“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拉的目光顺着银剑移动到俘虏身上。他曾经在档案馆里读到过这段历史;也曾在一些老式头盔附带的摄影装置中看到过有关这段战斗的影像片段;他甚至在一些珍贵而罕见的壁画上见过有关这名男子的事迹——在壁画上,男子身穿一件颜色有如流动鲜血般的长袍,对着规模庞大的人群发表着演说.。 拉认出了这位战败的军阀。 “统治暴虐境(Maulland Sen)的大牧首,”拉说。“此刻即将被您处决。” “我不是在问他的头衔或是即将发生的事——告诉我,你眼中看到了什么?” “一个男人——一个跪在雪地上的男人。” “贴切多了。”帝皇赞同道。他向俘虏走去,并激活了剑刃,火花顺着如蛛网般密布的电路流遍剑身。无论是禁军还是俘虏,对于他的举动都没有作出任何反映。 “早在他获得权力之前,我就认识他。”帝皇说。“一位圣人——用来形容最初的他丝毫不为过——那时的他只是个一文不名的传教士,孤身行走于北境废土,他将收集到的未遭污染的食物以及净水无偿给予任何有需要的人。 他将自己的善行称作祈愿,藉此荣耀神明。 他的祈愿得到了回应——千真万确——只不过回应他的是栖息于虚无界的造物,从它们那里,他得到了力量,他将之用于帮助同胞们免受饥饿与病痛的困扰。 他的部族开始壮大——酷烈的严冬吞噬了其他部落,唯独他的人民得以幸免;很快就有匪帮盯上了这一群富足的人,但有赖他的庇护,即便在危机四伏的荒野中,他的人民仍然衣食无忧、平安无虞。 他的仁善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男人和女人前来投奔,他们感谢他、爱戴他,并将忠诚献给了他所信奉并服侍的神明。 然而,每一桩奇迹背后都需要支付相应的代价,拉。 它们降下神迹,同时索取祭品。 他则开始用目的来为自己的手段开脱。 起初,他受到的煎熬尚限于道德层面:坐视别的部落死于饥寒而无动于衷——只要那能给自己的人民带来衣食。 逐渐地,为了实现‘善’的目的,他的手段变得阴暗:通过举行不可告人的仪式,那些敌对之人被无情的杀戮,只为给他的人民带来又一个十年的和平。 到最后,为了让万民的守护者,至高无上的大牧首能够继续造福他的子民,一个孩子的生命必须被光荣地奉献给神明——幼童的血液被放干,仍在跳动的心脏被放置于祭坛上——这一切只为了他能够得到永生。 你对这些并不陌生。” 拉清楚这一切。在记录了帝皇征服暴虐地的影像片段中,他看到了大牧首造就的万人坑——其中埋葬的不止有他的敌人,更有他的子民。 “亚空间极少以实体方式现身人前——肆虐于网道中的灾厄之潮,正是这首诅咒之歌的具现——一旦它将自身的浩瀚化为实体袭来,将没有任何威胁足以与之相提并论; 但通常,它会将沸腾的恶意隐藏于帷幕之后,转而悄然潜入人心,进而玷污人类的灵魂。 但那已完全足够,绰绰有余——我们如今所面对的一切正是拜它所赐——那些最为忠诚之人,被自己的野心所蒙蔽,太过骄傲以致无法发觉自己受到了它的欺骗。” 拉低下头,注视着屈膝的大牧首。曾经效忠于他的那只秽恶大军已经烟消云散,那些因改造手术而肢体扭曲、皮肉上刻着巫术印记的可憎战士已经尽数战殁。他如今孑然一身,命悬一线,他的秽血即将玷污帝皇的剑刃。 “还有他的子民——”帝皇继续道。“——当他尚且是一名圣人时,满心希望的是能够给人们提供食物,延续同胞的生命——这愿望同时也成了他的弱点,令他难以抵御亚空间的诱惑,那道明亮的灵魂之火引来了亚空间的黑暗。在他祈祷时,亚空间趁虚而入。 很快,他的人民数量增长,他们拥有的财富引来了其他部落的垂涎。这名圣人、这名可敬的贤王,领着他的子民进入古老时代遗留下来的机器工厂中,藉着基因改造与复制技术,他们打造出了一批有瑕疵的战士,藉以捍卫领土。 他的子民给自己的肉体上刻上烙印,跟随着他们亲手打造的基因怪物奔赴战场,他们仰天长啸,感激真神赐予的伟力——他们堕落之深无以复加,但仍坚信自己所为乃是出于正义— ——但这一切中不含丝毫正义,充斥于他们内心的惟有盲信与无知。 所有这些的开端,只因一位高贵之人轻信了那些回应他祈祷的声音,而当他意识到那些声音不足信赖时,却又自恃强大认为能够驾驭它们,自诩坚定认为能够抵御它们。 再多一道赐福又有何害,只要这件礼物能够使他的子民兴旺昌盛?再多一次血祭又有何妨,只要这次献祭能够给即将到来的战争带来胜利? 而当死亡来临时,这位强大、坚定的君主又会如何应对?是会安然辞世,合棺闭目? ——还是——为了他万千子民的福祉——不惜一切代价、勉为其难地延长自己的寿祚?” 禁军注视着落败的大牧首,想起了自己在档案馆里读到过的有关此人的一切:那片被他以铁腕和苛政统治的暴虐境;那些遍布于他治下的白骨尸坑;那些日夜不停往坑内倾倒尸体的手推车——在往后的日子里,那些和拉并肩作战过的禁军们大都亲历了对大牧首的灭国之战。 “迷信和无知永远是亚空间最喜爱的饵食——”皇帝继续道。“——而宗教则是这两样的集大成者,任何宗教的本质不外乎一体两面的傲慢与恐惧。有些人因惧怕遭到孤立而投向宗教以与他人抱团取暖;有些人由于在生活中遭到了不公的对待而试图在宗教中寻找慰藉;有些人借宗教来抚平自己在面对诡谲多变的宇宙时的不安;还有些人因无法忍受碌碌无为、毫无建树的一生,而选择通过宗教麻痹自己。 所有这些恐惧归结为一,揭示出一点:宗教不过是弱者的安慰剂。” 禁军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很少听到帝皇用如此严厉的措辞阐述观点。但帝皇究竟为何选择在此时此地对他倾诉这番话语?拉的背脊感到了一阵不安的刺痛。 “看清楚你面前的这个人,拉。” 拉将视线投向俘虏——此刻的大牧首简直就是狼狈二字的化身——红色的教宗长袍碎裂成条状,虚悬在破碎盔甲的边缘;披风因战火熏燎而满是杂乱斑驳的黑色焦痕。这位曾经极富人格魅力的演说家如今只是个满脸血污的败军之将,透过遮盖住半张脸的蓬乱鬓发,他用剩余的那只眼睛死死地盯住帝皇。 “陛下,我不……” 就在此刻,他看到了—— ——在这名男子身后披风所投下的阴影中,禁军看到了无数双伸出地面的骨爪,它们触及到的地方,生命为之凋零,惟余下无机的玻璃、黑曜岩以及反常的液浆;在他黄白色的瞳孔深处,禁军看到了一对相互撕磨的利喙;他体表下的皮肤不正常地肿胀着,无数肿块如蛆虫般在他的血管中蠕动。 透过这位穷途末路的老者的皮囊,禁军看到了一个无可挽回、彻底腐化的存在。 “我看到的是什么,陛下?这些是什么?” “信仰,”帝皇说。“那些是他的信仰——常人的目光无法触及的部分。即便如你,也只有于此刻分享了我的视野方能亲眼目睹。 暴虐地的屠夫牧首——现在的人们只记得他是一位统一战争时期的军阀,和其他那些肆虐于泰拉地表的暴君并无不同,他死于我的剑下,那些能够准确描述他本质的字句并不存在于历史的书页中。 然而,他的一生恰恰是对信仰之道最为精微的诠释——始于一名救死扶伤的教士,终于一名饮血嗜杀的暴君——在那些晦暗的仪式过程中,他饱餍人肉以求不朽,浑然不觉自己的灵魂已因亚空间的触碰而充斥恶念;它们永远只会聆听他的一种祈祷,那就是杀戮与残虐——它们以之为食量,因之而壮盛。 ——无论他用何等冠冕堂皇的借口粉饰自己的行为,都改变不了一点:他将自己奉献给了它们,令它们更为强大。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将宗教所能带来的慰藉从人性中剥离出去——和信仰在人心中撕开的裂隙相比,这些慰藉太过虚假、太过脆弱。 我们绝不能奢望利用宗教——就算我们隐瞒这一切,引导人类去信仰一些善意的谎言,终究也只会令人类一时向善;真相总有一天会找上我们,这冰冷宇宙的可怖真相—— ——于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吾族孤身而立、四目无援; ——在震耳欲聋的狂笑中,恶兆心智已全、寻机扑噬。 ——此恶兆,即为凡夫所谓之‘神明’。” 风雪渐盛,拉用一只手拂去脸上的积雪。他暗自庆幸自己并未因帝皇的话语而表现出失态——他的呼吸并未紊乱、心跳亦未加速——直到他发觉自己的双手正在不自觉地颤抖。 “它们真的是神吗?” “回答我,拉——神是什么?”帝皇问道——拉的动摇并未激起帝皇的丝毫愠怒或是鄙夷——拉甚至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缕期待。 “我不知道,陛下。” “拥有强大力量之存在,可否称之为神?譬如说我?” “当然不能。” “那么,人类用祷词和祭仪拟制而成的存在,可否称之为神?你的名字曾属于一位神祗,拉——至高无上的太阳神。在人类的历史上,有多少次,人们在抬头仰望这巨大火球划过苍穹时,发自内心地将这现象的成因理解为受一位神明的心意驱使?人类创造了太多位太阳神或是太阳女神,并对着自己拟制的名字顶礼膜拜——恒星的起落亘古无变,但这难道是信徒的祈祷或是奉献所致么?” 尽管心情沉重,拉还是作出了一个生硬而苦涩的笑容,“那些也不是神,吾皇。” “风暴就要来临了,拉,看着我们头顶的天空,那些雨云层正在汇聚成形。 绝大多数人会将雷暴云的颜色称为‘灰色’——但‘灰色’仅仅是一个词汇,本身不具有任何意义——问题是,对于不同的人而言,他们眼中看到的雨云的颜色难道就完全一致么?你所认为的灰色,难道就与我所认知的完全一致么? 盲人不能视物,但却能够从风中感知到暴雨来临的前兆,对于他们而言,‘灰色’蕴含在雷暴袭来前的风声中——这样的概念,源于旁人对他们所作的解释——毕竟,他们无缘亲眼目睹天空。 那么,对不同的人而言,究竟‘灰色’是什么?它是你我眼中的漫天雷云,是一些人眼中的阴冷色调,对另一些人而言,却又是暴雨前夕、风吹过皮肤的感觉—— ——究竟谁才是对的?谁对于‘灰’的认知才是正确的?你能回答么,拉?” 拉呼出一口气。“我想我明白了。” 帝皇突然表现得十分疲倦。他摇了摇头——在他身上极难见到如此人性化的动作。“在不同文明、种族的认知里,它们有着不同的名字和称谓——神、外星人、未知生命体——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人们如何称呼他们。” “恕我直言,陛下,如今战况危急,我并不认为自己有必要了解这些。” “你怎么想并不重要,拉——重要的是,你必须明白你在为何而战,唯有如此,你才能激发自己全部的潜能。” “我以为您给我看的这些无关实战,”禁军说,语气恭敬而谨慎。“难道我们不是在一直在讨论信仰层面的话题么?” “所有这一切直接关乎胜利——你仍把网道之战当做一场实现我个人梦想和野心的战役,其目的在于确保人类对银河的统治——但正如我之前所说,这是场攸关人类存亡的命运之战,我们绝不能后退半步。” ——能量剑撕裂空气的锐响使拉的注意力回到白雪皑皑的苔原——热血溅在帝皇手握的剑刃上,因电路燎烤而发出滋滋声,大牧首无头的尸身倾倒在雪地上,血雾从断颈处散逸开来,玷污了一块雪面。 萨吉忒琉斯扯住首级的长发,将这颗头颅高高举向天空。 他咆哮起来,雷霆战士们呼应着他,千万道吼声响彻战场,刺破云霄。 帝皇在死者的披风上擦拭着逐渐冷却的剑锋,随后将剑收回背后的剑鞘中。 “得改改你的蛮性,萨吉忒琉斯。” 禁军将头颅掷回地上。“只是为胜利而欢呼,吾皇——无意冒犯。” 帝皇抬起一只脚,踩在大牧首的头颅上,装甲靴和膝盖连接部的伺服器因这个动作嗡嗡作响。 ——他停顿了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装甲靴重重踩落,把这颗战利品碾入雪面下的泥土中。当他抬起脚时,雪地上惟余一抹殷红。 “烧掉尸体,”帝皇说。“不要留下一丝一毫。” 手持火焰喷射器的雷霆战士走上前来,就在此刻—— +苏觉之刻已至,拉。 + “他”刚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自己伴随于帝皇身边,为统一泰拉而战的时光。说起来,那时的人们还没有习惯称“他”的主君为“帝皇”——人们已经风闻有一位战将、一位勇士王崭露头角,但距离“他”的主成为不折不扣的王中之王尚需一段时日——距离整个泰拉屈膝于爆弹枪的轰鸣与力场剑的锋锐之下尚有一段时日。 “他”也曾是一位战将,“他”曾驻足于一百个迥异的战场,呼吸着带有尸臭的空气,阴冷的寒风夹杂着死者失禁的便溺气味,吹拂过“他”的脸庞;一柄陪伴“他”转战整个大陆的黄金长戟紧握于被落败敌军鲜血染红的手中。 那是属于勇士的时代,光辉的岁月。 对“他”而言,也是段短暂的岁月——在帝皇最亲密的近卫中,“他”是最先在战场上倒下的那个——然而,这刻骨铭心的屈辱,反而使其他人更为尊重“他”。 暴虐境之战——那是“他”的血与骨被束缚在牢笼中、灵魂遭失败和耻辱之火灼烧前的最后一战;那是“他”最后一次享受战斗带给他的快乐。 “萨吉忒琉斯。” 那是“他”曾经的名字,“他”的首名——在“他”还叫这个名字时,那件为“他”量身打造的金甲表面刻满了“他”名字的其他部分,每一条都记录了帝皇亲自授予的、“他”所取得一次胜利,所获得的一次荣耀。 那时,“帝皇”仅仅是一个名字,还未成为一道尊衔——这个词成为泰拉主君、人类之主的代称是在很久以后了。 帝皇正立于暴虐境的苔原上,几小时后,雷霆军团将这里迎面撞击大牧首的残暴军队。他身着一件老旧过时的盔甲,由熏烤过的硬皮革、青铜和精瓷混合打造而成。他站在一块巨岩上,旭日之辉在盔甲的鹰纹上折射出亮金色的光芒。 他的军队在南面布阵,居于低地。敌人占据了高点,而他们将从每一个可以发动进攻的角面向高处的敌人发动冲锋。 敌人位于北面,这支由皮肉上刻着烙印的狂热信徒以及荒野住民组成的大军扼守着国境内最后一处高原要塞;他们身披板甲和斗篷,藉以抵御严寒。体型庞大的战兽位于他们中间,用以充实战力,敌人的身躯上清晰可见基因改造与巫术降仪所造成的极度扭曲。 战场将血流漂杵,但结局早已注定——随着暴虐境的陷落,北欧(Nordyc)全境将并入统一联邦。在萨吉忒琉斯的记忆中,那是一片了无生机的极寒的冻土——但当他回忆这一切时,寒冷早已不算什么——如今,“他”所有的记忆都浸润在刺骨的凉意里。 帝皇俯瞰着列阵前行的雷霆军团,他们的盔甲做工粗糙,受损的精瓷以补强模块和重塑组件进行过修复——对暴虐境的征服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远比预计来得更为艰苦。 敌我双方的兵力状况呈现出对雷霆战士的压倒性不利,大牧首的军队拥有至少七倍的数量优势——但这毫无意义;敌人营造的坚固工事同样一文不值;最不值一提的则是他们占据高地,试图对雷霆战士形成合围的战术意图。 帝皇的军队敢于承受伤亡,这一点或许其他精锐之师也能做到,不同的是,勇于牺牲的信念扎根于每一位雷霆战士的骨髓中。当太阳落下时,这场战役的胜利将属于他们。 帝皇麾下的每一位战士都知道:他们中任何一位倒下的那一刻,同时也意味着人类离和平又近了一步。 帝皇身边的勇士们——那是包括萨吉忒琉斯在内的三十道饥渴的灵魂——身着加厚而珍贵的精金护甲——和帝皇本人的装备形成了鲜明对比。往后的几年里,他们会披上赤红披风、盔甲会加装额外的装甲板,但此刻,这群屹立于暴虐境雪原战场上的卫士们尚且只披挂着圣金材质的半身甲。他们是帝皇的先锋与近卫,绘制着四道闪电交叉于鹰首之上的战旗在他们头顶飘扬。 在联邦的军队中,有一群士兵的序列尤在禁军之前——军团的前身、身披暗沉破旧盔甲的雷霆战士。即使在那时,萨吉忒琉斯就已经猜到这些效忠于联邦的士兵所要面对的最终命运。他们生存和战斗的目的仅有一个:征服泰拉。 ——随后他们将被抹去。 雷霆盔甲的归宿注定是摆放在帝皇的私人房间、或是陈列于遍布泰拉的战争博物馆之中,帝国档案馆收藏的文献将会记录下他们事迹的每一个细节。 但这决不意味着帝皇的征途就此终结,更优秀的战士将接过帝皇征服群星的重任。而萨吉忒琉斯——虽已倒下却不被允许就此瞑目——“他”的身上即将溅满雷霆战士们的鲜血。 ——但那不会发生在眼下,不会发生在今天,不会发生在暴虐地的这个清晨。 这个清晨,七千五百八十一名雷霆战士将在和暴虐地最后的防御力量、一支自诩胜券在握的大军的交锋中陨落。 “他”回忆起帝皇的长发在空中飞舞——吹过战场的烈风狂猛至极,许多雷霆战士头盔上的羽冠已经因此折损。 “萨吉忒琉斯,”帝皇呼唤“他”的名字,他的声音堪堪压过盔甲的机械音。萨吉忒琉斯,戴有一顶饰有展翅雄鹰的头盔,转身直视着他的君王。 “吾皇?” “是时候了,请把你的矛给我。” 萨吉忒琉斯不带丝毫犹豫地将长矛举高,交到“他”的主的手中。帝皇接过这柄武器,装甲全套握在了长矛的中心位置,他将长矛平举,命令士兵就位,正如青铜和铁器时代的旧地球军官们在几个世纪前通过无线电系统以及后来的通讯网络所做的那样。 萨吉忒琉斯注意到军队都在变换阵型,双方军队全都绷紧注意力,静静凝视、等待着帝皇的下一个动作。 没有演说——前一天的晚上,命令已经下达至每一位战士; 没有誓言——在大军集结前,这些早已做过。 帝皇一语不发,他高举长矛,向着电闪雷鸣的苍穹猛刺了三次。 进军,开始。 雷霆战士军团发动了冲锋,大地在他们的战靴下震颤,他们自下而上推进至山麓。由三十名禁军组成的荣誉卫队和他一起静静观望着战况,无数执旗官、副将、传令兵,侍从和军事顾问立于他们身后,以及他们各自的管事及卫队。 在向斜坡上的敌人发动攻击时,雷霆战士的阵型完全散乱了——这一切都看在萨吉忒琉斯眼里:雷霆战士的进攻缺少纪律性和组织性,同阿斯塔特军团的严密与冷酷不可相提并论。他们接受的强化也难及星际战士们的生物殖装。雷霆战士于统一战争中夷平了泰拉地表的科技蛮邦,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如果面对的是盘踞于银河中的异族时,情况又会如何? 雷霆战士将无法匹敌异形,他们必将全军覆没。 帝皇的注意力没有停留在刚刚拉开的战幕上,他耐心的凝望向更高的山峰——敌人的杀戮机器很快将在那里现身。他把长矛还给萨吉忒琉斯,后者带着敬意接过。 帝皇开始给自己那精致的武器上膛。一把最初型号的爆弹枪,同类武器的原型机——并非发掘自黑暗科技时代的遗物,而是帝皇亲手设计并制造的。 “萨吉忒琉斯。”又一次呼唤,但“他”并未看到帝皇嘴唇的开阖。这声音很低沉,太过低沉了——这声音决非出自“他”的主之口。 “萨吉忒琉斯。” “他”将额头抵在视镜冰冷的表面,透过强化塑镜表面凝结的红色油污,“他”看到了正在呼唤自己的人。 “萨吉忒琉斯。” “他”看到了一位和曾经的自己一样的战士,这战士正仰望盛放着他骨骸的钢铁棺椁。 拉——“他”张口,感觉到粘稠的富氧合成油质涌入无牙的口腔。 “拉。”从安装在这座可动墓穴装甲底盘上的扬声器中,传出了一声低吟。 “抱歉打扰你的回忆。”护民官说。 曾经的萨吉忒琉斯、现在的蔑视者无畏缓缓起身。当这台无畏机甲移动时,在其身上看不到任何生者固有的下意识发力动作,无畏的一举一动省略了繁复冗余的肢体细节,透露出庄严内敛的气质,带着一种超然的沉静。 当看着这台强大而神圣的战械时,人们常常因震撼而忘记这具铁甲堡垒实际上不过是一位战士的坟墓,一位战士的亡魂被禁锢于内——不止一次,就无畏底盘承载的灵魂究竟是生是死,万夫团内部展开过激烈的哲学辩论——一方面,无畏本身安装了维生系统,这表明其中的战士无疑还活着;另一方面,如果打开了无畏的机壳,内部石棺中盛放的残躯无疑会在接触天日的那一刻立即死去。 被囚禁于无畏底盘上的战士跨越了生与死的边界——他将永远无法挣脱这间钢铁囚笼,回报则是超越了这坟墓束缚的、无可匹敌的强大力量。 万夫团中的每一位战士无不学识渊博、极富思辨,最终他们就这个问题得出了结论:所有这些踌躇和顾虑都是毫无价值的。他们只需要追随帝皇的意志,活着并战斗到无法继续为止。 正如无畏机壳上,由帝皇亲手刻上的训言:尽忠职守,至死方休。 ******************************** “旧日的记忆——”金色的战械答道。“——紧紧地环绕着我,拉。我有时觉得网道里的迷雾有使回忆更加鲜明的作用。” 同样的念头曾出现在拉的脑海中,不止一次。 两位禁军正站在神之塔的城廓内,此地原本是异形的植物园,现在则被改建成机械教的功能区。机械教用他们的先进技术将这里彻底翻新,白色的灵骨建筑现在和机械教的铜灰设施混杂在一起。 萨吉忒琉斯正在一处从灵族院落改造而来的工房内接受维护。火花溅射,空气中满是圣油和熔融金属的气味。一群武装侍从和大铸造官正围着无畏的外壳进行修复作业,焊接机体上的缺损并给肩炮装填弹药。萨吉忒琉斯的每个动作都会干扰机工小队的作业,并引起他们的一阵抱怨声——对此,他选择不怀好意地统统忽视掉。 拉站在无畏高大的机身前——遍布于黄金前甲上的裂缝、坑槽与凹陷,令无畏的表面看上去像是某颗小行星那坑洼不平的地表——他竭力使自己不把萨吉忒琉斯受到的损伤看做万夫团蒙受损失的一个缩影。正如他竭力不让自己去想—— ——万夫团的荣光已经一去不返。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在网道的雾里看到了逝者的灵魂。”无畏说。 “那样的东西不存在,老朋友;逝者已往,他们的灵魂不可能重现于世间。” “那些灵魂——大多数都是灵族的——正向我乞求着些什么,他们伸出手试图触及我;我还在雾中看到了些熟悉的面孔——属于那些已经陨落的万夫团战士。” 拉看着面前的杀戮机器运转着武器组件,无畏丝毫不掩饰其战斗的欲望。死亡并未改变萨吉忒琉斯暴躁易怒的性格。 无畏突然转过机体面对着拉,这猝不及防的举动令几个正在对其进行维护的机械教士骂骂咧咧。 “你可曾见过雾中的幽魂,拉?” “不曾。”拉违心道。 无畏发出一道机械齿轮转动的声响——那是机壳内的亡魂正试图发笑。 “好吧——需要我做什么?既然你出现在这里,我猜在敌人攻城前可有得忙了。” “和之前一样,你需要为下一场战斗做好准备——同时我带来了一个警告。” 无畏试着开阖、旋转机掌,仿佛在检测指腕关节部位的状况。通过无畏机身上的透镜,拉在一片浓稠的黑暗中看到了一张如尸体般惨白的脸。 “什么样的警告?” “来自帝皇本人与无魂女王的警告:某个亚空间生命体混进了敌人当中,它的力量超越了我们此前遭遇过的任何敌人——大修女科洛派出的捍卫者连同随他一同前往的防御力量均已被摧毁。” 伴随着一声闷响,无畏再次变换了姿势。捍卫者——意味着至少是一位阿尔法级追迹者(Sicarian Alphas)——并非简单的角色,能够轻易置其于死地的敌人决不容小觑。但真正令萨吉忒琉斯感到不安的是此事居然惊动了帝皇。 “确认过它有哪些能力了么?” “情报不足,目前只知道它极其致命。” 金色的无畏平稳而缓慢地转动着自动填弹器,以供一旁的技术神甫检查部件有无受损的迹象。 “我们得消灭它,拉——赶在它抵达城墙之前。不能让它潜入城市,一旦我们被它拖入巷战,将给城内带来极大的混乱。” “正合我意,但在外层网道的撤离工作全数完成以前,我们无法大规模主动出击。我已经向殿后部队发出了示警,统合会正在试图分析并标绘出目标下一次攻击的位置。一旦我们掌握了目标的动向,就可以组织一次伏击。” “就用伏击对付它。绝不允许它在卡拉斯塔城来去自如。” “如果它的确冲着我们而来的话——我担心的是,它真正的目标会不会是王座厅?它会不会潜行穿越我们的防线,直取帝皇所在?” 无畏沉默下来,唯有钢铁指节的开合表明他正在进行思考——这是萨吉忒琉斯在尚且用自己的双足行走于世时所养成的习惯。无畏的掌心嵌有等离子手炮,在他思考时,武器的线圈以缓慢的节奏发出嘶嘶的响声。在机甲内部,萨吉忒琉斯的半死之躯正在核对数据流,寻找有价值的情报。 “捍卫者是否发出过一道死亡脉冲?“萨吉忒琉斯问道。 禁军盔甲的臂铠上镶嵌有一块按钮盘,被天衣无缝地雕刻成一只振翅雄鹰的形状,拉键入了一串指令,藉此将阿尔法-柔-25最后的传讯通过加密频道直接传输给无畏。 无畏静静地聆听着讯息回放。几秒钟后,伴随着保养良好的机械足所发出的钝重声响,萨吉忒琉斯站直了机体。“我听到了一个词,那意味着什么?” “你能从这堆杂音里分辨出东西来?”拉十分震惊,“帝皇也感觉到了,但我却什么也听不出来。” “我听到了一个不断重复的词,出现的频率就像是呼吸声—— ——德拉契’逆焰, ——德拉契’逆焰; ——德拉契’逆焰。” 拉也听到了——他同时回想起帝皇的话语,他的君主曾告诉过他这个名字的意思。 “德拉契’逆焰,”他喃喃地重复道。“帝国的终结。” 第二章 无可取代的暴君 第七节 兰德掠夺者与兰德收割机* 第十二子 反造物主的信徒** (译注*: Land’s Crawler是一种农用设备,常见于帝国的农业世界,用于开垦田地等用途,但有时也会被征用于战事,我其实想翻成伏行者之类高大上的名字,但想想一个农业机械,还是朴实些好,但是拖拉机又显得实在太下里巴人了些;毕竟有伐木枪的珠玉在前。) (译注:**Unmaker God,机械教中一部分激进信徒组成了一个叫“负压教派”的支系,特点是军事化色彩浓厚,其所信仰的神灵即为反造物主,也就是万机神欧姆尼赛亚毁灭性的一面——帝皇毁灭性的一面) 阿坎-兰德自认是一名和平主义者。作为一名机械教考古学者,他毕生致力于重现人类最伟大的科技成果——那些失落已久的技术图纸以及标准化生产模块的数据,其中记录了人类自黑暗科技时代以来最璀璨的智慧结晶。他在这一领域久负盛名,并对自己业已取得的成就颇感自豪。 是谁深入火星地壳,数年如一日地在全知书库(Librarius Omnis)内寻找宝贵的遗物,全然不顾那些致命的陷阱与加密防御系统随时可能夺走他的生命? ——不必问,那是阿坎-兰德。 是谁在有如一个国家大小的迷宫中探索,并详尽绘制了神圣火星地下墓穴区的方位指示图? ——嗯,同样是阿坎-兰德。 是谁发现了古老的设计图纸,并藉此将掠夺者系列主战坦克重新展现在人类面前? ——除阿坎-兰德外,不做第二人想。 令兰德感到恼火的是,军团习惯将他发现的不同型号战车笼统地称为“兰德掠夺者”,全然不顾每种战车之间的区别。为此,阿坎亲自执笔书写了一份冗长而详尽的论文,希望藉此遏制这一不正之风,文章的标题为《重生的奇迹——兰德掠夺者系列主战坦克关键需知》 再然后,当他带着已经解析完毕的履带式农业收割机的推广方案返回火星地表时,他可敬的上司立即向他引荐了来自不同铸造世界的上层名流——该款农机不但能够显著提高农业生产的效率,更具备大规模批量生产的三大要素:造价低廉;维护简便;即便初学者也能迅速上手并安全操作。 兰德收割机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赞助商们向他保证,这台农机将在帝国新兴的农业世界上掀起一场彻底的技术变革。 ——但阿坎-兰德对此早有所知,这些人说的净是些废话——他们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他费了这么大力气把方案带回地表还能为了什么? 他在研讨会上发表了三个小时的演讲——他的一些同事和客户居然还胆敢因此指责他太过妄自尊大——但阿坎-兰德知道自己是一个务实的人。收割机已经在数百个大远征收复的世界上投入使用,他才不关心他那些同僚认为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等他们在同等程度上推动了人类农业技术革新之后再来对他指手画脚也不迟。 他目光长远、见识卓绝——毫无疑问,天才这个词为他量身定制:按泰拉年计算,他五岁时就已经可以用五十种哥特语的变体和他人熟练交流,理解并掌握的语言总数则还得加上几打;在对待机械教盛行的肢体改造手术时,他是一位纯粹主义者;在他十一岁时,他拒绝了给自己植入记忆增强和认知强化组件,理由是他不希望自己的思维速度“因第三方设计的程序而被拖慢”。 当然,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也开始改造自己。火星的上层阶级沉迷于以机械取代肉体进而实践人类的进化,他们相信只有通过仿生改造才能够使自己接近欧姆尼赛亚的纯粹。然而,兰德始终将对自己的改造维持在肉眼无法辨别的程度,坚持以自己的本来面貌示人。 他选择这么做的最大原因,是帝皇本人做出的榜样。 “欧姆尼赛亚,“阿坎如是回应那些认为他在自体改造上太过保守的批评者,“其本人的外表丝毫不曾显现出改造的痕迹,在质疑我的虔诚之前,你们应该先仔细想想,我们之中究竟谁才更好地模仿了他的形貌。” 没有谁能反驳兰德的话语,于是那些对他的批评声也渐渐平息。 他对于考古有着近乎偏执的热情,论到私人藏品的丰富与齐全,帝国上下也少有人及。对他而言,这才是真正值得付诸一生的事业,而非如那些机械教同侪一般,不断尝试如何将自己的身体改造得更为不忍直视。阿坎-兰德深爱着他的考古设备,它们是他最为得力的伙伴,许多工具极其珍贵稀有,遍寻泰拉和火星也难寻可与之相提并论之物。 其中一件武器——一件即便在他私人武库中也堪称杰作的珍藏——是一把安装了独特复合瞄具的重型手枪,经由旋转电磁叶片和螺旋加速线圈,这把武器能够在一次射击中喷吐出一蓬如幼童指尖大小的微型原子颗粒簇。 他在这件武器上加装了消声器,用于抵消原本震耳欲聋的开火噪音,并将之与肩膀上的固定支架相连,以便能够随身携带这件最为钟爱的战争遗物——而无需像一些自我意识过剩的枪手那样,在髋部或长袍一侧大喇喇地展示出自己的装备,并随时准备用一系列惊世骇俗的武术动作向旁观者展现自己的拔枪技艺如何高超。 改装的最后一步是将武器操作权直接和他本人的思维活动相链接,这使他凭一个念头就可以激活武器,枪口亦会随着他头部的偏斜和转动而改变指向,瞄准他视线所及的任何目标。 ——千真万确,他自认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和平主义者——拥有一把核子裂变手枪并不会改变这一点。他不是那种惺惺作态的假道学,或许有些人会因此而纠结不已,但他有自己的行事风格。 阿坎-兰德——一个从来正视自身的好男儿,恪守个人原则、绝不推卸责任。 最近一段日子,他忙得不可开交。毕竟,他需要协助帝国赢得一场战争——当欧姆尼赛亚的近侍亲自向他请求技术支持时,他必须承认自己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万夫团指定由他负责设计并完善战车的反重力底盘,并协助改进喷气摩托的浮空装置。 何等昳丽!这些神之武装!听听这些发动机的咆哮!轰鸣的引擎乃是欧姆尼赛亚的圣餐——相比之下,任何有气无力的低噪设备中栖附的不过是软弱无力的机魂。 不过,阿坎-兰德也有自己的烦恼:曾有那么一段时间,机械教内部把他当成了新任铸造将军的替罪羊,神甫们竞相向他倾吐怨言。这样的日子虽已远去,但是情况并未有所好转,如今机械教内部对于扎格列欧斯-凯恩的不满情绪仍然十分高涨,他怀疑自己就算出面辩解也于事无补。 问题的症结在于:至今,新任铸造将军尚未积累起足以使人信服的威望。虽说火星的沦陷确实使凯恩承担了很大压力,但这不应成为他尸位素餐的理由——兰德有时不禁会这么想。尽管他知道机械教众对凯恩的苛责未免过于强人所难,但有一点是兰德自己也无法否认的:凯恩至少应该用自己的地位和权势做点什么,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火星被叛徒们占据。抱有同样想法的同僚在机械教中大有人在——只要火星还没有收复,哪怕银河系内其他地方传来再多的捷报,也无法令机械神甫和监工们振作起来。 ******************************** 萨皮恩蹲踞在阿坎的肩头,这只人造猴眨巴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皇宫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并偶尔对着路过的侍从龇牙咧嘴。小家伙现在的心情十分恶劣,就连阿坎也摸不透其中的原因——有时,他会后悔自己在制作这只机灵的小伙伴时没有在其体内添加仿生设备,导致现在其难以和人类进行沟通。不过,他更不愿意冒偏离自己发掘出的历史文献中相关记载的风险——当他在制造萨皮恩时,一心想的是根据古籍,完整准确地复刻出猴子这种生物,重现这一曾经存在于泰拉、而今早已灭绝的物种的全部遗传性状,不带一丝偏差和遗漏。 有关这一点,他专门和来自泰拉、火星以及其他星系的学者讨论过历史资料的可信度。结果是众说纷纭,每个人都拿出了自己的研究成果,并就“猴子究竟是什么”这一课题表达了不同的观点。兰德的一位特别不学无术的竞争对手坚持声称:猴子这种曾经存在于泰拉的生物能够用尾巴将自身悬挂在树上。 对此兰德的回应是:简直一派胡言——任何治学态度严谨的学者都能够从历史记载中得出如下结论——猴子的尾巴其实是一把可用于鞭击与穿刺的武器,且能够向敌人体内注入毒液。 阿坎的靴音回荡在连接防空塔之间的空中索道上。在这样的海拔高度,就连肆虐于泰拉地表的苦风都变得微弱——为了夯实皇宫地基,工人们重塑了数百块平原的地貌,而他目前正位于皇宫地基上方数千英尺的高空中。据说帝国皇宫花了将近两个世纪才最终建成,对此阿坎一向深信不疑。 而这也意味着罗格-多恩和他的帝国之拳在不到二十分之一的时间里,就把历经两个世纪才最终落成的皇宫改建成了一座军事要塞——了解星际战士秉性的阿坎同样轻易地接受了这一事实——毕竟,当军团士兵用他们有限的脑容量决定去做某件事时,其效率一向无可挑剔。 ——问题同样出在这里:银河之所以燃烧,正是因为星际战士们的此种天性;欧姆尼赛亚的伟大工程之所以岌岌可危,正是由于那些卑微心智所怀有的妒忌所致。 阿坎曾经有幸同欧姆尼赛亚本人共事,这为他赢得了巨大的荣耀。那是他人生中最为深刻和神秘的一段体验。 事情从他在火星上接到一纸召令开始。 他被要求动身前往泰拉,并被告知将是一段简短的旅程,因此愉快地接受了——直到他发觉自己的座机并未降落在泰拉地表的任何一处星港——飞行器载着他径直飞往北境一片饱受战火摧残的苔原。 在那里,他被授予了进入欧姆尼赛亚最为神圣的实验室的特许资格——一处位于休眠火山中心,由无数道密钥门径和时刻处于警戒状态的防御系统拱卫的绝密场所。 当他在迷宫一般的通道内行进时,不时留意到那些试图潜入此地的入侵者所遗留下的残骸。 正是在那里,他首次亲身觐见了万机神。 *************************** “无需多礼。”帝皇说,他的音色毫无平仄起伏,如同机械般纯粹,和阿坎无数次设想的一模一样。 阿坎遵从指示抬起头来——许多亲眼见过帝皇之人声称他们看到了一位天生的统帅,但就在那一刻,阿坎确信这些人都错了。 在他面前的是一位科学家,帝皇并没有身着那件彰显其泰拉征服者身份的战甲,而是一袭适合在无菌环境下进行危险作业的防化服打扮。他立于这间广阔实验室的中央,实验室的橱柜中摆满了装载着不知名流体的瓶具;墙边立有充斥着惰性气体的大型圆柱器皿,其中储藏着活体器官;房间中安装有大量超越常识的先进设备,正发出低沉的共鸣声。在不懂行的人看来,这些仪器仅仅是一些独立运转的分散个体,但阿坎的双眼足以辨别出真相:所有设备都是帝皇意志的延伸,无数件器械共同组成一个宏大而和谐的整体,服务于欧姆尼赛亚内心的宏图。 几张书桌上摆放着书写工整的实验笔记,用印刷字体制作的技术图纸整齐地堆叠在一旁,塑料活页夹中满满地塞着工程计划蓝图。还有一些旧时的遗物:古代的卷轴和书册摊开放在桌角,在特定的某一页压上了镇纸。 阿坎曾无数次在心中设想万机神的实验室,他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是一副由尖端科学的井然有序与奇思妙想的天马行空完美融合而成的图景——而在这一刻,这一切活生生地展现在他面前。 “你能远来协助我的工作——”万机神说,“——对此我十分感激。” “有幸蒙您选召,是在下无上的光荣。”阿坎答道——他生平从未如此刻般痛恨自己身上属于人类的感情——在这样一个庄重肃穆的场合、当他立于至高无上的万机神面前时,他居然无法遏制住盈眶而出的热泪,或许某些机械神甫用改造手段将情绪波动彻底抹除的处理方式有其道理;但既然欧姆尼赛亚本人可以用意志完美地控制情绪,阿坎坚信自己也一定能够做到。 “我需要你的专业知识,阿坎。” 当帝皇念出他名字的那一刻,兰德确信某些不同凡响的事情发生了——尽管他的听觉传感器没有接收到任何声波振动,但他却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因此而有些紧张,同时深深地沉醉于这一神奇的现象,他暗自盘算在时机合适的时候向帝皇本人打探此种效应的原理。 但直至如今,他尚未能就此对万机神开口询问。 帝皇此前从未召唤过助手,人类唯一的上主在这座仅属于他一人的殿堂中研习着失落已久的禁忌知识。此刻地表已经入夜,风暴正于外界肆虐,闪电撕裂夜空,紧随其后的是沉闷而炸裂的雷声,尽管实验室位于地底深处,但照明系统似乎还是会随着风暴的节奏而忽明忽暗地闪烁。 一具尸体正躺在实验室正中的平台上,异乎寻常的庞大、过份虬结的肌肉和常人拇指粗的静脉昭示着这躯壳已经和作为其模板的人类身躯相去甚远——事实上,这更像某种从神话中走出的生物:古代北欧氏族传说中的霜巨人,又或是前黑暗时代的贾拉什密会(jarrish conclaves)创造出的神裔——这身躯上所有属于人类的部件都被放大到了一种怪诞的程度。 这是具仅为战争而生的躯体——虽然已经死去,这张粗粝的脸庞留给世间的最后一个表情却是一道狰狞的笑容,仿佛在这造物的一生中,除了痛苦,从未体验过世间任何其他东西。 一袭科学家装束的帝皇站在平台旁,将一只手放在这具男性躯体那发达到了可怖程度的胸肌上,并凝神浏览着几块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数据。每块屏幕上都显示着一串不断变化跳动的数字、仿生信号又或是符文讯息。阿坎开始意识到在平台上的身躯并非是一具尸体——从屏幕上看,这具躯体尚有心跳、大脑也正处于一种混乱的活动当中。 实验室的灯光投照在这巨大的身躯上,在地面洒下一大片阴影,笼罩住了机械的考古学者,他走到光明中,仔细查看着这位不省人事的病患——这造物有一张令他无法移开视线的、充满存在感的脸庞——据他观察,某种粗糙而恶毒的电子元件被植入了这头怪物的颅骨里。 “该死的恶意植入物。”他低骂了一句。 帝皇似乎太过专注以致未对他的粗鄙之语做出任何反应——欧姆尼赛亚带着消毒手套,用指尖拈着某种微型电路装置按压在巨人的胸口并不断改变位置,这是一件能够释放出超声波的手术器材,能够将接触部位的皮下肌肉组织及体内骨骼情况反映到周围几张呈不同角度摆放的显示屏上。在帝皇进行检查时,沉睡的巨人之躯不时因掠过其神经系统的剧痛而抽搐。 阿坎的视线在巨人那张布满苦痛的脸庞上游移——他的牙齿被替换成了金属、眉头紧紧蹙起、未愈合的旧伤痕上叠加着新近造成的伤口,从巨人头皮深处延伸而出的缆线仿佛一条条金属的发辫。 带着顿悟,阿坎低声念出了这巨人的名字—— “安格隆。” “如你所见,”帝皇用毫无情感波动的语气确认了阿坎的猜测,“我正试着将十二从一直以来承受的伤害中解救出来。” 帝皇抬起一只沾满鲜血的手,指向三块屏幕,那上面分别显示的是巨人颅骨、大脑和脊柱的全息投影,从中清晰可见巨人体内存在着数十根细长的黑色卷须。 阿坎仔细浏览着扫描图像,心中渐渐有了眉目——根据他在人体解剖学领域受到的严格培训以及多年的临床经验,屏幕上显现的东西决非人体自然生成的活体组织;其粗暴的植入手法又显然违背了神圣不可侵犯的改造条例。 这些植入物的存在与改造手术的初衷完全相悖,玷污了机械教尊奉的教义。 “如果是你的话——”帝皇说,“——应该对这些植入物并不陌生。” “您慧眼如炬,至圣——在我于伊克萨奇避难所(hexarchion vaults)内部进行探索工作时,确实见过这样的装置。” “根据机械教颁布的法令,那处避难所应该已经被重新封闭,其中的任何物品都不准归档并遭到尽数封存,是凯尔博-哈尔将军亲自签署的禁令。” “您所言不虚,至圣。以我之见,避难所中储藏的知识十分危险,轻率地与之接触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甚至有可能危及人们的心智、动摇他们的常识。” 帝皇将扫描仪按在昏迷原体的太阳穴上。“十二体内的事物正是其中之一。” 阿坎点了点头。“根据埋藏在伊克萨奇避难所里的亵渎文本,这些装置被称作‘残虐刑具’(译注:cruciamen,拉丁语中的‘酷刑’之意)。” 帝皇一言不发地继续进行扫描。 “尽管如此,此前我从没见过这种装置被植入活体——像这样处于激活状态的就更没有了。 “阿坎继续道,“那些样品都保存在避难所内部的静滞立场中,而我们眼前的实物——我必须承认它的款式规格以及运作烈度均为我前所未见,和它相比,避难所里的那些只能算是粗糙的赝品。” “意料之中。” “我不明白——可能我无法理解您无穷的智慧,但我还是想知道——您究竟出于何种目的才将这些装置植入原体的身躯内?” “这些,并非我所为,阿坎。” “惭愧……以我之愚,确实无法理解我所看到的东西,至圣。” “你所看到的,是被十二和他的军团称为‘屠夫之钉’的东西。”帝皇的眼睛一刻没有离开屏幕,“你所看到的,是第三方对出自我手的原体模板所进行的更改——更确切地说,十二原本被设定为一名智者,而有人在这个基础上做出了修改。 在进行测试前,我原本认为,导致十二情绪不稳定的根源在于他在纽塞利亚(Nuceria,译注:砍王故乡世界之名——同时也是古罗马的一座城市)上所接受的强化。我的猜想是:那个世界的原住民希望通过这件植入物,人为地令十二陷入一种永无止息的狂怒之中。 然而,结果与他们期待的正相反——手术改变了十二的脑部边缘叶以及岛叶皮质结构,进而破坏了他调节情绪的能力;并且,植入物仅为十二的大脑保留了有限的化学物质和电子信号传导功能,现在他的脑神经只允许一种情绪通过、也仅能制造一种情绪——愤怒。除此之外,任何东西都无法给他带来丝毫愉悦感——对他而言,世间的一切除却愤怒,只余下迟钝到几近虚无的情感体验,以及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的极致痛苦。 在这种情况下,十二仍能坚持存活了这么长时间,恰恰证实了原体计划的可持续性。” “您的意思是——原体的情绪波动会令他痛苦?” “不,阿坎——是任何事,十二所做的任何事都会招致痛苦,他的每一道思绪、每一分感知、每一次呼吸皆然。 仅有一个例外——在他受愤怒和狂暴支配时,大脑所分泌出的化学物质将会给神经系统带来短暂的愉悦。” “可耻的行径,”机械教的考古学者答道,“施术者对改造手术本意的理解存在极大偏差,此种植入行为扭曲而不洁。” 与阿坎的义愤填膺相比,帝皇的神情冷酷而专一:“这道手术重塑了十二的生理构造,妨害了大脑进行复杂的思考活动——相较于粗糙的做工,这些装置的功效倒是颇具匠心。” “您能将这些植入物从原体大脑中移除吗?” “我可以。”帝皇回答,视线没有离开屏幕。 阿坎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惊讶:“果真如此的话,您又为何对此听之任之?” “这就是原因所在。”帝皇用双手扶住安格隆的头,一只手的指尖按压在原体的太阳穴及面颊上,另一只手则抚于那颗以缆线连接起肌肉和骨骼的头盖骨之上。 屏幕上当即清晰地显现出一张不忍卒睹的颅骨透视图,厚实的骨层上密布着电子植入物以及高功率镭射手术光刀切割后留下的伤痕。 “看到了么?”帝皇问道。 阿坎看到了——黑色的卷须深深植根于大脑皮层,刺入神经系统,呈蛇形环绕于脊柱周围——有这些东西在体内,哪怕是最微小的动作都必然会导致原体极大的痛苦,且无疑会在情绪层面带来愤怒、怨恨一类的负面反馈。 以上甚至还不是最糟的——这些痛楚发生器并非扎进了原体大脑的边缘叶和岛叶皮质——实际上,植入物取代了它们:在植入手术前,原体的这部分脑组织遭到了人为切除,取而代之的是这些被粗暴锤入颅骨的装置。 器质扫描图显示,在原本应该是脑组织的地方,如今填充的都是些丑恶的黑色电子元件。 “这些已经成了原体大脑的一部分——离了它们,他立刻就会没命。”阿坎得出了结论。 帝皇将双手从被催眠的原体头颅上移开,大多数屏幕上的图像随即消失。他一边脱下医用手套,一边开口说道,“所言甚是。” “我不明白,圣上——这些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究竟能帮上您什么忙?” “你已经给予了我很大的帮助,阿坎。你用亲身经历证实了我的猜测,助我厘清了残虐刑具的来源。这一点除你之外无人能够做到,请接受我的谢意。” 来此之前,阿坎曾于内心设想过欧姆尼赛亚从容冷静、处变不惊的行事风范;如今亲眼得见,仍令他获益匪浅——万机神正应该如此客观,如此超脱而中立。 “圣上——”他不自觉地开口,但却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些什么。 “即便遭到了一定程度的毁损,但基因原体终究还是基因原体——”帝皇若有所思地轻声说,“——你想说什么,阿坎?” 兰德踌躇道:“我知道您早已摒绝情欲,超凡入圣;但我原本仍以为在当前情形下您未必会这么……乐观。” “你认为我还能怎么做?”帝皇将血迹斑斑的医用手套放在身旁的手术推车上,那上面还有几把染红了的手术刀以及其他一些刚使用过的手术器械,“还是你觉得我应该对十二的遭遇表现出哀痛之情——就好像‘它’真是我的儿子,而我也真是一位伤怀的父亲?” “我从未那样想过,圣上——”阿坎斟酌着自己的措辞。“——但不排除有些人确实会产生这样的疑问。” 帝皇解开了防化服的气密袖、摘掉了手术口罩——直至此刻,万机神才展现出自己的真容。“那不是我的儿子,阿坎——没有哪个原体是。它们是统帅、将军乃至工具,它们之所以诞生,只是因为需要完成肩负的使命——正如它们麾下的军团一样。” 阿坎看向熟睡的半神——安格隆的五官在痛楚中抽搐、拉紧,原体所遭受的痛苦与其残破的神经系统形成了一种怪异的和谐。 “蒙您赐福,圣上——我有些与您本人有关的疑问,不知您能否屈尊纾解。” 从见面至今,帝皇首次将视线转向兰德。当欧姆尼赛亚的目光触及阿坎的身躯时,机械考古学者感到体内涌动起一股力量,加速流动的血液给血管带来了宛如弱酸侵蚀般的痛感。 “问吧。” “是有关原体的,据说他们一直称您为父亲,这个称呼似乎过于…感情丰富了。我从没能理解您为何允许他们这么做。” 帝皇沉默了片刻,随后他将目光转回到手术台上的雄伟躯体上,“过去有一位作家,”他说,“一位童话写手,他讲述了一个故事,是有关一名木偶的,它希望能够作为一个人类孩童获得重生——一个用木头雕刻涂绘而成的机偶、试图获取血肉之躯的故事——你觉得它会如何称呼自己的创造者?这生物会如何称呼赋予它形状、躯体和生命的人?” “——‘父亲’。”阿坎感觉自己的皮肤在发痒。“我明白了,圣上。” “那就好,”帝皇转身面对着手术台上的原体之躯。“十二的寿命以及战术判断力或许因痛楚发生器遭到了削弱,但作为补偿,这些装置放大了它其他方面的能力。 也到了把十二还给军团的时候了——再次感谢你对我的帮助,阿坎;多谢你能来。” 那就是阿坎与欧姆尼赛亚首次会面的全过程——也是他至今唯一的一次。那一夜,欧姆尼赛亚亲自选召了他作为助手——他本可将这一无上的殊荣公诸于众并藉此博得显赫的个人声望,但他并未那么做。 阿坎-兰德,一个在批评者眼中贪慕虚荣、目中无人的狂徒,选择了将他一生中最为荣耀的经历深藏于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诉说。 将这份荣誉用于牟取个人利益将是对他的侮辱,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他才会独自回味这次会面带给他的无上快乐——在那个光辉的夜晚,一位行走于世间的神明垂询了阿坎-兰德,从他这里汲取了知识。 ——电梯停靠的声响将他的思绪带回至当前——足足下降了这么长时间,他终于抵达了负压教派的据点。伴随着金属的倾轧声,电梯的三重门逐一解锁并开启——每一道门上都贴满了危险警示胶带。 扎格列欧斯-凯恩正在上方的观礼台等候着他。阿坎注意到从他上一次觐见铸造将军至今,对方的身姿有了不小的改变——如今凯恩的身上新加装了不少重型武器,或许铸造将军认为这样会使自己看上去更为圣洁。 一堆破铜烂铁,倒是和你蛮般配的——阿坎暗自就对方的品味做出了评语——你也就这点想象力了。 “铸造将军。”他向神圣火星的流亡首脑致意道。 “阿坎-兰德,”他的主君和上师回答。“请上前来。” “这就来,至尊。”——净知道装模做样,你这头脑僵化的石墩子——“需要我为您做些什么?” “稍后你便会得知我传唤你的原因——”凯恩转过身,启动了下身的履带车,“——现在随我来。” “我们要去哪儿?” “我们要去会见神圣毁灭者的信使(Bringers of Blessed Ruin)——先不要发问,只管跟我走。” *************************************** 随着装甲履带车的行进,凯恩的上半身不时颠簸着。二人穿梭于发电机柱之间,空气中飘溢着焚香的气息,嗡鸣的过滤器将二氧化碳和氩气泵入稀薄的氮、氧混合气体中,模拟出火星地表那不适宜常人生存的大气环境。经由体内安置的呼吸过滤器,凯恩深吸了一口弥漫于空气中的人工烟尘,这熟悉的味道令他感到自身的神性正得以升华。 阿坎-兰德——这个令凯恩感到浑身不自在的家伙——正亦步亦趋地跟随在他的身侧。老实讲,机械教居然找不出第二个合适的人选,这一点确实蛮令人遗憾的——话虽如此,凯恩却也没有蠢到放着手里现成的资源不去使用。 兰德是一个虚荣而自私的可怜虫,这一点千真万确,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同时具备有罕见的敏锐洞察力——而且他的手上还掌握着珍贵的技术图纸。 最关键的是,兰德设计的反重力装置备受禁军的青睐——万夫团因此对他十分尊敬,这一点对凯恩的计划至关重要。 当他们进入下一区域后,凯恩拉下了兜帽——铸造将军原本的头发已尽数被电线和缆管所取代,在移动过程中往往会被拉扯得过紧。他一边驱动履带地盘,一边转动头部并用电子眼扫视着四周,义眼射出的红色扫描光点飘忽不定,将周边的景象反馈至脑内的鸟卜仪中。 在他前行时,此间的住民自觉让开一条道路——那都是些仅接受了有限改造、大半身体仍为血肉之躯的可悲玩意儿,这些如乞丐般衣衫褴褛的底层教徒原本压根入不了铸造将军的法眼——在火星上,这些人甚至不敢冒大不韪地靠近他;但火星的沦丧似乎让他们忘记了自己的本份——令凯恩恼火的还不止这些,这些日子以来,甚至不少机械神甫的认知程式和情感控制系统都出了问题。眼下,房间里有些人直接冲着铸造将军开始祈祷,仿佛他正作为欧姆尼赛亚的化身,降临于他们苦难的生涯中。 凯恩捕捉到阿坎-兰德嘴角的笑意——这场闹剧显然逗乐了机械教考古学者。 如果这些半改造的蠹虫以为凭着自己那廉价的泪水和赞美,就能感动铸造将军拯救他们可悲的人生,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他拔出了一把精致的磷火手枪,从屋子里的人群中随便挑了个目标,然后一枪射穿了对方的胸膛。 此举令其他人一哄而散。 凯恩很久以前就失去了微笑的能力,但能够亲手终结这些人卑微而错误的渎神之举还是带给他一阵暖意——此种脑部递质激发的满足感因过于人性化而不可取,但却反而愈发令他感到一种背德的快感。他将纤细的手枪塞回长袍下的枪套中,次级臂随即将之卷回至脊背上。 “由您出任领袖,确实令机械教徒士气大振。”阿坎-兰德说。凯恩瞥了他一眼,试图在机械考古学者的脸上找到揶揄或是挖苦的神色——但最终什么也没能发现,除了兰德肩头的人造猴发出了一阵代表窃笑的悉悉索索声。 你等着,一旦夺回故土——凯恩暗自琢磨——你对我就没用了,到时,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干掉。 “别以为我听不出你话语中隐含的讽刺。”铸造将军说——他敢打赌兰德说的不是真话。 “不,至尊;我绝无此意。” 兰德看上去无比真诚。凯恩摸不透机械考古学者究竟是不是在撒谎——但他现在没工夫计较这些小事。二人继续前行,抵达了气密舱室,在这里他们接受了全身消毒净化处理,然后才获准进入下一区域。 沿着一道下行斜坡,两人走进了一座大得惊人的车间。 一片自动机兵的海洋在他们眼前铺陈开去,成百上千名机仆和奴工正围着这些战械进行作业,他们一刻不停地对受祝之钢和圣洁之铁进行着重铸、修复和再密封;低阶的机械教士和技术神甫指挥着奴工进行复杂的内部电路焊接工作,并指示手下将活体器官和机械构件置入装甲罐体之中。 作为半成品的战斗机器人或是沿着墙排成一列、或是倚靠在工作台上、或是被固定于手术平台上。车间内的空气中混杂着血液、机油以及化学物的气味,给人工合成的火星大气增添了几分亲切感。 当他们经过时,工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回头向二人致意。一些教士弯腰鞠躬,另一些则通过仿生讯号或是球阵网络向铸造将军和考古学者表示欢迎——这些问候被转译成可视数据,呈现在凯恩的视觉反馈系统中。铸造将军对大多数问候视而不见,仅对少数一些做出了回礼。 他们穿梭于堆放着阵亡机兵的手术台间。四周的墙壁上以黑铁与金红两种颜色醒目地绘制出坚垒与闪电的标志——在这里工作的,是受到反造物主赐福、给敌人带去毁灭的机械工匠;这里即是负压教派的工房。 凯恩向兰德射出一道仿生讯号,藉此向对方提出了一个问题——令铸造将军不爽的是,即便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中,兰德仍然坚持用未经改造的发声器官回话。 “不,”兰德大声回答。“我从没来过这儿。” “这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不是吗?” “哦,当然——的确令人过目难忘。” “……你回话时的停顿和语调表明,这句话并非出自本心。” “即便是您,有时候也该学着不去戳穿他人善意的谎言,毕竟,谎言总是比实话更中听——”兰德回答,然后再度明显停顿了一下,“——‘铸造将军’阁下”。 萨皮恩咂巴着嘴并发出窃笑声,这只人造猴的声线与数千年前泰拉土生土长的猴子决无半点相似之处。 凯恩在心里用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污言秽语把兰德痛骂了一顿,鉴于措辞之丰富多变实在有损铸造将军的身份和格调,他才遏制住了将这些脏话以仿生讯号的形式传递给阿坎的冲动。 他们乘坐一架柱形电梯平台降向下方更深位置,周遭鳞次栉比的建筑群落上涂刷着清晰可见的坚垒徽记,昭示着这座无垠的地下城出自机械教之手。 即使身处流亡之中,机械教众仍然在泰拉的地壳中开辟出了如此深远辽阔的空间,这一点令凯恩心头浮现出淡淡的自豪——火星的子嗣是如此地坚韧,以致在背井离乡的短暂时光里,仍然能够创造出此等奇观。 此情此景甚至令兰德收敛了一直以来冷嘲热讽的态度:“机械教在泰拉的发展势头着实迅猛——就像一棵巨树,一旦扎下根来就岿然不动——甚至忘了这里并非我们原本的家。” 在短短的一瞬间,凯恩前所未有地感到自己和兰德心意相通。“你在害怕——害怕有生之年再见不到神圣的火星了。” 阿坎沉重地点头回应——火星的沦陷同时葬送了兰德一辈子的心血,这一点在机械教内部人尽皆知;所有人对此感同身受,没有人试图用假惺惺的安慰或是幸灾乐祸的白眼来刺激他。 “我开始担心泰拉的优渥条件让机械教的一部分人流连忘返——决不能满足于现状,否则等待我们的将是永世的流亡。” 凯恩对兰德发出一段代表理解的编码,铸造将军的嘴角略微倾斜,这表情相当于一道欣慰的笑容——在这一点上你我再度达成了共识,这很好,把握又大了几 电梯继续下降了九层才最终触底,铸造将军和机械迈出了电梯平台。 这里是另一座广阔的生产车间,宽广程度丝毫不亚于上层工房,但有一处显著不同——此地的室内温度极低——拜安装在低矮天花板上的制冷单元所赐。 此地的机械教士以及助手负责的是最为精密和复杂的工作——自动攻城引擎和反步兵猎杀机器人的脑部改造手术。经由他们之手,脆弱的活体脑组织得以保留完整功能并与钢铁相链接,进而将人体和机械黏合成不可分割的整体。正因为如此,这项技艺中蕴含的技术含量及重要性无以复加。 就在此地,凯恩终于找到了自己一直在搜索的机械教士。 一如往昔,希耶萝涅玛独自进行着作业,工作姿态相较凯恩印象中没有丝毫改变:她站在一架外科手术台上,四条机械臂浸入一台装满了防腐液的水箱内,其中安放着一块人类的大脑,上面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线缆。 凯恩将观赏希耶萝涅玛工作的过程视为一种视觉上的享受——经由改造,她每个手指的指尖都分叉形成了三个彼此独立的弯曲指节,并且能够互不干扰地进行动作,这令她的工作精度和效率在机械教内部少有匹敌。 在她弯曲的背部有一个巨大的隆起——无论隐藏在长袍下面的是何种改造,有一点毋庸置疑:那一定早就达到了“非人”的程度。 而这一点很合凯恩的胃口。 她没有抬头,而是从兜帽下方发出了一段表示问候的礼节代码——其中不仅表达了对铸造将军的欢迎,更体现出自己对火星领主莅临此地所感到的荣幸。 ——如果所有人都像她这样恭顺、尽责,火星根本不可能沦陷,凯恩思索着。 对于阿坎-兰德,她的致意就要简短得多,阿坎则浅浅地躬身以作回礼。 <大贤者(Magos domina)。>凯恩郑重而高规格地地发出一段代表她名字的代码。 (译注:Magos domina,机械教中非常重要的一个职位,有幸到达这个位置的,大家最熟悉的要数红衣长者——没错,就是最近登场的大贤者:贝利撒留-考尔,基里曼的救主,机械教的新贵。) 她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但当她的指尖小心地穿刺着工作台上湿润的脑组织时,指缝间闪烁的光芒表达出其内心的惊讶。 “接下来我要和你谈论的话题至关重要,以致于我无法直接通过球阵网络和你联络——那样不安全。”他澄清道,稍稍平息了对方的疑惑。 铸造将军的话语十分轻微,以致于希耶萝涅玛的个人接收器和兰德的耳朵只能堪堪听清——而她的回答也同样小声。 在泰拉核心的机械教要塞内部,最为安全、保密性最强的信息沟通方式却也同时最为原始:那就是面对面地窃窃私语。 她稍稍偏了一下头,注意力并未从工作上移开:“何等要事,竟需要您本人亲自造访?” “与伟大工程有关。”凯恩用几近微不可查的音量小声回答道。 铸造将军满意地看到对方的指尖在犹疑中颤抖了一下——她是如此尽职尽责以致不敢冒失误的风险改用次级肢械进行作业,但凯恩的话语无疑令她受宠若惊。 “我何其有幸……”她难以自已地说道,语调中满是渴望,亟待一探究竟。 “你有,”凯恩肯定道,“欧姆尼赛亚的战争仍在继续,万夫团和寂静修女会——赞颂他们的名,因他们所肩负的崇高职责——向我们传达了万机神的意志——通过向机械教递交物资清单的方式。” 兰德挑起一边的眉角,但什么也没说。希耶萝涅玛转过头来正对着铸造将军,并透过面部大小不一的墨绿色滤镜注视着凯恩。与此同时,从她背后延展出一根机械脊针,尖端的目镜继续辅助她进行作业,藉此,她可以同时和凯恩交谈、并且不致减缓工作效率。 她什么也没说,她知道自己没有必要开口——神圣火星的铸造将军决不会为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前来打扰她的工作——至少不会因为一些暴矢弹和充当炮灰的机器人而来。 铸造将军此来必然另有要事——某些不能轻言的秘密。 “还有一点,”凯恩继续道,“机会终于出现了。首席机械贤者孟德尔已经阵亡,需要有人填补因他的死在统合会领导层中造成的缺位。” 希耶萝涅玛仍然未置一词。凯恩对她表现出的谦卑和专注深感满意。他原本打算直接将计划书传导给希耶萝涅玛,但却又难以信赖球阵网络通讯的保密性。 无论火星和泰拉有多么团结一致,究其本质,二者只是统一在一面旗帜下的两个帝国、共同侍奉一位君主的两个王国,二者的利益并不总是完全一致;此外,最近一段时期以来,扎格列欧斯-凯恩发现自己正变得越来越多疑——每一个如丧假之犬般被迫背井离乡、惶惶不可终日的火星之子都或多或少变得和过去的自己不一样了。 兰德的人造猴从主人的肩膀跳到希耶萝涅玛的工作台上。当希耶萝涅玛用纤细的机械手指进行作业时,小家伙一边盯着看,一边发出啾啾的叫声。但没有人留意它滑稽的举止,甚至兰德本人也没有。 铸造将军继续说道:“除了成千上万的机兵以及多达一整个锻造季度总产出的物资以外,受欧姆尼赛亚祝福的万夫团还向机械教提出了另外一项要求:一位足以取代孟德尔的机械将军——为此,你需要从麾下的反造物主信徒中挑选出随侍大主教(Archimandrite)的扈从。” (译注:Archimandrite,通常意义上,机械教的最高战场指挥官,由机械教士进一步改造而成,具体而言,就是将机械教神甫的脑组织整个提取出来放进多米塔级战斗机器人内部——有点像机械教版本的无畏,不过人家是自愿的而且备感荣誉。) 无视了所有的代码和诫律,希耶萝涅玛陡然停下了一切动作。机械贤者的触手全数缩回了长袍内,并合拢了四只手臂;滤镜后的每一颗眼球——也是她脸上仅余的活体组织——都屏气凝神盯着凯恩,一动不动。 “您选中了我,铸造将军?” 凯恩发出一段肯定的代码作为答复。 希耶萝涅玛向凯恩深深鞠躬。“荣幸之至,”她怀着敬意说道。“您的意志,即为我的归宿。” “你所作出的贡献,令机械教与有荣焉,”凯恩回答说,“收集材料,为转化做好准备,并给你自己注入原动力——愿欧姆尼赛亚的祝福伴随着你的‘升华’。” 阿坎-兰德清了清嗓子——这动作中包含着对于机械教而言极度可鄙的人性化色彩,“真是鱼水情深、其乐融融的一幕……” 两位机械主教转过头来,透过眼部的滤镜注视着外表依旧和人类如出一辙的兰德——他同时也是三人中个头最矮的。 “……却不知我能够为二位做些什么?” 凯恩极力控制自己放下自尊,出言恳求道:“为了完成‘升华’,你的所见所闻不可或缺——告诉我们你在火星地下迷宫中所目睹的禁忌的武器生产流程,与我们分享你在伊克萨奇避难所内汲取到的知识。” 阿坎微微侧过脑袋,他的眼睛危险地眯起:“那些知识已经被永久封禁,铸造将军亲自下令禁止任何人再度提起——你对那条禁令一清二楚。” “铸造将军此刻就在你面前!” 兰德轻笑道,“哦,他人在哪里?我怎么看不到?” “这一点也不好笑,”凯恩威胁道,“谨言慎行,机械考古贤者兰德——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阿坎调侃地点了一下头:“机械教对万夫团可谓有求必应,却不知回报是否同等慷慨?” 凯恩发出了一段机械音,那代表一道讥嘲的微笑——他的脸部已经没有足够的肌肉组织足够支持他做出“微笑”这一表情,偶尔,铸造将军也会因此而感到些微的遗憾——在有些场合,生理器官的矫饰与造作反而更为应景。 “他们索取无度,欲壑难填——这一点你说的不错,不过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承诺——帝国和机械教将联手合作,确保通往火星的道路畅通无阻” “我们要回家了?”希耶萝涅玛发出了一段急切的滋滋声,“回到我们的家园——赤红的火星,圣洁的火星,慈爱的火星?” 阿坎-兰德不为所动,“不过是空洞的诺言,帝国根本没有能力兑现——只要火星的天空还处在叛徒的封锁之下,我们就没法回家。” 凯恩发出一段代码打断了兰德的话:“不要误会——我们不是要发起针对火星的轨道突袭,也并非任何传统意义上的反击;另有一条归乡的捷径——一条即便在帝国的最高决策层,也鲜有人知的密道。” 凯恩移动身躯,凑近了两位心腹,藉着工房内嘈杂噪音的掩护,他悄然细语道: “我曾经听欧姆尼赛亚本人提及过,跨越了泰拉和火星之间的遥远距离,在皇宫地城和阿瑞斯地堡的恒时之门间有一条联结彼此的通道。虽然我翻遍了档案馆的文献资料,哪怕在至古残卷(Antiquitous Archives)中也没有找到有关这条道路的只字片语,但万机神的教诲对我而言即意味着一切——这条道路一定存在,并且和亿万条其他路径一道,组成了一张连通整个银河的巨大网络,并由欧姆尼赛亚本人的灵魂引擎所直接驱动。” 希耶萝涅玛沉默地注视着铸造将军;就连喋喋不休的兰德也一反常态地闭口不语。 “以上所言字字非虚,”凯恩说。“此刻我向你们透露的,是泰拉—火星双子帝国内部最重要也是最不为人知的至高机密,即便在机械教内部也绝无旁人知晓;机械教的命运,正掌握在我们三人手中。” 其余二人没有打断他。 “我已经要求万夫团和修女会不惜一切代价固守这条网径,”凯恩说,“这条‘阿瑞斯之路’将成为我们返乡的坦途。” 接下来的片刻,兰德陷入了沉思——考古学者正沉浸在自己的求知欲当中:任何已知的长距离飞行又或是空间折越手段在这神秘而宝贵的虚空传导技术面前是如此不值一提,无怪乎欧姆尼赛亚对此讳莫如深、惜字如金。 即便睿智如兰德,也难以想象网道的工作机理——以现在的他,根本不足以解读这般玄秘——简直太过匪夷所思,有悖常理。 但兰德知道,自己很快就将亲眼目睹这一奇观,进而解析其中奥秘——没错,他一定做得到。 “究竟是如何做到的?”阿坎喃喃自语道。 “现在不是进行技术研讨的最佳时机,”凯恩答道。“假以时日,你有的是时间去细细研究。” “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其中的原理。” “现在别和我谈这个。” 相比阿坎,希耶萝涅玛显然更为顺从且持重,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聆听铸造将军的话语。对此,凯恩发自内心地感激不已——和阿坎的交涉搞得他焦头烂额。 “首席机械贤者孟德尔短视而偏狭,充斥于他脑海中的唯有苍白的愚忠,”制造将军总结道,“如今,造福火星的重任落到了我们三人肩上,我们需要确保大主教的‘升华’环节中不出一点纰漏;机械教将继续协同万夫团作战,但同时我们需留心记录下每一条外星网道的读数和坐标;一旦确保了阿瑞斯之路安全畅通—— ——我们就将带领火星的子民回家。” (第七章完) 第八章 囹圄 城墙上的审判 第三军团的旗帜 嘉娅从没有忘记计算时日,这麻木的举动已渐渐变成了她的一种本能;话说回来,对于一名囚徒而言,每日每夜、触目所及的唯有牢房内一成不变的四壁,这样的日子过得再久,也称不上有丝毫意义。 然而,每日定时的两餐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时间的流逝——特别是在除了吃和睡以外别无其他事可做的当下。 哦,还有等待——不管怎么说,“等待”总能够用于打发时间。 送餐的机仆接受过前脑叶白质切除术,手术剥夺了它传递和感知讯息的能力,更孰论与人交谈。有那么几次,她也曾试图从对方的口中套取出行刑的具体日期——但得到的回答却无外乎一串串无法理解的低喃。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说不定会比这东西活得长——尤其当她看到机仆那副离死不远的模样时——它有着惨白的瞳仁、漆黑的牙齿,以及松弛无力的嘴唇。 刚开始的那会儿,她所在牢房的居住条件堪称舒适——考虑到她所犯罪行的性质,这一点尤为令她感到惊讶——卧榻平整、墙壁光洁,整间囚室以干燥的花岗岩铸就,室内环绕着清爽温和的气息。 她本以为自己的处境会比现在糟糕得多:在高岩城——那座由她的家族所世代经营的城堡——地下深处关押着的囚犯们可享受不到这般的居住条件,那里是不折不扣的黑牢:阴冷潮湿、苔藓覆集、暗无天日。 囚室里甚至配备了一个储物箱,用于存放她的私人物品——尽管作为囚犯,她也没什么私人物品可供存放——却正好方便她偷偷藏起一些锡罐,里面装着的是营养块,那是她从每天的口粮里节省下来的。 在嘉娅过去五十一年的人生里,她从未“有幸”体验过牢狱之灾,但她的个性从来十分机警——在每个容器里储备一些应急口粮总没有什么坏处,一旦看守们因为什么事决定断她的粮,这些小动作无疑能派上大用场。 她不缺少打破并折弯作为餐具的锡罐的力气,也具备将它们加工成轻薄刀片的技巧,但这些碎片太过脆弱,根本不具有任何威胁性,更别说用作武器;她也有能力撂倒送饭的机仆,但伤害这该死的玩意儿对于改善她自身的处境毫无裨益:其一,这可能导致她的食物供给彻底中断;其二,对着毫无心智和反抗能力的改造人施暴,这种行为本身就够卑鄙的。 杀戮弱者,是种寡廉鲜耻的行径,其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荣誉可言——在高岩城的殿堂里,人们绝不会为这种卑微而下贱的胜利而树旗庆贺。 于是,她放了机仆一马。 从眼下处境中得以解脱的另一个方法,是用刀片割断自己的脉管——而这是种她绝不会选择的做法:并非因为缺乏勇气,而是因为自戕仅在一种情况下才会被允许——为了偿赎因背离骑士信条而犯下的罪孽;而非逃避对所犯罪行的惩罚。 荣誉感驱策着她苟活于世,直到死刑到来的那一天。 看守们完全不在乎这些,他们对她惟有纯粹的冷漠和无视;如果她选择自行了断,却也正好省了他们的功夫。 她坚持锻炼以保持健康,她在石质地板上进行俯卧撑,直至精瘦的身躯上布满汗水,洇湿了破旧肮脏的制服;她吞咽下粘稠的营养块,饮用苦涩的循环水;她和衣而卧,即便身陷囹圄也不肯脱下制服。 在最初的数周里,她因自己未经濯洗的身体和衣物上散发出的愈发浓烈的恶臭而震惊不适;但到了第二个月,所有这些恶心的气味都散逸了——她怀疑其实这些异味根本没有消失,只不过自己已经习惯了它们,以至于她的感官再无法察觉到它们。 最开始的一周,她还试着用手指梳理头发,但很快她就学会了用一根鞋带将头发束成马尾辫,那之后她就不再费心打理了。 她走近金属牢门,对外仅能瞥见朝各个方向无穷延伸的光滑墙壁,由昏暗、闪烁的灯球提供照明;直到入狱的第三天,她才意识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她听到一声呐喊,更确切地说,是一声沮丧的尖叫,在走廊中乍响。 她出声回应——当她这么做时,肺部因狱中糟糕的空气而隐隐作痛——并询问是谁在那里。 “是你吗?女爵阁下?”对方回答,语声悲戚却又带着希望。 她大笑起来——她的一位臣僚就被关在附近。“赛维克?” “真的是你!女爵阁下!——话说,你身上有没有带着梳子?” 然后,更多的嗓音加入进来,他们才意识到近旁关押着更多的熟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囚犯们大声喧哗、交谈、相互戏谑;而看守们对此置若罔闻。 渐渐地,一切又复归沉默——能说的都说完了,而他们终究要面对命运。随着着体重的减轻、牙齿的松动,又有几人,还能强迫自己发出真切的笑声? 女爵明白这些。出于同样的原因,她也同样沉默下来。她不再和旁人沟通,将心神凝聚在己身,此举并非为了隐匿藏形,而是挣扎求存——她不允许自己在被拖上刑场时,形容枯槁、毫无尊严,仿佛只是旧日自己的残败回响。 她储备着口粮,以备不时之需;她在内心酝酿着战歌、回忆着古老的传奇与诗篇,并用每周都在变得羸弱的嗓音,将它们大声咏唱出来。 起初,她每天都会诵唱,她的朝臣们则给予着应和;而当他们的力气逐渐衰败,剩下的就只有彻底的寂静;她有时会听到一两个人在牢房里呻吟或窃窃私语,饥饿在囚犯之间漫步,伸出枯瘦的手指抚摸着他们每一个人。 ********************************* 第一百五十一天,机仆没有带来食物。 它站在她的门前,拉出并打开房门上的置物槽,并做出放置锡罐的动作。它惨白的手中不执一物,但却完美地模仿出放置食物的举止;它的表现一如既往,只不过这次送进来的不是食具,而是陈腐的空气。 她从地板上缓缓起身,走到墙边穿上了靴子,整个过程中,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机仆的动作—— 机仆接着递进来一瓶水,那和平常没什么不同,瓶底是粉末状的净水过滤晶体,如同堆积在河床中的淤泥一样,纯净而苦涩。 然后她看着它离开。 这是某种惩戒吗?又或单纯是分发口粮时的一次失误? 某种思绪冰冷而无情地掠过她的脑海—— ——或许,这就是执行死刑的方式。 他们不会将她拖到行刑队前,不会让她穿着制服、自豪地死去。 他们会将她活活饿死。 接下来,最好的情况,她的尸体将会被埋葬在泰拉上一处贫民的墓场中,一具往昔的她最为干瘪瘦削的皮囊;而最坏的,他们会把她的身体和破损的机仆、其余的囚犯一道扔进焚化炉,她的命运将和那些自戕的懦夫别无二致。 她拿起那瓶水,平复下心情——她尚留有存粮,那是积攒下来的、足够她支持数周的流质营养块。 一整个白天,走廊里再度响彻起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其他犯人的遭遇没有什么两样,担当狱卒的机仆没有提供任何吃的,而它闭锁的心智也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做的有何不对。 女爵所能做的只有等待——如果机仆当晚回来的时候还是两手空空,一切也许就无可挽回了——不过在那之前,她是不会屈服于恐惧的。恐惧自有其用处:它提醒人们何时应当警觉、何时不得松懈;但如它变成了一剂毒药,并在人心中生根,便会影响判断、葬送理智。 她在这段时间里锻炼、冥想,用污水填饱肠胃中留给营养块的空缺。 八小时后,机仆分毫不差地回来了;当它经过房门时,她站起身来,走近并凝视着那对惨白的手掌。 又一次,它重复了分发食物的动作; 又一次,它的手中什么也没有。 然后是再一次的重复—— ——不同的是,这一次,它所提供的解渴的瓶子是空的;过滤晶体堆积在底部,却犹如沙漠中的沙子一般干燥。 没有食物—— ——连水也没有。 女爵闭上眼睛,静静聆听着机仆离开的脚步声。 她不会因刽子手的斧头、或是行刑队枪火而有丝毫动容,她能坦然面对这些,并慨然引颈就戮。 但此时此刻,她意识到:自己披坚执锐、戎马倥偬的前半生,丝毫不能赋予她面对眼前命运的从容。 她的手攥成了拳头,缓慢而坚定,每一根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一息尚存,无可战胜;勇往直前,不屈不挠。” 她冲到门前,用拳头猛击钢铁,一遍又一遍,高呼着这段话语,她的声音回响在错综复杂的监狱走廊内。 “一息尚存,无可战胜;勇往直前,不屈不挠。” 她的呼声激起了回响,几十道嗓音共同发声,呐喊出古老而熟悉的战吼。 第二天也是如此。 至此,女爵得到了她所需要的一切证据,她立即行动起来,赶在同样的第三天到来之前。 营养块中含有少量水份,但那远不足以满足人体所需。很快,在女爵的眼睛开始变得干涩模糊之前,她终于用一块罐头碎片制成了一把粗钝的小刀。 杀死机仆能否改变她当前的处境?对这一点她不抱有任何幻想;但它的毁灭或许会向真正的看守们发出一道预警,告知他们,她和她的廷臣正在忍饥挨饿。 而如果没有人前来回收被破坏的机仆,至少也能告诉她一点:这就是她的死刑执行方式。 那不会很难。机仆没有配备任何应激回馈系统,除了圆柱形的镇暴槌之外也无搭载任何武器装置;而即便是这仅有的武器也太过迟缓简陋,根本别想打中任何人。 她需要做的就是在机仆伸手打开食槽之际,抓住对方的手,猛烈地在铁门上磕击其头脸并用刀片割断它的脉管;再然后它会蹒跚着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任由血液流洒一地,并最终倒下,继而激发某种全面警报。 至少,她是这么期望的。 她听到仿生足踏地的声响从远处传来,不自觉地紧紧握住刀片——太紧了以致于手掌已经被划破,她自己的血滴落在地面上而她浑然不觉。 脱水令她的感观变得异常迟钝,她不仅听不真切,颅骨内更是嗡嗡作响,悸动不止;但她勉力克服了这一切,用尽全力站起身子——尽管她已经感知不到自己的动作——并抚平了褴褛不堪、汗渍斑斑的制服。 “一息尚存,无可战胜;”她紧要住牙关,默默念道,“勇往直前,不屈不挠。” “请-远-离-牢-门。”机仆呆板的语调从密封铁门的另一侧传来——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机仆讲话,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它们都是哑巴。 接下来的片刻,她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响动,就在她开始怀疑自己那因焦渴而迟钝的感观是否将机仆的语音转化成了某种幻听时,一道金色的刀光在食槽的另一边乍现—— 什— 一声脆响,一把数米长的刃戟轻而易举地夯穿了加固的金属门。随后利刃回退,几根金色的手指从裂隙中伸了进来。 她注视着那几根指头蜷曲用力、勾住金属破口的边端;随后,伴随着加固金属发出的悲鸣声,牢门被从墙体上直接扯脱;余震甚至撼动了地面。 整块金属被远远地抛开,沉重地坠落在远处走廊的石板地面上,发出巨大的爆响。 而她向后瑟缩。 从正门进入的不是机仆的身影——来人深深弯腰,方能勉强穿过门框。 “嘉娅-德’阿库斯,高岩城守?” “一位禁军……真是令我备感光荣。”她的声音不带分毫生气。 过去,她从不允许自己在敌人面前显现出哪怕是最些微的怯懦;但此刻,如果她不拼命找些话来说,则定然早已在来人面前彻底崩溃。“我从没奢望过由你这样的勇士来担任我的处刑人。” “我就当你这句话表示的是认可——吾乃戴克里先-克洛斯;勇士营(Hykanatoi,译注:拜占庭军队中的军衔,直译为“有能者”)首座。请跟我来,女爵。” “在前往刑场之前,我要求换一套干净的制服。” “非常高雅,你会以这种方式赴死的——但不是今天——我带来的是你的赦令。” “……宰相决不会推翻他所作出的判决。” “宰相从没有对你们做出过任何判决——他需要操心的事情有很多,如果不是你们恰好派的上用场,我怀疑他早就已经把你们给忘了——以帝皇之名,你们已被赦免。现在跟我来,除非你希望和你的廷臣一起烂死在牢房里。” 带着警惕,她跟上了禁军,“派的上用场?”她问道,“帝国用得上我们?” 禁军没有回话。 牢房外站着另一名高大的战士,比不上禁军但仍至少高出她两个头。战士一袭鲜红的甲胄,头盔夹在腋下——那是顶镶有羽冠的全覆式面甲,其上深绿色的目镜幽邃而黯淡;他的盔甲上点缀着纯白的羽翼图案以及精致的银色镶边。 他的脸上未施任何脂粉,但这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是嘉娅-德’阿库斯有生以来所见过的最为俊美的人;这份美丽虚幻得不似凡物,更像是大理石锻造而成的艺术品、神话中的天使;那分带着戚容的苍白炫目地令人心碎。 “我是泽丰。”对方礼貌地向她鞠躬致意;当他开口时,嗓音浑厚低沉、令人为之心折,宛如夜空下的歌咏。 嘉娅的目光在两位战士间逡巡,“先释放我的廷臣;然后——以万众敬爱的圣皇之名——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日光黯淡,但对于这群久不见天日的囚徒而言也已足够刺眼,聚集于此的数十名犯人的状况实在称不上光鲜,他们身着的制服自入狱之日就未曾更换过,此刻不仅暗沉褪色更散发着难闻的臭味。 然而,尽管仪容窘迫,他们却还是一丝不苟地按照各自昔日的官阶排成整齐的队列——这举动背后所隐含着勇气与不屈令嘉娅为之振奋——那意味着即便在如此匮乏的物质条件下,廷臣们的精神仍未曾颓靡。 她的心很快就再度沉了下去——每一位廷臣身后都跟着数名扈从,而这些技术教士显然没有他们侍主那样的抗压能力,他们的队列松散、形容瑟缩、惊魂不定——这些是家族宝贵的工程技术人员,甫一念及他们所受的悲惨待遇,女爵便不由得心绪低落。 此刻,在泰拉离宫的城墙之上,高岩城议廷的全体成员汇聚一堂,所有人衣衫褴褛、憔悴不堪,但却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泰拉的离宫坐落于多山地带,他们所在的高墙则位于一座陡峭的绝壁之上,往西能够望见瑟伯拉坎监狱的高塔。此刻已至傍晚,夕阳的余晖在地平线上化作一轮湿润的光晕;透过头顶的云层,隐约地传来引擎咆哮的轰鸣。 嘉娅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朝眼前的景致吐唾沫的冲动。 三位来访者静静地等待着囚徒们列队完成,嘉娅的目光逐一扫过面前的三人:圣血天使的目光正对着廷臣和侍从们,他没有戴头盔,脸庞就这么暴露在泰拉地表刺鼻而有害的空气中,一头金发在微风中轻轻飘荡;经过仿生改造的双臂交叉成X形环抱于胸前。他的精神高度集中、姿态平和淡定,从其身上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敌意和紧张感——如果不是胸部尚会因呼吸而起伏,他几乎就像是一尊雕像。 与之相反,禁军却不停地在他们面前踱来踱去;他的金甲看上去有些黯淡,一只手上紧握住那根彰显其身份的长矛;他的肤色黝黑、瞳仁却苍白得几近无色;禁军的目光一刻不停在囚犯们身上逡巡,随时瞪向任何有胆直视着他的人。 唯一的女性似乎是三人中的领袖,另两人不知为何似乎服从她的命令——就嘉娅看来,她仅是个未经任何改造、不折不扣的凡人,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刻着一道帝国天鹰纹;她身着的盔甲造型古朴、融合了金色板甲与青铜链甲的锻造工艺;在她的背后负有一柄只手半剑,这把武器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剑鞘之中,从正面望去,只能瞥见剑柄上打造成雄鹰形状的动力电机,雄鹰展开的双翼构成了长剑的护格。 “从刚才开始,这女人就没眨过眼。”赛维克对嘉娅悄声说,女爵则回以一个噤声的眼神。 她仍心存疑虑,担心这一切不过是一次集体处决前的诡异过场。 禁军和负剑女性对视了一瞬,女性对着金甲巨人点头示意。 “女爵,”万夫团的勇士说。“上前。” 嘉娅照做了。她向着面前的巨人走去,背部挺直得和往昔的自己别无二致——她在过去的三十年里以高岩城的名义率领着部队征战沙场时,这股自豪与锐气未曾稍改。 当她站定时,头颅勉勉强强够到了面前战士的小腹位置——禁军足足比她高出三个头——对此,她强自表现得端庄从容,按捺住伸长脖子以使自己看上去更高些的愚蠢冲动。 “你的名字是嘉娅-德'阿库斯,高岩城守、维瑞丁家族的女爵——以上可有错漏?” “事实上,我的头衔不止这些,”多亏了此前狱方供应的食水,以及片刻之前那一顿意味不明却又分量十足的加餐,她方能组织起相对流畅的语句。“东荒境的开拓之女、英沃琉斯军团首座、斗士……好吧好吧,显然你不爱听这些,我就不再继续了。” “她再这么贫,我们可又得统统回笼子里去了。”带着无可挑剔的礼貌,德瓦兰-赛维克的声音从队伍的第一排传来。 禁军身后的女人忍俊不禁地微笑起来,血天使也是一样。 禁军没有笑。 “我是万夫团的戴克里先,”他再次向女爵自报姓名,这次,“我身后的是第九军团冠军泽丰、以及凯瑞尔-凯瑟瑞修女,帝皇本人的湮灭骑士。” 最后一条后缀显然令囚徒们不明所以,戴克里先则毫无解释之意地继续道——他的声音甚至比吹拂着帝卫披风的呼啸山风更为洪亮——“据称,维瑞丁家族背弃了帝皇,转而投入了战帅的叛旗之下。” 此言一出,现场立即陷入了一片鸦雀无声的沉寂。 禁军则随即抛出了带有诱惑性的话语。“现在到你们了,高岩城的臣子们——是要坦然认罪?还是另有话说?如果有谁需要为自己进行辩护的话,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廷臣们丝毫不为所动、所有人不发一语;即便身处帝国权力的核心、即使沦为朝不保夕的囚徒,他们仍忠贞地恪守着骑士誓言——唯有女爵有权发话,而女爵的答复也代表着他们所有人的心意。 而女爵开口了。 “我们认罪。” 禁军似乎犹豫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看向那个遗忘骑士,她低下头,示意他继续。从金色战士的停顿中,嘉娅好奇她承认有罪是否让这个男人感到了惊讶。 “认罪,”戴克里先重复了她的供词。但当你的炉船到达泰拉上空后,你立刻服从了监禁。这说明了悔改,或者至少是愿意为你的罪行受到惩罚。” “你没有要求忏悔或惩罚,”嘉娅回答。她笔直地站着,双手紧握在背后,厌恶着肮脏制服散发出的未洗气味。“你问我们是否和战帅的叛军一起出征,我们确实做了。我们愤怒地向忠于帝皇的灵魂开火。” “我明白了。”戴克里先把长矛搭在一个护肩上,落日把他的盔甲变成了火红的青铜色。“你的族人们与第三军团同行出战,征服了两个世界。你要对数百名铁手军团士兵和战争机器的毁灭负责,以及数不清的铁手预备部队。你在加尔海姆山战役中亲手杀死了特里安家族的凯尔斯男爵。 “在单挑战斗中”塞维克指出。 戴克里先的注意力转向朝臣。“你是你女主人的传令官吗?” “不,禁军。” “她需要你把她所取得的成就放声歌颂吗,就好像这是一场华丽的男爵游行?’ “我觉得不是,金人。” “当然她不是,所以闭嘴。”戴克里先又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杀死了特里安家族的凯尔斯男爵,在一次单挑中。” 嘉娅点了点头。“如你所说。” “这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成绩名册,对于参与叛乱行径只有如此短暂时间来说。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向忠于皇帝的灵魂开火,男爵夫人。” “维瑞丁家族最古老的誓言是给予帝皇之子的。那时是福瑞格姆王子来到高岩,带来了帝皇之光,预示着古老长夜的结束。我们家族和他的军团在大远征中同行了三代之久,正如我们在《效忠宣言》中宣誓的那样。当他再次召唤我们参战,我们就会应召。 “那就是忠诚的重要性。” “如你所言,”她重复道。“这场战争在泰拉之外并不泾渭分明。谁是背叛者,谁是被背叛者的谣言飞来飞去。世界和战斗的命名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被保留、丢失或战斗。铁手军团企图摧毁我们第三军团的盟友。我们信守誓言,为福瑞格姆之子而战。 “于是攻击了几个帝国堡垒。” “我不否认这一事实,禁军戴克里先。这是一场审判吗?’ “是的,差不多。我们来谈谈悔过和惩罚吧,男爵夫人。告诉我,是什么让维瑞丁家族三分之二的成员,全副武装,装备精良,从与帝皇之子并肩作战的行为转为在泰拉上空投降?” “我们被命令到田野里去对付凯尔家族的残余力量。我们包围了他们最后的大教堂。他们并没有像第十军团那样因为背叛而诅咒我们,而是恳求我们看到原因,把更广泛战争的细节传递给了我们的炉船。显示伟大远征瓦解的地图和图表。其他星区战斗的报告。陷落世界的名单。战帅背叛的言论。” 戴克里先哼了一声,声音从头盔的发声器中传来机械的吠声。“你就这么相信了他们?你那时不担心这是敌人的宣传吗?” 嘉娅感到了愤怒的增长。“我们确实无法确认。但是一个名字,一次又一次地出现,恶劣到无法忽视。 “我能猜出那个名字。”正是泽丰说道,声音柔和。“伊斯塔万。” 嘉娅点了点头。“伊斯塔万。我们无法把真相和谎言分开。在我们拒绝向凯尔斯家族进军的那天,帝皇之子舰队向撤军的我们开火了。于是我们的支援舰队带着神圣战械驶回了高岩,把它们送回大武库。而我和我的朝臣们决定乘着我们空空的炉船,带着我们的一小支看守人队伍,远航驶往泰拉。” 戴克里先的目光再一次扫过其他人整齐的行列。“你什么时候到的?” “当我们到达时,正在寻求答案,就立刻被监禁了。然后我们一直呆在那里,直到你来释放了我们。 戴克里先摇了摇头。“你一定知道在泰拉等着你的是死刑处决。” “也许吧。我们是破誓者,所以知道死刑是应得的。这就是让我们挨饿的原因吗?” 戴克里先叹了口气,但没有回答。血天使回答了。 “不,”泽芬说。“这仅仅是无人监控的机仆衰退错误。皇宫的高领主们不得不把注意力转到同时发生的其他一千件事务上,而你的机仆狱卒的崩溃也不太可能被及时登记,直到无可挽回。” 嘉娅咬了下牙齿。很好,这就回答了那个问题。她几乎被泰拉官僚流程糟糕的迟滞给自动处决了。 “你说到了泰拉,”戴克里先提醒她,“还有等待着你的处决。” “我们知道很可能被处决。但是真相等待着我们,禁军,这不仅仅意味着死亡。与其一生苟且于无知的背叛中,不如有一个荣誉的结局。我们做出了一个冒着死亡危险的选择,而不是成为被记录在高岩档案里,由于遭到欺骗而成了耻辱的一代人。” 戴克里先又转向凯里亚。她又点了点头。遗忘骑士眼中的某种东西,让嘉娅怀疑沉默的持剑侍女是否真的获得了完全授权。当然,除了皇帝以外没有人能指挥万夫团。也许她只是提供了一些微妙的建议或判断。 伴随着盔甲关节一连串的运动,戴克里先转身向男爵夫人走去。“德-阿尔库斯男爵夫人,我可以提供给你一个不会为刻进那些档案而感到羞耻的命运。但我需要的不仅仅是你的豪言。我需要你的生命。我需要你为皇帝远征,战斗,甚至牺牲。” 没有丝毫犹豫。“把我们送往高岩去拿回神圣战械,”她回答,“我们的血和钢铁将成为皇帝用以消耗的资产,直到帝国的最后一息。” “我无法那样做。” 在这一切的疯狂旋涡中,嘉娅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毛的寒意,这种不安正在逐渐变成恐惧。“请您解释一下,”她说道,喘着粗气抑制住了恐慌。 “你做了正确的选择,”戴克里先回答。“如果把你的战争装备带到这里,会面临被仇恨融化的危险,或者作为战利品送给其他家族。但是我们没法给高岩传话,男爵夫人。你知道的高岩,已经不存在了。在你第一次被监禁几周后,它就落入了战帅的手中。围绕着太阳运行的星球已经是一个死亡世界了。” 震惊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列队人群所拥有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秩序和尊严逐渐消失了,聚集在一起的朝臣和技术专家再次成为了西贝雷坎隔离区饥饿的残渣。嘉娅,尤其是其他人,看起来很狼狈。她跪在地上,正在努力地深呼吸。 “整个世界。整个世界。” “整个世界,”戴克里先证实。“帝皇之子惩罚了你们,因为你们在他们的背叛背后寻求真相。他们带给了高岩火和废墟。现在,第三军团的旗帜在灰烬上随风飘扬。” 嘉娅无法出声。尊贵家族历经千百年的古老长夜,保护着那些城镇依附于堡垒墙壁的人民,它的记录延续至今。数百代荣耀的守夜人,保卫弱者,遵守誓言,守护着高岩几千年来的鲜血和拯救铸成的神圣战械。 在星球的自由保有地和要塞城镇有1400万人。 死了。都死了。 这些人被理应保卫他们却没有这么做的维里登家族所辜负,因为家族拒绝与战帅的军队共同作战,结果带来了毁灭。 嘉娅强迫自己站起来,感觉被掏空了而无法哭泣。之前的饥饿并没有打垮她,而她现在体会到一阵恶癌般的痛苦,既深又冷。 在他们之上,云层外的引擎声音越来越近。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像一条细条一样在地平线上徘徊,污浊不堪。 “我们……我们需要确认。” “这些将提供给你,”戴克里先保证说。“我们有轨道照片和地表图像供您研究,男爵夫人。” 嘉娅点了点头,没有眨眼,好像眼皮被剥光了一样。 遗忘骑士走近她。凯里亚与大龄女人对视了好几秒钟,而男爵夫人顶住了凝视,不屈不挠。 凯里亚打断了注视,看向了戴克里先。 “你确定吗?“禁军回答说。 遗忘骑士没有回答。她回到血天使身边的位置。 戴克里先低头看着男爵夫人的眼睛。“我可以给你帝皇的谅解。”他说道“我还可以给你复仇。” 嘉娅清了清她仍然发炎的喉咙。“我……我们……维里登家族全都要。” 戴克里先冰冷的镜片和金色的面板,丝毫没有显示出他对这位人类女性对抗毁灭性悲痛的罕见钦佩。“我想你会的。你有一周的时间准备。大概十天吧。我们再也不能缩减了。” “我们要怎么战斗?”她闭上眼睛问道。“没有神圣战械,我们如何为皇帝服务?’ “我预料到了这些问题,男爵夫人。”随着一艘大型登陆舰的到来,天空变暗了。它巨大的轮廓在头顶上摇晃,巨大的爪形起落架从外壳上旋转下来。 “这里,”戴克里先说,“是你的答案。” 9 壮志难酬 迷雾之中 夺舍 拉用一柄帝国军队的制式刺刀摩挲着脸颊,一边看着监控显示器上显示的,最后一批返回的先驱者小队提交的详尽报告,一边用沾水打湿的刀刃刮掉唏嘘的胡茬。在过去的几天里,神之塔内颇为热闹,机械教修士与他们的机仆相继完成测绘以及修补外部隧道而返回。 一队又一队的禁军和寂静修女汇报的内容都大同小异,敌人在前进,分成四十多股,汹涌前进。模糊的影像资料足以显示已经变异的泰坦的可怕形象,它们跟在成群结队的敌人后面,缓慢地推进,尽管相对从通道涌出的无休无止的亚空间生物而言,泰坦的数量颇为稀少,但其威胁亦不可无视。 雄心勃勃的前任主人在这里建立了完善的自动化防御系统,大多数亚空间生物都曾经被防御系统所击退。但它们已经在网道中迈出第一步,起初,是守卫们与恶魔、邪恶之间的剑拔弩张。但后来,预想中对帝国地牢(Imperial Dungeon)的防御逐渐演变成了在这片秘密区域中的艰苦征伐。到如今,曾被堤坝阻拦的洪水已经上涨至最高点,逆流,决堤,倒灌看似已不可避免。 贾萨里克(jasaric),卡代(Kadai),赫利俄斯(Helios)都死了,在实现雄心壮志和荣光夙愿的路途中奋战,倒下。为帝皇尽忠职守,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使命感已经深深地铭刻在他们的心灵之中。 拉看着显示器,汲取着屏幕提供的所有信息,三名技工在修补着他的装甲。在这些技工为他服务的这些年中,拉总是很认可他们的耐心和专业,但今天拉几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明亮的乙炔火花在技工们的工具间亮起,他们重新熔解和修补护民官那在战斗后伤痕累累的金甲。拉已经在隧道里呆了好几天了,不仅是监督撤退的事宜,有必要时,也亲自加入战斗,收割敌人。 “护民官?”一个机奴走近指挥控制台。 “说!”拉并没有从屏幕前移开视线,他没有停止刮脸,他没有转过头面向说话者而让技工们停止工作。 “警戒修女玛雷-尤尔(Sister-Vigilator-Marei-Yul)发来的讯息” “传过来。” 奴仆立刻照办,放出一阵有节奏的尖锐敲击之声,这是一段密码,隐藏着修女想要传递的信息。 在一个多世纪的生命中,拉-恩底弥翁第一次感到畏缩,他的手掌捂着已经剃过一半的脸颊,鲜血从指间慢慢地沁出。 听到用于回声定位的报鸣声响起的时候,玛雷已经远离了玄奇之城。这个声音很是熟悉,终日回荡在雾霭萦绕的隧道之中,即便如此,强大的音波让她的皮肤忍不住地微微颤抖,也不仅仅是手边的工具在与音波共鸣。尽管对于玛雷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但古老的异形们还是将其变为现实,周围的墙壁和地面都是用抗以太物质砌筑,但犹是如此,它们也在轻微地震颤。 这是新的,她以前从未以见过这种方式出现的无生者。以往他们的表现总是有所限制,她可以看到,听到和杀死他们。 这段隧道本应是寂静无声,珍贵的,受过祝福的寂静。这条撤离隧道是机械教工人和材料单独使用的,但玛雷已经和指挥官科洛(Krole)和护民官恩底弥翁联系过,两人提醒她注意西边的沉降隧道,他们怀疑那里的亚空间已经实体化,吞噬了在那里游弋的捍卫者和作为其荣誉守卫的战斗机器人。 在历经战火的超维空间中进行地图测量定位是件难事,堪比噩梦。但万夫团和寂静修女已经绘制出几条亚空间生物可能的进军路线。有鉴于隧道的存在,它们受伤之后就匆忙撤退了。玛雷的任务很简单,也很明确,这些生物在几十条隧道中试探自动防御系统,试图在大部队到来之前找到一条通往玄奇之城的捷径,玛雷推断,这些生物只是小股试探而非大举进攻。如果试探出哪一条隧道的自动防御系统防护能力最弱,那就是一条最有效的路径。首先是西边的沉降隧道,其次是被成为白骨花园(Bone Garden)的地区,那里,古老灵族遗留下来的战争机器处于年久失修的状态。 玛雷自愿和禁军海亚里克-奥斯提纳斯(Hyaric Ostianus)一起,指挥一只先驱小队来追踪亚空间生物以及尽可能消灭它们。拉甚至还派遣了泰坦随队,一台火蜂军团的珍贵引擎,此刻它就在悬浮载具旁边。 回声定位的报鸣声再次响起,听起来离这里很远,但在网道中信号读数很不稳定。帝国军队不止一次在离信号几公里外遭遇敌人,又或者是根据信号的徒劳追逐。 玛雷听到响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通过挂在腰带上一个拇指大小的通讯器,将信息通过激光传输给指挥官科勒,具体用寂静修女中加密过的手势比划几下就可以了,迅速地表达了一行人此刻的位置和迫在眉睫的危险,这要比口头说明快多了。 第二件事就是她找到海亚里克,禁军正坐在鞍座上,长矛倚在一边肩上,看着手上的手持鸟卜仪,战犬级泰坦艾斯克雷尔斯(Ascraeus-火星山脉)在旁警戒,上半身绕着腰部轴线,转动-扫描,观察,等待。 玛雷出现在海亚里克身旁,仿佛她是从浓雾中诞生,战甲的接缝处有低声碰撞。他看着她,脸上表情莫测,有些阴森森的。 “我探测到一个实体信号,”禁军说,艾斯克雷尔斯的鸟卜仪也证实了这一点,“不是大队人马。” 玛雷和她的双足火龙小队(Fire-Wyrms)进入网道之后就一直和海亚里克的禁军小队一起并肩战斗,她不需做出手势,海亚里克就能像阅读数据面板那样明白她的意思。 “是的。”他明白她的表情。 玛雷向东边望去,看着迷宫般错综复杂的隧道和让她们来到此处的无尽雾霭。 “不,留在这,建立防线,一旦我们确认信号的真实,我们就回来。” 她看向他的眼睛,但其已经被戴在头上的密封头盔的镜片所遮挡。 “贾萨里克的死让恩底弥翁和科洛指挥官太过于谨慎,”禁军告诉她,“感谢你的警示,但耐心和犹豫之间天差地别,其中只有一种被认为是优良的品行。” 不一会,在压抑的轰鸣中,海亚里克疾冲而出,他的悬浮摩托震颤几下,抗议着主人的突然加速。几个呼吸后,他的部下紧随其后,以放松的姿态列成一排冲进迷雾中。 科洛指挥官的回复震动了玛雷的手,科洛收到玛雷的位置和进展,并警告她要加倍小心。 但那是对一个小时前汇报的答复,那时每个人都还活着。 玛雷在迷雾中独自穿行,她的剑就放在面前,趁手的习惯位置,体现了警戒原则(Principles-of-Alertness)中的第一信条,她悄无声息地慢走,而不是大步行进,小心翼翼地戒备着不让她的行动打扰到金色的迷雾。雾中的某个地方,不知哪个位置,她听到恶魔在咆哮,之后又出现一连串碰撞和咀嚼声,它又开始猎食了,如果她被发现了,那被吃的就是她了。 同时这也是她最好的逃跑机会。 她发现瓦鲁贾恩(Varujan)就在前面不远处,他是奥斯提纳斯小队里的一名战士,玛雷首先来到禁军的摩托处,现在已经变成一堆被利爪撕裂的垃圾,线条流畅的鹰徽被折断,引擎被剖开。禁军战士就躺在他的摩托不远处,已经没有了呼吸,失去了双腿和一只手,胸甲和里面的血肉腐蚀得很严重,一部分已经消失不见。他的卫士长矛也从中间被折断,只余矛柄,也许是受了高速的撞击。 玛雷没有扳动他,而是继续向前走,前方的薄雾隐约可见一个形状,不是她最初设想的那样是一堵墙,而是泰坦倒下的轮廓。她走近驾驶舱,巨大的犬状金属头颅已经扭曲,下巴掉在地上。猎犬的“眼睛”已经被打碎,失去生命的战争机器无神地凝视着网道。玛雷可以辨认出一名机组人员的身份,他已经失去生命的躯体即便倒下,仍被束缚在座椅上。 “修女。。。。” 她循着声音更加靠近破碎的机舱,两名机组人员已经死了,他们的尸体折成一个弯曲的角度。仅存的驾驶员挣脱头盔,盯着她看。靠得更近了,玛雷可以听到他急促的呼吸。 “哪个。。。。你是哪一个?”他低声地说话,似乎是因为震惊和疼痛而语无伦次。 玛雷举手做手势,并示意他安静。 他没有听从,双眼的瞳孔因极度紧张而扩大,“它在哪?它去哪了?救命,求你了,救救我,修女。” 玛雷看了看被严重破坏而变形的驾驶舱,驾驶员的坐席已经扭成一股绳子,压住他的腿,把他囚禁在座椅上。玛雷低下身子,看到了他畸形的小腿和被钉在残骸中的脚踝处。痛苦一定是非常巨大,他没有尖声嚎叫,既是他决心的证明,也是因为内心的极度震惊。 不论救或者不救,他都死定了,没有专业的切割工具,她甚至无法把他弄出来。 “修女,”他再次大声说道,这次玛雷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按在他唇上,都无法阻止。“救救我,”驾驶员不断重复,她听到,雾中的某个地方,恶魔停止了享受盛宴,一边哼哼一边嗅着空气。 “修。。。”他再也说不出话来,驾驶员颤抖地盯着她看了几秒,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摸着脖子上的剑刃喘气,玛雷一剑抹了他的喉咙,给了他解脱。 恶魔来到附近,她可以听到伸展四肢的劈啪声,闻到张开翅膀时的那种腐臭。 玛雷再次移动,躲进被击倒的泰坦底下,拔出焚化枪。死去的战犬并没有安静,内部系统在冷却时仍在嗡鸣,哪怕机器已被毁灭,它的关节仍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它首先击中的是艾斯克雷尔斯,此时的禁军在周围的迷雾中探测,而寂静修女的双足火龙小队则在后面的建立防线。一双黑翼毫无征兆地从空中冲下,落在战犬的头顶,疯狂的尖叫声中,神圣的金属被撕裂,金属被弯折的哀鸣,雾气中轰然响起的引擎爆炸声,在这架巨大的泰坦倒地之前就已经昭示了它的结局。反应堆内核和龙骨在那个生物的利爪下被抛飞,在薄雾中翻滚,落地时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玛雷几乎看不清那头猛兽的轮廓,它似乎难以被人类的感官捕捉---在那,又或者根本不在那。可以想象艾斯克雷尔斯在它的爪下痛苦地挣扎,那只爪子似乎可以轻易地粉碎物质,强化过的陶钢和精金,都如同流动的蛋白质一样脆弱不堪。 它飞上天空,丢下倾覆的战犬,再一次从禁军中消失。 下一次,它的目标是修女们。 玛雷用手指将武器切换到喷射模式,她打算靠近一点,不然火焰散乱就起不到多大作用,当她走到战犬的背后,一只扭曲成到丑陋角度的脚下之时,她听到动力甲的声音。 玛雷猛然转身,拔剑,剑尖指向的是海亚里克的脸,离他的鼻子只有一指之遥,那张仿佛被缝合而成的脸,到处都是伤痕和血迹。他的眼睛,至少看起来还没瞎,完好无损还能用。从喉咙处的伤口来看,恶魔不仅抓碎了头盔,还差点将脖颈一分为二。 玛雷低下剑刃,盯着禁军,一点都没有掩饰脸上的表情,欣慰,不安---对他们去向的怀疑,都浮现在脸上。 海亚里克没有回答,甚至像是浑不在意她的表情,她若有所觉。 修女和禁军同时动作,挥刃相向,禁军的卫士长矛一记横扫,玛雷赶忙格开,砰地一声,金铁交鸣。 套着海亚里克皮囊的恶魔地挥动着没有激活能量场的长矛,愤怒点亮了死气沉沉的眼睛,恶魔被寄身的迟钝激怒。 玛雷的剑柄将海亚里克原本就歪斜的鼻子彻底敲碎,然后一个跳步,转身拔枪,喷出一股液体火焰。 但这远不够,卫士长矛如附骨之蛆,刁钻地刺入玛雷的上腹部,然后从背部凸了出来,她的武器无力地脱手而出,摔飞进雾中。 被钉住的玛雷拼命地挣扎,拖着她被刺穿的身体,向着矛柄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挪动,为了重得自由而不惜让伤势更重。 海亚里克静静地站着,松弛的嘴唇中露出了伸长的尖牙。 “诅咒之女(Anathema’s-Daughter),他的声音滑腻、散乱,不像是禁军本人的声音,倒更像是学说话的孩子那笨拙的发声。 玛雷的生命力快流逝干净了,她快扛不住了,血液从她嘴角流出,既滚烫又深沉,每次她试图呼吸的时候,胸甲处都会喷出鲜血,玛雷摸向腰带上的加密通讯器,虚弱的手指几乎握不住它,她颤抖着输入了简短的密码,于是她要传递的信息便如同她的武器一样,消失在迷雾中。 看着海亚里克走近,玛雷最后的想法是,他要趁她还活着,生吃她的肉,幸运的是,她想错了。 10 归乡路 掌院(Archimandrite) 黑船之女士 希耶罗妮玛(Hieronyma),一位赫赫有名的源还修会(Ordo Reductor)女祭司,即便在眼睛被挖出的时候也没有放声惨叫。她是机械之神的战争祭司,用神经剥离的酷刑折磨无数的罪犯和囚徒,然后通过神圣的仪式将他们绑定在神圣机器外壳里。考虑到她所身处的角色和权威,她神经已经是麻木不仁,良心也永远不会再痛。对她来说,那只是简单的办事方式。 改造永远不会没有痛苦,改造过程的大部分步骤,她都曾作为负责人参与过,所以她很清楚其中蕴含的痛苦。她是自愿做出牺牲,奉献出血肉,以获取变异与进化。操刀的“医生”希望她能表现出痛苦,那已经被计算在重新锻造的因素中去,但这份盼望一点用都没有,她无法抑制痉挛,也无法控制已死去的神经,短暂的条件反射。但她可以抑制住自己不要放声尖叫。 然而她这么做,只是出于一个可以原谅的小小欺骗。手术开始之前,单独的准备工作中,她就已经被切除声带,所以她唯一能发出的声音就是叹息,轻微的喘气。 她必须在改造的过程中保持清醒,以便让她的神经反应可以被仔细监测。身体的改造和植入只是她进化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精神方面的灌输。 阿坎-兰德是凭借专业技能跻身现场的,而非他的位阶。在他旁边的戴克里先,禁军的在场是因为无人有权命令他离开。他们都站在手术室外边,戴克里先看的是改造的过程,而兰德关注的是涌入希耶罗妮玛脑海的数据。 七个监控器,每台都是由单独的沉思者阵列单独控制,屏幕上大量的数据代码闪烁而过。兰德一边挠着光头,一边竭尽全力地将看到的东西牢牢记下。为了让半生物的大脑能承载无与伦比的知识,兰德提供了所需机械的图纸和各类资料,他还从自掏腰包,拿出他个人收藏来武装这位科技祭司,即便是她所属的教会,以前也从未得见如此强大的祭司。当兰德绕过禁令,进行深入的发掘之时,他的心情总是沉甸甸的,但事实证明,那不过是好奇心作祟。如果计划一切顺利,这件新的武器将有助于重夺神圣火星。 现在他只能等待,看希耶罗妮玛能否活下来。 对此他持怀疑态度,兰德并没有幻想过她能捱过手术-----这是一个不太可能的结果-----更不用说存活足够长的时间引领他们通过所谓的阿瑞斯之路回到火星。考虑到他的疑惑,人们不禁会问,为什么他会同意掌院(Archimandrite)的冒险之举,答案让人愉悦,就是单纯的雄心勃勃。铸造将军也急切地渴望达成一致,因为这是了解帝皇之伟大工程所有细节的唯一途径。 嗯,这也是兰德正在学习的东西。 就像一幅绘画不仅仅是由颜料,水和羊皮纸构成,还有构成画笔的豪尖和艺术家通过指尖积累几十年的专业知识。沉思者阵列中流过的代码也是一样。 一幅地图。 一张不应存在,但又存在于不可思议维度之区域的地图,一张被倒进希耶罗妮玛心灵的地图,看着数据洪流,兰德不自觉地笑起来,“倒进去,这描述不准确,”兰德想着,“更像是蚀刻。” 痛苦一定非常巨大,即使她的神经系统已被玻璃,堪比一个世界价值的数据加载能让凡人的意识情不自禁地尖叫。坦白地讲,兰德很佩服她能在手术中存活4个小时,如果她能活下来,那原来希耶罗妮玛的意识就不可能再有立锥之地,地图会吞噬她的意识和想法,简单却又宽广。 透过观察窗,兰德看到希耶罗妮玛在手术台上翻滚,围观之人----铸造将军也在其中----看着她的抽搐在低语。希耶罗妮玛新的形态下,巨大的金属肢节在摇摆,前臂上大型三管能量炮在旋转,试图开火,但也只能无奈地空转。神经系统的震颤是最有可能的,或者大脑中想法的随机出现。兰德怀疑她是真的想杀死那些改造她的“医生”,不过。。。。好吧,她脑子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对于她必定在承受的痛苦,兰德没有十分愉悦的感觉,她的痛苦也没有达到激发他宝贵同情心的地步。毕竟,这是她自己选择的命运,思乡之情驱使她这么做。 兰德可以理解,甚至是钦佩。在目前的喜怒无常外,她还保留着对铸造将军的忠诚,这就是技术考古学家对这无尽秘密感兴趣的地方了。 兰德将注意力放回地图上,他担心随着希耶罗妮玛的死去,地图将会消失,所以他尽其所能在地图还有效之时,牢牢记住它。 地图的核心是一座城市,有地下通道,构成一个迷宫。有好几条通道被突然切断或者根本就未完成,数以千计的其他线路从城市的边缘向外延伸,就如人体的毛细血管。 城市以360°的形式存在,仿佛它占据一条雄伟的竖井或者隧道的内部。虽然这座城市静止不动,但也让人想起古老地球的太空装置,那些机器在太空中翻滚,创造人工重力。 它静静地存在着,甚至以不可能的角度全方位存在,城市和地下通道甚至都不是地图的全部,城市边缘,数以千计的毛细血管般的通道构成一个无穷无尽的迷宫,这不是人类所能排列出的秩序,其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兰德可以理解这里,那不是问题。 不,问题是地图演化的方式,即使它被烙印在希耶罗妮玛的脑海里,产生的变化和发生变化的时刻,仿佛那片区域与时间-物质的变化极少相关。由于探险队伍已将开始调查这个隐蔽的地区,所以那里产生了数以千计的微妙变化,仿佛迷宫对外界的变化有着稳定的本能反应,所有的改变和具体细节,被刻在希耶罗妮玛伤痕累累的脑中。 即便采用三维形式,地图代码的复杂也会让凡人疯狂,更不用说四维形式,但四维形式下,对于在场的一些人,则是可怕外衣之下的迷人之物,是令人心悸的愉悦。 手术室中,希耶罗妮玛嘴巴大张,但那只是沉默的无用功,兰德目不转睛地看着凯恩注射了一些淡蓝和乳白的东西,但既不能减弱她的挣扎,也没有稳定她的生命峰值。她晃动头颅时,机械替代器官显露无遗,兰德透过观察窗看着她,她的目视透镜重新旋转,聚焦。他确信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恳求,甚至还有后悔? 兰德转头看着显示器上的数据。 不久之后,表格和时间与挑战信仰的数据相结合。扫描与分析都是统合会?技术神甫负责,将工作的领域,性质和所面临的敌人一一量化。 兰德眼睛突然长大,他的嘴慢慢地张合,手术台上扭动挣扎的希耶罗妮玛突然安静下来,只余微微地哆嗦。 “齿轮在上。”兰德说道,语带敬畏。 他目光闪动,一个包含抗灵能通道的区域,一个不存在于亚空间中,而在其外的领域。一个可以不必进入不稳定及不可靠的亚空间就能到达遥远之地的领域。作为对抗亚空间侵蚀的一部分,这个领域发生了变化,像是自身的免疫一般。 他的目光闪动。一个被亚空间实体吞没的领域。由仇恨,疯狂和情感形成的存在,产生自每一种情感的生物,在现实的面纱之后扭曲,成形。亚空间形成的怪物浪潮,涌入古老,珍贵的圣地。 他的目光闪动。一个已被马格努斯打破的领域。原本保护性的灵能护罩被致命的伤口打开。一个被巨大巫术力量撕裂的领域,恶魔肆虐,蔓延。 他的目光闪动,眼里有泪水的预兆。弱点,弱点在扩展!异形制造的网道有部分衰败的迹象,更糟糕的是,由于人类并没有掌握完全的知识,机械教构建的那部分不像古老的原初部分,没有灵能的防护外壳。人类设计施工的迷宫受到。。。。。 他目光闪动,终于流下泪水。一台伟大的机器,一台融和了力量与纯洁的机器,足以俯视所有凡人的思想。一尊黄金王座,用以容纳帝皇的伟力,欧姆尼赛亚之王座,万机神之御座。操纵和聚焦他的灵能灌注于网道之中,为机械教建造的通道提供支持。一台灵魂引擎,让奔涌的力量进入奥秘之地,神圣之域,赐予机械教的钢铁以护盾,让它们免受恶魔利爪加身之痛苦。 他的目光闪动,满含敬畏的泪水。就像古老的泰拉传说中,愚昧的男女在他们的伪神前哭泣一样。放弃大远征,任命荷鲁斯为战帅,帝皇转进到帝国地牢中,马格努斯的背叛,禁军,寂静修女,统合会,网道战争,帝皇的伟大工程。这就是欧姆尼赛亚自夜空中降临将火星与泰拉两个帝国联合起来的原因,是为了它,全都是为了它,全都是为了它! 而此时因原体的顽抗,那些愚蠢地自认为人的武器,他们那蒙昧的认知。伟大工程正处在失败的边缘。 他闭上眼睛,最后,当希耶罗妮玛躺在那张她被许诺给予重生的手术台上做最后的喘息时,阿坎-兰德明白了。 “我必须和你一起去。。。。”他转向戴克里先,声音近乎恳求,紧握着禁军的手腕,凝视着对方漠然的面容。“我必须参加伟大工程,和你一起。” 整个手术过程中,禁军一直沉默不语。这是他第一次发出动静,他转身,俯视着技术考古学家,双眼平静无波,手术间中生命体征接近平直的蜂鸣在两人间回荡。 “她在死去。”戴克里先说,“你告诉过我,这是手术的准备阶段。” “禁军,请。。。。” 戴克里先面无表情,转身离开这里。 晦涩的数字在她的颅骨内再次显现。痛苦本身更加遥远隐秘,不能看见,无法阅读。 在沉默中窒息,在苍白中垂死,她听到尖叫声在逐渐远离。 “灌输。” 触须缓缓拂过思绪中的污秽与淤泥,轻吻着她的脊背。她感觉到迟缓,昏沌,她的血肉和心灵已经变成毒素的沼泽。 她晕头转向,精疲力竭,在溺毙的边缘为生存而抗争。 “再次激活。”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我无法呼吸,无法呼吸,无法呼吸!” “抽搐,肺部痉挛,标记第十。。。。” “启示她在。。。。。” 这次的话语不再是烈火或者强酸,而是痛苦的本身。代码像是被利爪直接铭刻在颅骨上。 她盯着那些人,她有感觉,认识对方。 她停止试图用被堵塞的喉咙呼吸的尝试。 “稳定。” “赞美欧姆尼赛亚。” 她感觉到空气在耳边低语,然后将她淹没。冰冷,纯净,含量如氧气般丰富的香味充斥全身。 不再试图呼吸之时,她方可呼吸,身体意图重新让肺部运作,但她发现肺部已不复存在,而是使用自动循环过滤系统来进行呼吸。 “苏醒。” 她睁开双眼。 世界在红色圣光中爆炸,视野中充斥着目标锁定符文,圣祷符文和神圣法则自法阵中显现。在所见之物的下方,是她已经知晓的有关资料,一张不可思议的空间方格坐标图,这有悖于传统物理。她暂时将这疯狂的想法抛开一边,暂时把知识扔在脑后,把精神集中在此时她所处的环境。 戴着兜帽的脸庞在低头俯瞰着她,不,不是低头,而是抬头。她原本以为是躺着,但实际上却是被绑在立柱上。 固定装置在气压下嘶嘶作响,最后一根缆绳被解开,她降低了半米。 在虔诚的神甫和无思维的机械奴隶后面,一具沉重的尸体躺在另一张手术台上。表征为女性,无头,被解剖,遍布钻孔和采集的医疗设备。 她知道那具身体,即便无头,其他部位她很熟悉。 希耶罗妮玛,女祭司想着,我。 她的利爪踏在光滑的金属地板上,撼动了整间大厅。 “掌院,一位戴着兜帽的机械牧师发话,他很高,全身的武装让他看起来很野蛮。扎格列欧斯-凯恩,神圣火星的铸造将军,她刚接入数据流就知道了。 “铸造将军。”她的声音落在自己耳里,几乎全是人类的声音,近乎模仿出她原本的声音。听到她说话,几个人影熟练地跪下,指尖搭在齿轮上,低声念叨着赞美欧姆尼赛亚的祷词。 “你懂得了吗?”凯恩下半身的履带车隆隆向前,“看清返回火星的路了吗?” 就如第一步,她的第二步也震荡着大厅,接着是第三步,第四步。 离掌院的重生已有几个星期,戴克里先发现自己常常是单独一人。凯瑞尔消失不见,他也不知道其身在何处,只知道是在皇宫的某个地方处理寂静修女错综复杂的隐秘。他与德-阿库斯女爵以及她骑士般的封臣之间,也没啥话可说,他也没发现机械教监工那苦修士一样的严苛计算有什么重大价值。 两个灵魂一直在试图得到戴克里先的伴随:渴求达到目的之阿坎-兰德,以及沉静之下看似无欲无求的多米尼恩-泽丰。此时,掌院之冒险成功,兰德对于戴克里先来说,已没有进一步的价值,他很有可能同意技术考古学家加入远征军,重新回到玄奇之城,哪怕只有极少的几次机会可以证明机械教探险家的知识是有用的。至于血天使,所谓的“送葬者”,只要在适当的时间和他们一起去到网道里就行了。 各种拖延正在挑战戴克里先的耐心,征发的机械教物资在绵绵不绝地运送中。数以千计的战斗机仆,履带式载具,机器人,乃至罕见的西卡里机器人将它们的命运交予伟大工程。截止到目前,第一批物资已送抵拉处,达到玄奇之城。 尽管十分不耐,戴克里先还是抑制怒火,没有生气。维里迪翁家族(House-Vyridion)越来越接近达到战备状态。掌院在熟悉她的新形式和重新加强的认知。事项正在如期推进,即便没有达到戴克里先预期中的速度。 他的职责是监督所有的征发物资,如非这样,他早已回到卡拉斯塔城。他在履行职责之时没有感到沮丧,只是在隐隐地焦虑—他本可以在其他地方更好地为帝皇效劳。也许是在卡拉斯塔城和拉并肩而战,也许是在网道的外围迟滞敌人的速度,让它们为每一米的推进而付出代价。为了捍卫他的主人之远见,他觉得自己本该是做出积极的贡献。 唯有一事不会令他厌烦,他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霸权之塔(Tower-of-Hegemon)中,传统中,军团为了保卫帝皇而设立的传统指挥中心。在这里,戴克里先看着川流不息的人口数据,物资运输量进出太阳星系的舰船信息和轨道状况。滚动的数据流是由一排一排的沉思者阵列和身披猩红长袍的专家-仆从所维护。这些数据工匠---每个人身上都纹有天鹰刺青—居于监控室中,惟有经过帝皇允许才得以在此存在。不同于被火星机械教奴役和强化的渣滓,万夫团的仆从们不必在岗位上不断循环或者必须在生命维持系统中完成生老病死。男男女女们,全部是向帝皇禁军的全知之眼宣誓效忠,他(她)们都佩戴着骨骼雕饰的珠宝,骨骼取自他(她)们同样在此服务的父母及祖父母及历代先辈之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仆从的身体也将会被精心收集,骸骨作为礼物,传给为他(她)们特别培育的后代。为禁军服务不仅是终身的监禁,更是永恒的世代刑罚。 监控室的绝大部分信息汇集于宫殿里,通过统一编制的生物特征来验证反馈之信息。宫殿无数区域中数以百万的灵魂,织成一张活生生的大网。 戴克里先观看着正在用生命进行的运算。其他人也许在数据的陈列中发现和谐与韵律之美。但在万夫团的眼中,却可以找到数以百计的潜在威胁,那些威胁可能以某种方式避开了帝国之拳。戴克里先就在一片无序的混乱中发现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看到供应的减少,哪怕此时的泰拉被分解成各式各样的材料,哪怕是喜马拉雅山脉本身,都被分解成岩石和矿料,但供给却是在减少。他看到随着战争的日趋白热化,到达太阳星系的运输舰队日渐减少。他看到泰拉在难民浪潮的重压之下,被慢慢扼杀,吞噬着不断减少的资源。他看到登陆火星或者将物资装备穿过封锁带回帝国的尝试一次又一次失败。他清楚一切,就像明了他的全名中那871个字一样,所有的名字,用激光铭刻在他的胸甲内侧,对他来说,就如手上的长矛重量那般熟悉。 失败。他看到的都是失败,叛徒们正在赢得战争。尽管他们远称不上征服整个银河,但荷鲁斯并不需要在群星间取得全面胜利;他只要在前往泰拉的路途中取得足够多的支持,并将帝国的增援拒在太阳星系以外。而且,这些丑陋的计算指出,战帅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会这么做。 几天的时间里,戴克里先都沉浸在报告和苦思中,试图从一个更广泛的角度来看待不断升级的冲突。正是通过研究最稀缺的帝国资源-----当前还没有部署到网道的万夫团和寂静修女-----两者的行动,从数以百万计的想法中发现一些假设。一些模型存在着缺陷,这让戴克里先困惑不已。无声的代码组成数据流,显出阴影的轮廓,真相的方程式被沉思者阵列掩盖,而后给出的答案只是半真半假的事实。 数据删除?他首先想到的是这个,但,不,不是。不是数据的漏洞,只是闭塞的区域,只是遮挡,屏蔽,不是删除。隐藏,不是禁止。 戴克里先跟随着模型的解算,看着它们的展开,看着专家们用数学和代数原理进行解析。起初,这些仆从似乎对模型一无所知,但很快戴克里先就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他们根本就没有将那些稀奇古怪的元素标记下来,以便录入档案。 他从数字中看到船队的数量,有一只原本完整的船队,以分散的形式横跨三个星域,在星海中航行,躲避着战争。 而且不止如此,位移计算和失效的后勤数据表明,这些船只应当分别在荷鲁斯的军队侵入之前几周和几天前降落到仍保持忠诚的世界上,然而它们的撤离没有任何军事意义,既没有带着增援,也没有撤出大远征时建立的行政机构。 那么,它们究竟在做什么? 没有一艘舰船被录入大远征的档案中,它们不属于任何一只远征舰队,它们的往来跃迁像是凭空出现,没有通过常规渠传递讯息,星语庭也没有只言片语传来,还有----- 那里。 消息是一只刚从银河外环星海(Halo Stars)之旋臂区域返回的行商浪人船队发来的,语气谦恭但信息粗略。她的家族船队停留在某个星系的首都星上空轨道,就给养补充谈判,这些穷乡僻壤仍按分配给其的殖民规则行事。此时一艘舰船自行其事,尽管它还是明显效忠于帝国,但它拒绝了所有的通讯,几次飘忽不定的机动之后,离开轨道前往星系的跃迁点,也没有向行商船队说明意图。 行商浪人传来的信息最后附上的是当地帝国政府的说明,陈述了其与那艘船指挥官所做的小小交易,暗示了船只的打算。 “他们是为我们具有灵能的公民而来。” 戴克里先意味难明地笑了,一艘黑船,寂静修女的黑船,驶过三个星域,没有护卫,隐匿行踪避开战火,以前所未有的规模搜刮灵能者。实际上他们是暗中行事,无人得知,曾立下的誓言让政务机构三缄其口。 他确认是什么导致数据模型的缺陷之后,就可通过运算得出真相。几十条类似的隐秘结果已经指出,黑船就位于泰拉轨道之上,不经过登记就使用穿梭机将携带的货物送到泰拉地面,除此之外,还有数十条分散在银河中的黑船正向泰拉靠拢。 戴克里先对凯瑞尔的去向已经没有什么怀疑,他眯着眼看向沉思者阵列控制台边的一个仆从。 “你。” 工人停下来,但没有从屏幕前移开视线,数字符文在他目中闪动。“金甲大人?” “安排与马加丹(Magadan)轨道站的通讯链接,我要与黑船的女士通话。” 两个小时后,戴克里先不出意外地看到一个熟悉的全息影像出现,凯瑞尔站在一位长袍覆身,戴着罩巾的修女旁边。前者仍旧全副武装,就像最后一次见到她那时一样,后者的眼睛被头罩遮住,黑船的女主人戴着皮手套,手指关节被特意强化,指甲处是类似短刀的匕首,在荡漾的全息影像中,她似乎将这些武器合而为一。 “维罗妮卡女士(Mistress Varonika),”他向黑袍罩身的纤弱女子问候。“凯瑞尔修女,”这是随后的招呼。 年长的修女用她狂野的指刃编织出一个正式的问候,凯瑞尔只是随意地点头。 戴克里先并没有浪费时间,房间的大门已被封上。他是独身一人,并没有外人在场,沐浴于蓝色的全息影像散发出的蓝光之中。“黑船此时在做什么。” 两个修女立刻作出回答,简单,直截了当。 “什么是毋言之裁决。” 另一个简短的回答,不出戴克里先的预料之外。 “严禁透露。”戴克里先复述,好吧,寂静修女在为帝皇服务的过程中致力于保守秘密,没有帝皇的命令,她们不会透露只言片语。 “你要把搜刮来的灵能者安置在哪?”他问。 再一次,修女简短的回答,严禁透露。 “不管怎样,”禁军说,“你不能把成千上万的灵能者无限期隐藏在泰拉,你考虑过供给他们的食物吗,王座世界一半的粮仓已经空了,横跨阿非利卡(Afrik)的水田早已因无雨而干涸。” 戴克里先期待另一个直率的简短回答,令他吃惊的是,修女用双手划出一个较长的回复,他可以想象出修女指尖的利刃为了将语句表达出来而发生的叮当碰撞。 “那我不再过问此事,”禁军说道,“但以帝皇的名义,告诉我,你们的图谋是否会让我在网道得到增援,” 修女指尖微微的碰撞足以出卖她的犹豫,她给出了否定的回答,但戴克里先发现她的犹豫耐人寻味。 “很好,我是否可以假设,当我带领维里迪翁家族和掌院的队伍返回网道时,你会回来,凯瑞尔?” 湮灭骑士更加正式地再次低头,不需过多言语禁军就能看到对方的尊重,也不必更多的解释来说明她的拒绝,她呆在黑船里。 “就这样吧,日安,修女。”戴克里先切断通讯,放慢了呼吸。他知道不该进一步窥探对方热衷于隐藏的秘密,如果她们需要自己的帮助,她们会提出来的。 禁军转回监控显示器,重新专注于无限滚动的数据。 11 骨龛(Ossuary) 破碎的寂静 它会活下去 他们在被称为骨龛的地区设下陷阱。那里距玄奇之城及其主要交通动脉只有几小时的路程,白骨花园(Garden of Bones)在网道内微妙的范围里存在,隧道的隔墙和天花板消失于无处不在的迷雾中。如果卡拉斯塔城是一个失落的灵族之城,那骨龛就是毫无价值的废墟遗迹。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拉在神之塔里看着在座的各位指挥官。 尼休姆-阿尔瓦雷克(Nishome—Alvarek),通过全息影像的方式出现。她穿着火蜂军团的制式装备,她身处警戒之光的指挥甲板,端坐在机长的指挥宝座之上,不赞同埋伏地点的选择。那里太狭小,她的泰坦通不过,她坚持认为,座下军阀级的武器更适合在开阔地带消灭敌人。 “你的战斗热情是无价的。”她的观点被拉轻描淡写地驳斥,“这次伏击非常关键,必须小心处理,如果选择更宽大的隧道,那些生物会更加容易逃脱或者越过帝国军队的防线,你将留在玄奇之城,监督它的运作。”拉做出决定。 “你是想用仁慈的美誉来安抚我吗?恩底弥翁。” 拉扯出一个笑容,什么也没说。阿尔瓦雷克也不再说话,静看事态发展, 科洛十分赞同拉的计划,她的部下亦是。 詹玛道(Zhanmadao),雷灭营(Tharanatoi)的终结者,注意到那些生物还只是在不断试探,寻求轻松的渗入而非正面强攻。现在是最好时机,他推断,它们的规模远称不上大,也许是无意的,但对在座的人来说,是幸运的。 拉点点头,让炮艇起飞。 骨龛是一条狭长的通道,适合异形用来进行活动,已经失败的灵族帝国就是用这条通道举行庆祝活动。道路两边,除了有机物的残余和宝石的粉末之外,再无它物,也许那是用魔法力量催生的植物和神奇的水晶奇观留下的遗迹。现在,雾蒙蒙的领域中惟有破碎的雕像,还有失去动力的灵族机器人的灵骨外壳。这一切都像是在展示一种被遗忘的丧葬文化,被遗留在庞大的网道中一个年久失修的角落里。 统合会并没有在这里花费过多的时间,起初的报告揭示了与灵族朝圣者还有眼花缭乱的灵族祭司或女祭司短暂而紧张的遭遇。考虑到灵族也在使用网道,他们明智地避开几乎所有帝国扩张的兵锋。许多万夫团的战士都曾进入网道深处,他们怀疑通道的融解和大门的密闭是灵族有意为之,隔绝了通向方舟世界的路途,他们想禁止人类进入自身遥远的领域。隔绝横跨银河的路途绝不会是无代价的,但是没人能猜到,究竟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当帝国的先锋冒险从机械教构筑的网道部分前出之时,拉预计过会遭遇许多灵族,但他错了,灵族们躲闪,鬼祟,不敢正面接触,如幽魂般来去无踪,他们常常自我封闭,甚至不惜破坏网道以达到让他们与世隔绝的目的。 骨龛就是这样一个神秘之地,这里似乎是异形逻辑的融合之地,墓地与垃圾场的混合体,这里的通道就像是垃圾输送管,没人知道它为什么存在于此处。难道灵族不使用灵骨,不运用他们神圣的技术重修这里吗?这是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故意丢弃被污染的资源,抛弃有缺陷的物质?亦或这里仅仅是一座失落的纪念碑,灵族自身也不愿亵渎的地方,只因某种原因荒废。 拉厌恶未知,尽管他和他的禁军同袍都被训练以应对和适应未知,但他还是希望面对已知生物,哪一种都好。 拉对灵族的研究十分深入,其他的万夫团战士也是一样。一个明智的战士信条是了解你的敌人,但禁军已远超洞察敌人的范畴,甄至完美的界限。他们从物理和认知上推动自己,学习敌人的语言,文化,历史,以便让他们在面对每一个敌人之时都能有一种近乎透彻的理解。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能直面和对抗敌人:站在敌人面前,预测他们的一切行动,做出相应,彻底的完全反应。仅仅阻止敌人做某些事情是不够的,目标之纯洁与使命之完美在于敌人行动之前就知道他们会做什么,以及自身会做出的完美反应,这意味着知道自己何时以及为何行动。 同时,这种思维模式并不意味着僵化,几乎没有任何东西被编纂成典。知识的收集不仅是为了预测各种模式,也是为了创造一种流动的潜能与感知。感知潜在的威胁并不意味着要恪守刻板的格式化回应。 银河之中的许多文明,不管是人类的还是异形的,除了军团的野蛮征服或者帝国军队的归顺征服外,人们对其知之甚少。但万夫团的勇士们却能熟练地运用那些文明当地的方言,能背诵和列举他们历史上军事领导人的美德和劣迹,对他们文化特征有深刻的洞察。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有史以来最强大,最重要的一个灵魂。 这就是面对那些自称为无生者(Neverborn)的东西之时,让拉如此恼火的原因所在。那些恶魔种类繁多,数量惊人,变化无常,完全是陌生的,以至于无法对它们有完全的理解。 骨龛的寂静因恶魔的到来而破碎。它不再是枯寂无声,引来了一群群尖啸,怒号的小型生物---它们成群结队地涌来,就像无数个世界中的荒野里,缀在猎食者后面的食腐动物一样。 恶魔的形状,哪怕你直视它也无法看得分明,在每一个试图锁定它的人眼中,都是模糊不清。巨大的翅膀骄傲地在背上伸展,但它却是用四肢着地的方式奔跑。它的眼睛在闪耀,战士们根本无法描述这种生物的外貌,但恶魔将注意力转向他们的时候,所有人都能察觉到,哪怕相隔甚远, 它从通道尽头一英里外的迷雾中蜿蜒而出,用杀戮维持背后新的追随者,用鲜血充当那些恶徒的催化剂。拉用多功能望远镜(magnoculars),试图穿透重重迷雾,但收效甚微。苍蝇在它肿胀的身体周围上下翻飞,卷须也从它背上升起,就像被激怒的蝎子扭曲的尾巴。 这个生物的鼻子形如猎犬,它踩在通道地板上遍地的破碎的灵骨上。小型恶魔避开了它的嗅探,不敢靠得太近,以免在上位恶魔的怒火下遭受池鱼之灾。 拉放下望远镜,用矛柄敲击迷雾中的地板,声波扩散,在网道的非自然物质中产生共鸣。那头生物的头颅以非人的速度抬起。 拉身边的禁军也都这样做,不停地举矛,不断地猛敲。这是某些古代军队的进行曲,第一次在异域响起。此处的战士只有20人,在真正的战斗结束之前,拉不能再冒失去更多万夫团的风险。20个战士,来自不同的小队,在此充当诱饵。 那些生物以自己的吼叫作为回应,但都没有前面带翅恶魔的吼叫响亮。它们开始冲锋,禁军不停地敲打,冰冷整齐的韵律组成一首合奏。 拉的视网膜无法锁定正在接近的生物,但正在缩小的近似距离在视野的边缘显示出来。他再敲击一次长矛,然后矛尖旋转一圈,对准了冲锋而来的恶魔。他身边的禁军也是一样,整齐如一,呼吸都是一致。 “杀了它!”拉下令。 灵骨搭建的纪念碑在挪动,死去的灵族机器翻滚与滑动,被抛开。帝国的机器人从异形遗骨编制的地毯下现身,在机械教主人的驱使下,生命之火燃起,从原本的沉睡状态复苏。分出50台在狭窄的通道两侧站定,他们每一个都在此并肩而战,火炮的旋转开火声,关节齿轮的咬合声混杂在一起。他们都身披着神圣火星的红色战袍,远离被偷走的家园世界,在遥远的地方战斗多年,历尽沧桑,但还是忠诚如一。 他们同时开火,堡星机兵,沃拉克斯机兵(Vorax),卡斯特兰---一种又一种型号,没有哪两个武器阵列是完全一致的,每一个机器人都以不间断的火力齐射点亮通道。激光武器闪闪发亮,能量武器隆隆作响,沸腾的等离子从焦黑的膛口奔涌,炽热的火焰流淌而出,马克西姆爆弹枪(Maxim bolters)发射的爆弹和暗火光束(darkfire beams)与冲锋的生物迎头对撞。 恶魔们如同被收割的牧草一般被撂倒,被连续不断的炮火打得粉身碎骨。那些不断奔跑的生物被迫挑战无情的火力。骨龛尽头,拉和他的同伴也加入开火的行列。 沉重的战斗坦克在薄雾中滚滚向前,将地上的灵骨碾得粉碎。机械教将他们的重装备投入攻击,万夫团的三辆悬浮坦克(grav-tanks)也同样在扫射。 一队持斧的修女,在科洛的指挥下,从金色的悬浮犀牛中跃出,在拉和禁军后面整队,准备武器。 所有的20个禁军在两个心跳间,同时重新上膛武器。20人朝前重新开枪,目标是前方那个朝他们冲锋而来,正在燃烧和熔解的怪物。 这,就是痛苦,这,就是分解。诞生自第一宗谋杀的恶魔感觉自己被拆散,但让它更敏感的是狩猎被挫败的酸涩。像这样被陷阱束缚,被凡人的火力所伤害,这就是痛苦。 逃脱,幸存。它的认知陷入原始贪欲的饥渴循环。逃跑,幸存。逃跑,幸存。 其余的生物仍在冲锋,尽管已有数以百计的同类死去,分解,很快死去的数量就已上千。它们回应着那只阿尔法级生物(alpha creature)的每一次怒号,前仆后继地朝着拦在退路上的帝国机器人涌去,舍生忘死地想要打开缺口。自动机兵在冒烟,外壳在爆炸,恶魔们与他们同归于尽,心甘情愿地为它们霸主的心血来潮牺牲自己。 那只生物,帝国之终结,首先到达禁军的战线,迎接它的是万夫团的矛刺和寂静修女的斧砍。但它忽略遭受的第一击,变成具有蜿蜒蛇身与弯曲利爪的怪诞之物。它在杀戮,即便身上的血液如暴雨般坠下。它在杀戮,即便身上的肌肉被烧焦,被撕扯而下,露出真正野兽原本就该有的白骨。 几个卡斯塔兰机器人蹒跚着前行,与人类并肩战斗,用嗡嗡作响的链锯和工业拳套(industrial fists)撕扯恶魔令人厌恶的肉体。但他们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光滑的头盖和胸腔被砸得粉碎,浸在营养液体中的重要器官被利爪拽出,他们试图用爆炸,霰弹,化学之火将恶魔浸没,但是,但是,它还是在杀戮。 它通过熔化转变形式,在转换中寻找致命的变化。更重要的是,生存的欲望和对鲜血的饥渴已经结合在一起,迫使它历经一次又一次的变幻,并试图通过屠杀在场的人来挣脱牢笼。 禁军在退却,修女在后撤。它在追逐,猎物的惊慌失措给予它更强烈的侵略性,为了从埋伏中挣脱出来,它做了需要它做的一切。它纵身落在猎物身上,如果逃避他们只意味着更快的毁灭。血浆在喷洒,金色的四肢被抛飞,斧头无力地从死者手上滑落。 拉和科洛几乎是同时击中恶魔,拉举起长矛,深深地拧入那无定形的生物,将爆弹倾泻在它体内。修女指挥官的双手剑也紧随着拉的长矛重重地插进恶魔体内,撕裂出一道光滑平整的伤口,滚烫的污血秽物喷在两人身上,在装甲表面沸腾,灼烧着裸露在外的肌肤。 一条蛇形的肢体将科洛撞飞,那头生物已经步履蹒跚,摇摇欲坠,然后摔倒在地。将已经倒地死去的机器人和灵骨一齐压碎。从那一团乱麻的肉堆中伸出一只握住的利爪,整个结构分解成变形虫和许多眼睛的东西。 帝国之终结,它在拉的脑海中说话,占据了拉的思想。声音很微弱。原本他不应害怕,但此刻是真的恐惧了。终结。。。。。。 恶魔从残骸中升起,如同湮灭城市的火云。雷鸣般的咆哮响彻四方。残渣,碎片,机油被卷起半空,像一股股闪亮的绳索。火焰和热浪伴随着重生的躯体蔓延,黑烟和鲜血凝结成肌腱和筋肉,更高更大的存在出现了。 幸存者的炮火仍在继续,一切无效,什么也未能改变。顶端,新的头部正在成形,一排一排的眼睛正在燃烧。爆弹从它身上撕下的灰烬对它没能造成什么伤害,残破的装甲从战争机器的残骸中浮起,碳化成黑色,组成恶魔的轮廓。 拉站在下面,沐浴着光热,旁边的修女正好相反,恶魔赤果果的饥渴让她们感受彻骨之寒,不得不慢慢后退。它张开嘴,尽情呼吸着金色的雾霭。 “他将永生。”声音像是回忆的呓语。 “杀了它!”拉大叫,绝望的愤怒让他声音颤抖不已,然而,已没有多少活人能听从他的命令。 恶魔现出实体,灵骨与钢铁重塑在一起,火焰也变了新的形状。它用新的装甲武装自己。抵挡着实体武器的洗礼。 “杀了它!”一个金人在怒吼。 逃脱,幸存,诅咒,帝国之终结。 存在至今,它第一次近乎被毁灭,但最终还是逃脱了。临别前,幸存者的炮火打碎它的装甲,几乎将它的临时形态撕裂,但不够,不够。第一宗谋杀的余韵在流血, 挫败让它步履蹒跚,就如破碎的机器人傀儡,随着步伐的迈动,在不断地碎裂。 它会找到群落,它会加入战争,它会隐匿在敌人中,它会幸存。 12 首席圣物保管员 弹药之缺 重整旗鼓 重新建立链接的几个星期里,嘉娅仍在苦苦挣扎。最后5米的梯子,她直接滑下来,扯下头盔,呼吸着机库里炽热的金属气息。托洛莱克(Torolec),首席圣物保管员,正在等着她。 “是左膝的气压阀,”嘉娅对身披长袍在身的圣物保管员说道,“影响到转向性能。” 托洛莱克披着带兜帽的长袍,体形瘦长,长袍上维迪里翁家族的黑色与月桂绿让他倍感自豪。衣服上的缎带缀着代表他虔诚的羊皮纸,当他专注于神圣的工作之时,羊皮纸常常在发动机废气的热浪中飘动。作为首席圣物保管员,他是家族最重要的机械先知(machine-seer),在三百岁之时,他结识了嘉娅,并在余下的时光中一直追随着她。托洛莱克拒绝和舰队的其他部分返回高岩,嘉娅尊重她最年长封臣的意愿,考虑到当时的情况和事态的发展,她对托洛莱克的陪伴感激不已。 “我已经调试过两次了。”老人回答,随着他的话,通风系统的排气声再次响起,空气过滤系统吸入机库的废气,排出循环清洁过的空气,就像龙之呼吸一般,但对于散去热量,降低温度却没有什么帮助。“我再说一遍,女爵,瑕疵之处在于融合。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贵族与骑士之间链接的脱节,你把所有的责任归咎于神圣的金属和驯服的机械。” 两个机仆上去想取下嘉娅的胸甲与肩甲,但都在嘉娅的警告下退了回去。“我昨夜一整晚都在冥想,”她不同意对方的说法,“我感觉不到链接的中断。” 托洛莱克转身走向仍在怠速运转的骑士,嘉娅只能跟在他的身后。圣物管理员举起两只从手肘处伸出的仿真义肢,按在骑士尚未涂装的脚部装甲上。 “你在抗拒高贵的机魂,它也在抵制你的。两个固执的灵魂被强行锁定在一起。” 嘉娅闭上了嘴,只有托洛莱克才能这样和她说话,“我的心境平和自然。”她撒了个谎。 “那我就不和你争辩了,女爵。”托洛莱克抬头看着高耸的战争机器,它的身上只剩暗淡的余辉,原本它应该闪耀着家族骄傲而明亮的配色,但现在只有累累的伤痕和金属的原色映入眼帘。骑士上原本应该高挂战旗,描绘骑士和驾驭它的贵族那英勇之举和光荣的战绩,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很快,他们这些被抛弃的流亡者,就会驾驭这些死气沉沉的战争机器踏上战场,第一次,维迪里翁家族的旗帜不在骑士上飘扬。 “你不愿和我争论的话,那可真是件稀罕事。”嘉娅应道。 笑意从老者干瘪的脸上一掠而过,然后在眼中闪动。“你应该返回驾驶舱,也许下一次的联系就能与你的新装备建立链接,我们准备进行武器试验。” “我已经用那破旧的武器模拟开火了上百次!” “没错,但今天你要进行实弹射击。” 嘉娅盯着托洛莱克,他们已经为预期中由莫特兰家族(House-Mortan)运送来的补给等待了一个星期,“我们还有弹药库存吗?” “在我们谈话之时,已经有人运送前来了,”他停顿一下,轻松的语气褪去,“你应该对卡拉斯特家族(House-Krast)表示恰当的感谢,感谢他们分享铸造厂中神圣的资源。” “卡拉斯特?”嘉娅的声音充满怀疑,“那些狂妄自大。。。。” “啊,啊,”托洛莱克斥责道,“你要说的是那些慷慨高尚的灵魂?” “。。。。当然,但他们先前的拒绝是怎么回事?” “据说掌印者已就此事向他们施压了。” 嘉娅看着另一台铁灰色,凹痕更重的骑士从旁边走过,沉重的脚步震得机库的地面摇摇晃晃。这台骑士急需重新清洁和上油润滑,哀怨的钢铁呻吟在折磨着人们的耳朵。 托洛莱克看到嘉娅有些畏缩,“如果你不再把它称为破烂货,你将更容易赢得它的信任,其他的封臣似乎适应得很好。” 嘉娅大度地接受意见,“大部分是这样,是的。” “你的怨恨可以理解,女爵,我也知道你不需要我来提醒什么,你不是一个忘恩负义之人。” 她又点点头,至少他们还有装备,即便这些落魄的流放者失去标识,无人照料,但对于任何一个骑士家族来说,他们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不过这次摔得这么重,栽得这么惨,也只能依赖于原本不和或者中立的家族施舍的垃圾。 嘉娅叹了口气,“弹药运到后通知我。” 托洛莱克什么也没说,只是躬身应命。 宝座在嘉娅的身下摇摇晃晃,悬架在时间的洗礼和糟糕的保养共同作用之下,磨损得十分严重。嘉娅脊柱处的板片被锁定在座椅靠背的一条凹槽里。链接的接通让驾驶舱内的红灯亮起,并激活三个监控显示屏。她脚上厚重的靴子踩在踏板上,嘎吱作响,戴着手套的手握住了宝座扶手上升起的操纵杆。 托洛莱克爬上女主人身后的舷梯,纤瘦的身躯蹲在她上方的排气口处。他伸出几只义肢,锁上锁扣,然后将交互式线缆接入女爵的头盔。圣物保管员所做的不仅是低声的祝福,他要为女主人做好万全的准备,一声嘹亮的回音之后,女爵将与外界隔绝。 嘉娅通过视觉反馈系统观察着机库,等待台架的松脱。三台没有标识,不打旗帜的游侠骑士(Errants),正在返回它们的专属台架,进行维护和重新祝福,更重要的是,重新武装。其中一台在经过她身边之时,转过身来,沉重的脚步,弯曲的肩膀,面甲处往下压,似在向她鞠躬致敬。她的台架仍未打开,所以嘉娅未能以同样的姿态回礼。但她通过通讯面板,向对方的驾驶员发送一道致敬的脉冲。 她不知道那是谁,通过骑士佩戴的纹章和飘扬的旗帜,辨认出其属于哪一位贵族的日子已一去不复返。甚至机身上的击杀标志也都被抹去。 羞愧在熊熊燃烧,维里迪翁家族和高岩城于她在位之时死去。她的污点,她的耻辱甚至无法记入家族的档案之中,因为它们,已经与千百代以来归属于维利迪翁家族的世界一起,化为灰烬。 我正在变得多愁善感,嘉娅叹了口气,一个月前,我还以为自己会被处决。 托洛莱克说得对,忘恩负义是一种不敬的恶习。 驾驶舱内昏暗的红色闪过一次,两次,然后变成淡黄色,不再是压迫性的猩红色。 “台架解锁。”这是托洛莱克的声音。 嘉娅紧握着操纵杆,向前推动。驾驶舱也向前倾移,随着机体的移动而前倾。宝座的稳定器滞后几秒,但骑士大步前进的摇晃和倾斜,对于一个生命大部分时间都交予骑士的贵族来说,更多的是一种隐约的兴奋。 但是,一切又有所不同。这台机器的行走并不同于她往日的座驾—枪骑士(Lancer),其活塞肌腱的压缩冲程,距离和速度与她以前所习惯的,大相径庭。每走一步,都嘎吱作响,机身叮当作响,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奏出一曲另类的合唱。宝座对她的重量和动作的反应也不相同。以一定的速度前进的时候,骑士的姿态和节奏需要不同的补偿调整。监控显示器放置在不同的地方,用来接收传感器的反馈,锁定目标或者获取鸟卜阵列的信息,但如果以一定的方式运用它们,反应也许会迟滞,也许会失效。甚至就连驾驶舱的气味都有所不同,不说没有高岩城那伊鲁瓦药草(iluva herb)神圣的熏香之味,哪怕是托洛莱克辛勤的奉献,都无法让驾驶舱摆脱干涸的血液与烧焦的金属那令人厌恶的味道,腐蚀性的气味总是挥之不散。 维里迪翁家族的每一台新骑士都是从当地仍旧忠诚的家族处得来的,要么来自垃圾堆,要么是闲置的战利品,每一台机器的味道,都能让人们预料到其原本的命运。 即便如此,也不能说她无法忍受这些变化,或者新的变化分散她的心思。不是出身骑士家族贵族的人是无法轻易理解的。终她一生,她都在驾驭着专属于她的机器,但此时,她寄居于一个不属于她的身体里,她穿着的是别人的“衣服”。 她引领着尚不熟悉的骑士在机库里走动,与骑士粗野的步伐对应的是她宝座上摇摇晃晃的扣环。武器监控面板上显示着骑士的携弹重量,不是精确的存量数字,只是弹药载荷的预估。血气上涌,皮肤上的刺痛让她咬住牙关,再一次承受着这台致命武器的冲击。 自从见到这台战争机器以来,她第一次感受到链接的战栗。她可以再次杀戮,她可以施予毁灭。 这是力量,这是权力。 你的名字是什么?嘉娅环顾驾驶舱,心中的疑惑升起,在被击败,羞辱,遗弃,等死之前,你是谁? 她带着骑士走到机库后方,大量的坦克和运输艇的残骸被堆放在那里,充当骑士手臂装备的近战武器练习的标靶。看到女爵的走近,两名贵族起身给嘉娅让出一片空地。 在那一刻,她敢起誓,后面重重装甲保护的引擎,运转时的咆哮要比平时稍微大声了一些。 她瞥了一眼与左臂火炮相连的监控显示器,无法保持目标锁定状态,准线与目标对齐的提示应该是清晰恒定的,而非结结巴巴,断断续续。这台机器太特别了吧,太。。。。 不,别再找借口,她不在乎。嘉娅在宝座里屈身,用令人不适的摇晃姿态,引导着战争机器的左臂举高。没有弹道计算,不需瞄准,不再犹豫,嘉娅举臂开火。 稳定器迟了一会才工作,让她的牙齿抖了两秒。但嘉娅完全没有在意,癫狂的笑声让她的扭曲笑容看起来毛骨悚然。一股焰流呼啸而出,穿透一艘运输艇的残骸,在焦黑的船体上打出一个黄色熔洞。六次心跳之后,飞行器已认不出原本的形状,变成一堆冒着热气的融化金属。 嘉娅大步向前,机械之爪将地上成百上千的弹壳踩进地板里。右臂上的巨剑如有生命般绽发出雷鸣,喷吐出的能量凝聚成一个能量场。第二声雷鸣响彻机库,挥舞的剑刃将标靶斩成了碎片。 之后,她会听到欢呼传来。之后,她会回想起托洛莱克愉悦的低声祝福。之后,她可以得到几个月来最好的一次休息。 回转姿势让惩罚者骑士(Knight-Castigator)踉踉跄跄,失去平衡。嘉娅猛地扎住脚步,没有让骑士摔倒,并立刻挺身恢复原本的高度。又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轰鸣,风暴从主炮的双联炮管脱缰而出,轰碎三辆犀牛的残骸,犁出一条小径。 剑刃再次挥下,处决的一击,一个战士结果了倒下的敌人。嘉娅踩住脚下的运输艇,固定住它后拔出剑刃,这一次她没有失去平衡。金属的碎片和残渣沿着剑刃的边缘,在能量场的高热中溶解。 昂然屹立的骑士在一群卑微的机库工人,机仆,奴工以及圣物保管员前将巨剑高高举起,但并不是向他们展示仪态。参差不齐的模仿,在场能够活动的骑士也都尽其所能回应,举起它们的长剑或者没有弹药的枪炮,另一些人用扬声器发出粗野的声音,而那些尚未武装或者因其他原因沉默的骑士,则低首以示敬意。 首席圣物保管员托洛莱克用四只手中的两只查看数据面板,看到女爵驾驶舱的画面,他微微一笑,她终归还是可以重新振作的。 13 过往种种 荣光之用途 先知与远见 拉在绝对黑暗中睁开双眼。深沉的黑暗渗入他的感官,就像满溢而出的石油那样,填满他的眼窝。他在等待感知重回己身,没有恐惧,他知道主人传召的感觉。 但此次,悔恨萦绕在他的心头,在骨龛设伏的失败仍在折磨着他,对于他心中的疑问,答案必然不会简单。 我们关系如此紧密。 帝皇没有回答,不知他是否听到。 很快,有了光,黯淡,支离破碎,遥远得令人心悸。针尖般的光芒是恒星眨动的眼帘,光芒虽微弱,但以数量点缀着银河的虚空,闪烁,眨动。对于拉来说,每一颗恒星永恒凝视的目光,转眼即至。 他无体无形,游荡于虚空之中,俯瞰着一颗孕育于无限黑暗中的星球,饱经战争蹂躏的世界沐浴在黄色太阳裂变出的毫无意义的光芒中。 “泰拉。”拉说,无嘴,没有呼吸,不存在牙齿和舌头。 “泰拉。”帝皇的声音撼动着拉的脑海,虽是虚无缥缈,但却如星辰般永恒。“几个世纪前,统一战争(Unification Wars)的硝烟中, 军阀,魔女,巫王和部落首领在这片破碎的土地上你争我夺,我的雷霆军团(Thunder Legion)发动消灭他们的战争,铲除掉他们所有人。” “那段时日没能与你并肩作战,让我很伤心,吾皇。” +你的忠诚我已知晓,你的悲伤无关紧要+ “为何我会在这?”疑惑冒出,拉便开口询问,立刻,声随心动。 +只因我想让你在这+ 这是拉唯一得到的答案,但他希望能得到更多答案。直到目前,启迪他的目的,远不是拉所能猜测的。 痛苦的旋转中,星辰在摇曳,光线在折叠,在弯曲。无垠的黑暗几乎在同一时刻迎接与抗拒拉,拥抱他出窍的灵魂,蔑视他在穿越虚空时试图探询飞行速度的想法。星云在他面前绽放,在他身侧旋转,就像禁忌武器厚厚的毒云一样浓密,但对于其他,则是绝对的黑暗。神之眼中,世界开始转动,星辰开始变幻,一些星球在鼓胀的恒星蓝色的高热下燃烧,一些星球在离恒星最远的边缘处独舞,在冰冷地带形如流放,在没有生命的深邃虚空中翻滚。 许多宝石般的星球并不是真正的珍贵之地,因为它们不适合人类生存。尽管在黑暗科技时代,散布于银河的诸多星球被改造成适宜人类居住,但也还有无数的星球过于蛮荒,风暴肆虐,气态化,人类无法定居其上。 真正珍宝的形状和色彩又有极大的不同,大面积沙漠和盐碱地,要么被工业化的狂潮整平,要么因地质板块的运动而撕裂。 一些海洋世界则是汹涌的碧蓝和翠绿,宽广的海洋深处吞噬了阳光----许多甚至不复海洋的纯色,取而代之的时无尽的金绿之云,那是由无数的海洋微生物组成,亦或者是深渊里蜿蜒的珊瑚丛林,海洋生物的天堂。 色彩在不断叠加,许多世界在陆地板块的运动及折叠中,被改变着。未曾破裂的古代泰拉的蓝绿色是最为罕见的,种种缘由,也实属必然:无论人类踏足何处,总是破坏星球,抽干海洋,收割资源,锻造工业,没有比这一切更真实的了。 由泰拉和其围绕旋转的太阳组成的星系中,第一次从轨道俯瞰泰拉,拉并没有感到多少惊奇,他看到王座世界是一片孱弱的淡黄色,被污染所折磨,无休止的战争给它留下满身的伤痕。 火星,曾是好一派亭台楼宇,风景宜人的美丽之地,经由人类的创造力,植被覆盖了废土,但战争把火星打回了殖民纪元之前的荒凉破败。 这些世界早已离拉远去,他在黑暗中扭动着无形的身躯,而另外一些铅云密布的球体,星球的大陆合为整体,只有不大不小的海洋。整个陆地上,城市的存在如同灰色的伤疤,夜色降临整个半球时,城市变成直刺云霄的灯塔,几个呼吸后,黎明取代夜幕,熄灭了万家灯火,让城市又回到从轨道可以见到的象征文明的灰色斑痕。数百万,数十亿的人将这世界称之为家园。 “这是哪个世界?”拉面朝虚空问道。 没有回答,深吸一口气让心情平缓,他再次划过夜空,没有重量,没有引力,翱翔的感觉如梦幻一般。 还未完全恢复全部的感觉,头痛之感就已发生,虚空的景象就像是脑癌晚期的癌细胞肆虐于视网膜一样。星辰在气体中燃烧,喷射出闪亮的剧毒之物,它们在某种异形物质的潮汐之中燃烧,窒息。那些物质是气非气,若真若幻 The-Ocularis-Malifica(不懂是什么),亚空间风暴。风暴中,一条又一条通往实体宇宙的路径被粉碎,数十个星系在不怀好意的瘴气中颤抖,它们是两个宇宙的交互点,因此承受了无穷无尽的痛苦。 拉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污染虚空的腐朽之眼,对方也在凝视着他,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发泄沸腾的怒火,恶意的源头,拉也无法明了。 “为什么让我看到这些?吾皇。” +不,不全是我。这仅仅是当我们的精神链接在一起时,你要如何处理所学到的知识,所必须历经的过程。你的心灵正在和我所经历,铭记的过往同步+ 绝对的忠诚让拉对帝皇的话深信不疑,但他其实并不理解其中的含义。 “吾皇?”他再次开口。 来自虚空的回答是把他丢入太空,在失重环境中飘荡。此时,拉周围萦绕的是一个濒临灭绝种族的哀嚎。多年前,数个世纪前,银河中大部分人类定居地都在古老长夜的风暴中,燃烧,窒息。 眼中的世界一变,灵族人的领地,一切都是风平浪静。魔法力量糅合的骨质轨道站在旋转,其如此精致纤细,以至一缕太阳风都有可能将脆弱的结构吹散。拉看到了覆盖着茂密植被的世界,水晶尖顶和萦绕着灵能的灵骨构成了宏伟的穹塔,还有连接的步道,明显来历非凡的高塔里,网道之门无休止地被使用,在闪烁。他看到一个种族在饥渴地呼唤,更多,更多,永无止境的更多,更多能刺激生物大脑的音乐,更多能让火焰席卷全身然后麻痹神经的烈酒,更多的欢愉与享乐,用一致的疯狂代替了原本的尊严和和谐。 他看到一些披着灵族之皮的东西在社会的阴影中移动,剑刃在挥舞,原本在热吻的嘴唇变成夺命的血盆大口,鲜血被痛饮,狰狞的笑容中,禁忌之肉被咀嚼。 真相从苍白的异形体内迸裂而出,毫无征兆地自由出现。利爪由内而外撕开灵族,他们的肉体因享乐而变得腐朽,他们的心灵因懒惰而变得软弱。亚空间之物从耳朵里爬出,从鼻孔中出现,在泪腺里冒出,在膨胀和扩张的过程中粉碎了宿主的颅骨,男性与女性特征混杂的恶魔,就如同幼蝎那样,雌雄难辨。浴血的“新生儿”在燃烧的天空下放声尖啸。 如斯恐怖的远方,人类被古老长夜所隔绝,孤立。无数的世界无法重新建立联系,每个世界都只能独自在席卷实体宇宙的亚空间风暴中挣扎求生。一个旧的种族灭亡,一个新的种族才能崛起。 灵族陨落,他们自食其果,罪孽催生的邪恶诅咒吞噬了他们的灵魂。曾经让所有世界流血的亚空间风暴退去,最后的残余形成大漩涡(Maelstrom),Ocularis-Malifica,还有一些小型风暴。永恒风暴消退之后,人类崛起,古老长夜变成过往,新的黎明已经到来。 一个新的神明诞生了---“色孽(Slaanesh)!”灵族在悲伤,在哭泣,“色孽!色孽!”---但平静下来的银河其他部分,已经开始了崭新的时代。 巨舰开始扬帆,星际帝国正在形成,而其中之一将成为唯一的帝国:人类帝国,泰拉与火星结合的双元帝国,将征服无垠的星海。 大远征,帝国,都是在一个人的旗下。 +已发生的一切都会再次发生,这是事物发展的必然,然而,人类的灭亡要比灵族的陨落要惨烈十倍以上,因为我们正在进化成一个更强大的灵能种族。失控的灵能力量能把现实宇宙扯得粉碎。亚空间实体将以银河的残体为养料,一定要控制,必须要将一切掌控住+ “掌控。。。。”拉复述一遍,如此之大的野心。 +那是必要之事,以免人类面临远比灵族更惨烈的灭绝,他们的灵魂在亚空间中闪动,在潮汐中变成野兽趋之若鹜的美食,很快,每个人的灵魂都将成为火焰灯塔+ 拉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你预见什么难以置信的未来?进化本身是如何被征服和控制的? +通过我之所见,拉,我们将亚空间视作另一种真实存在,而事实也是如此。它是一面镜子,折射出我们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行动,每一种憎恨,每一次死亡,每一次噩梦和每一个梦想,都在永恒中回荡。我们闯入彼处,进入承载着每一个男人,女人,孩童伤痛与苦难的领域,我们利用它在宇宙中航行。只因我们必须这样做,也是因为到了现在,我们别无选择+ “网道。”拉对着寂静的夜空喃喃自语。 +网道,人类正在冉冉而起,拉,人类正在经历一个伟大的发展阶段,衍化一个灵能种族。不受控制的灵能者会被对亚空间来说有莫大的吸引力,这些灵魂混杂其中的话,将会让整个种族遭受灵族曾经遭受过的苦痛。对于灵族人来说,这个进化的转折点是他们在毁灭前的最后一步,我不会让人类被同样的命运毁灭。灵族对此其实是有答案的,但他们太幼稚,太自大,无法拯救自己。他们拥有网道,可能是他们的救赎之路,但灵族却从未切断与亚空间的联系,他们的魂火给整个种族带来了灭顶之灾+ 拉听说过这些,但从未在与帝皇的对话中明确过,那些东西居然也和他有关系,预言的应许透露别样的味道。有了网道,人类不再需要导航者,永远不再需要依靠星语者不可靠的低语,舰船将不再进入亚空间,不必再冒迷失或者被其中的东西撕碎的风险。但灵族也是这么做的,不是吗? +是的,他们根除了对亚空间的依赖,但从未切断与亚空间的联系,我将为人类完成此事,永远断绝+ 拉在虚无中扭身,看向无数遥远恒星的光芒。然后面向泰拉,尽管他不知道是如何确定泰拉是在哪个方向,他只知道,自己的对的,一束针尖般的光是太阳之光,如此之远。 +我已征服人类的诞生之地。我已征服银河,是为了塑造人类发展的进程,因为人类最终会演变成一个灵能种族,我们种族中任何一部分都不能分割,孤立,任其享有放纵的自由,否则他们会在无知中招致我们所有人的毁灭。我打破人类心灵中的信仰与恐惧,宗教与迷信必须要被继续取缔,因为宗教与迷信是亚空间存在通向人类心灵的门户。以上我们已经在做的,不久之后,我将为人类提供一种不必以来盖勒力场和导航者的星际旅行方式,我将给他们提供新的可以在不同世界通讯的手段,而不必依赖星语者的亚空间迷梦。当帝国可以依据我的法务部制定的各项法律保护整个种族,当人类在我的注视下摆脱亚空间,并联合起来时,我就可以带领人类进化成灵能种族+ 原体,拉想道,雷霆军团,统一战争,大远征,星际战士军团,帝国真理,网道计划,黑船,拘押起来被寂静修女监管的灵能者。所有的一切都是关于。。。。。。 +控制,暴政不是终点,拉。绝对的控制只是达到目的的必要手段+ 如此狂妄。。拉心中异端的想法难以抑制的滋长,想要看清他主人内心深处所隐藏的无与伦比的野心与无可匹敌的傲慢。 +必要性+帝皇的声音冷若寒冰,硬如坚铁。+必要,我跟你说过,拉,人类需要统治者,现在你明白是为什么了吧。单独的谋杀只是一些极端的例子,在统治者带来法律的情况下。现在整个种族的希望就在统一的尽头,因为我——作为统治者——带来了救赎+ 拉凝视着远方的泰拉,不确定自己是被这些惊世骇俗的想法所震骇还是感动。 +你在流泪,拉+ 带着惊讶,禁军的金指摸了摸带着刺青的脸颊,手指在远方的阳光映照下,微微湿润,闪闪发光。 “我以前从未这样。” +不对,在你母亲去世的那个晚上,你哭过,只是你不记得而已+ 拉仍然看着指尖微微的湿迹,带着好奇,“请原谅我的失礼,陛下。” +没什么需要原谅的,也许我的雄心壮志在凡人的眼中难以理解,但计划成功之时,即便是凡人,他们中的一些人也可以像万夫团那样,近于不朽+ 然而,拉又想到另一边叛逆的情景,一切的计划都受到威胁,在关键之时分崩离析。 +原体+,帝皇同意了,+见证他们+ 冰冷的气息唤醒拉,他马上进入警觉状态,长矛在手,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搜寻着可疑之处。但无论哪个方向,他看到的都是毫无特色的风景,一望无际的平坦,不太可能是自然形成的。无论他往哪看,地平线都是一条苍白的细线,光秃秃的土地与无云的天空练成一线。即便是他视网膜上的度数,也显示出周围是难以置信的平坦。这是机械教和他们陆地平整机械的功劳。 此时此刻,拉知道了自己身处何处。 “乌兰诺。”他的声音充满惊诧,他知道自己可能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生魂,呼啸的狂风将他的话语卷得很远,很远。 “乌兰诺。”帝皇证实了他的猜测,拉转身看着他的主人,对方穿着厚重的金甲,上面刻满帝国的天鹰纹,也许起到类似萨满用巫术防护肉身的作用,“你还记得最后一次行走于这个世界,那时候的情景吗,拉?” 拉又如何能忘记?那是胜利之刻,帝皇返回泰拉之前的最后几个小时,几百万军队聚集在一起,向帝皇告别,那日,9位,整整9位原体围拢在他们父亲身边。 那一日,荷鲁斯被正式任命为战帅。 转瞬间,拉又回到那里,一望无际的平坦盐碱地,已变成五彩斑斓的海洋:旗帜,战士,坦克,泰坦。眼睛已无法容纳那壮观的景象,甚至头脑,都有些反应不过来。火星的机械劈开整个大陆,推平山脉,填满深谷,重新整平地形,让大阅兵成为可能。这是大远征开始以来最具意义的一次盛会。 声音,还有声音,如此之多的引擎所发出的轰鸣,组成一曲震耳欲聋的合奏。未曾被腐蚀的质朴军团战士,在重新授予的军旗下,为他们的胜利向天空欢呼。一架泰坦,迈着罕见的齐整脚步,价值堪比一个战区的巨型战争机器,冲击的风暴可以动摇一个城市的基础。迈出三步,停顿,又走出三步,停顿,再踏出三步。火星铸造的庞然大物,脚踝越过千百万士兵,大步前进,留下巨大的脚印,给平原留下让人印象深刻的印记。 影月苍狼作为一个整体,排列在受阅部队的最前面,仍然穿着体现其高贵的珍珠白,而非荷鲁斯之子那种自甘堕落的昏暗绿。 和他们一起的呢?是每一个军团排成一个又一个方阵的战士,即便那些没有原体在场的军团战士,也是倍感骄傲地屹立在迎风飘扬的万千旗帜下。 原体各自分开,傲立于特意为他们修建的巨大台座上,其高度就连元首级泰坦(Imperators)和好战者级泰坦(Warmongers)都无法企及,更勿论其它战争机器。每一位帝皇运用基因技术锻造出的将军,都沉浸于或者忍受住下面人海的欢呼。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向人群致意。安格朗高擎着武器,享受着战士们视之为神的咆哮,就像曾经的努凯里亚之安格朗,红砂之王,在竞技场里意气风发地接受万众欢呼一样。 洛迦-奥雷利安,帝皇先驱,张开双臂,示意数百万忠诚的灵魂更加大声地呼喊,他是一个长于煽动之人,巧舌如簧。 紧接着出场的圣吉列斯,他本不情愿如此出现,心中怒火激荡但表现出来却是情真意切,深情款款,他是帝皇身负鹰翅的子嗣,帝国权威的化身。在他演讲之时,哭泣之声是最响亮的,数以千万计的男男女女聚集在一起,尽管远方的他(她)们根本无法看清,他(她)们狂热崇拜的天使眼中,闪烁的不安。即便如此,当民众呼喊,乞求之时,圣吉列斯还是拔剑向广大平原上拥挤的人群致敬。目睹天使展翅的民众,都在声嘶力竭地高呼。一根白羽自由地飞翔,在风中缓缓飘落,它将成为一件圣物,帝国军队(Imperial Army)宣布将把它烙印在军旗之上,作为荣誉永远保存。 一位又一位原体出现,直至最后,人类之主登场。 所有的喧闹,雀跃,欢呼都在一瞬间消失。每个人的眼睛都在注视着舞台中央的金色身影,那些几英里外,离检阅场太远的人,他们看到的是伺服头骨投射出的同步影像。 全副武装的帝皇昂然肃立,但他却不会与在场的人再次并肩作战了。男人,女人。。。都在盯着帝皇,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在流泪哭泣。即便许多军团战士,如果不是头盔掩面的话,都可以看到基因改造过的脸庞上蜿蜒的泪痕。 荷鲁斯被授予战帅之名,欢呼再起。庆祝胜利,荣耀归于帝国,荣耀归于帝皇,荣耀归于战帅。 一切在按计划进行,没人知道帝皇会在胜利之刻说些什么,他还能说什么?每个人都知道他的打算,他将把大远征的事业交给他的儿子们,回到泰拉,坐镇监督帝国的扩张,当然,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减轻他的离去带来的冲击。 然而,帝皇再次说话,终归是最后一次。 “如果可以选择,我不会离开。”帝皇向人们许诺,他的声音在各种扩音器,发射系统的帮助下,回荡在整个大平原上,“但我别无选择,我离开只因我必须离开。记住这一点,记住我的遗憾,也记住,我返回泰拉是为了帝国的利益。“ 原体后,禁军中。两个拉静静地在那驻足观看。第一个拉戴着头盔,受人瞩目,他的卫士长矛紧紧地握持于戴着手套的手中,这位战士就是一面完美之镜,倒映着身侧禁军战士的身影。第二个拉,没有戴头盔,面带微笑,生动的表情明显是在回忆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 帝皇转身越过身边聚集的半神,他们已经对彼此之间,还有他们的父亲,有了新的警惕。他们中的一人已被擢升,地位凌驾于其他人之上-----不再是相对平等中名义上的第一人,而是真真切切,具有压倒性的第一人。就如任何家庭一样,他们对事态的发展的反应和情绪都将会被证明是截然迥异的。 “拉。”帝皇对禁军打了个招呼,周围的大人物在继续着对话,对于帝皇和拉的交谈,一无所觉。 “所有的一切,”禁军不仅是指原体,同时还向集聚在一起的壮观景象打了个手势------被平整的大陆,天空密布的舰艇,下方正在欢呼与哭泣的人海,“这是为何?吾皇,我从未问过这个问题,但我一直都很好奇,这一切都是因何发生?” “为了荣耀,”帝皇回答,“为了让那些自称为我儿子的生物们,我必要的工具,能够得享尊荣。荣耀让他们满足,仿佛那是显而易见的寄托,当然,他们与历代的国君,皇帝并无不同。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些虚名对我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从远古人类在阴影中挣扎求生,一直到现在,只要我想,价比整个星球,数之不尽的荣耀,都能应有尽有。他们中只有三个,曾经问过我,为什么我会在特定的时刻以准确的时机出现。” 拉看向那群半神,他没有问是哪三个,事实上,他根本就不在乎,这等隐秘对拉说无关紧要。 “所以,我就赐予他们乌兰诺,”帝皇接着说道,“他们渴望获取成就,得到荣誉,被认可,而胜利和凯旋就是这种荣誉与成就的最终体现,从这个角度来说,跟古希腊奥林匹斯的众神没有什么区别。” 拉知道传说,光明之父宙斯,战争使者雅典娜,迅捷行者赫尔墨斯,半神赫拉克勒斯。这些喜怒无常的残暴神灵,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可以让他们肆无尽惮向凡人释放怒火,即便是向他们祈祷的信众也难逃神罚,而神灵们却不会因此受到惩罚。 “但神灵与凡夫俗子的眼中所见从来就不一样,”帝皇若有所思,“给予任何一个人强大的力量,这份慷慨的赠与就能让其为所欲为,那么跟古代传说中的神灵也没什么两样。雷霆万钧的神怒,只为一己好恶就擂响屠城灭国的战鼓,强大的同时却又疯狂和堕落的君王。这是真正的力量对凡俗心灵造成的影响,属于人类的部分被被强悍的力量放大,比真正的人还要更具人性。从这个角度来说,原体不也是神灵吗?” 拉低哼一声,不置可否,“我不是这个意思,陛下,我是说,他们怎么毫无预兆地就背叛了你,为何你没有预见到这一切呢?” 在拉的记忆中,这是第一次见到帝皇犹豫,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第一个提出这个问题的禁军——甚至很有可能是整个帝国第一个提出这个问题的。万夫团内部彼此讨论过数百次,但要达成关于真相的共识几乎是不可能的。毫无疑问,禁军是忠诚的代名词,使命至死方休。 "你提出的疑问非常接近远见卓识的本质了。"帝皇说道,“从你的措辞和语气来看,你认为再次回首走过的路,遇见的人和经历的事,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 拉无法将视线从原体们身上移开。福根,在微笑,一如既往地微笑,马格努斯,小心翼翼地表现出一副严肃的模样,不想让别人窥探出内心的想法。这个荣耀的时刻——即便是这个荣耀的时候,接近他们也让禁军感到由衷的厌恶,无论是内心还是灵魂,都在抗拒,拉非常渴望能将他们打翻。 “那不应该是可以先知先觉的吗,吾皇,在未来显现出来之前就察觉它” “你的意思指我是全知全能?” “我没有暗指任何东西,恕我愚钝,我只是在寻求启示。” 帝皇似在斟酌他近卫的话,“我明白了。” “请宽恕我的无礼,吾皇。” “我明白,拉,我并没有因你的疑惑而生气,你可以好好想想这个问题。我为他们准备好了一切,这群神袛骄傲地宣称他们是我的继承人,我也曾向他们警告过亚空间的危险,他们自身,对这些也不是一无所知。自初展啼声以来,帝国就依靠导航者在星系和星体之间航行与通讯,这样两个隔绝的世界才得联通。只因那些永垂不朽的灵魂,帝国才有可能存在。没有灵能者的帮助,无遮无拦的舰船将无法躲过亚空间中不知名存在的阴险猎杀。舰船在不稳定的航程中总是迷航。星语者也因其力量而蒙受痛苦,导航者经常在奇异的潮汐中目睹恐怖的存在在畅游。我已下令废除军团智库的编制,作为对不受限制使用灵能力量的警告。盖勒力场,我们最宝贵的技术之一,可以有效地隔绝船只,让其免受亚空间的侵蚀。这些不是秘密,拉,也不是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神秘传说,即便是亚空间中衍生的生物,也不是没有人知道。16就曾亲眼所见,而那远在他和他的同伙一起走上反叛的歧途之前。我们称之为亚空间的东西,是与我们所在的实体宇宙并存的一个宇宙,充斥着异形无限的恶意,原体们一直都知道这一点,如果我把亚空间生物称为“恶魔”,或者“黑暗诸神”,那一切又会有什么不同吗?” “我不知道,陛下,我看不出会有什么变化,我也看不不透命运的迷雾。” 帝皇沉默了片刻,“你提到预见未来,但你不知道其中的诸多限制。” 刹那间,乌兰诺的胜利阅兵消失无踪,两个呼吸后,拉和帝皇两人独自站在怪石嶙峋的海岸边,冰冷的海水漫过脚踝。他们面对的是高达数百米的悬崖,大部分地方极度地垂直、陡峭。正当拉盯着悬崖的时候,一些碎石 滑落,从岩体松脱,在前面不远的水面溅起阵阵水花。 “当前你所立之处,是现在,”帝皇说道,“你看到悬崖的顶端了吗?” “当然,陛下。” “那是未来,你已看见。你知道那是什么,去触摸它吧” 拉有些犹豫,“现在去?” “攀登吧,禁军,你质疑我之所见,那我就给你一个答复。”拉穿过石头,来到悬崖前,找到第一个攀爬的岩点,他试了一下,很牢固,可以承受全身装甲的重量。 那些比较松垮的岩点,他就避而远之,但十个呼吸以后,一块石头在拉的装甲手套中破碎,他滑了一下。用力抓住旁边的石头不让摔倒,另一块石头也没能让拉如愿,离崖顶只差10尺处,拉在一团白色尘雾中摔下,倒在地上。 “你寻找安全攀爬的支点,”帝皇说话了,“但还是摔了一跤,你不知道那块石头脆弱且不可靠。” “看起来很牢固。” 帝皇笑笑,这是迄今为止拉面对的,最让他不快的情景。 帝皇脸上显露的表情,就如同化妆舞会中,所戴面具上描绘的那样,怪诞而虚伪,“是的,”帝皇补充道,“你知道的太晚了,现在继续爬。” 拉再次迟疑,犹豫着违抗命令,似乎是在他的主人面前曾经做过这样的事。 “不用了吧,陛下,我想我已经懂得了。” “是吗?看着那片水域。” 拉回到帝皇旁边,看向帝皇指示的方向,平静海面荡漾着微微的波纹,温柔地抚过海岸边的岩石。极目远眺,视线边缘,拉可以看见另一块陆地的踪迹。 “我看见另外的陆地,可能是一个岛屿。” “是阿尔比亚(Albia),几千年前人们是这么称呼那里。但那不重要,你看到了海岸,你知道可以到达那里,不管是划船,游泳,甚至是飞行,这就是你知道的。" 帝皇深邃的黑眼失去焦点,转向远方的海岸,但拉怀疑他是否能看见。“所以你向它启航而去,但你的目光中只有目的地,你看不见深藏于水下的野兽,它们吞噬了过往的行人。你不知道海风是否会将你吹离航线,如果真的起风,那会把你吹向东边?西方?南侧?亦或者向北?它会彻底粉碎你的船吗?也许水底下有礁石,只有将你的船底划得支离破碎,你才能发展。也许遥远的海岸上,当地居民会在你靠岸之前向你开火。” 帝皇看向拉,让人奇怪的是帝皇的眼神仍然是模糊难明,“你可以看到海岸,拉,但你无法预见到中途暗藏的风险吧?” “也许我都预料到了,吾皇,也许我考虑到了每一种事件发生的可能性。” “也许是这样,那你预测不到的突发事件呢?每一刹那,命运都会延展出无数的分支。制造船只的工匠可能在把船交给你之前就已经心力衰竭,或者他(她)根本就不打算把船交给你,只因你说错了话,你给的是假钞。也许他(她)是个骗子,或者窃贼。在你扬帆起航之前,敌人会破坏你的船。当你航行到一半的路程,东边或者西面更吸引人的海岸又在引诱着你。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可能性接踵而至。你无法在当前看到所有的变量。” 帝皇伸出手,好似可以轻易地用一根黄金手指就把海岸化为斎粉。苍白的脸色尽显冰冷无情,“我可以看到海岸,拉。我知道在那里,等待我的会是什么,但我看不清此处和彼端之间无穷的变幻。”最后,他的手低垂下来。 “这就是先知先觉,拉。要知道,未来有无限可能,对于到达未来的无穷方式,只能是猜测。要找出哪怕是只有一种可能的确定性,都要考虑到每一个人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到周围的其他人,想要这样,即便是用尽我已渡过的全部时光都难以做到。要想知道确定的未来,只有。。。。” 帝皇迈开脚步,指着遥远的海岸。 “到达彼岸。”拉接过话。 帝皇点点头,“当秘库遭到攻击,原体计划被破坏时,我是都应该把他们全都毁掉?还是像之前那样,相信我能让他们恢复,重现恢宏的设想。如果我为了阻止他们不被诱拐就毁灭他们,那帝国还会像如今这样崛起吗?又或者大远征,没有将军们,会举步维艰甚至失败吗?这些都没有答案,拉,我们现在身处大海之中,被怪异的潮汐和难以预料的怪兽包围,但还没有偏离航线。”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陛下。” 帝皇闭上眼,痛苦在他忧郁的面容上闪烁,他的十指按在脸上,恍若在承受着无声的重压。 “吾皇?” “马格努斯的愚行,那里的机械教节点正在承受巨大的压力,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方的”努力”锲而不舍,不曾停歇。再加上网道原住民的入侵,我担心时间不多了。“ “我们没能消灭第一宗谋杀的产物,为什么它逃走,怎么样才能阻止它?” 帝皇喉咙动了动,双眼充血,心烦意乱。 +苏醒,拉+ 拉睁开眼睛,他的注意力立刻转向正在鸣响的警报。 14 在走路时,泽丰身上的武装叮当作响,演奏出一曲纷乱的交响曲,悬挂的手雷不时地跳跃,击打在红色陶钢装甲上。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冒名顶替的江湖骗子,挂在腿上的爆燃手枪(volkite-pistols)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开过火了,背后背包处的动力剑也许久没有挥舞过,同样,吊在肩甲处的爆弹枪也没有清洁和保养过,它被塞在巴尔的异兽皮鞣质的枪套里。 一架飞行器载着泽丰穿过喜马拉雅山脉,到达戒备森严的帝国皇宫,皇宫的核心部位此时非常安全。他一路向下,穿过帝国的心脏,偶尔借助运输舱和电梯平台。 他曾与戴克里先和阿坎-兰德交流过,前者告诉他玄奇之城的黑暗奇观和万夫团所面对的敌人,后者则滔滔不绝地谈论网道的结构和网道对人类的潜在价值,同时还评论植入掌院脑中的地图。然而。。。疑虑还在萦绕盘旋,也许是希望在徘徊,泽丰急切地希望那种启示是个谎言。 血天使不知道该相信谁的说法,万夫团选择了他为帝皇效力,只要一丝尚存,他都愿意接受这个差遣。 如此,他加入了禁军和考古学家的队伍。 穿过已变成图书馆和档案室的地区,走过原先是博物馆的难民营,行过仓库,军火库,还有古老的泰拉铸造厂,血天使在严肃的寂静中行走着,在跳跃背包两个巨大的涡轮映照下,泽丰的脚步显得有些夸张,一对引擎高于他的肩甲,不是形式上的双翅,而是真真切切可以让他飞起来。一路飘过的伺服头骨似乎无穷无尽,它们无一例外,停下用感应系统扫描泽丰的统一生物特征,确认无误之后再飘走。 第一天结束之时,泽丰穿过第一重封印,虹膜识别的大门不是为他而锁,泽丰毫不犹豫地进入。一侧是一百名帝国之拳组成的方阵,另一侧是五个禁军,前者以严整的礼节迎接血天使,后者则完全无视他。 泽丰在通往下方的路上和同伴汇合,这些人看起来跟泽丰一样。成百上千被监视的战士在通往帝国地牢的路上隆隆走着,不知禁军究竟想做什么。 泽丰加入这只看起来像是被打散的狼群一样的队伍,不久之后,高大的维里迪翁家族也迈着大步加入队伍。伟大的骑士们用雷鸣般的进军震撼着石质大厅和回廊,看到嘉娅和她的战庭之后,泽丰感觉那颗已经枯寂的心,重新开始振奋起来。从其他家族捐赠或者施舍的废旧机体上,铁灰和裸露的金属原色已经消失无踪,泽丰曾预想过是之前他们纹章上使用的蓝绿色,但他猜错了,维里迪翁家族的装甲上已变成黑色与金色。尽管已没有昭显过去荣光的旗帜,但他们倾斜的盾牌,涂成了象征泰拉和火星统一的帝国天鹰纹,这是他们可以选择的最简单,也是最纯粹的纹章。 看着嘉娅女爵在前面大步前进的样子,泽丰点燃了一条共用的通讯频道。 “维里迪翁,前进!”泽丰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维里迪翁,前进!”劈啪声中,通讯频道不断响起回应。 打头的骑士转身,挂在爆弹炮上的青铜色天鹰纹旗帜随着炮管的转动而摇晃。骑士一边通过石质长廊一边拉响警报,后面的骑士也鸣响号角,就像维里迪翁家族在胜利时刻庆祝那样,作为回应。 第二天拂晓时分,旅行者们已远离日光。泽丰艰难地跋涉着,这时,活塞的冲程往复声和沉重的金属脚步接地的声音在原本寂静的回廊中响起。数十亿人在皇宫的宫墙内生活和劳作,但这只跋涉的队伍没有看见另外的人,看起来这里并不是帝国的核心地带,只是一片虚无的区域,阴影和岩石铸就的王国。 一路前行,每隔几个小时,队伍就会经过一处封印,每扇大门都敞开着,没人巡逻,没人守卫,似在等待什么。 他们穿过希伯兰拱门(Hibran-Arch),上方的火炬在古老长夜之前就已燃起,一直在熊熊燃烧,不曾熄灭。然后踏上永恒大道(Processional-of-the-Eternals),在帝皇征服的军阀画像的注视下行进。他们一路往前走,直至深入宫殿地基以下的地下世界,一路所见尽是镶入地壳的喜马拉雅山脉岩石。 机仆出现的间隔不再有规律,顺着玄武岩的走向,穿着长袍的教士在检修照料机器和引擎。通向前方的路途依旧高大宽阔,骑士们不须折返或者另寻另外一条路径,地面上刻印着无数脚印和车辙。 尽管记忆很清晰,但泽丰并不确定队伍是什么时候不再改变线路的。第五重封印后?还是第六重封印后?还是许多支路汇集到这段路之时? 本能的方向感慢慢告诉泽丰这样一个事实,他现在走着一条曲折的道路,虽不是一直往下,但也绝不是往上,是在地壳深处打转,他走在一个迷宫里,不像是有钱人营造的花园迷宫,也不像神话中囚禁怪兽的监牢,而像是古代泰拉传说中某些迷宫的真实具现,这种迷宫曾出现在神庙或者圣地里。泽丰是在研究帝国建立之前泰拉的宗教信仰时认识它们的,那时候它们被蚀刻在大教堂的地板或者直接就浇筑在地上,组成一条线路,让朝圣者一步一步走到中心,意指求知之旅,从蒙昧到启迪,那这一次也是类似的旅程吗? 我听到雷鸣。 想法浮上心头,他就意识到那不是真的,一点也不是雷声,哪怕声音是如此相似。虚假的雷声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响亮,一阵接一阵,穿过一条又一条隧道。 泽丰看到墙壁上有模糊的痕迹,于是便用仿真义肢轻轻地将灰尘拂开,他的好奇心得到满足,简单,原始的图画映入眼帘,像是展示原始人类文化的洞穴壁画。泽丰继续往下走,随机地停下研究原始的艺术:狩猎场景中,人类手持简单的长矛对抗凶猛的野兽;影影绰绰看不清面目的人类聚集在橙红色的火苗边;几十个人高举着双臂在崇拜象征太阳的圆球。 没过多久,旅行者们到达一座桥,而雷声,如影相随。 前面的道路跨过深渊,机仆们没有停顿,滚滚向前。骑士们明显犹豫,停下了战争机器的脚步。泽丰也一样,从他骑乘的载具上跳下来,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无尽黑暗中涌来的浩荡雷声,为充满皇宫地下水库而蓄的泰拉之水,从高不见顶的洞穴上方倾泻而下。 泽丰发现自己先是微笑,然后在这壮观的景象面前大笑起来,浩大的规模和轰隆声中震耳欲聋的压力让他情难自禁。他曾在海洋世界,季风世界中战斗,但所见皆逊色于一路看到的景色。他是巴尔之子,很少有星球能比得上远方的巴尔那样,辐射浸透,干渴贫瘠。 他们继续往前走,一步又一步,一米又一米,一里又一里。 最后,雷声消失无踪。 穿越迷宫之时,泽丰的注意力随着接连出现的惊奇而飘荡。一路经过人类最初崇拜的伪神雕像,横跨峡谷的长桥,早期孕育生命但已死去的居民定居点遗迹。当泽丰走过另一座宽阔的石拱桥,他看到了整片冰冷无光的城市遗迹,从令人惊惧的高度俯视这墓穴般的城市,泽丰可以感觉到没有玻璃的建筑物一片黑乎乎,里面似乎有东西在闪动:那是遥远过去的鬼魂,在空洞和阴沉的寂静中凝视着后代子孙——继承使命之人的通过。 这个地方如果是在阳光之下,那将会是什么样子?泽丰不确定是在心里想的还是自言自语说出来的,但他的疑问马上就得到了回答。 “加德满都(Kath-Mandau)",声音在通讯器中响起。 泽丰的眼睛并没有从死去的城市中移开。不可思议,这里本不应有风,但现在却有带着尘土味道的微风拂过。 “戴克里先?” “你问这里过去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曾经的加德满都城,萨加玛塔( Sagarmatha)——又称尼泊尔(Nehpal)的首都,曾是世界屋脊。" “曾经这里是诗情画意,”泽丰看着已成为死地,化作皇宫地基一部分,只余名字传世的城市,“谢谢,戴克里先。” 禁军,现在队伍最前面,没有应答。 下一座桥由支撑立柱和黑色铁架加强支撑,这些支架将石路和洞窟石壁连接在一起,空气在地下世界的光线的折射中呈现出橙黄色,热气翻腾而上,冲向泽丰。 熔岩在下方的深渊中翻滚和沸腾,石桥横跨泰拉地壳上的一处伤口,这处伤口撕裂了地幔。如一个世界般的巨湖在燃烧,血——火,在下方无边的黑暗中滚动,不知怎的,火焰没有驱散黑暗,反而让阴影更加地阴森。 在穿过迷宫的过程中,壁画越来越多地出现。赭石和木炭描绘的图案被精致的马赛克作品和优美的印象派风景画取代,。太阳,天堂,湛蓝的泰拉天空,还有黑暗的虚空。此外还有卫星的图像,这些早期的机器在寂静的夜晚播送着那个时代的音乐。 然后是黑暗时代,古老长夜以及蹂躏了泰拉的统一战争时期的艺术作品,难以想象的野蛮战争摧毁了现在看来本不可能存在的城市,血肉之躯的人类和石之身,还有钢之体的人相互征战。看到空中的彩绘里出现巴尔,泽丰禁不住地咽了咽喉咙,但壁画太高了,他触碰不到,只能握紧拳头按在心脏处,致以庄严的敬意。许多空前绝后的灾难性场景紧接着出现,然后是一个种族于古老长夜之后,在一只金色手指的指引下,凝聚在一起。 接下来,怪物出现,以往只存在于人类噩梦中的恶魔出现,这一次是真实的形态,它们挟着冰与火,鼓荡着狼烟与洪水,发起了战争。长角的野兽,黄铜色的外皮下是红色的血肉。骨瘦如柴的食腐舞者,有着类似古代鸟儿的面容与特征,泽丰曾在童年做过的梦中见过,他原本以为这些怪物只是他放飞的想象力所幻想出来的。 这里怎么也有? 这一次他的疑问没有得到解答。 泽丰很快又发现周围环境有了新的变化。 机器——引擎,变得越来越多,有的摆放在地上,有的则直接镶在墙上,破坏了还未完成的马赛克与壁画。工业机器演奏的金属之歌越来越大声,没多久,给墙上留下印记的古老艺术让位于电缆和管道,这些设备是用来个机器充能,似乎是在紧急状态下被放置在位置上。 有些机器像离心分离器那样滚动着化学物质,另一些则在吸收能量,产生能量,或者扮演中继的角色,将能量输送往别处。残缺不全的建筑中堆满箱子,披着长袍,戴着兜帽,穿着制服的工人们四处忙碌。 泽丰摘下头盔,拭去泪水。在迷宫,在整段旅途所见的苦难,在他的心里熊熊燃烧,他先前的疑虑已不复存在。 如果没有亚空间,那这段旅程将是人族生命的第一步,这是通向网道的必经之路,人类本应以明悟之旅的方式走过这个迷宫,经过图腾的洗礼,做好准备,重新踏入星空。一个重生的种族,被一个人以远见卓识,从诅咒中拯救出来。 然而,没有完工的一切孤独地矗立在黑暗中,如此之多的石头未经装饰,那些本应连向光明的通道,被马格努斯的愚行所波及,堵塞。战争毁掉了这个地方最后的希望。 显而易见,这个地方会在几个月后被玷污,当荷鲁斯——叛徒们到达泰拉时。叛徒们偏激,狂热。他们是否会在在乎这座未完成的迷宫所代表的承诺?还是用蒙昧无知之人的怒火来亵渎它? 泽丰的笑容变得黯淡,阴郁。就在几天前,他都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现在,他为帝皇的救赎愿景变成镜花水月而感到悲哀不已。泽丰走过了迷宫,知道了他想知道的一切。 他闭上了苍白色的眼睛。 “为何流泪,血天使?” 泽丰看向嘉娅的首席圣物保管员,他原本以为周围只有机仆,托洛莱克,那人的名字。泽丰只是在几周前在城墙上见过对方一次。 “失去的东西。”泽丰没有多言。 “我们已经接近了没有?”嘉娅女爵的疑问在通讯频道中响起。 “接近什么?”戴克里先反问。 “帝国地牢,还有帝皇的实验室。” 禁军的回答很迅速,“它们是同一样的,这里已经是帝国地牢,从我们通过最后一处的封印的时候就是了,这里也是帝皇的实验室,全都是。” 泽丰戴好头盔,关闭气压阀,密封着锁定系统,呼吸着装甲内的循环空气,继续向前走。一个小时后,他们到达永恒之门(Eternity-Gate)。 队伍在迷宫的核心位置止步。 泽丰站在长廊的最末端,四周是代表着光荣的旗帜。向前延伸的大理石大道两旁,是五彩缤纷的颜色,每一块不,都按照标准显示一个帝国团的名称,编号,纹章,出身的世界或者用作图腾的野兽。每一面战旗,每一个战利品,每一条三角旗都代表一个佩带帝国之鹰,并在帝皇的庇佑下奋战的团。成千上万的印记一直绵延到帝皇王座大厅的大门口。 道路的尽头,永恒之门敞开着,其有200米高,一直延伸至洞穴的拱形顶部。岩石“天空”散发出的湿气,在金属门扉表面凝结出闪亮的细流。分开的大门将一幅帝皇的画像分割成两半:人类之主挥舞着长矛与龙形野兽,以及古老长夜的恐怖机器战斗。 大门中间,唯有黑暗。 这是几个小时以来,第一次见到墙上和地上没有摆放着机器,没有工作站,没有箱子掩盖泽丰面前的壮丽。但是泽丰仍能感觉到战靴下踩着线缆,就像迷宫中传输能量的蜘蛛网一样。永恒之门炫耀的意味也许让实用的功能相形见绌,但无论如何,都无法代替其实用的功能。 影子与幽魂在泽丰的视野边缘伫立,用未被提起过的故事覆盖了他真实的感官。每一次眨眼,他都会看到另外的幽魂在吟诵,在讲述未来的某些可能。 大门没有人在守卫,只有两台掠夺者泰坦( Reaver-Titans )分立两边,装甲板上铭刻着张扬的纹章,表明它们来自火星的火蜂军团(Legio-Ignatum)。 旗帜的海洋在无风的寂静中屹立,同时有许多驼背的祭祀,穿着从祖先身上剥取下来的皮肤所缝制的衣服,摇摆着内含熏香的香炉,为那些在整个银河,为帝皇而战的男女老幼的灵魂祈祷。 大道的上空除了那些看起来像是小天使一样的东西在笨拙地盘旋之外,空空如也。它们似乎是克隆而出的小天使,不断地在空中环绕,脚踝处拖着旗帜,手腕处摇着铃铛,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大门敞开,但人们不由自主地在飘渺的回音中停下脚步聚在一起。帝皇的画像展示了他被恶魔和神话中的神兽围住,帝皇在太阳之光下,笼罩在光环中,他最终取得了胜利,昂首立于一头被刺穿的蛇形带角的生物上。 每一个奇形怪状的幽魂闪现都讲述了一个故事,在故事的时代,帝国地牢看起来更像是大教堂而非实验室,那个时代,帝皇受人爱戴,而非顶礼膜拜。 最后,一个天使出现了,他满身金甲在隐隐地渗血出来,手中握着一把燃烧着银火的长剑,背后双翼张开,羽毛残败不堪,原本的纯白已被血红代替。 “父亲,”泽丰嘴唇颤抖,但天使已然消失,只余敞开的大门。 除了追踪/猎杀的程序外,坦克上搭载的战斗机器人对周围的环境漠不关心。泽丰也无话可说,迈步踏入帝皇的王座大厅。 黑暗只是一种错觉,当他穿过之时就已明白。首先击中泽丰感觉的是一片光,给他的视网膜也留下印记,这光如此明亮,哪怕是植入的视觉控制器官都无法保护他的眼睛。他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只手抬起,试图遮住光。 接着,泽丰闻到机器满负荷运转的金属摩擦味,还有燃烧的臭味。他曾在一些世界的工厂中战斗过,呼吸着机器缓慢死去所散发的焦味,部件在不断地磨损。他立刻就闻到了同样的味道,还有电荷产生的臭氧粒子那酸爽的味道。 最后是声音,大喊大叫的声音,火花迸发,引擎运转的低沉轰鸣,他一听就知道,血液骨头中都能感觉到。 “继续走!”戴克里先命令。 泽丰继续向前走,看不清,却能感受到一切,在他前面,有人在尖叫。 “继续走!”戴克里先不断地催促。 想找到是谁喊的,但泽丰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抓狂,疯癫。他的基因天赋来源于帝皇的改造,一名星际战士可以在近乎绝对黑暗的环境看清东西,也可以克服炫目的光线。但现在的泽丰,却什么也看不清。 又一阵叫喊,是从旁边传来,不知有多远,听起来像是金属梁坠落或者倒塌,他什么也看不清。 难道我瞎了? “我什么都看不见!”泽丰喊道。 “你不用看,”戴克里先回答了他,“往前一直走。” 泽丰的眼睛在适应,但速度要比预计的慢得多。他看清了脚下苍白的地板,视野的边缘是巨大的嗡嗡作响的黄铜色机器,当他抬头想要看清前面有什么东西时,眼眶处一阵疼痛,像是被刀刮过。 一个拱门,大门,门户,一个浅色大理石的结构在喷吐着金色的雾气。他看不清具体的形状,圆形或者椭圆形?他也不知道其确切的大小,不知道奇异的雾气会飘到哪里? “不准回头看!”戴克里先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排又一排的战斗机仆隆隆地踏入雾中,它们麻木的思维除了命令以外再无其他。一辆克里奥斯坦克(Krios-tank )也被雾气吞噬,它前进的通道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一台嘉娅的骑士跟随着机仆走进雾里,另一台则站在门边,似被金色的雾气攥住,犹豫不决地回首看向后方。泽丰听到女爵向驾驶员喊着,命令他继续前进。 驾驶员结结巴巴的声音响起,“帝皇,我的帝皇,欧姆尼赛亚。” “不要回头看。”戴克里先说道,“女爵,带你的人往前。” 嘉娅迈着沉重的脚步,拖着高大的身躯走着 ,摇晃着地面,其他骑士迈着参差不齐的脚步,在机仆的簇拥下往前走。 泽丰到达传送门时,迷雾凝聚成卷须在抚弄着他的动力甲。没有香味,什么味道都没有,除了能看到以外,别的也都没有。在他上方,一台骑士在摇晃着,显然也是在诧异不已,旁边Thallaxi机器人半金属半血肉的脸上映射着金光。 泽丰停下—转身。如果他转完身子会看到什么?光线像太阳耀斑那么刺眼,地面的某处结构突兀地升起,雷电风暴摇曳的中央是一个黑暗的核心?一个王座,能量在上方编织成冠冕,一个人影端坐其上,一个。。。。 “别再往后看!”戴克里先站在一边,手中的长矛顶了顶血天使。 但帝皇。。。那个巨大的泰拉王座。 “走!送葬者,立刻走!” 泽丰深呼吸一下,面朝金色雾气,踏出了第一步。 第三部 梦想之死 15 机械教之手段 真正的网道 无尽的战争 队伍穿过由黯沉金属和发光线条所组成的隧道。鉴于考古早已是他选定的事业,阿坎-兰德对于这些地下构筑物的阴郁并不感到陌生,令他在意的是那种非常压抑的感觉。那不是黑暗,因为铭刻在墙壁上的纹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也不是雾气,看似没有源头,一旦人们确定了它没有毒性,那么其他的性质就很容易就被忽略。 对于兰德来说并非如此,他感到压抑是因为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铁壁以外等待着。当然,他有信仰,全心全意地信仰着欧姆尼赛亚,万机之神的伟力与决心将保护这些通道。 只是。。。 兰德从未想过自己的思绪会如此飘散。他冒险进入远古的地穴时,主要考虑的是如何处理不可避免遭遇的大量自动防御系统的问题,而不是视线之外的阴影中会不会隐藏有神话之中的怪物。现在,他发现自己在无休止地盯着蚀刻着纹路的墙壁,没当,每当一辆坦克经过,或者引擎的振动,都会让他畏缩一次,兰德想到亚空间——亚空间本身——以一种浩瀚的威严撞击他们先前经过的通道。兰德看不见,听不见,但他知道那是存在的,一场感官无法察觉的围攻。 就像在海中漫游,他面无表情地思索着,担心通道不知何时会破裂。 脑中充斥着朦胧的恐惧,这让兰德一路以来都轻松不起来。他也不能向其他人倾诉心中的恐惧。寂静修女已经知道了,但她们看起来若无其事,掌院除了队伍的状态以外,是不可能再谈论什么的,而那些战斗机仆,则完全没有交谈的能力。嘉娅女爵和她的封臣,对于网道还有以外的亚空间的真相,则是一无所知。一个有趣的想法在兰德心中冒出:女爵她们容量有限的脑子一定在竭尽全力接受这一切吧。 泽丰很平静,他当然知道真相,没有与戴克里先在一起时,他大多数是独自一人。啊,很好 固定在墙上的线路偶尔会断裂并迸发出火花,每一次都让兰德担忧,然后加快脚步。 事实证明,在这里想要确定时间是不可能的,在同一个方向——不同位置上记录的秒、分、时都不相同。一个机仆的系统坚称现在的时间是大远征之前300年,阿坎—兰德自己的计时器已经运转差不多4个小时,有时才过1秒,但计数显示却是过了7秒到50秒之间,有时候又停顿了难以计数的时间,然后才重新记录。兰德已不指望能从时间中获取什么了。 他走在齐膝深的雾中,雾气呈淡金色,亦或者灰蓝色,这取决于观者的看法。尽管带上了自己的掠袭者,但兰德还是愿意让它在机仆和机魂的控制下,作为队伍的一部分行进。网道是兰德在坦克装甲外必须亲历的东西。 塞皮恩(Sapien)骑在兰德的肩膀上,眼睛中的虹膜不断地咔咔闪动,将吸引它简单大脑的图像一一记录。兰德经常停下来用鸟卜仪扫描并记录读数,塞派恩就会从肩膀上跳下,进入迷雾中,它在雾中究竟做了什么,那就只有帝皇才知道了。兰德经常经常撬开野兽的头盖,想要看看灵能猴子的所见,但图像中只有镶嵌着线路的墙壁和地板,还有毫无特色的迷雾。 兰德有权走在队伍的前面,与掌院还有不受欢迎的凯瑞尔、戴克里先一起,但更多的时候他选择单独行动,在队伍的前后穿梭着,有时候甚至退得更远,和嘉娅女爵以及她的骑士们走在一起,骑士们喜欢用自己的方式鼓舞斗志。 警戒者(Vigilator),捍卫者中的一种,从队伍的后面集结前出,他们的爪尖轻弹之间就像蜂群的翁鸣,发出的音波具有极大的破坏性。弯曲的爪牙随着逐渐加大的脚步而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兰德知道最好不要在谈话中提及他们,在神圣火星上,他们被称为西卡里(sicarii,出自圣经,犹太组织中的刺客)--潜伏在沙丘中—以野蛮的方式狩猎低级护教军,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被认为缺少人性,以至无法与他们和睦相处。 一行人没有扎营,机仆不需要休息,车队也从没有停止前进。至于不适之感,兰德早已习惯在地下墓穴长达几个月的探险,能在Triaros装甲运兵车或者他的掠袭者后面偷偷睡上几个小时就已足够奢侈。想要睡着不是件易事,但可以给兰德提供难得的机会,让他忘记在扭曲的墙壁背后等待的东西。 网道中机械教的节点正如他预料的那样,被不知来源的奇怪雾气所遮挡,一条又一条由神圣金属构成的隧道以及墙壁,布满闪闪发光的珍贵纹路。纹路非常地复杂,跟象形文字差不多,遍布于隧道内部的每一个角落。队伍按照毫无疑问地向走着,即便是交叉或者分叉,都没有丝毫停顿,行走的线路不太适合维里迪翁家族,因为他们之中有几个大家伙。 “这些通道去往何方?”兰德在掠袭者的指挥台处联系戴克里先。 “不知通向何处。”必然的回答。 隧道还没完工,或许永远都不会重建完成,或者搭设地基之后就再没有开始施工,太奇怪了。 即便如此,放眼望去周围也已经具有一定的规模,从掌院的地图中,兰德得知,机械教的工程区域不过是将泰拉与真正的网道结合的试验性区域,这证明机械教的努力收效甚微,从自己能透过某些雾气看到隧道的天花板也能佐证。但不是说火蜂军团把泰坦投入到伟大工程了吗?神之机器们是怎么通过这些通道的? 问题一出现,兰德就马上得到了答案,伟大工程的工人们一定是带来了巨大的泰坦零件,分散的部件放在重型平板运输车辆上运输,以便在网道深处可以重新组装起来。 多么有趣的亵渎,在这个奇妙的领域,被赋予生命的机魂,它们的命运将会是什么?它会显出外面世界无法看到的缺陷与异常吗?在网道建造的泰坦会不会是,这个与现实交汇的非自然节点的牺牲品呢? 问题如此之多,答案如此之少。 凯恩,尊敬的扎格列恩斯-凯恩,并没有反对兰德投身伟大工程的决定,至少可以这样说,铸造将军在这个问题上所持的妥协立场让人惊讶。兰德先前的预期是他基于专业知识和位阶而被拒绝,毕竟他只是个技术考古学家,完全不适合于战争中,不管他的使命是多么地受到尊敬。 但是,兰德却怀疑凯恩为什么会同意,噢,是的,他有了猜疑。 塞皮恩露出尖牙,发出一连串的吱吱声,兰德转身回头望去,一个高大的轮廓从雾霭中浮现出来,是血天使泽丰。两个涡轮从他背后升起,就像一对原始的机械翅膀,随着战士的姿态调整而摇摆。战斗机仆们隆隆走过,除了最前面掌院发出的指引信号外,对另外的一切视而不见。 “你好。”血天使的MKIII型夹在臂间,露出那张苍白的脸。 “你好,我的巴尔同袍。”兰德挠了挠头皮,上面的头发在那场以贫瘠的资源维持殖民地的战争后就已掉光。 “你一定很骄傲,”,泽丰放慢速度,和兰德并肩走着,“看着火星所作出的努力。” “骄傲?”兰德内心想着,“我想是的,那也只是某这种程度上的,真正的奇迹,真正的知识,还在等着超越。” “很骄傲!”兰德大声回答。 “你的高级祭司能从手术中活下来,那真是太好了。” “希耶罗妮玛?她可不是我的高级祭司,她从属于一个相当另类的火星教派,她们尊崇的欧姆尼赛亚代表的是毁灭的自身,也即灭绝之神。 “那你呢?” “我崇敬他,只因他是一个天才,但我不认为他神圣的天才能体现在每一个方面。” “我明白了,”泽丰扬起眉毛,“我也注意到你纠正了我所用的疏于,同时你没有对女祭司的幸存表示宽慰。” “你很有洞察力,掌院的冒险是一项荣耀,很棒,阁下。但那不是我渴望的荣誉,永远地困于壳体中?剥去神经,撕裂肌肉,研磨骨骼,束缚在羊水中维持生命力的大脑和脊椎?”兰德的笑容有些戏谑,“那我还是敬谢不敏了。” “我明白了。”泽丰再次说道。 拉倒吧,兰德想着,你根本就没见过手术是什么样的。 泽丰温和的视线落在塞皮恩身上,猴子把泽丰的目光视作一种邀请,于是跳到战士的肩甲上,抓着象征第九军团的白翼纹章,然后在动力背包上蹦蹦跳跳。 “我能信任这个生物它不会在我身上撒尿吧?”星际战士问道,“我不确定我的尊严能够承受这样的打击。” 兰德抬头仰望血天使,一只眼眯了起来,他手抚打着结的胡子,“塞皮恩是通过静脉注射营养液来维持生命,它的排泄物是沉积在胶囊中,然后再排出来,因此,你问题的答案是否定。” “来这,可爱的小东西,”泽丰轻柔地微笑,一只仿生义肢伸往背后,灵能猴子顺从地让脖颈被揪住,提到战士的面前。它注视着这个体型巨大的战士,然后跳回到兰德的肩膀,发出几声代表好奇的鸣叫。 “你的仿真肢体不太稳定,”技术考古学家说,“指关节合拢时颤动不小,一个拙劣的外科医生的工作成果?” 泽丰的笑容消失了,“移植排斥。” “真的?我没想过你们这种人身上也会发生。” “现在你知道了。”血天使温和地回答。 “我想抽个时间研究一下你的仿真义肢,了解其具体的缺陷。” “也许吧,如果环境允许的话。” 有些尴尬的沉寂,兰德再次开口,“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血天使?” “没什么,我只是想问,你对帝国地牢怎么看?维里迪翁家族的骑士通过武器传感系统和监控屏幕观察,机仆和机器人们对它漠不关心,只有我们两个,是通过肉眼来目睹。” “所以你好奇,我有什么了不得的震惊发现。” 血天使犹豫了一下,“是的,我很好奇,但你语气中的尖锐让我相信你没有。” “只是一些很有趣的东西。”兰德巧妙地避而不答—他想做什么,承认了超常的野蛮后在启迪之旅中流泪了吗?银河因为这些穿着陶钢装甲的春货而燃烧,“但我们红色火星的人对于那些凡人心灵难以理解的奇迹,早已是司空见惯。” “这样,那我可以问下,为什么你要加入探险队吗?” 兰德抬起眉毛,“为了见证,可以这么说,没有什么是可以阻止我的,能来到这里,你不觉得深感荣幸吗,战士?” 泽丰点点头,“当然,戴克里先特意选择了我,坦白地说,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兰德看着血天使高贵的容貌,寻思着对方内心想法的表达或者暗示,但一无所获。阿坎-兰德面露奇怪的微笑,没有暖意,却也不带嘲弄的笑容。 他是真的不知道,兰德想,这么明显的原因他居然不知道。 “什么这么好笑?”泽丰问道。 “没什么。”兰德笑着吐出一个谎言。 快到忍耐的极限,泽丰低头向兰德致意,“不介意的话,我先离开了,探索者兰德。” “没事,没事。” 血天使继续往前走,大步把兰德甩在身后。 小心眼的家伙,兰德看着血天使离去的背影暗想。 在与血天使聊天的这段难以计量的时间里,一条讯息在通讯频道不断响起,是从前方依次传达的,命令是让所有人打起精神来,做好准备,严密注意各传感器还有鸟卜仪的扫描情况,尤其是注意非人类的特征。” “前面就是网道最初始的部分之一,”戴克里先说道,禁军的声音如往常一样,既意味深长又简明扼要,“顺着这条路,不惜一切代价前进。” 兰德口干舌燥,舔舐嘴唇没什么用,尽管他的舌头还是生物器官,至少,至少。。。 他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宽阔的人造隧道,一边走着,陶醉于即将获得启示的那份兴奋的悸动。兰德身边是滚滚向前的战斗机仆,但是被切除了脑叶的它们,对于过往的奇迹熟视无睹。 钢铁之墙逐渐消失,同时也带走被加载电路的闪光和引擎颤抖的轰鸣。雾霾升起,代替了原有的结构,嘉娅女爵既不知道路在哪里,也不知道队伍是如何跟上前面开路的先锋的,整只队伍的脚步声不再回荡在火星金属的墙壁之间,金色的迷雾吞噬了所有的声音,回馈的仅仅是零散的碎片。 这就是网道?真正的网道?是的,她很快就意识到,不是,那不是。 通道的墙壁在雾气稀薄的地方变得明显:某些拱形物质组成的结构,可以让鸟卜仪的扫描失效。无效的扫描信号特征跟灵族的灵骨颇为相似,在物理密度上,但是那些并非已知材料,根据兰德天马行空的说法,“相似的灵能共鸣!啊,原谅我吧,你不可能理解的。” 嘉娅通过研究有关伟大工程的有限资料得知,这个所谓的网道,是一个比当今银河系任何生物都古老的种族的产物。对于一个14岁时就已取下异形生命的女人来说,这个事实并没有让她感到敬畏,各个种族以残酷的规律出现和灭亡:大远征灭亡了数以百计这样的种族,在人类这种历史短暂且自命不凡的生物之前,就有过曾相互交战的异形帝国。不,这个勤劳的种族历史有多悠久那不重要,让她泛起鸡皮疙瘩的是扫描阵列迫使她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伊拉拉-拉萨拉克(Illara-Latharac),模范之剑三号(Third Sword Exemplar),在后面也表达了同样的观点,嘉娅听到了她的封臣轻轻吞咽的声音,“请求发言,女爵。” “过去,未来,我等同在。” “荣幸之至,不管这是什么金属,都是来自银河以外,怎么会,怎么可能?” 嘉娅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驾驶的骑士也随着她一念之间而做出相应的反应。 隧道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出现分叉,也不知道哪一条更有价值。迷雾散开之后会露出两条或者两条以上的类似通道,每一条都是同样的模糊难辨。很久之前,嘉娅就意识到不管用鸟卜仪扫描哪条通道,显示屏幕上都不会显示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不断地聚焦/过滤,用单光谱扫描,甚至是用最原始的色彩探测,只有后者才有所发现。没有探测到生命迹象,但却发现有大量运动的轨迹。 “我有发现。”嘉娅第一次在通讯频道这么呼叫。 “我什么都没有发现。”德瓦兰立刻回应,其他的骑士也相继报告,但他们的发现与德瓦兰的一无所获,嘉娅的大量发现又都有所不同。 之后的每次扫描都发现有幽影在四处飘荡,似乎不属于任何活着的生物,也不符合任何物理特征。要么就是一队又一队的精魂在各条隧道里翩翩起舞,要么就是通道本身以某种神秘的,不可思议的方式在移动。 有时候,嘉娅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大声念起,但那声音她又不认得,也不是通讯器接收到的数据传输音。尽管那个男人的演讲因干扰而有些失真,但不止一次,呢喃的低语是直接飘进嘉娅的左耳,低声过于微弱,听不清具体的意思。嘉娅不确定是因为干涸的耳语太过于柔软而无法听懂,还是因为使用的语言她未曾学过,所以听不懂。 “有话请讲,女爵。”德瓦兰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过去,将来,我等同在。”嘉娅干渴的嘴里不知怎么冒出正式的答语,“我的通讯接收器出了故障,或者。。。。我不确定,有谁记录到了难以辨认的窃窃低语?” 不安的笑容传来,足以回答这个问题。 许多脸庞在迷雾中凝视着嘉娅,人类的,异形的,还有其他的。她通过武器瞄准系统和骑士上被誉为神之眼的主视觉系统来观察。一张脸在雾中扭曲,若隐若现的手臂在挥舞,融化。嘉娅眼中,迷雾因火焰的联想而泛起涟漪,她的父亲就是这样死的,由于伤势过重,无法弹射出去,结果被活活烤焦在驾驶宝座上。圣物保管员托洛莱克不眠不休地用三天时间,虔诚地将骑士驾驶舱内所有的遗骸残余收集起来,最后,维里迪翁家族的封臣们再将机体,还有烧焦的宝座一起下葬。 其他的影子在舞动,翻滚,跳跃,嘉娅竭力不去理睬它们,双手一动不动,紧紧地攥住操纵杆。 “嘉娅,”一个羞怯的声音轻柔地唤着她的名字。这是个年轻人的声音,一个让她紧紧闭上双眼的声音,仿佛这样就可以让她免受任何困扰。也许这样的姿态起了作用,那个声音没有再来。嘉娅一边嘟囔着,一边试图不再去回想声音的主人——曾经的一个男孩,来自高岩城另一王族。那是第一个与她单独相处的男孩,如今想起,恍如隔世。 当到达第一个开阔处时,嘉娅听到几个部下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迷雾,迷雾还有迷雾,同样钻进了他们的眼睛或者显示屏幕。 平心而论,她知道那里是什么,坦白地说,她知道那一定是一处能够容许某些东西通过的巨大区域。 灵族灵骨材质的舰船,有帝国军舰那么大,穿过组成网道的大道,在那些地方--异形怪兽—不需要亚空间就能穿越宇宙。在帝国地牢的墙壁上,嘉娅曾看到过这样的故事,她知道那是什么,而这也是帝皇对于人类的愿望。这些通道目前应该是安全的。 那,为什么我在发抖? 嘉娅停止向前移动,解除驾驶舱的封锁状态。她想站在驾驶座上,用她的肉眼观察面前的虚无。 她首先感觉到的是冰雪的气息,仿佛这条通向直往一个清净,冰冷的世界,有着听来寻常但实则珍贵的东西,如太阳和月亮,还有正常的物理规律。 其次感觉到的是她头顶无垠的绝对虚无,不管是周围还是下方,纯粹的虚无将她包裹在中央。如同以往看到过的深海图片,嘉娅觉得无尽的黑暗从各个方向包围了自己,组成一个完整的现实,巨大得不可思议的生物在带有咸味的浓稠黑暗中翻滚,扭动,虎视眈眈。 她重新密闭好舱门,返回原本的位置,驾驭骑士继续前进。 嘉娅听到音乐在几条雾气弥漫的隧道中飘荡,就像之前的低语一样,听起来很是熟悉,但最终却也无法辨认,记忆中似曾相识的旋律用她无法想像出的乐器弹奏而出,似乎是有意用和声伴奏,让她回忆起过往的阴影。她不止一次地稳住踉踉跄跄的身形,不让骑士机体摔倒,戴着手套的手指在操作杆上摩挲,用缓慢的动作平复激荡的心境。 后面要走的通道---是越来越深入网道吗?她想知道。 更深处?--模糊不清的几何形状与结构,提高扫描分辨率都无法辨别。墙壁怪异的倾斜角度让人类观察者看久了,会导致两眼昏花,头痛不已。建筑物的阴影矗立在雾中,塔楼,拱门,圆顶,这些由异形的高超技艺建成的构筑物,要么消失在时间长河中,要么在这条失落之路上被遗忘。它们看起来像是不同阶段的产物,莫名地触不可及,似乎是一个受伤的心灵那不着边际的回忆。 道路起起伏伏,有些隧道坡度很陡,几乎就是要直直摔下去一样。倾斜与歪扭已是司空见惯,即便是万有引力,也开始遵循古怪的规律。注意到骑士脚下歪斜的角度,嘉娅往前投放了一枚鸟卜探针,惊诧地意识到有一半的人沿着她认为的隧道西侧方向行进。 惊异和肾上腺素让人长时间的亢奋,在没有摄入极少营养的情况下。但嘉娅累了,这几天都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她柔弱的四肢开始抽筋,痉挛。 但她还是拒绝联系戴克里先,也没有询问什么时候才能到达目的地,即便是赎罪,维里迪翁家族也绝不会表现出软弱。 道路分岔又聚合,人潮散开又汇聚。 通讯频道打破平静,突然活跃之时,嘉娅已走到队列的前面,苍白的底噪声掩盖了几十个男人死气沉沉的对话。小小的涟漪很快就被一段又一段车队通过的动静所掩盖,伺服电机在号叫,坦克在咆哮。 嘉娅把两只脚塞进控制套筒内,激活操纵系统。 是军队主力吗?那些声音是属于万夫团的人?她还是看不清任何东西,除了四面八方幽灵般的建筑---随着通道的上升而以奇怪的角度倾斜着,我们终于要到了吗? “戴克里先,”嘉娅呼叫,“科洛斯首座,我们快到了吗?” “我们已处在卡拉斯塔城通讯覆盖的范围之内,”对方心不在焉地回答,嘉娅能感觉到他也在竭力过滤那些相互矛盾的声音。 掌院通过其身上安装的通讯系统接入频道,尖利而又单调的嗓音旋即而至,“我已全面掌握卡拉斯塔城的情况,这座城市目前被重重包围,每一个参与战斗的机仆或者机器人都报告说,敌人压倒性的力量正在集结,以对付守军。” 戴克里先低声咒骂,来自他童年时期的粗俗俚语对于嘉娅来说毫无意义,可这却是嘉娅第一次听到戴克里先咒骂,“城墙已经倒塌,敌人已涌进城里。” 16 网道中的战争 王朝小队,泰拉领主 金之人与无魂者 敌人难以计数,一眼望去如同无边无际的海洋。参差不齐的敌人中没有哪两个是相同的,每一个都似乎是浑然天成,从独特的噩梦中演变而来。外面吹进来的空气夹杂着涌动的热浪和装甲碰撞的声音,更有甚者,风带来了令人作呕的恶臭,其浓烈,即便是呼吸器或者禁军的头盔都无法过滤。 战争自有其特有的气味,人类残躯断臂的腐臭,充斥在爆弹发射的硝烟中,间杂着激光电离的臭氧味,但还有一种无法言明的恶臭,如同埋葬瘟疫死者的坟墓被挖开后,以及仍在折磨患者的致命疾病所散发的味道。这片血流成河的废墟弥漫着绝望的气息,凶手的汗臭,蛋白质烧成焦炭的恶臭让人闻之欲呕。 萨吉忒琉斯坚守着阵地,在汹涌的浪潮面前岿然不动,他从没有想过,他会离帝皇的光辉如此之远,一个想法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地盘桓。 我们要失去这座城市了。 城墙外还未埋葬的尸体散发的臭味都是有毒的,在这永恒的地界,敌人无休止地每天都进攻万夫团把守的城墙,但敌人除了血流成河外,一无所获。 真正的战斗是Audax军团轰塌了玄奇之城的城墙后才算开始的。熊熊烈火中高大的战争机器用齐射弹幕还有等离子来清扫障碍,这项工作几乎是一群战犬级泰坦独立完成的,当然取得胜利的代价就是它们自己的生命。每台战争机器的护盾都已面目全非,装甲在烈火中熔解,它们用鱼叉刺穿卡拉斯塔城的灵骨城墙,然后踉踉跄跄地往后拖拽,它们拖动的是城墙的碎块,被撕裂的城墙现出让大批步兵通过的裂缝。 没有一只活着的战犬能够进入城市,它们冒着青烟的残骸成为隧道中一座又一座巨大的纪念碑,被宰杀的星际战士尸体和恶魔恶臭的污垢围绕着它们。 敌人攻进城市后,他们面对的是更加热情的欢迎,寂静修女和万夫团的战士把守着每一条桥梁,每一个交通节点,同时他们还有来自机械教的战斗机器人和来自火蜂军团的巨人来加强力量。现在仍在屹立的每一堵墙,每一座塔楼,无不是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加装了防御炮塔,城市的防御者引敌入瓮,将城内的庭院化作屠宰场,桥梁在大群恶魔通过时被引爆,将恶魔送进死亡的深渊,在开阔的大道上,更是让恶魔们血流成河。 蜿蜒曲折的街道在毫无意义的城市里绕来绕去,报告提示声不断地撩拨着萨吉忒琉斯的感知,一些从他红色的护目镜上流过,一些则是通讯频道里相互矛盾的呼叫。他下意识地审阅过一遍后,就集中精神向前突进。 他身旁的禁军都是已经跟随帝皇战斗了几个世纪的老兵,个个身经百战,他们拉出一个松散的队形,以小队为单位向前移动,与其说是一队士兵在城市的街道上战斗,还不如说是骄傲的狮群在狩猎。当然,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妨碍到彼此—他们有超人般的感知能力和身体反应速度,再加上彼此早已相互熟识,他们作为一个整体可以下意识同步,而不需要刻意为之。尽管禁军缺乏阿斯塔特军团用基因锻造的精确,但他们是以长时间固定小队编制的方式来巩固凝聚力,这是帝皇亲自设计的原则。星际陆战队军团是以传统,兄弟情谊,还有服从的原则建立的,而万夫团则不必受那些粗鄙、生硬的军纪和教条约束,也不需要培养服从。禁军被赋予更多、更广泛的个人性格,而忠诚,也是用另一种更巧妙的方式约束。 萨吉忒琉斯带领的其实是拉的小队,都装备着卫士长矛和极点之剑(meridian,动力剑,王朝小队的副武器,对剑),他们就是王朝小队(Squad Dynastes)---同时被帝皇本人称为泰拉领主(Lords of Terra),其中没有讽刺的意味,只因小队的每一个人都是来自已经灭亡的泰拉贵族的血脉:军阀、女巫等等的子侄,在臣服后被作为贡品上交给帝皇,并加入万夫团。王朝小队曾有20个人,但在网道中战斗了5年之后,只剩12个灵魂而已了。 他们全速前进,一路用长矛刺穿锈蚀的青铜机器,长剑砍断污秽的血肉,萨吉忒琉斯冲锋在前,蔑视者无畏的脚步赶上了悬浮犀牛。 某处,一台泰坦吹响了战争号角,凄厉的号声通过机体外部的扩音器,鸣遍四方。另一台紧接着回应,开启了一场由神之机器演奏的廓远的金属合唱。 我们将失去这座城市了,萨吉忒琉斯已经没有热血可流了,不管石棺内的羊水胎盘所用的人造血液是如何的方式支撑他的生命,都不会用抛洒热血这种看起来诗情画意实则毫无意义的方式来模仿人类。没有轨道监视装置的帮助,他无法确定战斗的规模是否变得更大,但播放的声音时断时续的通讯器还在工作,告诉了他敌人的数量,比先前万夫团的战士报告的数量更多的军团叛徒,生物,泰坦。荷鲁斯——更有可能是被诅咒的巫王—洛迦找到了某种方法,用他们的爪牙淹没了网道。 我们即将失去这座城市。 穿着粗砺的红色兽皮、披着做工粗糙的黄铜装甲的野兽,汇成汹涌的潮水,大骂、吐口水、诅咒,向后弯折的后腿以非人的力量驱使着这些野兽前进,他们手中的大剑和巨斧是用原始的金属锻造而成,刃口上铭刻着符文,禁军们一见这些符文,眼睛就会发痛。战车从雾中疾驰而出,它们的目标是禁军,弯刃的镰刀放在以前可以轻松割接帝国军队的阵型,火炮向防御者投掷亵渎的弹药,这不是机械教惯用的能量齐射,而是在模仿古代泰拉的战场,在当时,天火就是以这种原始、天然的方式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敌人抛射一切可以找得到的武器,从机械教的坦克残骸,到城市里建筑物大块的构件,甚至还有,帝国阵亡将士的头颅。 敌人尤其钟爱后者,头颅如雨点般从天而落,一阵密集的冰雹砸在萨吉忒琉斯身上。头颅在王朝小队的极光战甲表面爆炸,引爆后变成一阵令人窒息的血雾。另外还有上百阵爆炸在附近的灵骨建筑还有向上的街道处响起。 雾气迅速变得浓厚,让视觉自动过滤系统无效,无法穿透红雾。萨吉忒琉斯什么也看不见,他能感觉到雾中的影子抓住了装甲外壳,阴影包围了他。如果是个迷信的人,可能会相信这是失去头颅的那些人的魂魄,是他们给恶魔的火炮提供了弹药。萨吉忒琉斯从触手可及的阴影中挣脱出来,它们不会在像亚空间生物那样在传感器上留下痕迹,但不管其是真是假,萨吉忒琉斯都不会让影子碰到自己。 萨吉忒琉斯动了,在看不见,闻不到的情况下,只能凭借听觉来战斗。听到附近恶魔肌肉绷紧的嘎吱声后,他便挥动拳套攻击,如果听到剑刃破空声袭来,他便用装甲前臂格挡。虽然看不见,他还是一路摸索沿着一条小巷往前走着,抛撒出一地的弹壳,屠杀着只能从嚎叫时才能发觉的恶魔。 有些生物会说哥特语,萨吉忒琉斯最讨厌的也是这些。它们发出被灼烫的尖叫,还有溺水时的咕嘟声。用它们根本就没资格知晓的语言大声呼喊。 “何时日升?”它们在哭喊。这样就想让萨吉忒琉斯恐惧吗?“"何时日落?” 萨吉忒琉斯用拳套和 Kheres自动炮给予回答,他从雾中抓出一个长角的生物,在刺耳的鸣叫中把它高高举起,野兽在三秒之后就被捏爆,断成两截,其中一段还在不断地哀嚎,萨吉忒琉斯抬起装甲具足,把哀嚎堵了回去。 仍然看不见的他猛然转身,张开湿漉漉的拳套,用并联的等离子开火,磁圈加速器的呜咽声中,一团聚合物脱缰而出,然后一只某着热气的无头怪物颓然地摔到在他脚下。 萨吉忒琉斯继续向前,听到右边的方向有爆弹的响声,同时不断地左右闪避,爆炸与撞击的声音不断传来,他能感觉到有飞溅的液体沾染到装甲外壳上,嘶嘶作响的污浊液体让他视野内的温度度数不断身高。 萨吉忒琉斯听到车轮的声音,金属车轮在骨头状的街道上滚动,他看到了——它的形状之大以至于在雾中很容易就被辨认出来——一辆战车,青铜器时代战场上又一古老的回声,在蜿蜒的街道上隆隆作响,战车由一些蛇形生物拖拽,一个女人的身影在车后鞭笞着这些野兽。 正当萨吉忒琉斯要向王朝小队示警的时候,驭者被一柄抛射的长矛刺穿胸膛,滚下了战车。战车在倾斜的街上翻车,野兽们在本能的驱使下想四处逃散,却只能被缠绕在缰绳里。萨吉忒琉斯瞥了一眼他的小队,他们把卧在地上的野兽一一斩杀,不管它们是什么,临死前都在尖叫,听起来跟人类差不多。 长角的生物越来越多地出现,萨吉忒琉斯在一旁掩护他的部下,他放平突击炮,让它纵情开火,通讯频道永恒的喧嚣也无法掩盖爆炸和弹壳落地的声音。 “前进!”萨吉忒琉斯向王朝小队下令,这个重复的命令在城墙倒塌以后到底下达了多少次?百次?千次?“前进!” 他的人从下一个路口的迷雾中冲出。小队成员从冒着升腾的血气出现时,萨吉忒琉斯一一打量他们,他们的装甲上到处都是腐蚀的印记,矛刃冒着青烟,能量场将附着污迹蒸发。 8、9,萨吉忒琉斯数道,11,直到麦考利恩(Mycorian)出现。 “加萨斯(Gathas)呢?”他问最后出现的战士。 “死了。”麦考利恩回答。 尽管没有了肌肉,萨吉忒琉斯还是本能地抽搐了一下。麦考利恩站在他面前时,他已做好准备重返雾中。 “如果还有希望的话,我是不会把他丢下的。”麦考利恩说。 一个与萨吉忒琉斯并肩作战了一个多世纪的战士,一个拉的同袍兄弟,就这样折损在迷雾中,其余的人心生戚然,但也只能准备好武器,继续在这异形的城市中心狩猎。这不是精心策划的围攻—此时已到战争的关键时刻,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神之塔周围的天空同样不容乐观,各种生物在无风的空中翱翔,击退了任何想要靠近的飞行器。某些带翅的生物,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当其拍打着肉翅飞过时,腐肉的臭味扑鼻而来,引擎加力燃烧的咆哮中,一架风暴鸟追逐住怪兽,喷洒出的弹壳像雨点般朝着远处的战士们洒落。 萨吉忒琉斯的视觉补偿系统突然变暗,为了适应突然增强的亮度,原本飞在空中的风暴鸟突然化作一颗爆炸的新星。尽管不断地挣扎,但还是在一阵龙吟声中,金银相间的机体被扯了下来,恶魔将风暴鸟甩向地面之后,拍打着黑色的翅膀飞离炮艇机,避开了爆炸的波及范围。 他的视线越过拱桥,看向神之塔,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的防御者。炮艇机从附近起飞,但命运和先前的那架一样,对于环绕中央塔楼数量巨大的有翼生物无能为力。一队机械教的履带装甲车和战斗机甲从塔楼西边的庭院出动,迎着恶魔的刀锋发起攻击。 萨吉忒琉斯和王朝小队从长桥疾冲而过,他们的脚步在骨质地面上荡起回声。使用过度的长矛仍在不住地斩击、切割,能量场把敌人炸得四分五裂,就像用刀刃劈斩一样。萨吉忒琉斯的自动炮已经打空,来不及重新装填就把它当作铁棒来挥舞。 又一架炮艇机在引擎的哀嚎中,掠过他们头顶,摔进了防御平台之下的深渊。 我们将要失去这座城市,这个念头在萨吉忒琉斯的脑中,已无法摆脱。 这座桥先前的防御者是脱俗者奴工小队(Adsecularis-thralls),没什么心智,近乎愚春,只是胜在“人”多势众。但当王朝小队经过这条桥时,桥已经易手,被恶魔所夺取,禁军一路跨过遍地的半机器人奴隶尸体,它们仅仅守了这条桥几分钟。 萨吉忒琉斯抓住一只刺在他前臂的野兽,那怪物还在尖叫着想要知道太阳何时升起,然后无畏一把就把它捏爆,它浓浊的血液开始沸腾,污秽四处涌出。 刀刃和鞭梢不断地拍打在装甲上,让萨吉忒琉斯不得不放慢速度,一阵阵刺痛传导到漂浮在冰冷摇篮的残躯上。杀戮,杀戮,杀戮,本能驱使他机械地重复着,但此时的他太过于疲倦,以至没有了战斗的乐趣和杀伐的享受。 萨吉忒琉斯看到麦考利恩躺在地上,三把带着锯齿的剑插在他的背后,站在倒下同伴旁边的是朱哈萨(Juhaza),另一位隶属于拉的,所谓的泰拉领主,在挥舞着极点之剑,他不肯抛下麦考利恩的尸体。 “他已经死了。”萨吉忒琉斯对同袍喊道。 朱哈萨没了半边脸,白骨露出,一只眼也不见了,下巴耷拉着,没有足够的肌肉让嘴说的出话来,看着另一个禁军走近,他朝萨吉忒琉斯点点头表示明白。 靠近观察,伤势要严重得多,朱哈萨的头盔已经被扯掉,后颅骨和大脑重要的部分有一大块已经不翼而飞,鲜血流过他的肩甲,浸透了帝国红的斗篷。然而禁军还在战斗,面对冲过大桥的汹涌恶魔,奋力挥动手中的长矛,带着那些伤口的他仍屹立在那,这不太正常,朱哈萨还不知道麦考利恩已经死了,不肯丢下他。 一阵号角声响起,萨吉忒琉斯一听就明白了,响彻这座被包围的城市那明确无误的号角:驾驶着警戒之光的贵族——火蜂军团仅剩的军阀级泰坦——还在战斗,又消灭了一个敌人。冒着被敌人炮火击中的风险,无畏抬起头来,望着这条通道、这个城市上空弥漫着雾气的景象,遥远的街道上同样是尸积如山,闪动着武器发射的光芒。更大,更黑暗的形状显示泰坦——或者像泰坦一样大的东西——在灵骨建筑物之间移动着,行进、停顿、开火,周围的建筑就被夷为平地。在数百个通讯频率上,城市的守军相互交流、鼓励、配合,,危险的冰冷与平静之后,人类士兵会大声叫喊着命令或者因受伤而痛号。 萨吉忒琉斯把脚下的敌人踩碎,然后向前移动。 他的名字被重复地呼叫,直到第三次,他才有所反应。那是召回,召他返回神之塔。 “王朝小队正与敌人交战,”萨吉忒琉斯回复,“我们需要交通工具。” “很快会搞定,萨吉忒琉斯。” “是你吗?戴欧(Dio)?” 掠袭者坦克与星际战士的斯巴达坦克颇多相似之处,但在三个方面例外。第一是它的体积更大:不单增加了内部容积和载重量,而且陶钢装甲更厚重、更密集,同时用稀有的火星合金加固——来自火星的合金太过珍贵因而阿斯塔特军团极少能装备。坦克的块头非常巨大,给其光滑流畅的红色外壳带上了一丝神秘与蛮荒的气息。正如人们预料的那样,机械教的颅骨标志布置在车身两侧,神圣的二进制和三位一体的祷文,精心蚀刻在每一寸陶钢装甲板上。 第二个不同之处是坦克顶部安置有一个机仆操纵的装甲炮塔隔舱,让巨大的四联装爆燃炮(quad-bound-volkite-culverin)有360°射界。 第三个,也是最引人注目的不同之处:与星际战士军团的装甲车辆不同,它没有轮子或者履带。这辆掠袭者高过地面超过1米,移动速度明显快于它的近亲。 坦克车轰鸣着冲过大桥,它的反重力悬浮系统一边抗议,一边将怪物们碾成碎块, 残肢撞击车体的声音像擂动的鼓声,又像巨大的冰雹砸落在金属屋顶上。侥幸躲开碾压的怪物也不好过,它们在炮口下熊熊燃烧,成群的怪兽被爆燃炮点成尖叫的明亮火炬。 采用硬线连接(hardwired)的将会在炮塔舱内渡过它们的全部时间,用仪式绑定膝盖,用手术固定位置,全心全意地执行简单——又十分凶残凶残的——发现、瞄准、消灭程序。它在精确计算后,以冷酷无情的攻击实现目标,机仆的颅骨内是一片虚无的暗影,既无情感,也不会做噩梦,所以可以无视对面生物所发出的心灵攻击。 跟在掠袭者坦克后面的是三辆斯巴达,它们也漂浮在同一片反重力悬浮力场中,用帝国黄金铸就,通体金灿灿的,车身带着禁卫军团的鹰徽,拉(存疑,应为萨吉忒琉斯吧,可能是作者笔误)马上就认出了车体上小队特有的荣誉印记。 哐当一声,金属板在雾中被砸在地上。然后是嘎吱嘎吱的响声,三辆金壳坦克吐出了詹玛道和他饱受欢迎的终结者小队,每个战士都携带着喷火器,朝着试图向他们攻击的野兽喷吐出龙之焰。哪怕是恶魔,沐浴于化学染料的火焰之中,必然是像凡人一样融化。 打头的坦克,骄傲地镀着火星红,倾泻着怒火,还有音浪。爆燃阵列的充能声和惨叫重叠,点燃一排又一排驼背,长角的动物。它的登车甲板最后也砰地一声放下,只有两个战士站在里面,其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低低地拽着长矛,发射爆弹。另一个穿着来自外面的深红色装甲,爆弹枪瞄准了却没有开火,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萨吉忒琉斯,”戴克里先一边喊一边重新上膛,“快上车,就等你了。” 萨吉忒琉斯命令他的战士——拉的战士——进入车内。他是最后一个登车的,将用爪子搭在陶钢胫甲处的无生者处决掉后才上车。在他身后,恶魔被驱动登车甲板关闭的液压系统磨成了有毒的泥浆。 他不得不跪下以适应掠袭者的车舱,即便坦克已经扩大了内部的容积。通过液压系统泄去部分压力,然后蜷缩成一个丑陋的状态。 闪着红色灯光的车舱内,萨吉忒琉斯跟一个从指挥炮塔的舷梯滑下来的非人生物打了个照面。戴克里先见无畏想要举起炮管,赶紧挡在他身前。 “它是无害的,萨吉忒琉斯。” 透过视网膜上滚动的数据流,萨吉忒琉斯更加仔细地观察这个生物,大大的眼睛、光滑的皮毛、毛茸茸的形态。塞皮恩一声猿啼,飞奔而走,萨吉忒琉斯也随即放下自动炮。 阿坎-兰德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紧握操纵杆,眯着眼睛通过观察缝往外窥视着。他一边颤抖一边自言自语,下巴都溅满了唾沫,他结结巴巴地问着不是问题的问题,那些不是他不是真正想要得到答案的问题。 “我在找什么?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玩意?我在看的是什么?” “返回神之塔。”戴克里先命令长袍人。 “我。。。但是。。。。” “和我们在一起,兰德,专注于你的使命,带我们回神之塔。” “我。。。。我。。。。是的,尖塔,中央塔楼,嗯,当然,马上。” 坦克猛地急转弯,嘎吱嘎吱地撞到更多的野兽。戴克里先向他最亲密的战友致意,而萨吉忒琉斯则瞥了一眼旁边有些疏离的红人。 “血天使。”他向巴尔人打了个招呼。 “禁军。” 萨吉忒琉斯看向戴克里先,慢吞吞地发着牢骚,“戴欧,你那该死的时间都浪费在皇宫里了。” 戴克里先点点头,“你把王朝小队弄得一团糟,拉会很不高兴的。” “城墙倒塌以后,我们已经战斗了293个小时。”萨吉忒琉斯指出。 “12天的时间,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糟糕。”戴克里先同意,语气里没有调侃。 萨吉忒琉斯默默地打量王朝小队,发现也只能同意戴克里先的结论。朱哈萨不知何故还在站着,抓着扶手,双目没有焦点,身体随着颠簸而摇晃。索伦(Solon)站在旁边,牙关紧咬,腐蚀性的污垢嘶嘶作响,尽管对极光战甲无可奈何,但是他的左脸就不一定了,索伦的左边脸颊被慢慢溶解掉了。 他向着领导者咧嘴一笑,“我会活下去的,萨吉忒琉斯。” 阿坎-兰德无力地呻吟,看来是遇到麻烦了,这位遗迹猎手高速撞击某个东西时,坦克猛地一震,反重力装置带着掠袭者压过所撞之物,坦克突然升高。 “我。。。。我不能。。。。” “别盯着它们看,”萨吉忒琉斯打断兰德的话,“恐惧会让它们更强大。” “我。。。。” “你是谁?”无畏问道。 “我。。。阿坎-兰德。” “我听说过你。” “带我们去神之塔吧。”戴克里先说道。 恶魔不再张开巨大的翅膀在神秘的灵骨之城的上空翱翔,也不再在沉默的捕猎中独自徘徊,它在狩猎过程中得到的教训,就是刻在身体上的痛苦创伤。不论它是不是真的缺乏真正的思考能力,它都吸取了教训。被毁灭的威胁迫使它谨慎行事,谋杀的化身并不适应赤果果的战争,即便是不朽者也需从痛苦中学习。 恶魔独自隐于部落中,表现得与其他生物没什么两样。它来自战争之具刺穿肉体以及第一次残杀所流之鲜血。那是源自谋杀的疯狂心灵,还有兄弟腐烂的躯体。那是战胜其他生命的野蛮与内疚之快感,以及知道你大限将至的恐慌、痛苦。正是此种行径,改变了一个种族的未来。 正因如此,它可以躲在宿主体内,隐藏在任何地方,不论宿主是什么形态,都阻住了不了它。劫掠的部落都不会视它为拥有另一种力量的异类,而是把它作为同族。 恶魔在不同形态间切换,不满足于仅仅只是以神兽,还有异教徒传说中的猛兽形式出现。带着羽毛的翅膀驱动着它前进,这是一种被赋予鸟类形态,弓着身子的生物。用六条腿爬行时,它像无骨的爬虫一样滑过地面。头盖骨内振动的感应器官簇取代嗅觉器官和听觉器官,指引着它爬下下一个猎物。 它把身体转换成近乎虚无的程度,变成病毒夹在另一只恶魔的吐息中,然后贴在一台火星战斗机器人的面甲上。然后,更薄,进入雾中、空气中。从机器装甲的缝隙中渗入,感染了感知溶液中的生物皮层,过了一会,堡星机兵调转武器,用火炮和利爪将同伴消灭。 虽然高兴,但并不满足。恶魔从半生命的牢笼中逃脱,跳向天空,附着在飞过的扑翼飞机机翼冰冷的金属上。它扭曲了载具的铁壳,震荡、加热、胀大--发送生物脉冲—通过无机形式的导线重新改写机器的本质。当飞行器失去控制时,恶魔能体验到飞行员的惶恐不安。 扑翼飞机位于编队的前部,爆炸时并没有在天空中飞散或者坠落,恶魔将旋转、燃烧的锯齿状金属碎片松散地捏在一起,每块金属残片的形状各异。原本焦枯的禽鸟,一阵旋转之后,变成由金属碎片和火焰组成的怪物。 另外三架扑翼飞机想避开燃烧的乌云,但为时已晚。致命的金属风暴上千次地切割机体与机翼,让飞机失去控制,从空中栽了下来。恶魔在每架飞机中都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来品味那些注定要死的飞行员脑海中病态而又甜美的临死之念。然后它就消失了,再次汇聚在下方众多的群落中。 凭借捕食者的本能,它知道自己正在被猎杀。不知为什么,不管它怎么变化,诅咒之女(Anathema’s Daughters)总能看穿它,一旦露相,它就是被追杀的对象。对方还召唤了金人,她们指挥着怒吼的机器,高耸的金属生物迈着大步跨过整个城市。原始生涩的意识知道痛苦,本不应该是这样的,虽然它非常强大,但如果承受更多的创伤,它就无法维持力量以及寄生的状态。现在它流血了,凡是会流血的东西,都是可以被抹杀的。 恶魔之前曾杀死过几个诅咒之女,发现没有什么可供吞噬的东西。她们的肉吃起来索然无味,她们的死亡没有带来营养或者喜悦。它感觉到她们的存在就像是寒冷的空洞,她们没有被它寄身的外在所迷惑,追索的是它的本质。它已经学会放低姿态,凭借狡诈混入那些弱者当中,化作他们的形态,模仿他们的弱点,直至每一次完美的杀戮顶点。这样的潜伏可以骗过金人还有灰色的机器人,但绝瞒不过无魂者,诅咒之女们总是会知道。面对她们,就是要与衰弱、还有先天不足作斗争;恶魔从之前的狩猎中认识到疲惫、绝望等等弱点,看到它以最缓慢速度杀死的人那徒劳无功的反击,而面对无魂者时,恶魔的感受与它残害的牺牲者没什么两样。 在被追捕时,这个生物原始而又邪恶的意识在不断反抗。它移形换体,漂泊不定,在战争的浪潮中忍饥挨饿,企图不引人注目。它远离激烈的战斗,如果感应到有“同伴”冲击无魂者的防线,它也早早避开。 隐藏过程中,它以凡人无法察觉的方式出现。它变成一种疫病。然后就是一阵呼吸,死亡的哀嚎,脓液在某人的喉咙里嗬嗬作响。 承诺。 低语。 恐惧。 悔恨。 思索。 它像涓涓细流一样将几个人渗透,意识如变形虫般分裂,搜寻、搜寻、搜寻。许多人难以侵入,他们需要花费过多的时间来压制。一旦遇到这样的,它就会重新选择目标,完全压制一个金人需要太多时间,目前对它而言。 灰色的机器人征服起来就简单得多了,但它们毫无用处且脆弱不堪,它渗入遍布街垒的战斗机仆意识中,迫使它们转动武器相互开火-—某些特殊情况下----对着前面的金人打黑枪。但是一旦被金人发现威胁,他们很快就会予以摧毁。更糟糕的是,机器人彼此之间的谋杀,并不产生兴奋、内疚、或者其他的情感。它们的感情太贫乏了,杀戮时没有恐惧或者兴奋,因此,它们没能提供什么养料。 它继续游荡,最后隐没于一个凡人的脑海中,这个凡人经历过足够的流血与战斗,淹没每一段记忆的都是苦涩的血红。这个人---既不是灰人,也不是金人----而是坐在寒铁之中。恶魔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驾驶舱紧凑的空间,男人和女人在喋喋不休,人类语言和机器代码环绕着他,变成一种噪音。这些羸弱的凡人将他们的主人视为国王。 恶魔穿透男人的思想,绕过他咄咄逼人的饥渴,穿过肾上腺素分泌所带来的兴奋,他脑中的许多声音和情感都不是他自己的,他被人造的愤怒所刺激,而愤怒,来自某些合成的声音。 它知道,这是来自机器本身的情感,人机一体,用人为的愤怒感染这个人的心灵。 那么恶魔就知道该如何下手了,无形的触须裹住那个男人的器官,生命力与知识从受压的器官奔涌而出,大量的语言、知识被恶魔掌握。 “操作员(Moderati),”他开口,用掠夺者级泰坦黑色天穹(Reaver-Titan-Black-Sky)机长恩基尔-莫洛瓦(Enkir-Morova)的嘴说道。 “在,机长?”塔拉(Talla)应道,她的头发被剃去,取而代之的是线缆,连接到她自己的控制座上。 恩基尔露出牙齿,绽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作为与主人畅快心情的回应,黑色天穹在这座四面楚歌的城市里鸣响了它的战争号角。 17 泰拉与火星之盟约 护民官 毋言之裁决 指挥官们齐聚于神之塔。对于那些无法亲身到来之人,只能用全息影像的方式与会,与真人一般大小的影像色彩有些失真,在干扰下信号也不稳定。不管这个圆形会议大厅在灵族帝国时代作何用途,当前帝国占领者的巧思诡谋都给它蒙上了一层阴影,占领者聚在大厅中一起商议,外面是嗡嗡作响的沉思者阵列和正在救治伤者的医务人员。中央摆放的桌子以低功率维持运转,投射出卡拉斯塔城让人绝望的管状地形投影。防空炮塔不停地向空中投射炮火,产生的动静不断地撼动着这座灵骨之塔。 正当戴克里先屏息向聚集在此的军官们介绍情况之时,机长菲拉-桑(Princeps-Feyla-Xan)的影像缩回她的宝座,然后眨眼间就消失了。一些在场的军官作出了天鹰礼的手势或者连接某些齿轮的关节形成某些印记,郑重地承认了桑的明显死亡。 “城市目前保住了,”戴克里先说道,有些桌子边的人点点头,大多数人看起来异常疲倦,“我们都有很多事要处理,所以,我们要快一点,掌院?” 掌院前倾的身体几乎要盖住整张桌子,类似多米塔尔(Domitar-like)的底盘已成为她的新造型,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高,她模糊的面甲给人以一种不可靠的暗示。 “我已经为目前所有的机械教军队提供了一个完整且不断更新的感知领域(awareness-field),”她用胸口处的青铜色腮状扬声器说道,“这些信息是从卡拉斯塔城每一个仍在工作的阿尔法单元的感应器中提取的,由于缺乏必要的轨道扫描和卫星情报,我要提供大量的数据,用于维持每一个阿尔法单元的主动战术扫描。” “这些信息能给其他人也提供一份吗?”戴克里先问她。 “可以,用原始的方式,”未经改造过的人类缺乏必要的生物机械加强,无法从火星教徒使用的圆形数据流中看到东西,“用语言和原始的全息影像就足够了。” “也行。”禁军说。 “我是根据前面的观察提出见解,”掌院坦率地说,“总结---机械教可以得到战争领域最精确的动态概况,所有单位的指挥官都可以获取。结果---配合和战力能得到相应地提高。判断---鉴于目前所部署的军力,这座城市将会失陷,敌人的增援会加快这个进程,这是不可接受之结果。” 密集的伺服和纤维束随着肌肉的动作而低沉地嗡鸣,雷灭营的詹玛道指着全息影像中犬牙交错的战斗形势,“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取得多大进展,火蜂军团、护教军和统合会的战斗机器人仍占据着通向可修复通道的大多数关键点,护民官恩底弥翁将寂静修女和万夫团部署在沿主要干道设立的防御阵地中,不让城市落入敌人之手。” “所以说城市守住了。”戴里克先补充。 “目前还能守住这座城市。”詹玛道肤色是接近于病态的苍白,穿着闪耀的铁骑II(Cataphractii)型动力甲,他的黑发没有完全盖住头皮上淡蓝色的刺青,这个是遥远过去的海边部落给他留下的童年印记。 “但掌院是对的,”詹玛道继续说,“这就是即将到来的阴影,先驱者小队的报告在过去两天里雪花般传来。叛军,泰坦,亚空间之物,你今天带来的援军,连同上个月得到的增援,让我们还能守住。但要打出去收复失地的话,就是痴心妄想了。整个网道已经被敌人淹没,玄奇之城最多只能再坚持三天或者四天。” 血天使最后指着正在旋转的影像,提出疑问。“我能问下,护民官恩底弥翁哪去了?” “还有科洛指挥官,”戴克里先补充,“没人通知他们吗?” 终结者打了个手势,指向旋转地图中代表着隧道上层的位置,如果那些闪亮的符文是代表什么,那就是那里的战斗是最激烈的。 “修女指挥官正在带人守卫城市地下墓穴的主要入口,”詹玛道说,“那里的防御力量是最雄厚的。” 戴克里先不需要询问原因,如果敌人突破到地下墓穴,从那里到达网道机械教的节点只是一段很短的距离,然后就是帝国地牢。 “当时我也在场,”一个阿尔法护教军的影像说道,这人坐在一块无法得见的板上,技术神甫为这个战士受伤的四肢而在忙碌,他的手在影像中来回晃动,一只破损的爪子被从手腕上移除,右腿上充当压力作用的肌肉被匆忙地重新加工,胸甲上一个焦黑的徽章表明了他的身份,Echo-Echo-71。 “有拉的消息吗?”詹玛道问。 “已经向护民官的位置发射了探测器,他位于战线的最前面,那里战斗最为激烈,塔尖密集,想要精确地追踪一个人是项巨大的考验。” “我并没有从阿尔法单元那里获取任何视觉数据,它们距离护民官恩底弥翁和修女指挥官科洛足够近,是可以最准确的消息传给我的,”掌院表示,低沉的声音中,液压系统调低机器人的底盘,似乎感受到戴克里先突然间的威胁,“它们伤亡惨重。” “同意与确认。”护教军的战争领主接过话头,四个错配的滤镜镜头在他兜帽下的脸上旋转,重新匹配,聚焦。 没有轨道情报支援的战争,戴克里先暗自咒骂。这些年来,隧道里的情况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驾驶着喷气摩托的骑手携带着信息与报告往来穿梭于障碍丛生的通道,保持着通讯的畅通无阻,但随着城市门户大开,秩序已是一片混乱。 这里是网道的主要枢纽之一,我们能承担失去它的代价吗?失去的它的话将会使伟大工程推迟多少年完工? “最新的紧急撤离计划是什么?”戴克里先发问。 一个全息影像说话了,一名泰坦的机长---用硬质连接的方式和他的钢铁宝座连成一体,面甲模仿他所驾驶的战犬,是一张咆哮的脸。 “克洛斯首座,为了占领这座城市,我们流了一年的血。” 戴克里先看向那个人,“而那一年,仅仅是我们被派到网道的五分之一时间而已,如果我们不得不退回统合会控制的通道,那就这样吧,我们的使命不会改变,当前最重要的是守卫机械教的隧道,一定不能让敌人去往泰拉。” “我们能守住这座城市,”另一个穿着长袍--戴着兜帽的高阶护教军说道。他,她,或者就是它---事实上很难确定那些人的性别---辐射能量改变了生命形态。“任何关于撤退的方案都必须将以下因素纳入核算中,首先---一旦放弃,在没有压倒性增援的情况下,夺回卡拉斯塔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目前太阳星系的卫戍军队也不足以组织一只庞大的援军。想把已经扎稳脚跟的敌人赶出去,简直荒谬得可笑,那概率小得不能再小了。其次---警戒之光不可能撤得掉,如果要转进的话,要重新拆解和运输组成神之机械的各个部件。” 詹玛道摇摇头,“没时间了,你懂的,捍卫者。机甲将被留下,要么乘员撤离,驾驶另一架泰坦改日再战。要么留下作为殿后的一部分。” 在场的机长和阿尔法护教军通过内部通讯进行了激烈的争论。 “向你保证,”禁军终结者说,“我很清楚你的军团将要做出的牺牲。” “火蜂军团不能接受这个条件,”Empiris-Crescir年迈的机长站了出来,“泰坦绝不能放弃。” 我们已经分崩离析了,戴克里先想着。 “看着我,”他慢慢地说道,“忘记你军团的骄傲吧,卡莱布-阿萨诺斯(Kaleb-Asarnus),忘记战争机器在你血液中的歌唱的战斗欲望吧,忘记过去五年我们一起经历的战争,忘记你掠夺者泰坦上昭示胜利与荣耀的旗帜,忘掉我们失去的同伴。看着我,看着我装甲上的颜色,你要记住,我是代表谁的权威。” 机长的表情隐藏在头盔中,不得而知,但他点了点头。 轮到掌院愤怒地反驳了,“机械教投入的资源已经远超可承受的范围,牺牲了重夺神圣火星的机会,就是为了保护卡拉斯塔城。我们也清楚这里是网道的关键节点,交通枢纽,线路的中心。我们投入到如此规模的伟大工程,条件就是保持阿瑞斯之路的畅通无阻,以便让我们有重返家园的机会。” “我们已经竭尽所能。”詹玛道咬紧牙关,痛苦地指出。 “你认为我们机械教徒缺乏情感的反应,真是无知!所有的灵魂,强化过的,未曾强化过的,都在为了一些东西奋勇战斗,重夺神圣火星这个目标激励着我们,也同样是我们许下的诺言。总而言之---玄奇之城绝不能丢。” “你不需要保证,这是你应该做到的,”戴克里先第一次真正地怒火上涌,“我建议你,注意你的言辞,女祭司,你的欧姆尼赛亚需要你。火星与泰拉的盟约高于一切。” 掌院的一只眼旋转着投射出凯瑞尔修女的微缩全息影像,戴克里先立刻就知道是什么了:一份储存在铸造将军扎格列恩斯-凯恩体内的档案,附含的录音证实了这一点。 “机械教支持你们的战争,只有一个条件,欧姆尼赛亚本人曾提到过,异形的网道中有一条密道可以直接到达神圣火星,大贤者孟德尔将其命名为阿瑞斯之路。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不管付出怎样的努力,你都要加强和守住它。一旦欧姆尼赛亚的伟大工程竣工,那条通道可以随时投入使用。即便其他数千条线路与通道丢失,你也必须确保通向火星之路在帝国的控制之下。” 凯瑞尔的形象签署了协议,然后消失。 “显而易见,”掌院说,“承诺已被许下。” “签署协议之时,卡拉斯塔城仍在我们手中。火星人,现在我再说一次,我们会竭尽所能,我们的使命要高于个人荣辱。撤离统合会军队和保证他们的供给是目前最优先考虑的问题,他们是隶属于帝皇的专家和学徒。从第一个车队开始,需要全程护卫,敌人很可能从任意一条支路渗透进机械教的通道中。” 几个机械教的军官---护教军,泰坦机长,统合会的牧师或者女牧师,彼此对视。他们之间的空气波动很明显,戴克里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加密通讯让他无计可施,只能通过微妙的肢体语言来判断究竟他们在争论什么。 一个人嗤之以鼻地低哼一声,阿坎-兰德坐在一个角落里,手中拿着一个装着定量供给液体的小瓶,他眼神诡异地看着那些人,只是机械教的军官没人注意到他,没人注意到他从城外返回后,眼中驱之不散的疯狂。 “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欧姆尼赛亚要对伟大工程严格保密了,为了避免这种----凡人心灵之间可悲的冲突。” 掌院猛然转身,盯着技术考古学家,电子滤镜投射出冰冷的指责。但兰德只是哼了一声,移开目光,他的手已经抖了将近一个小时,令人恼火的猿猴,也以怪诞的庄重姿态在他旁边坐了一个小时。 “我们将准备开始撤离,”戴克里先最后总结,“守住隧道才是最重要的,只是把城市给它们,仅此而已。” 詹玛道叹息一下,“戴欧,即便守住隧道,也许我们也撑不过一个星期,围攻城市的敌人就会把我们赶回帝国地牢。” “不能接受!”掌院重复。 我们是在浪费时间,戴克里先已经在破口大骂的边缘,就在这时,一个新的影像出现。影像的主人战甲已经破损不堪,手中握着长矛,武器与利爪不断在影像边缘冒出,战士没有格挡,而是敏捷地避开,然后凶猛地反击,格杀了武器的持有者。那个战士没有在大步前进,而是不停地辗转腾挪。 “装填!”战士大喊,影像一阵抖动,矛柄插地,他拔出了一对动力剑,旋转、跳跃,神秘的战舞。 “服从。”机仆的声音,平板而机械。战士离开长矛,它消失在全息影像中。 动力剑上下翻飞,回转,劈砍,刺击。雨点般的血珠从他身边飘过,能量场无休无止地与陶钢碰撞,强化过的金属扭曲,破裂,粉碎。一个没有颜色的星际战士摇摇晃晃地在影像中倒下,剑刃直接剖开脊椎干掉了他。那位战士不等敌人的脑袋落地,就已经转身迎向另一个敌人。 “重装完毕。”低沉机械的声音再次响起,战士的剑刃两面亮起能量场的光芒,挡开一柄砸来的连枷,一米即为天堑。接住扔过来的长矛,猛地怒吼一声,击退看不见的敌人。禁军的长矛连响三次,三颗爆弹连续飞出,打爆了一个人的胸甲。他接着掉转矛头,在能量场的震荡中,敌人疯狂的嚎叫,拉单手收回长矛,卫士长矛撕裂了军团士兵的胸甲和内脏,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拳套射出的激光将一个戴着羽冠头盔的军团军官轰掉半边脸。 另一个战士与他一起共舞,披着斗篷的女人挥舞着双手剑,剑上蚀刻的纹路闪闪发亮。时而护住他的后背,时而保护他的同伴。他们看起来完全不一样---风格不一,速度不同,男人和女人,金色与黑色。高大的强横战士,穿着极光战甲,身着甲胄的皇家女猎手,以向古老战争年代致敬的方式战斗。他们在野蛮的和谐中前进,从未因彼此靠近而受到伤害,在彼此融合的战斗风格所创造的空间中战斗,长矛转向别处之时,她跟上将敌人枭首,把试图逃窜的敌人一一砍倒。而他,也会将出现在她背后的敌人砍翻。 泽丰眯起苍白的眼睛,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面前上演的暴力芭蕾舞步上。他之前见过万夫团的战士战斗,但只是简短的片段,他听过数不胜数的直白比较,描述禁军的独特,讲述他们完美的典范是如何形成。但这个过程已经被极度简化,匆忙地应用在阿斯塔特军团大量的生产上。这个战士在他们----反叛军团里泽丰的表亲中闲庭散步----然后将他们一个个砍翻,就像泽丰自己在人类与异形的战场上轻松地屠杀一样。 每个禁军看起来都很熟练。突然之间,他想到康斯坦丁-瓦尔多,禁军的统领,被认为剑术是可以与原体比肩的人物。 难道帝皇已经预见到这种情况了吗?泽丰的思维停滞,随着叛乱愈演愈烈,他们就是为此而生的吗?这番湮灭,这些对军团战士的屠杀。 “我们到了,戴欧。”禁军喘了口气。 戴克里先对影像低下了头,“向你致敬,拉。你好,指挥官科洛。” 凯瑞尔看着第一艘船穿过大气层降落,虽然隔热层被烧焦,包裹的火焰却也奈何不了黑色的船壳分毫。 马加丹轨道站的指挥甲板从来就没停止过喧嚣,蹒跚而行的机仆们低声传递着数据代码,穿着长袍的修士语气严肃,避免在操作时目光相触,小心翼翼地按动开关,扳动操纵杆,让轨道站在皇宫上空的轨道保持相对静止,通讯器发出刺耳的声音,大门关关合合。 凯瑞尔就站在风暴的风眼之中,透过巨大的舷窗看着另一艘黑船的着陆,真是戏剧性的美丽,这些船在虚空中诞生,第一次着陆就引发火焰,进入大气层时的火焰是泰拉给予的欢迎的拥抱。 另一个人出现在观景台,凯瑞尔不需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黑船的女主人用手指敲击的方式向她打招呼。 “你忧郁的目光不适于此时。”年老的女人划动双手。 凯瑞尔拒绝这个指责,双手跳动编织着回答,“我的心中没有忧郁,你错将恐惧认成是不适。” 恐惧? 是的,本就应该是恐惧。 我们都知道大幕会以这样的方式展开,自我们放弃使用舌头以来,准备工作都已就绪。 凯瑞尔的目光留在对方身上良久,在自信的外表下找寻另外的情感和意味,当然,一无所获。 “你还真是坚决,”凯瑞尔对着正在下降的舰船作着手势,“你怎么看?不担心它们预示着什么吗?也许帝国永远不会重复我们今天的所作所为。” 黑船的女主人用金属利爪抚摸着栏杆的金属,引发一阵钢铁的嘶哑声,然后从冰冷的金属表面举起爪子。 “我们不是带来帝国变革的工程师,修女,我们只是对变化做出反应,被蒙蔽的荷鲁斯盯着不配他坐上的王座,帝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凯瑞尔的眼中燃起厌恶的火焰,轻飘飘的几句话你就想免掉自己的罪孽。 “除了帝皇的命令,我们什么都不能做,这是他的旨意,这是我们必须做的。”维罗妮卡摘下兜帽,露出橄榄般淡褐色的面容,她的肤色跟如今泰拉大多数本土居民一样----混杂,并且更偏向于黑色。她的眼睛是近于黑色的深褐。她的眼里写满了好奇,表情亦非冷酷无情。“一千个灵魂,凯瑞尔,真的很多吗?相比无所作为的后果,这样的代价真的很重吗?” 凯瑞尔看着对方的眼睛,感到一阵羞愧。一千个无辜之人,焦虑地等待着许给他们的虚假承诺,一千个男女,还有儿童,相信他们是要去为帝皇服务。 维罗妮卡的爪子快速地作了个手势。“他们将会侍奉他,整个帝国中很少有灵魂能得以如此纯洁的服务。什么样的阻力隐藏在你内心,修女?你是否对战争太过于着迷,以至于你的自我,超越了我们的真正使命?你是典狱官,不是战士。” 凯瑞尔看着第二艘船裹挟着火焰着陆,运送活体货物到皇宫中服务。 “我二者皆是,”她双手比划,“战争模糊了身份的界限。” 维罗妮卡面露微微的失望,“也许吧,修女, 我就不打扰了,你可以好好想想,祝你一切顺利。” 凯瑞尔知道自己应该尽快做好准备,她在等第三艘船。 维罗妮卡也在等待,同时盯着凯瑞尔的眼睛。 “一千个灵魂,”凯瑞尔问,“他们可以撑多久?” 黑船的女主人戴好兜帽,遮住她的银发,然后打手势,“他们可以烧上一天。” 然后她转身离开,留下凯瑞尔在静静地看着。 “一天一千个,”凯瑞尔想道,“那第二天呢?” 18 火星的半神 撤退 别让我死得默默无闻 她受伤了,皮开肉绽,疲惫不堪。但她同样也是一个半神,半神不会自怨自艾,他们会坚忍,他们会胜利,他们会保护崇拜自己的信徒。 “回家。”一个声音响起。 她再也见不到家园了,她不可能活着离开这座城市,她对此皆已知晓。火焰灼烧她的骨骼,体内的灵魂大声呼喊,与火焰抗争。 “回家。”那个声音再次出现,不是对半神而说的,也不是对半神头内驾驶舱的机组人员所说的,而是对那些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战斗的人说的。 她俯瞰着城市,与灵骨塔尖的高度平齐,看着脚下忠诚者和叛徒的战争。在真实地界发生的战争中,行军的脚步和倒塌的建筑总会掀起大片的烟尘,遮挡她的视野,迫使盲目的她使用鸟卜仪进行定位或者使用热成像感应器来搜索敌人。这里没有尘土,异形的骨塔轰然粉碎,小型的建筑物在她的铁蹄下如玻璃般脆弱不堪,没有尘土,一点也没有。 不过,有雾,雾气比尘土还要浓厚,来无影去无踪,既没有规律,也没有预兆。即便是稀薄的雾气,也会削弱猎人们的定位能力,哪怕是被动型回声定位脉冲,都很有可能得到错误的反馈。而雾气浓稠时,则可以掩盖住引擎的热源特征,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敌友,都成了瞎子。 金色的雾气现在变得非常厚重,她看不到那些追杀她的人。 她激活虚空盾,内部的发生器层层传导,就像一群蜘蛛在一起织网一样。 “回家。”那个声音说道。 静默,她下令,火蜂军团前进。 警戒之光在雾中大步往前,对她脚下的跟随之人吹响战争号角。火星的泰坦禁卫(hoplites)按照以往已经实施了几千次的战术,分散开来。他们知道如何在半神投下的阴影中战斗。 泰坦行进之时烟雾缭绕,胜利的旗帜在枪炮下方,远高于她忠诚的步兵的头上猎猎飞扬。红与黑的战旗、识别旗、三角旗表明这台机器是火蜂军团公爵级人物的座驾,声名显赫,战功卓著。已经灭绝的火焰之蜂在她伤痕累累的装甲外壳上骄傲地铭刻。 第一次踏入这个战场时,她抱着轻松的心情,也没有做好什么准备。她的教徒们在这个异形城市重新把她组装起来,并告知要她警惕那些无法在传感器上显示的幽灵和鬼魂。鸟卜仪的警报在这几乎毫无意义,信号在灵骨建筑间回荡,发出错误的回声和虚假的识别信号。让泰坦的系统坚持整个城市都是活物,甚至城市本身都在移动。 人类机组人员的沮丧已经渗透到机魂之中,让她也受到感染,变得焦躁不安。但她已经学会了,机组人员也是一样,学会了依靠低级的鸟卜脉冲,通过肉眼来战斗。她学会了如何消灭那些看起来根本不存在的敌人。最近,她了解到敌人也带来属于他们的半神。 敌人在最近几天里已经伤到她,伤得很重。半神已经受伤,她今天注定会死,但此刻还没死,还没有。 她的兄弟姐妹们对她的命运也不乐观,机组人员间的争论很激烈,直至她作出决定才平息。在这里死去是一种荣耀,她不会让她的机组人员和其他人一样逃之夭夭,她会坚持到再也站立不住的时候,用生命为那些注定还要继续战斗的人多争取一些时间。 “回家。”那个声音出现。 这次的声音在驾驶神之机器的驾驶员,机组人员还有礼拜的机仆中响起。家,是神圣火星上的神圣铸造厂,家园世界已经因内战而四分五裂,铸造厂的火焰没有了生机,冰冷刺骨。家,是山脉中的城堡,叛徒们趁虚而入,掠夺了火蜂军团的知识与财富。家,听到这个词,半神的内部反应堆就沸腾起来,等离子在凶猛地燃烧。 她该怎么办?她不会和其他人一样逃走,她将在这里死去,为了拯救其他人而献出自己的生命。这样的牺牲本不该是这样,再炽热的乡愁也无法让她忍受那串背信弃义的代码。 “回家。”多么无情的声音。掌院,它的自称,坚持着代表火星的权威,宣示权威的声音已经在她驾驶舱内响彻了好几天。 “回家。” 闭嘴!她的意识讨厌这样的沮丧,她拒绝软弱地死去。她大步行进,一条又一条街道,她的加农炮释放着怒火,不管是成群的坦克或者体型巨大的单独一只野兽,都是理想的猎物。 警戒之光停止猎杀,时间过了几分钟?还是几个小时?她不知道,也不在乎,判断时间流逝的标准,只在于她遭受的痛苦和她所造成的破坏。 虚空盾在脚下步兵开火的时候泛起共振的涟漪,她对其无视。灼烧身体的疼痛感已经被驱动金属时的酸涩所取代,对此,她很感激。 低级鸟卜脉冲发出提示,一片混沌,她的热成像系统没有显示,泰坦以腰轴为中心,旋转打量着金色的迷雾。 她的驾驶员在控制,不仅在观察,还在聆听她兄弟姐妹们各自驾驶舱内的叫声与哭声。 脚踝处,泰坦禁卫与幻影交火,枪炮、矛盾、甚至还有短暂的爆燃炮开火。泰坦再次吹响战争号角,追寻着兄弟姐妹们的召唤而去。 向前,向前,向前。 她觉察到一个兄弟死去,他的痛苦和愤怒通过一条独立于网道通讯网的通信链接发泄而出。找到他时,他已经死了。 伊尔马里乌斯-诺乌斯(Ilmarius-Novus)倒在街道上,战犬破烂的身躯正面朝下地扑倒,他死得极没有尊严,上千个爆弹穿透/引爆的痕迹,告诉了别人他是如何倒下的。 他的内核仍在燃烧,没有发生巨大的爆炸,这真是一个讽刺的奇迹。不管怎样,对于伊尔马里乌斯-诺乌斯并不重要了,他的装甲已经变成焦黑的废墟,他的枪炮变成折弯的铁棍。干掉他的杀手已经离开,离开之前,他的头颅被动力武器和手持的热熔武器砸开,这样敌人的步兵就可以把虚弱无力的机组成员硬生生地从操纵座上拖出来。这就是最后的,也是真正的耻辱。 他们没有走远,就躺在战犬的脸上,就像它流下的泪水。脑袋上的伤口揭示了处决的方式,她知道这些是因为她的机组成员知道这些,他们所见即她之所见。 是谁干了?凶手还在附近吗?答案很快揭晓。引擎的声音,她盯着迷雾,期盼不靠谱的传感器能快点发现。敌人! 敌人先发现了她,她转过拐角时,对方已经沿着灵骨尖塔逃跑了。一只战犬,以其习惯性的驼背前倾动作往前冲刺,显然它已经发现更大的狩猎者在接近,它妄图逃跑。 泰坦脚下传来欢呼声,敌人的战犬从杀戮中脱逃,幸存的统合会军队用猛烈的炮火还击,局势已经逆转。 微弱的火力从敌人散乱的步兵群中射出,他们勇敢地冒头,坦克也夹杂在这些乌合之众里面,打出的炮弹在虚空盾上荡起波澜,于是她转动炮塔予以回击,激光加农炮,大口径爆弹炮,让弱者们归于沉寂。 她沿着主要街道向前,沉重的铁蹄把灵骨纪念碑踩得粉碎,她的驾驶舱吊在活塞式铰链上,左右摇摆间排出空气,然后又吸进空气。 看不见它,我看不见。。。。在那! 战争号角愤怒地鸣响,敌人借着高度只达她腰间的建筑做掩护,在雾里若隐若现。引擎赋予敌人惊人的速度,前倾的猎食形态凸显其嗜血的渴望,它的稳定系统一定已经紧绷以适应设定的速度。 她抬起武器的速度较慢,而战犬的速度明显更快,撞破面前最后一栋建筑,左右两侧的大型爆弹炮同时喷吐出洪流。 “死!”这是它发来的破碎的代码,这道混乱的指令以外还有更多让人迷惑的东西:愤怒,狂热,还有对战帅的忠诚。但除了唤起她的仇恨以外,几乎没有什么意义。 她举起武器,火热的金属炮弹如暴风雪般扑面而至,虚空盾荡漾,摇曳,闪烁。 稳住。 “去死。”战犬又叫唤一声,这次听起来又有恳求的意味,在她火山炮的射界内大步流星地奔驰。 然后躲开了她轰下的拳头,她太慢,太高,伤得太重了,追不上它。它突然高高跃起,跳到她一半的高度, 她的金属爪手只是堪堪触及它的背部,让它失去平衡而已,没有能彻底抓住它。在它摇摇晃晃地逃走之时,她听到一阵得意洋洋的破碎代码奔涌而出,战犬三爪的脚趾撞进她护教军的队列里,他们用小型武器向战犬逃走的背影开火。令人惊讶的是,一名泰坦禁卫甚至投掷了一柄长矛,卡在战犬的身上,两块装甲板之间。 英勇的一击,她的乘员是这么评价的,但没有用,即便她钦佩护教军的勇猛,但也知道,战犬不会回头再来了。 哪怕她受了伤,受了重伤,她也会弄死它,如果它再出现的话。 骑士在等待,她的教徒们从各处冒出来,或步行,或乘坐载具,他们前行的路途已经安全,只因半神在守望着他们。 她会留在这,转动,凝视,凝视。她的动作让机器发出轰鸣,浓雾遮挡了一切。 信号响起,她的兄弟在呼唤她。黑色天穹!她最高贵的同伴之一,为数不多的仅存兄弟。 黑色天穹,我来了。 “机长?”一名乘员从前部的座椅转身,“来自护民官的消息,伊尔马里乌斯是这个地区保护统合会军队撤离的唯一机甲了。” 在难以确定的漫长时间后,机长尼休姆-阿尔瓦雷克第一次睁开眼睛,“拉希望我们留在此处?” “是的,机长。” “通知拉,很遗憾我们要让他失望了,告诉他我们接到消息,黑色天穹还活着,哪怕我们会死在这里,我们操作员,也要保证尽可能多的兄弟姐妹能逃出生天。黑色天穹在呼唤,”她最后下了决定,“我们去帮他。” 骑士出发了,有一个恶魔在她面前舞动,这是一种让她的乘员心神不宁,而且会伤到他们眼睛的生物,同时它在设备上根本就看不见。它长着翅膀,带着羽毛,就像食腐秃鹫化作的人形,巨大的翅膀在天空中拍打,向下方的步兵喷吐着蓝色的火焰。 她用炮塔把它撕成了碎片,烧焦的骨架摔在地面。前面,她看到雾气中显出机甲的轮廓,驼着的身躯:尺寸,等级,还有装载的武器,与扫描特征一样,城市中的这个区域雾气没有那么浓重了。 黑色天穹孤身面对着两个敌人,浓烟从装甲缝中冒出,掺杂在金色的雾气中。掠夺者踉踉跄跄地转进,退向一条宽阔的桥,桥的上方是一片金色的虚无。其他的机甲紧随其后,在圆顶和塔楼之间移动,一台战犬,一台军阀,狩猎的组合就像古代的国王和他忠实的猎犬。 她认出了那台正使用代码嘀嘀咕咕的机甲,正是那台从她身边逃走的胡言乱语的战犬,当然了,派一台单独的侦查泰坦去吸引猎物的追击,这是常见的战术。 骑士在桥头的这端占据位置,液压系统的驱动下,她举起了主武器。敌人意识到了她的存在,于是停在远处。她能察觉到雾中的敌人解除了武器的保险,也听到了陡然密集的代码,失败的预感升起。自她进入网道以后,远程瞄准系统不知怎的,就难以锁定目标。 不能让它们过桥,一台军阀级会对机械教撤退的军队造成严重的伤害。她知道自己受了伤,精疲力竭,能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有黑色天穹的帮助,但两台受重创的火蜂军团泰坦无论如何都无法对付新出现的敌人。 “撤退,”她向受伤的黑色天穹示意,“返回撤离区域,活下去,在火星上再次战斗!这些叛教者由我来对付。” 就这样吧,骄傲的泰坦将在这最后一战。 伟大工程的核心地带,是个好地方,比其他地方都要好。 导弹从撤退的掠夺者头上飞过,在雾中犁出几道缺口,匆忙瞄准,匆忙发射,命中的概率非常小,甚至都没有击中黑色天穹的虚空盾。 “避难所。”黑色天穹到达桥头时已经是歪歪扭扭。它发出的代码既有幸存的宽慰,也有不得不撤退的羞愧。它随意地将一辆被遗弃的犀牛踢出灵骨之路外边,在它们到达之前,这里除了光滑闪亮的异形骨质材料之外,什么都没有,现在,这里成为安放无数车辆和尸体的坟场,它们遍布道路和桥梁,还有灰白建筑之间的黑暗地带。 “避难所。”她确认了一次,于是黑色天穹慢慢走往安全地带。 第一个敌人开始慢慢靠近,这台军阀级毫发无伤,倾斜的被弹角度和带着鳞片的装甲是典型的奥马丹铸造世界(forge-world-Omadan)的风格,铸造世界的标志是一只划破的手掌,上面镌刻她看不懂的类似如尼文字的语言。 战犬越过速度较慢的同伴,摇晃着背部,举起武器,它过桥的速度要快得多,她注意到之前给它背上留下的伤口。 你就先死吧。 她注定是要留在这里,但她可以选择自己的死亡方式,液压系统的轰鸣中,警戒之光挺起身体,鸣响战争号角,迎接她最后的挑战。 掌院抬起拳头,被单手握在其中的叛军士兵拼命地挣扎,却也未能让战争机器的液压系统移动分毫。两发爆弹直直轰在厚重的面甲处,只是让掌院的视觉暗了一秒,没有弹药之后,星际战士用力掷出了手中的爆弹枪,原本可以打断人类脊椎的一击,对于掌院的面甲来说,只是轻柔的抚摸。 她增加压力,逐渐握紧了拳头,紫色的装甲扭曲,碎裂,肉块从破损的陶钢中流出来,然后就是骨渣,直到这时,那个战士才大喊起来,他的躯体和四肢都已经变成肉渣骨碎了,只是勉强还留在金属壳内,再也不成人形。 “你烦到我了,”掌院告诉星际战士,把他丢在地上,一只爪足让他永远安静。 在未经调试和训练过的感觉中,撤退看起来和围攻没什么两样。表面上看,城市里的战斗态势看起来没多大变化。只有在地下墓穴中,迁徙的痕迹才稍微明显一些,第一波撤退的机械教教徒已经渗透进朦胧的隧道中,战斗机器人也同他们一起。用精心计算过的数量,巧妙的分流,来掩盖真正的撤退队伍,他们的行踪几乎难以察觉。掌院亲自监督第二波撤退,他们像第一批那样做了精心安排。 沉重的链锯剑狠狠砍在机器下部关节处,这种的野蛮的武器在更野蛮的军团中被普遍应用,锯齿与火星金属相遇的地方火花四溅,掌院甚至没有时间杀死袭击者,他就已被一杆卫士长矛扫掉了脑袋。 这台机器,火星王国机械教军队的全权代表,通过狂热的计算来凸显她扮演的角色。在她尚有肉体的时候,她就曾挥舞着各种武器,灌注信念与意志,施予神圣的怒火。现在她已经成了武器本身,每多一次杀戮,意识中属于源还修会贤者多米娜-希耶罗妮玛的部分就消失一分,她是心甘情愿作此牺牲,放弃曾经的存在,与消灭敌人的意识、数学程序融为一体。 属于掌院的部分已经占据主导地位,她不再是毁灭之神的高级女祭司,而是神灵的化身。 掌院只是按照神的意志行事,所以她加入伟大工程,与所有的机械教军队链接在一起,透过他们的眼睛,接入他们的思维模式,在战场上引导他们。 “回家。” 她把这个词注入思维空间(noosphere)---只有生于红色火星上的人才能访问的元数字(metadigital)数据网络,随后建立高等级防火墙,她灌注了无数代码和方程式,还有铸造厂、熔炉、高原的坐标,在火星的铸造世界之间,发生了激烈的战斗。 她向有能力收到的人发送广播,把这个概念灌输给那些更有“觉悟”的机械教指挥官。 许多人呼喊“回家”或者“为了铸造将军凯恩!”作为回应,他们大声回应的时候,更像是面对敌人时所呼喊的战号。 掌院特别留意的是禁军,越来越明显,禁卫军团已不再是一只完整的军队,其中的战士战斗没有了齐整的阵型或者来自军团层面的命令,即使是小队,也不再完整。每个人现在都是单打独斗,工匠和携带军械的奴隶跟在他们的主人身后,每当主人招呼,他们就上前重新装填卫士长矛。 他们的军阶看起来不是很正式,似乎只是对老兵或者能力强悍者保持尊重,而非严格地遵守指挥结构,他们中的不少人:护民官恩底弥翁,与戴克里先-克洛斯同为首座的人,都曾下达过命令。 他们徜徉在战斗最激烈的地方,沉默地屠杀。 同时,他们团结一致,有统一的目标。尽管受限于缺乏阵型以及武器的长度,但他们从来没有给同伴造成负担,也不会阻塞各自的道路。精湛的反应带着无声的优雅,远超任何一只军团,人类士兵,哪怕是星际战士,反复练习数年都难望其项背,万夫团个个都是战斗的大师。掌院看着他们轻松写意地舞动,杀戮,闪着能量场的长剑从另一位金甲战士的手边划过,却从未伤其分毫,各自的领域内,他们个个都是战争之主。 这还不是全部,掌院的观察发现,在每一次战斗的开始阶段,他们都是不动声色的防御。这种表面上的被动在刚开始的几秒中看似没有什么意义,但她进一步的分析却揭示其意义。每一个禁军都花费宝贵的时间来研究敌人,然后相应地调整战斗方式,最后给敌人以致命的一击。他们本可以只用强大的力量,迅捷的速度和精良的装备就可以压制敌人,但恰恰相反,他们从每一场战斗中都汲取了宝贵的经验。 拉-恩底弥翁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会躲闪两到三次,不管是剑还是斧,尖齿亦或利爪,他都会随敌人的动作而闪避,同时快速地分析,然后就是凶狠地还击,刺,斩,劈。根据掌院的数据流,没有哪个军团士兵能挡得住他三招。 保镖,掌院陷入思索,禁卫,这就是他们存在的目的,不是为了赢得战争,而是了解他们主人的敌人,并在敌人对主人造成伤害之前将之消灭。万夫团的战士究竟有多少多少时间花在研究征服或者归顺世界的文档报告上,他们的生活必定是永远的警醒,时刻准备献身,通过研究一个又一个的敌人,作为假想敌,以防在战争中遇到。 超自然的反应可以让他们闪避或者用长矛偏转爆弹以及激光的射击,但他们仍是可以被杀死的,掌院就亲眼目睹过,他们也有可能被击溃、拖垮,或者被集中火力炮决。 她跟在拉的一侧,同方向推进,肩部背负的炮可以独立于她的主意识,自动跟踪敌人。火星爆燃射线(Martian-volkite-beams)和复仇者爆弹炮(Avenger-bolt-cannons)凶狠地开火,撕扯着耳膜,同时弹药余量和能量储备闪过掌院的视野边缘,这是神圣的耗用,是向毁灭之神奉献的祈祷。安装在背后有装甲保护的能量反应堆不断地泵送着能量,人工恒星内核为她的武器和能力提供澎湃的动力。战争从未如此神圣过。 一个特别勇敢的军团士兵从舱门大开的犀牛里扑向掌院,她一把就将在半空狂嚎的剑手攥住,抬起手腕将这个无处可逃的傻瓜烧成飞灰。一直以来,掌院都可以用空余的手自由地开火,那里安装有双联装的能量武器----一样来自阿坎-兰德珍贵的馈赠---可以喷射人造聚变的火焰射线。 “为了神圣火星!”掌院在思维空间中兴奋地传导代码,“回家!” 她们在隆起的长廊里,在不可思议的塔楼间战斗。被扼杀的恶魔将影子印在灵族的建筑上,它们是被掌院按在灵骨上生生地活烧而成。 它们从空中出现,也同样从地下涌出----半空的生物对行进的帝国军队俯冲而下。带着疫病的东西在塔楼间攀爬跳跃和摔落,然后生物炸弹就被引爆,破碎的皮肉四处飞溅。长着羽毛类似鸟类在反重力掠袭者的激光炮和卫士长矛发射的爆弹集火之下,纷纷坠落。掌院周围的灵骨尖塔在被错乱的炮火击中时,发出一阵金属般的共鸣。 每当消灭一个敌人,她就计数一次,同时在思维空间中分配更多的战斗机器人和护教军进入城市下方的隧道。撤离的机械教战士数量巧妙地增加,比掌院提供给万夫团的预计人数要多得多,没人对这种不符提出疑问,也没有人对数字的变动感到愤怒或者好奇。禁军和寂静修女在继续战斗,不曾注意,也没有察觉。 “为了欧姆尼赛亚!”她大声咆哮,“为了毁灭之神!” “回家!为了神圣火星!为了铸造将军凯恩!” 泰坦仍屹立不倒。 她摇晃着双腿,稳定系统已被重创。她只能歪着身体,左腿的活塞和压力接口都碎裂得无法修复。油-血(Oil-blood)从被切断的输送管中喷出,营养液、机油、冷却剂滴落在她下方的灵骨长桥上,绞在一起的线缆也露了出来,那是泰坦的“肠子”。 这桥是属于她的。 她已经察觉到火焰与死亡---前者舔舐她的内部系统以及削弱她的骨骼,后者回荡在哀伤的挽歌中,与逝去之人的灵魂共鸣。她的乘员大多已死,没死的也受了伤,他们的灵魂逃离受损的泰坦外壳,抛下脆弱的皮囊,消失在虚无中。 但大桥仍在。 “警戒之光!”愤怒驱使她挺直身子,回首望向陷落的城市。“警戒之光!”凄厉的尖嚎混杂着绝望的代码,为的是让所有的兄弟姐妹们能听到她,能把这段泣血的代码吸收进数据流中,让活着的人带着代码离开这个地方。代码中蕴含她最后一战以及生平伟大战役的片段,武器使用报告,以及所有机组人员的亲身经历。 大桥仍在她的手中,她最后的遗愿是同伴们能够铭记她,作为一个胜利者,而非一个殉教者。 泰坦之间的决斗几乎不会持续很长时间,她在通讯频道的嘈杂声中走向最后的战斗。战犬级靠近得很快,它的所有武备都是用作反步兵,以每秒上百发的射速倾泻着爆弹,星星点点的光芒点亮泰坦的虚空盾,像是冰雹天气中的湖面,荡起阵阵涟漪。敌人一边猛扑,一边拼命地开火,这就是战犬的作战方式:侦查,埋伏,袭扰和制造混乱。 她有些犹豫,如果放任不管,那战犬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给她制造麻烦,向着她后部的薄弱之处开火。更糟糕的是,它可以去追逐转进的黑色天穹,让她的牺牲毫无价值。 她让战犬逃了一次,可以相信它的机长会是多么的痛恨,是她伤害了这头战犬,她敢用自己的生命打赌,战犬的机长渴望满足其复仇的愿望,而不是是去追逐受伤的黑色天穹得到战术上的胜利。 第一批导弹被虚空盾拒之门外,它们的爆炸和撞击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只是削去第一层虚空盾。但那些给驾驶舱窗户抹上污迹的黑烟却是一种刺激,她用盲射给予回应,以示她的厌恶。右肩处导弹发射以后,她才有稍稍满意的感觉。 同一时刻,警报声和显示在乘员头盔中的符文提醒她后部的虚空盾正受到攻击。毕竟战犬级是在游走攻击,她赌对了,真是愚蠢的憎恶。 “红色星辰之女!”战犬级在大喊大叫,报出自己她饱受折磨的虚空盾已经在对方无休止地攻击下摇摇欲坠。 泰坦开始扭动身躯,她开始放低高度,通过释放活塞的压力,不顾液压系统的抗议,将关节保持在半被动的状态,这样最多只是有些笨拙,让她不必在死前羞愧地低头。正如所料,战犬像之前的那样跑出她的火力射界之外,即便她的武器以最快速度转动。 这一次她不会再保留,随着所有的安全装置解锁和关闭,她的肩部被导弹舱发射的浓烟所淹没,在她清空导弹库存的时候,她的火山炮也同时开火,这种燃烧的组合可以有效地将她周围的目标区域完全覆盖。 战犬级的机组人员值得称赞,小巧的机甲轻盈地避开了火山的喷发,躲开了触之必死的一击。但对于掠夺者来说,她主武器的轰击,只是把战犬带到她预想之地的一种手段而已,战犬躲开地狱的岩浆,红色星辰之女一头撞进导弹之雨中。 第一击是打断它躲避的节奏,迫使它过载液压系统,防止摔倒。它死定了,在它躲过火山炮那一刻之后就死定了,战犬的护盾在一个心跳之间,抖动、起泡、破碎。几十枚导弹就像落下的刀片,把把都刺进战犬的甲壳之中,削出大块大块被涂黑的金属。一枚导弹炸断它的膝关节,另一枚则击中它前倾的犬形头部,炸飞了一半的驾驶舱,乘员燃烧的尸体被吊在上面,仍然是硬质连接的方式接在各自的座椅上,就像被处决的绞刑犯。 “去死吧!”她撇了撇嘴,代码中的恶意表明了她的畅快。她得到了一个回答---前面军阀级的压抑的怒吼。 她再次提升高度,迫使已经油尽灯枯的液压系统恢复压力,让金属机体恢复需要时间,但她几乎已经没有时间了。来自敌人军阀级的炮火如火鞭般扫中了她的前护盾。 虚空盾稀薄、变形,警报也变成了急促的哀号。她将内部的示警声压下,平静下来,她知道自己有多痛苦,处境有多危险,她不再需要自动化系统来提醒。 虚空盾变得黯淡之际,她只伸直了一半的身躯,她振作起来,尽量避开正面袭来的攻击,在虚空盾外的音爆消失之前,她都在不断地震动。如果站着不动,猛烈的袭击会犁开她的装甲,把她打成两段。 幸运的是,打击没能持续很久,正在靠近的军阀级用光了弹药来粉碎她的虚空盾。两台机甲都赶紧重新装填,新的导弹被提升进发射架,等离子引擎疯狂地充能。 她受了重伤,驾驶舱的窗口溅射出火花,在内部也喷洒出灭火剂,她一半的导弹发射器发生故障,内部的机械装置被破坏。 军阀级越来越近,刽子手对他受伤的猎物仍不敢掉以轻心。在网道的浓雾内,需要靠近到一英里以内,才能确保火控系统的准确性。盲射和重新校准弹道已经来不及,是时候面对面地杀戮了。 她开始行走,拖着受伤的身体和萦绕的浓烟。她仍然通过重新设定的液压系统来调节平衡,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明确的充实感,仿佛力量回到肩上。敌方的军阀级在一英里处停下,不愿靠近。毫无疑问,他的机组成员正在试图进行仓促的冷却武器,重新装填。 她开始奔跑,稳定系统勉强支撑着她越来越快的丑陋金属脚步。她没有依赖火控系统,而是信任炮手的双眼,导弹和火山炮已重新装填完毕,在敌方军阀级开火前抢先攻击。宝贵的几秒中,她击中了敌人的虚空盾,对方的虚空盾摇摇晃晃的同时,过载的发生器发出破裂的巨大异响,美妙的声音让她感到一阵愉悦,短暂而又激动。失效的护罩可以很快升起,但过载的系统却需要长时间的修复才能重启。现在,两个机甲都没有了防御能力。 片刻之后,回击的炮火也轰在了她的身上,沿着肩膀爆炸,引爆了贮存在弹药舱中的储备,稳定系统只能勉力支撑,其他的系统有些被炸飞。她现在几乎只剩下骨架,三分之一的机体已经不复存在,两个巨大的导弹发射巢原本骄傲地耸立在她的双肩,但现在已被火焰之环所吞没。她装着主炮的肢体掉落在桥上,毁灭性的炮火撕裂装甲,将它炸飞。 “雷克拉克(Lexarak)!”军阀级以带着自信的怒火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同时,且战且退。警戒之光的大步冲锋让两者的距离危险地拉近。而雷克拉克需要射程来保证他主武器的使用。 她承受了太多负担的脚踝已经濒临破碎,在桥上抛洒着钢铁与火焰,她只能跌跌撞撞地前冲。 雷克拉克意识到他后退的速度太慢了,如果转身的话,所冒得风险太高,也同样来不及了,他本能地使用近防炮塔,太晚了,火力密度也太稀薄了。 最后一步她猛扑而起,动力拳套(power fist)轰爆对方的装甲,深入内部。雷克拉克则不顾必要的安全距离,发射火山炮来搏命一击。她一动不动地站了几秒,对方的最后一击她没能躲开,关键的内核处被打出一个巨大的空洞,闪电迸发而出。 幸运之神还是更眷顾她的,她加大力量,要将战利品从敌方泰坦的身体中拧了下来。 最光荣,同时也是最罕见的泰坦杀手,就是在近距离战斗中夺取敌人的头颅,活生生地将机甲斩首或者将头部拽出来。灵族泰坦(eldar-Titans)的驾驶舱是铸造厂中最受欢迎的陈列标本,雷克拉克不想让自己也落此下场,但警戒之光的手已穿透他左臂腋下的肋部。 她往回收手,被灼烧的手指捏着沙漏形的线缆密布的等离子反应堆,火焰与电光从军阀级的伤口处冒出。 她握着反应堆,手指动不了,她丢不掉,拳套内部的齿轮已经被熔化,粘成一团。 “去死吧!叛教者。”她的唾弃很微弱,她的战争号角愈加小声,“收割叛徒,铲除异端。” 雷克拉克倒下了,丧失动力,丢失平衡。他慢慢地歪向一边,痛苦被延长,他的腿再也支撑不住全部的重量,沉重的身体撞碎灵骨大桥的护栏,一头栽进了桥下的深渊。 她看着雷克拉克被金色的雾气吞噬。“看你还不死。” 她的自语也像是一个信号,拳套中的反应堆已经进入临界状态。爆炸的结果是不单拳头被炸掉,连带着左边的半边身体也不见了。 她呆呆地站在深渊边缘,丢掉了武器,没有了装甲,头顶着着火,关节闪着火花。 桥是她的。 受了重伤的军阀级独自等待死亡,她的生命力潮水般褪去,体内的伤处弥漫着浓烟。 “警戒之光!”她临死前苍凉的呐喊。有没有人听到我的呼喊,她在心中祈祷,有没有人听到尼休姆-阿尔瓦雷克机长和泰坦最后的遗言,谁听到都好,不要让我们两个死得默默无闻。 她一遍又一遍地发送着代码,有关最后的战斗,最得意的战斗,其中的全部细节。她祈祷它们能到达火蜂军团引以为傲的数据库。 “我听到了。” 谁? 油尽灯枯的泰坦笨拙地挪动快要崩溃的机器,腰部中轴处的活塞和气动装置已经锁定,这些损管装置是唯一能让她直立----保持芭蕾舞式脆弱平衡----的唯一方式了。如果它们现在解锁,那就会打破脆弱的平衡,让她摔倒。 慢慢地,慢慢地,黑色天穹进入了她视野。掠夺者泰坦折返回来,他站在被击毁的军团车辆和被屠杀的战斗机器人尸体中,黑洞洞的驾驶舱在注视着她。 她的反应堆烦乱不已,她的心提了起来,她发送代码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她已经处于失去意识的边缘,“兄弟。” “我听见你的话了。”掠夺者的声音平静而空洞。即便是在垂死的痛苦中,战争女王也感到无比的愤怒,她的同袍,她的近亲,缺乏敬畏,缺乏尊重。 我最后的战斗干掉了两台机甲,用我的死换取了你的生,你凭什么还这么沉默! 另一个念头在她快要溶解的思绪中翻滚。弹射,弹射,弹射。 她可以活下去,她的机长也同样可以活下去,如果能到达黑色天穹,但弹射装置和她体内的东西都出了问题。 “过来,”她呼唤黑色天穹,“恩基尔,救救我。” 掠夺者大步靠近。 他的操作员已经死了,两人的尸体倒在他指挥宝座的前面,失去生机的松弛面容死死地盯着他,两人的浸透鲜血的制服已经干涸,说明谋杀是在几个小时以前的事了。女性乘员静静地坐在她的座椅上,看起来就像是毫无防备地睡着一样,另外一个看到同伴死亡的男性乘员因做出反应而在挣扎,后颈处被射穿,血明显较多,他只能挣扎到一半,歪倒在座椅的另一边,掠夺者没走一步,他的头颅就随之抖动一下。 已经掏空了机长恩基尔-莫洛瓦的恶魔,在他的凡体内蜕变,开始越来越不像那个骄傲的火蜂军团老兵。他的眼睛血红,几个小时都没有眨眼,皮肤下面长满凸起的骨刺,蠢蠢欲动地想要刺穿束缚,膝盖处长满了牙齿,在此之外,密集牙齿还从眼窝处伸了出来,发出阵阵尖锐的响声,让人联想到指甲刮擦陶瓷的声音。 在它夺舍了黑色天穹作为避难所之后的几个小时里,掠夺者承受了来自敌方步兵和机甲的不小伤害。恶魔缺乏真正泰坦乘员的精确操作和严格的训练。现在伪装之旅已到最后的尽头,它努力地汲取恩基尔意识中的致命知识,尽管它能附身于泰坦本身,并在潜移默化中渗透进机魂中夺取力量,但这样的力量在一段时间后还是会让这个古代生物感到局限,它不想把自己关在笼子里,即便是个强大的笼子。 它的引诱堪称完美,吸引了警戒之光的到来,然后假装逃走。现在,惟有冷血的裁决时刻,即便是恩基尔残余的意志,也会享受这个时刻,因为机长也是一个热爱战争之徒,对于谋杀并不陌生,无数的男女死在他的手中,堆起来的高度都能超过巢都的尖顶。 恶魔能察觉到他的存在,恩基尔的灵魂碎片,随着掠夺者接近他即将死去的姐妹,而在脑海中尖啸。 恶魔能感知到尼休姆-阿尔瓦雷克临死前的想法,情感是通过代码的传输转换。她对自己毫无意义的胜利感到十分骄傲,却也不是十分坦然地接受死亡,当然,这与凡夫俗子没什么两样。但她最渴望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生存,还要让知道她名字的人能铭记她的英勇和牺牲。幸运的是,黑色天穹返回了,一切到此为止。 这次的狩猎是多么地真实和纯粹,比起简单地将那些机器拆开,或者跟可恶的金人决斗,更加让它满足和愉悦。 恶魔的回应是举起武器,警戒之光伤得太重了,无法挪动关节,动弹不得。 恩基尔的意识中不断冒出一个词语,在所有的武器开火之前,恶魔毫不犹疑地播送而出。 “击杀敌人。” 警戒之光一动不动,可怕的爆炸声后,她的胸膛被刺穿,被耻辱地处决。泰坦保持着最后一次杀戮敌人时的姿势,惨败的遗骸归于雾中,恶魔静静地看着,细细地品味着阿尔瓦雷克临死的哀嚎。 游戏已经结束,警戒之光的等离子引擎被引爆,整个机体化作闪亮的超新星,而不是被遗忘在金色迷雾中。耀眼的光芒在弥漫桥上的雾中闪动,最后一个活着的泰坦机组人员死在了神圣的等离子火焰中。 黑色天穹笨拙地绕了一圈,大步前去狩猎其他的猎物。 19 千条灵魂 寻常的隧道 希望的燃起。 不论是王座大厅还是通向王座大厅那错综复杂的迷宫,凯瑞尔每次看到它们都无比地敬畏。哪怕是让深入帝国圣堂的灵魂振奋不已的旌旗大道,也让她泛起寒意。看着飘扬的军旗,她揣测哪一个团接下来会将忠诚的誓词扔进烂泥里,站到大叛徒的那边去。 她和她的修女———已经为数不多,其他的都部署在网道中或是分散在银河里———走在进入王座大厅的方阵前头。棺材紧随其后,反重力式的棺椁用可视钢化面板强化,里面的人一动不动。所有的人都在化学物质的作用下沉睡,如若不然,那将是一次另类的游行。 凯瑞尔原本以为会有修会的高阶成员在王座大厅等候她的到来,然而,现在在场的位阶最高的修女就是她自己。帝国科学家们紧张的目光和火星祭司们冷酷而又期盼的凝视让她泛起鸡皮疙瘩,难道寂静修女都损失殆尽了吗?这份卑劣的使命要落在她的身上了? 既然如此,就这样吧。 一副又一副棺材躺在简单的反重力挂架上被送进王座大厅,每一具棺椁都缠着锁链,由一个心灵被锁定的机仆耐心地推着往前走。凯瑞尔的目光在这间巨大的厅堂里四处扫视,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机器的轰鸣组成一首一成不变的歌谣, 人们往来穿梭,对引擎之间闪动的电光习以为常。 人类的心灵对于疯狂之事适应得如此之快。 凯瑞尔离黄金王座远远的,尽管不太愿意见到它,但高耸的王座还是难以避免地挤进她的眼中。凯瑞尔和她的寂静修女被严禁过于靠近———她们的存在会吸取机器的能量,并破坏灵能共振机器的稳定性。她认为这就是其他人如此古怪地看着她的原因,他们本能地蜷曲身体,看向别处,或者咬牙切齿,却不自知。这是大多数被奴役的动物的动作,是某种程度上对一个没有灵魂的女人作出的原始本能的反应。 是什么让她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是什么让她变得强大?又是什么让她成为所属种族的陌路人? 同样的,过往的经验告诉凯瑞尔,其他的人在黄金王座面前感受到炫目的威严和麻痹,她和她的寂静修女是完全没有的。她只看到一个人端坐于王座之上,不多一丝,不少一毫,没有绚丽的光晕,亦没有灵能的华冕。 凯瑞尔宁愿自己是狂妄的无知之徒,与其直视赤果的真相,还不如只凭感情行事。高踞其上的帝皇只是一个痛苦的男人,他的苦痛刻骨铭心。他张嘴发出一声无声的长啸,为整个人类承受的苦难,在脸上铭刻出沟壑,不知怎的,原本是永不衰老的脸上如今也染上了岁月的风霜。 有时,这些痛苦只在悄然无声的微小动作中才有所显现,手指轻轻地抽动,金色的靴子无意识地触碰王。起初,凯瑞尔寄希望于这些动作预示着帝皇的觉醒,现在她更加清楚地知道,那将是预示着什么。 修女戴着手套的手按在第一个荚舱之上。一个男人在里边沉睡,他的双臂在胸前交叉,手腕接在一起,模仿着古埃及法老王的造型。棺椁在凯瑞尔轻柔的动作引导下移向墙边,纹在她脸上的天鹰纹刺青突然发痒起来,她不相信会是什么预兆。 现在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科学家,机仆都是如此。其中有几个机仆移动上前想履行它们的职责,但凯瑞尔抬手制止了它们。 本就应该由我来做,她心想,序曲本就改由寂静修女来奏响,凯瑞尔-凯瑟瑞不会在最后时刻临阵脱逃。 挂架让棺椁处于接近失重的状态,尽管笨重的体型让她的步伐略显笨拙,但凯瑞尔还是把它扛在了肩上,登上通往塔架的金属舷梯。她察觉到王座大厅所有生物的目光,只有唯一的一个例外,那就是帝皇,他在远隔的王座上,对她不予理睬,帝皇还有另外的战争。 镶进墙内的凹槽是一个两米长的由电路、线缆和黑色金属组成的“摇篮”,凯瑞尔把漂浮的装置推到早已准备就绪的凹槽旁边,她摸索着后部的封印锁,将锁扣与凹槽连接在一起。然后是锁链,用早就准备好的抛光过的金属钩扣住,将棺材固定在适当的位置。营养导管和线缆像丛林中的藤蔓一样悬挂在附近,她一根一根地固定好,锁紧。 最后安装完之后,一切准备就绪,外部的显示屏上出现高哥特语符文。 凯瑞尔输入三十位的密码,设置好棺材从外面包裹它的机器中汲取能量,托架猛地放下———棺椁慢慢地摇晃着,被线缆和导管固定在凹槽中。 里面躺着的人因为化学物质的停止使用而开始苏醒。 他睁开双眼,这个年轻的男子从他的家园世界被带走,并被告知他将被训练成一名星语者。他被下了药,现在才睡眼惺忪地醒来,通过透明的面板,他对上了凯瑞尔的目光。 不管他说什么,声音都被隔绝在透明的棺材中。凯瑞尔盯着这个男人,疲惫不堪的他说话含糊不清,让她无法通过嘴唇的颤动知道他想说什么。 “修女?”一个红袍祭司在下面喊道,她的修女和各式各样的科技教士站在一起,用不善的目光看着她。 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棺中的男子,凯瑞尔走下舷梯。 她不需要做手势,简单的点头就让修女和她们的火星盟友散开,带着数以百计的机仆开始工作。 凯瑞尔现在帝皇的王座大厅中央,看着其他的999具透明的棺椁,被一一安放在拱形的墙壁中,这个过程持续了几个小时,最后以它们面朝黄金王座而告终。 她不愿面对的现实是,一个凹槽锁住一个荚舱的同时,另外还有九个凹槽是空的。 泽丰曾认为,被军团流放是他一生中最耻辱的时刻。在一个多世界忠诚、干练的服役之后,到达一个失望的顶点。但是,当他来到玄奇之城后,被勒令留与非战斗人员待在一起,他才发现耻辱总是类似的。 “你无法去战斗,”戴克里先直言不讳地断言,“你派不上用场。” “我是经过几天的旅程才到达这里,”泽丰反驳,炮塔已经清扫一遍天空,为帝国用作指挥中心的神之塔提供了一个短暂的喘息之机。维里迪翁家族的骑士从血天使和禁军的身边走过,列成一排,奏着金属的合唱,大步走出庭院,迈向战场,泽丰的眼帘在看到骑士们时不由自主地眨了眨。 “你只被允许和我一起来到网道,”戴克里先说,“现在你来到了,我从来没允许过你参加战斗,血天使。” “我是不能战斗,那为何让我来这里?” “你对细节的把握是我最感兴趣的地方,送葬者。”戴克里先戴好头盔,“再见,泽丰。” 说完他就登上一辆反重力掠袭者,踏板砰地关上,中断了两人的对话。 几天过去,受伤的禁军和修女被装在各种反重力车辆上运回,泽丰缺乏灵巧的手指,无法帮他们处理伤势。任何提供帮助的意图最终都被他颤抖的双手所阻止,泽丰不止一次地考虑过独自离开玄奇之城,随便加入任何一只护教军,但他真的还能发挥作用吗?他能得到什么收获? 对于所处的折堕环境,他没有伤心和苦恼,只有冰冷的愤怒。不能历经战火的战士还能有什么用?他是谁?他要做什么?从几十年他第一次受伤起,相同的问题就一直在困扰着他。 他走在神之塔被战火撼动的地下墓穴中,踱步在受伤的护教军和统合会神甫中,这些人是当天要撤离的伤员。 拥挤的人群中,泽丰发现一个和他一样孤独的灵魂。这个人独自呆在一个圆形的房间中,沐浴在镶嵌在天花板中———已经破碎的灵族宝石———所散发的令人难以忘怀的蓝光中。他的头颅低垂,注意力集中在一个手持的鸟卜仪或者计算模块上。 “技术考古学家兰德?”泽丰上前打了个招呼。 阿坎-兰德抬起头来,他肩上的猴子也是同样的动作。一人一猴颇为默契的动作让泽丰忍俊不禁。 “泽丰,”火星人有些心不在焉,“啊,你好。” 兰德的眼睛遍布血丝,原本整齐的尖尖山羊胡,已经变成遍布双颊和嘴唇的络腮胡。 “你看起来。。。。”泽丰掐断话头,不想显得过于无礼。 “看起来是有点糟糕,我想。”兰德的目光转回手持设备,“知道地狱是真实存在的,知道里面的恶魔总有一天会将我们所有人的灵魂都啃噬干净。这样就会让一个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的话里没有调笑的意味,用漠然的语气说出。 “我以为你也在撤离的队伍里。” “哦,不,还没有。一位禁军注意到我的掠袭者上的武备,并询问我是否会留下作为最后一批殿后的部队。如果殿后的军队不占优势的话,那被击溃的风险将是最大的。”兰德低头盯着手持设备,喃喃自语。 泽丰走近,单膝跪在心不在焉的探险家旁边,灵能猴子哀伤地看着血天使的双眼,仿佛这个高大的红甲战士不知怎的,提出的问题抓住了主人的痛处。 “是什么让你如此专注?”血天使轻声问道。 兰德转过屏幕与泽丰分享,血天使的视野是顺着一根已经过热的沉重炮管延伸,远高于地面。它在摇摇晃晃,不断地发射炮弹打在下方带角野兽的身上。 “火炮的传感器。”兰德眼都不眨一下,“来自维里迪翁家族。” 他不断地切换视角,从伐木枪到热熔武器,接着是骑士的主武器———这可靠性就差一些,主武器摇晃得太厉害。 “你看着图像多久了?” “我们来到这里多久了?”兰德反问,他仍然没有抬头,“我想看警戒之光的最后一战,但我怀疑敌人杀死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信号传输的范围了。多年以前,我曾亲眼得见她骄傲地从火蜂军团的锻造炉中大步走出。她,是个骄傲的女人。” 泽丰轻轻用手指攥住这个设备,从兰德手中拉出来,没有遇到抵抗,在泽丰手中,设备出乎意料地少。 “你怎么还在这?”兰德终于抬头,目光与泽丰相触,“你为什么不出去战斗?” 泽丰不想承认他已经尝试多次,就在一个小时之前,他躲在一个房间里,武器在手,却无法按动链锯剑的扳机。 “因为我的手。”泽丰回答。 “啊,是的,仿真义肢,我想起来了,”兰德环顾这个房间,第一次展露表情,他厌恶地抿了抿嘴唇,“灵族建的,多么丑陋的避难所啊,不过没关系,真的,他们绝大多数已经死了。” 泽丰停止观看,尖锐的呼啸和非人的惨呼沉默下来。 “这是一个十分优雅的种族,”血天使说,“但同时伴随着更大的灾祸、哀伤甚至更为巨大的傲慢。” 兰德嗤之于鼻,“听起来貌似你挺佩服他们。” 泽丰点点头,“是的,他们存在的各个方面,尤其是作为领袖的武士阶级,他们的举止更让人惊叹,我想不到有什么能比一对一单挑击败对手更有荣誉的事。” “你杀死过灵族吗?” “有过。”泽丰承认。 “杀过多少?” “记不清了,”泽丰撒了个谎,“反正很多。” 些许的事实来掩饰更大的谎言。 “干得好,”兰德轻吐了口气,没有取笑泽丰,“他们的技术,毫无疑问,极具吸引力,但却十分肮脏。有时效率很高,但始终不太纯粹。” 泽丰什么也没说,他有点后悔跟火星人搭话。 “有段时间你身上的某些东西让我颇为苦恼,”兰德接着说,“送葬者到底有什么含义?这个怪异的夸张名字是什么意思?这太荒谬了,对于巴尔之子来说。” 泽丰没有回答,他在想着自己的问题,“你说过,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我想知道你的理由。” 这次兰德是真的笑了,笑声带着凄凉,“这不是很明显吗?你进过矿井吗?我的天使朋友。” “盐矿,在。。。” “啊,是的,”兰德挥手打断泽丰,“矿井是个危险的地方,瓦斯泄漏是经常的事,即便是有抗性的机仆也会受到伤害,但这不是重点。想想看,作为消耗品的机仆缺乏的世界,工人无法使用检测气体泄漏机器的世界,是怎样采矿的。那些可怜的、原始的灵魂,把一只关在笼中的小鸟或者用肺呼吸的小型野兽带进黑暗深处,矿工们在工作时会经常看看,如果鸟死了,那很明显,矿井并不安全。 兰德露齿而笑,“你,血天使,就是矿井里的笼中之鸟。你见有帝国之拳在这里吗?对,你没见到,因为他们不被信任。事实上,你能见到的军团士兵,就是那些横穿帝国的叛徒走狗。但有什么更好的方式来检验忠诚,嗯哼,尤其是血天使被怀疑的时候。通过观察一个星际战士在网道中的表现,看他是怎么面对亚空间怪物的?算了吧,带一个残废,连自己的爆弹枪都用不了的人?一个就算承认自己背叛也不会有任何危险的人,就算他投了另一半帝皇军团又如何?” 泽丰静静地站着,头顶的神之塔因为被不断围攻而在颤抖,“我应该为被操纵的命运生气吗?” “如果你想,那就生气吧,不过要我说,你肯定是清白的,除非我搞错了。你刚才没有向欧姆尼赛亚(帝皇)起誓,所以不管你玩什么把戏,似乎你都是赢家。” “或许把。” 兰德再次看看四周,似乎突然就气馁了,“我很高兴能离开这里,泽丰。” “这个房间?” “不,不,是这座城市。”兰德从一块皮囊中掏出已经被挤扁的口粮,剥开锡纸。猴子立刻就从主人的手中抢走,闪动着明亮的眼睛,狼吞虎咽地吞吃着粉状的食物。 “但我们来到这才几天而已。”泽丰不解。 兰德抬起一边浓密的眉毛,“那又如何?” “你不觉得这么快就撤,让人有些苦恼吗?” “我为什么要感到苦恼?”泽丰没有吭声,兰德接着说,“首先我是一个学者,其次是一个有身份地位的探险家。再者我可以,可能吧,认为自己是一个二元论哲学家,因为我一直热衷于讨论机器-神的双重本质。但,我不是战士。” “但我们要离开了,只见到很少的东西。” “少吗?我们已经看到了一切,”兰德眯起一只眼睛,凝视着身材高大的战士,“你表现出的无知简直可笑,血天使,看看你四周,是一座城市,是你进入网道后第一个显眼的标志,是吗?你看到文明的痕迹,虽然是灵族邪恶的建筑。你的感知欺骗了你,星际战士,你的大脑意识到了城市结构的存在,那里曾有生命存在过,并且认为那是不重要的东西。” 兰德抬起一只手臂,输入一串密码,投射出一张潦草的,不精确的,正在发展与演变的网道地图,这张地图也同样被烙印在掌院的脑中。复杂混乱堪比人类静脉和毛细血管的路径在绿的全息影像中显现。 探险家指着其中的一条隧道,闪烁的光芒似乎与其他数千条通道没什么两样。 “如果这座城市陷落,又有什么关系?”兰德问道,“你觉得护民官恩底弥翁真的在乎吗?或者科洛斯首座会在乎?他们在卡拉斯塔城与泰拉之间的隧道中战斗了5年,那是几百条通向帝皇王座大厅的通道。玄奇之城不是战争的焦点所在,泽丰,它甚至不是战争的主战场。这座城市仅仅是位于隧道中,和其它的城市一样。它唯一真正重要的一点是,当万夫团的人数足够,向前推进的时候,它被用来充当容易防守的防御据点。所以,我不感到苦恼,我希望见证伟大工程,我正在见到,这是一个奇迹与恐怖并存的世界。” 沉默一会,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塞皮恩的咀嚼声响起。 “这会破坏它的消化能力,”兰德说,但也不以为意,他眯眼看着泽丰,“你知道吗?你真是一个漂亮的生物。我是说,从美学的角度,当然,从科学角度来说,也是如此。” “据说我军团内的许多同袍都是如此的俊美。。。。” “这并不意味着什么,”兰德打断泽丰的话,“我从来没有过冲动,你懂的,我也没有时间纠结于这类事情,它们只会让我在从事真正工作时分心。我只是觉得奇怪,你们原体的遗传基因操纵了人体的机能,创造出神话中才有的美丽形象,极具象征意义,不落俗套,是吧?” 泽丰笑了笑,这是他以前听过很多,也辩论过很多的事情。 “天使在巴尔的文化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在许多方面,巴尔的文化跟古老地球时代的神圣罗马帝国(Holy-Pax-Romanii-Empire)的宗教文化十分相似,而不是。。。。” “是的,是的,饶了我吧,别再给我灌输你那粗俗的知识了。” 泽丰不由自主地笑了笑,“如你所愿,兰德。” “嗯,我想你来这是让我在离去之前再检查一次你的胳膊吧。” 泽丰天使般的面容仍保持谨慎的波动,他一点都不感到惊讶,因为探险家已经回忆起他在旅程中的随口一说,尽管泽丰也不想让自己受到这样的探查。他只是怜悯眼前这个神神叨叨的人,还有同情兰德所受到的孤立,所有泽丰点点头,“是的。” “好吧,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最后的撤离队伍三个小时后出发,我所有的装备都已经打包好,”兰德犹豫一下,对上血天使狐疑的目光,“如果你愿意的话,欢迎你和我一起共乘一车,而不是你自己单独一个载具。” “我很感动,探险家兰德,我会考虑的,”泽丰说,“我可以问下吗?你为什么对我的痛苦这么感兴趣。” “听你的自述,星际战士。痛苦,典型的巴尔情景剧。事实上,对于军团士兵和他们的仿真义肢,我一直想研究,”兰德详细地阐述,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你常常不着战甲,但其他人却都包在陶钢中。如你这般人的塑像,也同样是不穿动力甲的。现在,我还不能说我有足够的兴趣去深入研究,我一直以来的假设是仿真义肢无法与动力甲建立连接。” “主要的是,”泽丰觉得谈话越来越不着边际,他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聊天,在其他地方---与其他人对话还没有过这种情况。 “主要的是什么?”兰德步步紧逼。 “这是一种鼓舞人心的方式,向帝国还有敌人展示我们的坚忍不拔,彰显我们的不可战胜。同样表明我们可以克服创伤,以帝皇的名义继续战斗。” 兰德冷笑一声,“多么廉价的宣传,就像传说中的战士,他们赤身而战,向盟友展示英勇善战,向敌人展示无所畏惧。” “这可能也是一个原因,”泽丰坦承,“但正如你所说,最主要还是与我们装甲匹配的问题。” 兰德站起身来,在长袍上拍拍干净手上的粉尘。 “把我的设备给回我,”他漫不经心地说,“我们走吧,我的装备里正好有一台医疗扫描设备。” 泽丰没有动,期期艾艾,“你能不能帮我恢复。” “这个,”兰德干笑,“自暴自弃的幽灵终于燃起希望。我先跟你说,我不保证欧姆尼赛亚会给你来带来奇迹,我不是外科手术专家,不是占星家,也不是仿真工程师,但在我们离开之前,除了盯着屏幕,目睹梦魇的成形外,总得找点事情做。考虑到过去的三个小时里我三次检查了我的掠袭者,你是我唯一打发时间的方式。” 他走出房间,外面技术神甫正在照料受伤的护教军,护送撤离队伍的卫队也正在集结。 灵能猴子没有动,盯了一会血天使。 “过来,塞皮恩。”兰德的声音从长廊中飘来。 人造猴离开了,只留下泽丰,他看了拱形的门口好一会,决定是留下还是跟随。 20 专注 隧道中的战争 一如往昔 恶魔挣脱钢铁的束缚。黑色天穹作为宿主已不堪重负,乘员死伤殆尽,机体所受的伤害也得不到修复,疯狂在恩基尔破碎的心灵中不断蔓延。恶魔抛弃了泰坦和他的机长,随着蜕变的完成,它抛下旧的躯壳,拍打着新生的双翼,振翅高飞。 它就这样飞翔在空中,俯视着四神的大军,原本难以得见的存在,已经在城市里泛滥。这里,没有了凡人军队,没有了神之机器和战斗坦克,有形的玩具都消失了。亚空间生物的军队在高歌猛进,从无数条隧道里涌出。这座城市已经是它们的了,但它们对胜利一点都不在乎,最重要的是追猎金人和无魂者。巨大、浩瀚的意志驱使它们向前,向前。金人和无魂者几乎都被绝灭了,最后的门户几乎失去了防御能力。但这些生物和它们的主人对燃烧的银河完全就不放在心上,这里才是真正的战场,终结战争的时刻已经来临,那个灾厄者的喉咙已经暴露出来。 许多四神的孩子也彼此争斗,这也是简单的朝圣之路。伟大游戏( Great-Game)中微不足道的起伏而已。它们中很少有存在胆敢与第一宗谋杀的产物为敌,它的起源是四神共同铸就。但即便是同一个神的不同孩子,彼此之间也在相互撕咬,以满足其兽性的饥渴或者维护其信仰的纯洁。它们毕竟是恶魔(注:第一宗谋杀的产物不认为自己是恶魔),不值得信任。 这头生物在一条巨大的隧道雾气弥漫的上空转身,某些东西在撕扯颅骨内的感应器官,这是某着品尝过、陶醉过的东西,很大程度上只有极大的暴力才能产生。死去的灵族城市里有东西,在隐藏着。 并不是有意识地决定转向和搜索,恶魔的饥饿从未停止过,它从占据的傀儡和凡人的意识中汲取养分。它饿了,就会去进食。 它从低等同类的头上俯冲而过,伴随着它们喉咙中发出的代表恐惧、愤恨、崇拜的尖叫。 与到来的时候一样,离开的时候也同样没有边界来标识。环绕在撤离的帝国军队周围的尖塔变得朦胧不清,被雾气慢慢吞噬,甚至没有地理上的标志来证明看到的塔楼是属于玄奇之城的那些塔。 嘉娅女爵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最后一条大道,拐进第一条隧道的,但她确定的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关注。 几分钟,几小时过去,但时间的流逝没有意义,她们目前是处在一个真的正时间混乱领域。激烈的战斗在一条又一条隧道之中爆发,万夫团和寂静修女被迫一边战斗一边退却,但由于数量悬殊,他们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支离破碎的隧道不断分岔,然后在返回帝国地牢的路上重新汇集,每条通道中都遍布反叛的战争机器,军团士兵,还有成群结队的亚空间生物。 唯一的喘息之机就是利用被击毁的车辆和倒下的泰坦作为防御工事。一切以往战争中的伪装都被抛弃,至少在这座城市里是这样,袭击已变成围攻,敌人堵住了隧道,就像泰拉最后的海洋一样,掀起一波一波的浪潮。 攻击不仅仅限于殿后的军队,撤退的车队也不断受到袭击,叛军和恶魔越过帝国的后卫军队,从小型隧道中冒了出来,对后撤的车队进行深入的打击。 嘉娅和万夫团、寂静修女组成了殿后的部分,只有圣物保管员托洛莱克和他的小团队驾驶着重装型号的洛格鲁斯(Logrus)弹药装载车给嘉娅提供支持。其他的维里迪翁家族的封臣分散在数英里长的网道中,击退了针对撤退线路的第二波次袭击。 在后卫军队处爆发的战斗是最激烈的,敌人越来越多,帝皇最优秀的战士越来越少。 通讯频道中不断地呼唤掌院,但一直没有回复,召唤战斗机器人和捍卫者返回的要求也如泥牛入海。 火光在金色的迷雾中绽放,她的火炮演奏出致命的乐曲,叛军士兵,形状各异、参差不齐的生物,一堆堆地倒在她面前。一辆难以辨认所属军团的残暴之刃(Fellblade)从雾气中露出轮廓,隧道内掀起一阵狂潮,残暴之刃的主炮瞄向嘉娅,炮弹在她附近的墙壁上爆炸,纷飞的弹片撞击着她倾斜的能量护盾。她深知瞄准阵列在金色的雾气中是多么地没用,金色的雾中根本无法锁定,眼见甚至都为虚。 碎片接连撞击在她的护盾上,她下意识地偏了偏。她不是第一次想知道这些异形的隧道会不会因内部的破环而崩溃。目前还没有,也许是个好兆头。 火蜂军团的战犬伊卡里亚(Ikarial),装甲带被击破,身上装饰着近距离交火留下的伤痕,伤腿冒着火花的同时还在驱动着身体向前跳跃,它的武器也在晃动。前一刻,嘉娅还看着它的爆弹炮在凶猛地开火,下一刻,战犬就突然往后一顿,以笨拙的姿势倒向帝国战线这一侧,头部驾驶舱冒出浓烟。 “女爵。”她听到护民官恩底弥翁的声音,在命令没下达之前,她就已知道接下来护民官要说什么了。 “开火!”嘉娅回答,她向前推动操纵杆,她接手的无名惩罚者骑士带着复仇的渴望,纵身前跃,撞开挡路的步兵,在雾中高擎动力剑,随着能量场的激活,闪电沿着剑刃震荡,与雾气反应激起阵阵星火。 炮手,她想着,汗水肆意流淌,在头盔中滴落,刺痛她的她的眼睛,还有驾驶员。 残暴之刃,击杀伊卡里亚的杀手再次开火,如此近距离的轰鸣震得嘉娅的骨头仿佛都松了,即使没有太大的伤害,也足以让骑士的离子盾过载,并让她的指挥宝座摇摇晃晃。惩罚者骑士虽然是有些踉跄,但还是灵巧地保持了平衡,一秒之后,她一只脚就踩在坦克的前装甲上,抵住前冲的势头,动力剑顺势就劈了下去。 闪电在钢铁的边缘萦绕,坦克炮塔处厚重的陶钢装甲轻易地被切开。 剑刃向下推动,炮手,在装甲后面,紧接着是驾驶员。 最后一击切断坦克的长身管线性加速炮一分为二,以伊卡里亚的名义。 当她返回黑色与金色的战线之时,激光炮的光束不断从身侧掠过,禁军和寂静修女就在前面。嘉娅把重新升起的离子盾重点加强背后,然后回撤,她宁肯被流弹击中,也不想直接从敌人阵中穿过,伤损报告的符文在她眼角处显现,小伤而已,没什么大碍。 一些长着翅膀的生物在空中袭扰,嘉娅用自动型伐木枪将它们击落。 嘉娅返回拉和他小队的战线,禁军的长矛挥舞得密不透风,几乎难以扑捉矛尖的影子,嘉娅到达他们身边的时候,回头一波齐射,像是新月一样犁过敌阵。 敌人的火炮霎时间沉寂下来。 “撤回来。”她通知前面的人。 “重新装填。”嘉娅接着命令。 托洛莱克早就在等待着嘉娅,听到她的呼唤后立刻穿过禁军和寂静修女的反重力坦克和悬浮平台。弹药装载车是一辆丑陋的履带式车辆,背部是一台人形的机械吊机,像是哨兵式机器人和坦克的结合,看起来就像是泰拉神话中的半人马一样。托洛莱克驾驶着洛格鲁斯式来到嘉娅的身后,她锁定住姿势,在指挥宝座上紧张地等待,希望首席圣物保管员能尽快完成工作。 “那些战斗机器人哪去了!”一个禁军在对着通信器吼叫,他的声音因战斗的干扰而变得尖锐,“那些该死的机械教徒哪去了?” 嘉娅没有答案,她听到异常激烈的通讯交流,听到自己的封臣报告,根本就没有多少护卫队来掩护撤离的队伍,原本该有的数以百计的战斗机器人,坦克,捍卫者都未见踪影。 弹药补给都存放在相应的位置后,骑士轻轻地摇晃,然后是连接到输送链,一切准备就绪后,嘉娅摆了摆身上的武器。 “为了高岩城!”托洛莱克用传统的口号表示准备就绪。 “为了帝皇!”嘉娅回应,驾驶着骑士再次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敌人退却了,更准确地说,是敌人没有追杀撤退的帝国军队。没有敌人从金色的雾中涌出,没有驼背的机器,没有嚎叫的叛军,也没有咆哮的野兽从雾中猛扑出来。知道如此珍贵的平静不会持续太长的时间,拉加紧时间做好准备以应对下一波的攻势。 “第四批和第五批单位向前,接替第一到第三批单位。”他在调兵遣将。 大多数疲惫不堪的战士都瘫在原地,这是他们第一次得到宝贵的休息机会,他们的肌肉都禁不住地抽筋痉挛。反重力坦克和相对新锐的战士进入战位,接替他们已经无力再战的同袍。 拉也瘫坐在地上,肌肉酸软,无力再站起来。兴奋剂与肾上腺素的作用已经消失,他不得不面对自己身体已经过度疲劳的事实。他因失眠而中毒,他的血液中饱含各种化学刺激物质,他的大脑扭曲了他的意识,拒绝懈怠,拒绝休息。 根据模糊的计算,他已经十五天没有闭眼了,自从城墙倒塌以后,几乎每分每秒都在战斗,他的耳边响个不停,就像有只管弦乐队在一直演奏。这段时间他是用营养液来维生,他很想知道撤退的队伍是如何在通道中撤离的,但除了掌院的杳无音讯和敌人从分支同道中冲出来袭击之外,没有任何的相关消息。他的思维已经迟钝和沉缓,反应也变得十分迟钝,精疲力竭的眼中看到的一切都是昏蒙蒙的。 整整十五天了,他的右肩几天前就扭伤了,但没有时间来休息复原,一次又一次地挥动,格挡,刺挑长矛,日舞千次,夜动千次,这让受伤的肩膀更加雪上加霜。 嘉娅女爵的惩罚者骑士高高地屹立在他们的头上,凝视着迷雾,和所有的人一样,在等待。能找到她前来,戴克里先的工作卓有成效,维里迪翁家族的骑士在隧道里面的近距离残酷战斗中,是十分宝贵和有效的战力。 乔达里翁(Jodarion)另一名泰拉领主,累倒在拉近旁的路边,坐在他最后干掉的三个叛军士兵的身上,乔达里翁颤抖着手将长剑从敌人身上拔出,摸索着摘下头盔,让脸露在雾蒙蒙的空气中。禁军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乔达里翁的脸已几乎不成人形,一部分面部结构留在了他被劈开的头盔里,变成血红的污迹。拉看着旁边喘气的血淋林的颅骨,那就是乔达里翁的仅余部分,一半的牙齿被敲掉了,在过去不知哪一个时刻,伤口虽暂时凝结,但伤痕还是留下了。 拉怀疑自己也比他好不了多少。 一个离拉最近的叛军士兵还活着,一个被腰斩却还未死的吞世者,拖着半边身体朝着拉挪动,他的装甲是红色涂装,而不是原来的白色,这意味着这个叛乱军团内部发生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变化。 “血。。。。”吞世者喃喃自语。 “我就在那儿。”拉很想朝他怒吼,但愤怒的语句出口后便变成低声的呢喃,“那天,我就在那里,我们将你那狗咋种原体从必定的死亡中救了回来。” “血。。。”吞世者还在嘀咕,他的头盔被折成了麻花,脑袋也是惨不忍睹,他的眼神呆滞、疯狂,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当时我们把他丢在那就好了,”禁军笑着说,同时感受着骨骼的重新舒展和从装甲中注入酸涩肌肉的肾上腺素和兴奋剂所带来的刺痛感。 “血。。。。。” “如果我们那时候把他丢在山里等死就好了,”拉继续微笑,“一个无法征服他家园世界的原体,一个混成奴隶的原体,一个要从死亡中拯救出来的原体。” “血。。。。”吞世者的眼睛焕发出最后一点光彩,“血祭(Blood for the)。。。。” 一根长矛刺入吞世者的脊椎,一路向下,剖开他的身体和动力背包,伴随着背包的报废,他一阵抽搐,短暂的光华从眼中消失,与他的脑袋一起,归于沉寂。 索伦左扭一圈,右扭一圈,然后拔出长矛,一屁股坐在吞世者的尸体上。 “今天是昨天之后最糟糕的一天。”索伦的语气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拉仰天倒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空的迷雾,眼角右边是詹玛道,终结者不得不单膝跪在地上,他的喷火器不知是丢失还是虽坏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铁骑II战甲膝关节处受损严重的陀螺稳定器试图让主人重新站起来,但詹玛道无精打采地面朝前方跪着,头颅低垂,他无法解除蹲姿,或者根本就无法控制身体,只能采取古老的姿势----古时的骑士在祭坛前祈祷的姿势,战甲缝隙处的鲜血已经干涸,但他的嘴角处还在慢慢地滴血。当他抬起头看着拉时,拉才发现他的眼睛和耳朵处都拉了一条长长的伤痕,对方光秃秃的脑袋反射着雾气的金光。 说不出话来,詹玛道只能是在嘀咕。 拉想要点点头,但他的眼皮却不由自主地闭上了。 拉睁开眼睛,过了几秒?几个小时?还是几年?周围机械教的通道不见了,他的同伴也是。 他发现自己身处王座大厅,帝皇的实验室,是五年前的景象,与现在大相径庭。墙壁上并没有蜂巢似的凹槽,以容纳成千上万的棺椁。也没有闪着火花的机器,帝皇没有坐镇于黄金王座上,那台伟大的机器高度自动化,是独立于帝皇的存在,但也屈服于帝皇无形的伟力,和实现帝国之梦的雄心壮志。 “你好,拉。” 拉转身,破碎的战甲下,断骨隐隐作痛。他试图跪下,但帝皇提住他的肩甲阻止了他,护民官低声致谢。 “你还记得这一天吗?拉。” 工人们在拉的周围履行着他们的职责----维护隆隆作响的机器,连接的管道和动力转换器,这也许是王座大厅的普通一天,在。。。。 不,不是,那边的是瓦尔多,阿蒙(Amon),以及拉本人,20位禁军的高阶指挥官,散乱地站在一起,但这些人说话的声音太低,又隔得远,让受伤了拉无法听清出究竟他们在说什么。 看到这一幕,拉露出疲惫的微笑,那时的我们是多么地天真。 拉已经回忆起,那些幽魂究竟在说什么,他甚至能跟得上阿蒙嘴唇的蠕动,他的记忆已经补完了听不到的声音。 “。。。。还是没有阿奎隆(Aquillon)的消息。” 阿奎隆,勇士营首座(Prefect of the Hykanatoi),帝皇之眼,在大远征的最后几年,被派去监督洛迦。阿奎隆,还未从他的守望中返回。一名拉的王朝小队成员也跟随参加了阿奎隆遥远漫长的任务,塞瑟兰(Sythran),这位战士也几乎可以肯定失陷在怀言者的叛乱中,很有可能就是在叛乱高潮的伊斯塔万。 坚忍不拔,恪尽职守的塞瑟兰,拉希望他死得其所。 “我记得,陛下。”拉回答,他看着阿蒙提起塞瑟兰,他最好的朋友在警报响起之前说了最后几句话。 然后,警报响起。 “时间不多了,拉。”帝皇告诉他。 男男女女僵立在他们周围,警报响起后,一拥而散。随着闪烁的警示灯,聚在一起的禁军们分散开来,默契地意识到彼此的杀戮范围,帝国最忠诚的手握向各自的卫士长矛。 “我们可能到不了地牢了,陛下。”即使在这,拉的声音也是濒临崩溃的沙哑,“机械教抛弃了我们,我们孤立无援。” “我知道,我的禁卫,现在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 更多的叫喊声响起,工人和科学家们正在逃离过载的机器,王座大厅在不断闪烁的灯光下显出一片压抑的气氛。 康斯坦丁-瓦尔多跑向帝皇,却没有留意到他的主人在之前扮演的局外人的角色。 帝皇转身看着康斯坦丁,拉回忆,并说,“召杰妮亚-科洛觐见,集结万夫团。”但这一次,他没有再说。 “我马上去,陛下。”瓦尔多转身想去传令。 “有东西正在传过来,”一个人类工人尖叫。 帝皇无视正在蔓延的混乱,“听着,拉,你必须告诉万夫团和寂静修女的战士们,我将要离开黄金王座,我要来找你了。” 拉血气翻涌,双目圆瞪,他没想到希望来得如此突然,身体像是被重击了一般。 “陛下,你要怎么。。。。” “我怎么去并不重要,稳住,拉,继续战斗,我很快就和你并肩作战了。” “但。。。。吾皇,你的所有工作。。。。。” 帝皇的一瞪让他闭上了嘴。 拉的后面,网道的大门,在奔涌进王座大厅的白炽火焰下,失去了原本的颜色。拉能感受到炽热的温度,就像很久之前那样,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过去的自己,移向帝皇的身边,利用身上的极光战甲和血肉之躯,为主君筑成一面坚盾。 周围的机器接连爆炸,许多人躺倒在地上,捂着流血的双眼,网道中浮现的可怕光芒夺走了他们的双眼。 还站着的人也不是安全的,致命的碎片如暴风雪般漫天飞舞,切断四肢,斩下头颅,残肢断臂如雨点般敲击在拉的胸甲上,一如五年之前。一块匕首大小的锯齿状金属刺进了阿蒙的装甲缝隙,他的失声闷哼在通讯频道中响起。 一只体型巨大的亵渎之兽穿过网道大门,融化的同时还在滴血。它身上滴落的是为了在时间和空间维度抵达这里而献祭的牺牲之血。狂笑笼罩着它可怕的形体,疯狂的笑声宛如实体,来自神灵的戏谑,他们的笑声形成了牵动这个傀儡的银线,拉扯着这头生物的四肢和思想。 它只说了一个词,一个可怕的宣言,内含凶猛的灵能力量,足以杀死在场的那一半,还有呼吸的惊慌失措的人类。他们在灵能引发的诅咒下蜷曲,扭打和燃烧,他们的身体残缺不全,他们的灵魂由内而外被吞噬。 +父亲+ 瓦尔多开火,阿蒙开火,拉,过去的,现在的,同时开火,两个身影在不同的时间维度中重叠成相同的形象。用他们的卫士长矛,发射的爆弹汇集成向上的洪流。 伤口处的疼痛消失无踪,拉不去思考,也不在乎,这是在记忆中。他向深红之马格努斯的恶魔化身投出了他的卫士长矛,就像命中注定的那一日一样。他纵声咆哮,像之前那样,像两米外之前的他一样。 “醒来,拉,继续战斗。”帝皇的声音。 一如既往,他的禁卫无条件地服从 21 最神圣的使命 诸多路途的终结 苏醒 掌院匆忙地计算,当然,还有怀疑和犹豫。在某种程度上,她的选择本质上可以称之为异端行径,但同时她认为所谓的异端行为不过是目光短浅和错误认知所带来的结果罢了。 万夫团和寂静修女并没有兑现向铸造将军许下的承诺,他(她)们有罪。返回火星的路径必须畅通无阻,阿瑞斯之路必须掌握在帝国手中,维护这条通道的万无一失不会被视为异端行为,相反,那是神圣的使命。 如果不是这样,那身负重任之人又当如何?那答案是---不会撤回泰拉,泰拉十分安全,没有在叛教者的肆意妄为下枯萎,泰拉不需要增援。 是的,对于当前火星最急迫的需要,只有唯一的逻辑答案,只有唯一可行的方案。 “回家。” 随着网道地图在掌院的脑海中重复地推演,瞒着万夫团将战斗机器人,自动机兵,捍卫者,辅助型战争神甫化整为零,对于她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这些人明面上不是由掌院亲自统领,是混杂在第一批撤退的车队中,充分了解掌院暗中提供的地图,然后偏离路线,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次级隧道通过,已达到撤回火星的目的,他们避开主要的交通节点,依据掌院上传的数据在网道中穿行。 通过相对隐蔽的代码而非话语,可以更好地明确和过滤忠诚,在思维空间中与数百人一对一地试探,来确定他们是否可用,以及能否具有潜力以壮大掌院麾下的力量。 这不是臆想,仅凭目前网道中的力量还不足以夺回火星,但没关系,阿瑞斯之路在掌握之中就足够了,欧姆尼赛亚会在下一次的远征中对网道投入更大的力量,那掌院就可以召集更多的战力,她在等待,同时不知疲倦地据守整个网道中对机械教最为重要的一条通道。 她也曾考虑过火蜂军团,如果可能的话,虽然他们仅存的泰坦为数寥寥,但哪怕只有一个,也可以对计划多有帮助,只是掌院也清楚,想要获得他们的帮助,并不是件易事。火蜂军团的泰坦机组,血肉比金属多得多,他们对泰拉的忠诚,和万夫团之间的联系,还有火星之梦想是紧密相联的,如同任何一个流离失所的机械教徒一样,他们也渴望能回到家乡,但他们每个人都与帝国有战士的契约,向欧姆尼赛亚立下过绝不可违背的誓言。 然而,事实证明,拉拢火蜂军团的护教军的话,要容易得多,那些不过是武器化的简单生物,掌院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们从神之机械的脚边抽走,让他们去往次级隧道,或者甚至更小的隧道中,让其免遭万夫团和寂静修女的干扰。 掌院宣称将会与最后的车队一起行动,担任他们的护卫。然后,当最后的帝国军队在玄奇之城下方的隧道中战斗苦战之时,掌院开始了她早已预谋好的赌博,在迷雾中被击倒,外表看遭到了灾难性的破坏。现在的她看起来不过是堆破铜烂铁,又一个在可怕的战斗之后的几个小时里,被抛弃的悲惨机器人。 她成功了,亚空间的野兽不会对死去的机器人施予恶魔的怒火。 这段休眠的时间里,一小部分生命的片段仍留在她的核心之中,维持她为数不多的生物组成部分,那些珍贵的器官碎片曾属于源还修会的希耶罗妮玛,不能让它们腐烂。 神之塔灵骨地基深处的洞穴之中,统合会建立的一座尖塔,用以存放重建工程所使用的易破损材料。掌院缓慢地激活尖塔,以细流的方式传送、汇总过来。 回家,它想着。 它,她? 它。 尽管如此,还是有些疑问,从逻辑上将,这种回家的渴望,是不是受到机器中希耶罗妮玛那部分的影像,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证明了掌院所进行的事业的纯洁性,或者情感上的一种缺陷,对计划精确性的一种阻碍。 此外,考虑到外部因素操纵的结果,这是预料之中的吗?预期?铸造将军早就制定的计划?她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知道她将会把对于家园世界的忠诚,置于满足万夫团的需要之上吗? 掌院将这些想法抛诸脑后,这些东西与它的计算无关,它们已经毫无意义。正如人们有时所说的那样,齿轮,已经缓缓转动。 掌院当前的首要任务是重新建立一个思维空间网络,为它争取过来的阿尔法单位以及指挥官提供一个内部交流平台,覆盖的范围直达阿瑞斯之路。 充能完毕,战争机器重新起身,开始重新定位部下的位置所在,在地图上对他们的位置一一标注。 “是时候了。” 用KRRJ-1211 (F)命名和编号的阿尔法单元不能说拥有很多的人性与抱负,在这方面,他与其他基本模式的护教军没什么两样,他们都是通过手术以及化学手段来保证忠诚与服从。KRRJ-1211 (F)是通过植入眼中的目标信息收集器来观察这个世界,同时他眼中的眼睑已被移除,以便给他的主人提供传输感官系统搜集到的数据,在这方面,他与他的同类也没什么不同。 他的平平无奇让其与掌院的计划完美地契合,他完全忠于神圣火星,而且他没有判断--行动/反应,动机/后果的高级大脑,也无法确定接到的命令是否与忠诚相悖。他彻底地服从掌院的指示,“回家”,“回家”,“回家”,就跟工蜂和同类返回蜂巢的行为一样。 当然此时KRRJ-1211 (F)是领导者,他举起拳头,下达一段代码,命令停止前进。战士们以人类做不到的精确整齐地停了下来。运兵车上装载着统合会的物资,搭载的机械牧师们更是无价之宝。看到车队停下,负责修筑和重建的机械教牧师们的询问被发送到KRRJ-1211 (F)的感官系统中,他用必要的欺骗来予以回应。 “你们很安全。”这是对那些开着运兵车或者跟着车队一起走的牧师们的回答,当然,这是个谎言,“但我们必须重返战场。”这是谎言与真相之间的折中说法,护教军们被召回参加战斗,是的,但KRRJ-1211 (F)根本打算去往真正发生战斗的地方,他带着他的人离开,离开统合会的车队,同时让对方相信自己是去帮助殿后的军队。 没过多久,他们就在迷雾中一头扎进一条隧道里。护教军们拼命地冲刺,活塞式的双腿帮助他们高速通过蜿蜒的隧道。 在掌院的地图中有100多条类似这样的辅助通道,它们是通向玄奇之城的特定路线。但值得注意的是,需要先通过一个网道之门,经过一段物质宇宙的空间,再通过另一扇网道之门,才能继续前进。 不幸地是,KRRJ-1211 (F)和他的护教军狂奔一天后,离开了机械教建造的大型通道,进入一条由灵能共振材料构筑的真正的网道隧道,最后来到貌似已经废弃很久的花园。花园位于星空之下,阿尔法护教军没有发现铁足之下沾满灰尘的花朵残迹,同样,他也没有注意到在这个了无生气的废弃花园周围,摆放的奇形怪状的雕像,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寻找路线返回网道,完成他的旅程上。 “位置,方舟世界!”他手下一个智力有限的下级军官惊慌失措,她没有资格察看网道地图,“位置,灵族方舟世界。程序,撤回?” “Zzzt。”KRRJ-1211 (F)恼怒地回头训斥。 他背对着雕像,全神贯注地搜索着线路,而雕像开始拔剑。不过就算他集中注意力仔细观察,也不出那些从缀有宝石的剑鞘中拔剑的异形,它们的骨质剑刃似是被灌注了魔法。他以前从未见过灵族,也没有见过他们的亡者哨卫(funereal-sentinels),幽冥守卫。 “是时候了。”掌院的信息出现在寂静的花园中,KRRJ-1211 (F)的接收器里。他和他的护教军都躺倒在枯萎的草地上,尸体另一半改造的部分还保留有足够的能量来接受信号。 不知雕像们是否也接受同样的信号,它们没有任何动作表示,都已收剑入鞘,低头默默守护着旧坟中的新坟。 一种战斗机仆在网道中来回穿梭着,遵循着掌院的精确指示。这一特殊种类的机仆----在铸造将军的档案中----被标记为LAM-Exios-----是由被判决有罪的火星罪犯而后被改造而成的,它们都不记得自己曾经是谁,也不记得是因为什么而被定罪。 每个战斗机仆都配备有强大的火力,例如重型等离子武器,辐射加农炮,以及与意识连接提到瞄准精度的火焰喷射器。过去的五年里,它们是保卫统合会最值得信赖的军队,同时牺牲也极为惨重。当戴克里先和凯瑞尔向扎格列恩斯-凯恩提出征集的要求时,铸造将军派出了数量惊人的LAM-Exios。 值得称道的是,大部分LAM-Exios接到命令后赶回了玄奇之城,只是当它们遭遇到正在伺机伏击和斩首帝国车队的十六军团的掠袭连队以及他们的坦克之时,LAM-Exios的旅途被迫中止。 按照预先设定和编排好的程序,LAM-Exios战斗机仆使用杀戮/灭绝子程序,用毁灭性的炮火迎接朝着它们冲锋而来的敌军。 “是时候了。”掌院的呼唤传来,事实也的确如此。但那时,只有17个战斗机仆在战斗后活了下来,这些没有自我意识的胜利者被下一波出现的敌人屠杀,被吞世者的链锯斧劈碎,它们的脑袋被当作战利品挂在吞世者的腰间,像是萨满教的象征之物。 “是时候了。” 米尔米迪雅教派(Cult-Myrmidia)的阿拉沃罗斯(Aravolos),庞大的身躯裹着褴褛的火星红色长袍,他在思维空间中的链接已经中断。用四根金属节肢勒死了一个帝皇之子的士官后,紧接着用爆燃能量将叛徒的小队点成燃烧的火炬,他早已投身于神圣的战争之中。 浴血奋战的他无暇应对掌院的背叛。 阿拉沃罗斯举起一个身穿陶钢装甲的战士,猛地一撕,让他脑袋搬了家,将头颅和躯体狠狠地砸向士官还在燃烧的小队身上。然后转身前去终结另一条生命。 Echo-Echo-71抛下护送的使命,按照新的命令带领他的战士进入辅助隧道,他比许多阿尔法单元,甚至护教军更多的自主意识,但即使他已经在伟大工程的领域中战斗了五年,他也还是难以理解伟大工程的浩瀚广博。他的忠诚就是一条简单的方程式,铸造将军的代表宣称神圣火星需要解救,而这份责任就在其他任何使命之上。 他的冒险要比其他人顺利得多,毫无困难地到达了掌院指定的汇合地点,绕开了它估计的最有可能被敌人突袭的隧道。Echo-Echo-71派出侦察兵去探查那些尚未被占领的隧道,然后在确认通道安全以后,才通过。他训练有素的战士排出杀戮阵型,步兵、坦克分散开来,相互配合,用最大的火力,最快的反应速度和机动性击退一路的敌人。 “是时候了。”纵然他不是一个狂热的教徒,但听到这样神圣的声音还是让他热血沸腾。他在为欧姆尼赛亚作做着工作,带领他的战士为神圣火星效力。 眼中的事物在飞速倒退,直到离开隧道。很早之前他们就被分配到真正的网道,而不是机械教建造的通道。现在他们发现一条原本在地图上有显示的道路,隐没在迷雾中。 道路的末端消失在雾中,先遣的侦察兵已经进入其中,但立刻就没了声息,这意味着什么,Echo-Echo-71无法确定。 他派出一台步行机甲,警告女性驾驶员一定要高度警惕,保持数据流的畅通。驾驶员做了保证,开始传送数据流之后,她迈动着纤细的长腿,如踩在沙丘上一样,一步一步地消失在雾中。 立刻,失去了踪迹。 Echo-Echo-71对此考虑了一下,掌院的地图可能有缺陷,源于她的缺乏经验或者这个非自然区域的变迁,地图的原始来源可能也是错误的,因为那时统合会将精力集中在修筑通道与原来存在的网道相连接上,而没有探索更远的距离,勘测更详细的数据。根据档案,这种侦查是伟大工程的最初步骤,但这样的做法被深红之马格努斯所打断、破坏,最后以部署万夫团和寂静修女,保护机械教劳工而告终。 不管真相如何,不论数据是过时的还是错误的,地图都已经不可靠了。 胡思乱想解决不了Echo-Echo-71面临的难题,撤退并重新规划路线会破坏掌院的计划,按原本的路线前进意味着,能不能生存都是一个问题,更不用说完成目标。 一直以来,“是时候了”,这话一直在驱赶着他,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强迫他服从。 “前进!”Echo-Echo-71用代码下令,“为了火星和欧姆尼赛亚。” 护教军精英那悍勇的一面显现出来,Echo-Echo-71带着他战士进入雾中。立刻,他就被彻底地分解成原子状态,他的存在被彻底抹除,被侵入网道的腐蚀性亚空间物质同化,他的灵魂,在沉寂的机器低语声里,于灵魂之海(Sea-of-Souls)中被点燃,持续的时间仅比他的身体坚持的时间长了那么一点点,几可忽略不计。 并不知道阿尔法单位消无声息地被亚空间的以太狂潮溶解,Echo-Echo-71的部下都尽职尽责地向前走去,同样步了他的后尘。 “是时候了。” 这话被被传送给数十只战队,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收到时已经战死,或者被困在隧道中,与成群结队的亚空间生物苦战。 至少在这方面,他们尽到了护送的职责,只是很不幸,他们被出卖了,以换取迟缓敌人的机会。 掌院用恐怖的速度处理着快要溢出的数据,她对各幸存的团队所在的位置重新编码,要求他们提供最新所在的位置信息,然后重新加载处理,让他们彼此联系,凝聚成更有力的战斗力量。 开始她试图将幸存的几个团联合起来,以便做集中突破,但在计算了几秒后,她发现这样只会失败。于是她决定命令撤退,逃走,想尽一切方法逃走,但到了那个时候,很少应答反馈回给她了,大多数人已经死了。 她---她?凝视着脑海中的数据流,仿佛被背叛所带来的内疚冰冷地攥着,她导致了成千上万的机械灵魂湮灭,她背叛了欧姆尼赛亚的禁卫,但阿瑞斯之路也未能守住。 大错已经铸下,她用另一种方式思考,失败了,胜利已不再现实。 她并不在意自己的背叛会给帝国带来什么样的命运,她无罪,不需要宽恕。但铸造将军饶不了她,会活生生地将她体内的有机物质用手一点点挤出来,让她活受此罪。 快要枯竭的属于希耶罗妮玛的那一部分从掌院混乱的野心中冒了出来。她听到了脚步声,这怎么可能,之前明明就设有禁制。她立刻中断思维空间中的数据流,转身面对侵入者。 退出未解决的难题后,她首先看到的是禁制还有封印都完好无损。其次,她看到一个人类男子的模糊身影,对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立刻,她肩膀,手腕,前臂,甚至胸膛里,所有的武器都解除保险,其中许多武器都是取自于阿坎-兰德处的禁忌武器,甚至都没有帝国正式的官方名字。 “希耶罗妮玛,”来者说话的方式很笨拙,仿佛他根本就通晓哥特语,最近才掌握。他的嘴一张一合,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找到你了,你知道这样的杀戮。。。。。” 他面露扭曲的笑容,但实际上是身体的撕裂,体内的东西挣脱而出,伸手抓向她。 掌院所有无名的珍贵武器同时开火,但为时已晚,根本就无济于事。 机器开始运作,凯瑞尔的囚徒们唱起歌来。身处这个环境,在她考虑过的任何一种可能性中,命中注定难逃一劫的囚犯都不应该唱歌才对。 她听不见声音,甚至也无法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在唱歌。只是有一位技术神甫提醒她注意这种不可预见的异常行为,技术神甫将他的辅助手臂收后长袍之中,明显缺乏日光照耀的脸抬头仰望数以百计得到透明棺椁,它们被塞进墙里,用锁链牢牢地捆住。 “他们在歌唱。”技术神甫略带疑惑地说。 凯瑞尔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囚徒们脸上迥然各异的表情。有些人在里面大喊大叫,拳头用力地敲打着面板,锤出鲜血也恍然不觉。有些人蜷缩成婴儿的姿势,似乎是睡着了。有些人麻木不仁,丝毫没有动作,似乎已经认命。有些人仰面躺着,双目圆睁,嘴巴大张,而且。。。是的,她能想象。这些临死的灵魂还有他们僵硬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表情扭曲的歌手。 凯瑞尔认为他们是在尖叫,考虑到对他们所做的一切,这样的推断更为准确。 他们最有可能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凯瑞尔本可以召唤一个未立下静默誓言的新手来代替她,当她环视大厅四周,听到的只有向黄金王座提供辅助动力的机器运转的轰隆声,凯瑞尔暗自庆幸能拥有空洞心灵这一天赋,有些问题是不需要答案的。 她的视线转向王座上的帝皇,感到一阵酸涩的讽刺。她的皇者就坐在这里,将意识投入到一台创造出来以拯救一个种族的机器中。同时,一千名囚犯被锁在大厅的另一边,困顿于荚舱中,无声地尖叫着,用他们的灵魂奏响一曲灵能之歌。黄金王座拥有了能源,所以帝皇也许可以恢复自由,人类的生命力则被转化成灵能的源泉。 牺牲,这个想法让她的内心隐隐作痛。 王座大厅的能量在失效的边缘闪烁片刻,周围机器的运转缓慢下来,其中一些发出难听的嗡鸣以示抗议,直至最后稳定下来。其中一个荚舱发出让人心惊肉跳的蜂鸣,外面数据面板闪烁着红色的警告标志。 第一个快死了,凯瑞尔想着,哦,已经死了,这么快。 王座大厅内的机器同时发出更大的嗡鸣。黄金王座之上,人类帝皇睁开了他的眼睛。 22 诅咒之女 使命至死方休 破晓 阿坎-兰德看着泽丰开完最后一枪,躲回昏暗的坦克舱内重新装填。退掉打光的弹匣,任由它掉落在金属舱板上,然后换上一个新的弹匣。血天使重新自炮塔中探出身子,稳住后,再次开火。 技术考古学家的脸被不断滚动的数据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他在小心地调整坦克的方向。爆燃炮发射的声音以参差不齐的方式响起,而小型武器的还击则如雨点般打在被祝福过的加强陶钢装甲外壳上,原本密集的装甲已经有些被削弱了。 掠袭者坦克内部散发着蛋白质被烤焦的味道,还有浓重的血腥味。受伤严重而不能战斗的禁军和寂静修女躺在货舱内,兰德怀疑一些都已经死了。 泽丰砰地一声关上盖板,返回坦克内部,“我的弹药已经用完了。”兰德非常怀疑泽丰的眼里闪动的是,嗯,没错,是对战争的渴望----一种相当原始的情感,火星人很庆幸自己没有这种感情。 将爆弹枪用磁力锁固定在腿部,血天使蹲在一个受伤的寂静修女旁边,她的断手之臂被固定在胸前,但要与她身体上所受的伤相比的话,左边的断手还算是比较轻微的。她体内的某些部分已经在战斗中不翼而飞了。很有可能是一把剑造成的,兰德想着,可悲的死亡,放在泰拉的石器时代,是给于首领的死法, 兰德讨厌这些女战士,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辈子都没弄明白。她们是人类,是的,看上去也挺和蔼的,但只要和她们目光相触,兰德就会冒起鸡皮疙瘩,靠近闻到她们的气息,或者不小心违背欧姆尼赛亚的禁令与她们其中一人接触,都会让他泛起一阵恶心的感觉。 同时他需要更加小心不要盯着敌人看,掠袭者的自动操作系统和机仆操纵的爆燃炮足以应对敌人的威胁。上一次阿坎仅仅是远远地盯了敌人几眼,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就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是什么异形,也不知道它们来自哪一个世界,可以像邪恶的行尸一样行走,能够无视打在身体的炮火。它们中许多都长着长角,似是从帝国战死的尸体中生出来的,一些浮肿的身体上不时有金色的装甲残片掉落。 泽丰帮助修女们处理伤口,他的金属手指还在微微抽搐,但不足以影响到他的帮忙。兰德知道这种方式可能不会维持太长的时间,太仓促,太脆弱了,是通过钻入动力甲下面的肉中,终端是在血天使的颈部后方,更不用说陶钢装甲的外面,各有50多条的电线和电缆与他的双臂连接。 兰德使用了一种生物体征电流抑制器,通常是被源还修会用作抑制半机器人的抽搐。他是从一个被干掉的堡星机兵身上扯下来的,这个东西有效地抑制了堡星机兵无法转变为机械的那一小部分明显的抽搐。逆转用途并增强功效并不是什么天才般的创造---这是许多世界中的富人在治疗肌肉萎缩和瘫痪时应用的基本原则。尽管如此,兰德对他随手的施为还是颇感骄傲的,虽然这个治疗方案不太牢固,但血天使已经可以用精准的射击来彰显他的勇气了。 “这些甚至都不是语言。”兰德一只手放在耳机上。 “别听它们说了。”泽丰提醒兰德。 兰德枯槁的面容动了动以示回应,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让皮肤发酸,他不停地舔着嘴唇,但也无济于事。 兰德指引掠袭者抬高反重力装置,进入一条弯曲的通道。他回首后方,看到损坏的车辆被翻卷的金色迷雾吞没。另一边的大门,被机械教巧妙地将几层闪亮的金属焊在门上,盖住了原本丑陋的古代艺术作品。这座大门本身是由类似象牙的材料制作而成的,雕刻着不知是何种语言的银色符文。 正当兰德看着履带装甲车碾出的轨迹之时,三艘载着寂静修女的悬浮艇冒了出来,如果还有增援的话,这就是了。 掠袭者从其他坦克之间穿过,转个弯重新返回,只因战况紧急,提着长矛的金甲战士,披着锁子甲的持剑女战士沐浴在血河之中,已经精疲力竭。他们一步一步后撤,每一个禁军或者寂静修女的陨落,都会给脆弱不堪的帝国防线开出一个缺口。兰德的掠袭者加大功率,爆燃炮全力开火,掠过禁军的头顶,点燃了远处的生物和叛军士兵,将火焰带给血天使的表亲们。 泽丰站起来,爬上舷梯,打开盖板,看着外边的战火纷飞。 “血天使,外面什么情况。”兰德问道。 “掌院,她在这。” “不太可能,我收到的消息是掌院几乎可以确定战死了。” “是时候了。”她发出讯息的时候,兰德默然许久,难以相信她居然背叛了。他拒绝服从掌院的异想天开,他不会背弃欧姆尼赛亚的。 “就在这里。”泽丰一边伸手去取链锯剑,一边继续射击。 兰德离开座椅,去打开潜望镜。他用袖子抹了抹脸,想要舒缓下刺痛的眼睛,然后用潜望镜观察。他看到的是一队撤退的寂静修女沐浴在暗火(darkfire)能量的光芒中,然后一圈光弧将她们彻底气化。禁军的卫士长矛被她生生砸断,激光炮的能量也被她的护盾所偏转。 还有。 “那个,”兰德说,“不是掌院。” 德瓦兰-赛维克将他的骑士命名为浴火天鹰(Aquila-from-the-Ashes)。他自己动手打磨装甲,抛光锈迹,亲手涂上维里迪翁家族新的徽章。德瓦兰-赛维克非常尊崇圣物保管员在维护骑士时变现出来的无与伦比的神圣艺术,但与此同时,他也向骑士注入了鲜明的个人风格和特征。因此,涂装在倾斜角度装甲上的帝国之鹰比其他骑士上的图案更具有特点,张开的羽翼缠绕着火焰,卷动着底部的黑色灰烬,振翅高飞。 “开火。”他向嘉娅喊道,还有他的同袍,所有还能喘气,还能听到他说话的人呼喊。 浴火天鹰大步飞身撞向掌院,以肩为锤,两者狠狠地拥抱。金属的扭曲及呻吟,构成一曲另类的歌曲。双方僵持不动,活体机器-血肉对抗大型的活塞-钢铁肌肉。金属研磨,装甲刮擦,火花四溅。浴火天鹰的尺寸和重量原本可以压倒起初的掌院,但掌院被亵渎后,又再一次地被改造了。铸造将军的精妙设计和恶魔的力量结合,创造出一颗全新的果实,更高大,更强壮的机器。它伸出利爪,深深地插入网道地面那无名的物质中,抵住了冲击的力量。 德瓦兰的驾驶舱内响起急促的警报声,以及警示符文。膝盖周围的生物在攻击他的稳定器,他能感觉到骑士机体的姿态已经弯曲,德瓦兰紧张地看了一眼残缺不全的屏幕,禁军和寂静修女正在向他靠拢,但他们都陷入了苦战,在翻滚的恶魔海洋中挣扎。 全看自己的了,接下来的行动要么被涂在盾牌上炫耀战功,要么被印在墓碑上警示后人。 还剩四秒,德瓦兰抬起武器,摒弃了对付腿部野兽的最后机会,加特林炮(gatling-cannon)对准了掌院毫无特色的歪斜脸庞,炮管循环、旋转、加速。。。。。 膝盖断裂,他倒了下去。最后四秒开火的声音在他听来异常的巨大,像轰隆的雷声划破金色的迷雾。胃部的天旋地转让他知道了骑士的反馈系统没有告诉他的事情,骑士侧翻了。缓冲凝胶紧急喷射减轻了他的撞击,但泄压系统却保养得很差。他的头撞到了驾驶舱的壁板,还有别的东西上。壁板?头盔?在嘎吱作响。 眼前一片黑暗,德瓦兰什么都看不到了,嘴里是温热的血腥味,他拼命用笨拙的手指扯断线缆,摘下头盔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他周围的金属都扭曲,折断,粉碎了。 压迫着驾驶舱的压力无情地缓慢增加,首先把他挤回指挥宝座,然后把他压紧,膝盖、肩膀、髋部、手肘、肋骨一一被压扁,他在掌院的铁蹄下放声惨叫,在下巴和脖子处涌出大量的鲜血,最后一声咔嚓之后,他才彻底安静下来。 那头生物跨过畸形的废铁,浑不在意地将赛维克精心手绘的护盾踩成破烂。它在猎杀诅咒之女们,其他的一切不过是顺手为之。 那些较弱的恶魔信徒,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甚至都察觉不到人类女性在屠杀它们。它们中最弱小的,最卑贱的,甚至在诅咒之女们的刀刃落下之前就消失无踪。 源自第一宗谋杀的恶魔可没有这些弱点,也不会如此不堪。它不需要专门去感应或者看到才能去杀戮,它的饥饿感应节点附着在数以百计的交战个体上,能感应到宿主的解体。不管在哪里,只要宿主的力量被削弱,不管在哪里,只要宿主的生命力流逝,它都会调转枪口奔赴那里。被修女们的无魂状态所蒙蔽,所以它就寻找感知中的空洞之处,对于“同类”遭遇看不见的敌人而被干掉之后,它发射实体炮弹或者暗黑的能量覆盖那个地方。 古代手工制作的异常精良的武器,被阿坎-兰德重新找回,再次履行了它们的使命,以致命的精准度撂倒了周围的修女。它用爆炸性的炮火将她们炸翻,或者用能量束将她们融解,一个大家伙试图不自量力地想要摧毁它夺取的机体,结果被它踩在脚下,让其一命呜呼。 恶魔喷出一股黑雾,连周边的金雾都被染黑。它的舌头伸出,在雾中灵活地抖动。只是满足天性不能让它获得更多的快乐,但这里不同,它尝到了满足的感觉,这些无魂的人类女性被致命的武器撕裂时,她们比之前更容易被杀死。 虽然它不是战争的产物,但也能察觉到围绕它展开的战争的起伏与涨落。每一个诅咒之女的死亡都会减轻对它感知的痛苦压力,每一个身体的爆炸都会让亚空间对这里的侵蚀更加有效,每一个帝国之人的倒下,都会让低阶恶魔更加奋勇向前。 悬浮的战争机器冲向它,炸碎了一部分它偷来的身体,但这种惩罚并没有迟缓它的脚步。不管是新添的还是旧有的血液,反正都给它的装甲镀上了一层美丽的颜色,随着它到达这个领域,灵魂从人类的身体中被扯出,灵魂的哀鸣让它高耸的身体周围的雾气染上了陈腐的味道,镀成了血红的颜色,血肉与机器的结合让它的尺寸变得更大。周围散布着颤抖的荚舱,在其中快速地孕育着低阶恶魔,与此同时在坦克间探寻的触手寻找着作为补充的生命物质。它背后安置的武器阵列横扫了战线前列,为战争减轻了不少阻力,但恶魔本身对此毫不在意,它在屠杀金人和战争机器,因为他(它)们试图阻挡它追猎诅咒之女。 随着亚空间传来的歌谣越来越响亮,预示着其威胁越来越大,第一宗谋杀诞生的恶魔感知到防御者的绝望之情也趋于顶峰,它把感知扩大,立刻明白了原因,它厉声咆哮,震动横贯天际,甚至穿过网道的实体部分。灾厄本身已经近在咫尺,僵硬,残废,被绑在他的王座上。最后,精疲力竭的防御者都已经站在恶魔的面前了。 两个裹在金甲内的垂死禁军挣扎着扑了过来,它随手就将他们的武器打断,敲碎他们的装甲。恶魔用触须抓住其中一个,将他甩进恶魔群中,让那些低等恶魔撬开装甲,吞吃里面的血肉。 它举起第二个,闻着熟悉灵魂的味道,它知道这个人。 “帝国的终结!”它纵声狂嚎,“帝国的终结!” 兰德的喉咙嗬嗬作响,一个他绝不会以此为傲的声音,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先吞了几口唾沫。掌院每前进一步,禁军也不得不畏缩,后退一步。杀掉赛维克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又干掉了一台禁军无畏,又举起另一个禁军,然后。。。。。 “以欧姆尼赛亚之名,你的链锯剑会有用吗?” “作用很少,”泽丰回答,他仍在开火,“再靠近一些。” 兰德照做,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显示屏幕。 “德-阿库斯女爵,”泽丰呼叫道,“我需要的你帮助。” 泽丰爬上坦克顶部,一秒钟后,兰德听到血天使跳跃背包推进器的狂啸。 溺水?窒息?萨吉忒琉斯不知道是哪种感觉,石棺中,摇篮里,他在营养液的包围中艰难地呼吸,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铁锈斑的血腥味,还有润滑油的酸涩。不管他的身体还剩下什么---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有多少剩下在石棺里---在维持生命的石棺中不停地撞击,在营养液中不断地摇晃,但总算不再被淹没其中,似已浮了起来。 泄露,这个想法在他昏暗的意识中占据了首要地位。残废,受损,泄露。 他面向前方,试图让不服从命令的手臂举起,试图让自己站起来,他的武器已经鸣响了几个小时,弹药都已经打光,他的底盘一直在示警,还能起来动作,靠的仅仅是运气而已。 他还要向掌院发起冲锋,尽管已经一瘸一拐,已经没有弹药,受到了重创。当她踩在死去的骑士身上时,萨吉忒琉斯还是发起了攻击,已经被无选择,她的各式火炮将会摧毁已经摇摇欲坠的帝国防线。 使命至死方休。 跳起一拳打在他唯一能打到的地方,动力拳套撕开掌院胸口下方处第一层装甲,露出了下面的第二层。然后他就被抓住,提了起来。 让萨吉忒琉斯羞愧的是,在右臂被扯断时,他尖叫了。无畏的外壳中是没有神经存在的,但被斩断的感觉太过于真实。掌院提着还在冒火花的肢体,一把就扔进沸腾的恶魔潮汐中。 被举得更高,萨吉忒琉斯眼中的世界一片纷乱,金属的哀鸣在他耳边回荡,腿部的压力穿过黑乎乎的石棺,直接反馈到感觉中,那是掌院在紧紧地抓住他。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反馈到腐肉上,系统故障,激怒了萨吉忒琉斯,空转着已经打光的武器想要开火。 涡轮机的声音响起,一个红色的身影落在掌院的肩膀上,凶猛地重击。血天使,泽丰,双手握着链锯剑,斩开了触须的关节,那里是机器和血肉的邪恶结合处。链锯剑上下翻飞,砍飞了一大块血肉金属,但与此同时,锯齿也被污秽的血肉和厚重的金属所阻挡,被崩飞了好几处。 掌院想转动扑击,但血天使的跳跃背包喷出稳定的气流,足够他攻击了五次,给触须留下深深的伤口,随着受伤的加重,触须开始变形,当它软绵绵地断开时,溅射出许多油液与脓液,同时将萨吉忒琉斯丢向了下方的混乱中。 萨吉忒琉斯最后看到的,是掌院抓住血天使变幻动作的破绽,紧紧地将他残缺的身体握入左掌之中。 萨吉忒琉斯像只沙滩上的龟一样,“优雅”地翻滚,他把仅存的拳头插入地下,才止住滚动的势头。 “五。”他听到泽丰的声音,血天使的声音第一次绷紧、急促。 四。 泽丰在掌院的紧握中猛然发力,破损的链锯剑砍在机器的前臂上。 三。 前臂上被泽丰砍出一个幸运的缺口,外壳被撕开,露出包裹在液体中的线缆。在手掌完全闭合之前削弱了其力量。血天使激活了他的跳跃背包,红色的陶钢装甲与掌院紧握的手指剧烈地摩擦,然后一飞冲天,重获自由。 二。 任何有翅膀的生物都会羡慕他的优雅,血天使在空中舞动、腾挪,在跳跃背包的帮助下,他返回帝国的防线。 一。 许多手雷绑成的集束手雷被固定在掌院的背后,惊天动地的爆炸后,纷飞的弹片如雨点般洒进掌院的周围,低等恶魔们来自它们霸主的打击下,死伤惨重,哀叫连连。掌院的背部还有双肩一部分被炸飞,向前踉跄几下,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那是真正的战争机器无法发出的声音。 “开火!”嘉娅的声音在泽丰的头盔中响起。 几个小时前,她就已经用光了弹药,甚至托洛莱克的储备也被消耗一空。安装着剑刃的肢节已经面目全非,彻底损坏了。她的长剑在将一台机甲的腿和身体一分为二后,在击杀一台战犬时最终折断。由于没有任何修复的方法,她只能挥舞破碎的剑柄和打光弹药的炮管作为武器,用离子盾为战线前列的友军提供掩护,让他们免受致命的伤害。 泽丰发出了信号,嘉娅驱使她的骑士再一次冲锋,就像赛维克所做的那样,让惩罚者骑士与已经摇摇欲坠的掌院狠狠地撞在一起。她身体前倾,面对着机械教的发明,俯视着集束手榴弹爆炸后留下的破碎的外壳。溶液因线缆的烧焦及段路而沸腾飞溅,圆顶附近的肉质在燃烧,那里曾经是希耶罗妮玛的大脑和脊椎所在,不可思议的生命力驱使着燃烧后的残余在蠕动。 帝国的终结,这个声音直接在嘉娅的脑海中响起,几乎同一时刻,熟悉的警报声再次响起,亚空间生物成群结队地攀附在骑士的膝盖上,她没有办法把它们赶开,禁军和寂静修女离得挺远,鞭长莫及。 嘉娅往后推动操纵杆,想让骑士倒退,笨拙地踩扁后面的恶魔,同时试图甩掉身上的恶魔。挣脱嘉娅施予的重量,掌院失去平衡,跌跌撞撞地往前---迎接她的是奋起最后一击的嘉娅,残剑上重新激发的最后能量场,一击剖开了掌院的胸甲,嘉娅一直推剑深入,直至安装剑柄的关节处。 “为了赛维克!”外部扬声器大声喊道,“为了帝皇!” 掌院唯一的反应是萎靡、虚弱、死去。宝贵的几秒里,她们相互交结缠绕,在死亡时刻无分彼此。嘉娅的驾驶舱在不断摇晃,下方的生物沿着她破损严重的装甲攀爬。 掌院开始倾覆,连带拖拽着骑士一起倒地,嘉娅不得不锁定稳定器和平衡补偿器,为自己多争取一会,不至于倒下那么快。戴着手套的手不停地按动开关想要弹射出座舱,弹射系统最开始修复过一次,但后面就不起作用了,不知是不是因战斗的缘故而损坏。驾驶舱上方的密封系统发生了爆炸,但她的指挥宝座仍岿然不动,紧锁着无法弹射。 她听到第一只生物爬到了惩罚者骑士的顶部,爪子扒拉着密封的舱门。就在舱门被扯开的同时,一个血红的身影自雾中显出轮廓,他降落下来,伸出金属之手。 嘉娅握住伸来的金属之手,血天使即刻就拉她起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涡轮就马上发动,送这两人飞上天空,嘉娅的每根骨头都在震动,每块肌肉都在被撕扯。 两人撞击地面的姿态可一点都不优雅。泽丰的装甲是用来经受短暂飞行时带来的压力,但当两人摔落在禁军和寂静修女战线后面的迷雾中时,嘉娅感觉到环抱住她的某些东西猛然破裂。血天使没有放开她,而是抱着她进入兰德的掠袭者,那昏暗的内舱。 一只手,一条腿,萨吉忒琉斯躺在坦克内舱里,占据了大半的地方。个人风格鲜明的“头盔”安装着传感器阵列,破碎的目视透镜在盯着嘉娅。 “破晓。”他若有所觉地喃喃自语,嘉娅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某些东西。。。。”兰德看了看观察缝,他瞪着疲惫的双眼,脱口而出的诅咒变成了低声的呢喃,“齿轮在上!” 嘉娅看着技术考古学家,映照在探险家脸上的屏幕光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从观察缝中渗入的白光,兰德整个人沐浴在白光之中,尘埃在光芒中飞舞。 “什么东西?”嘉娅问道。 “不知道,”兰德说话都在打着结巴,“似乎是太阳在升起。” 暗无天日的国度,太阳终于升起。 在黎明之光的映照下,拉的装甲分毫可鉴。这是一种压力,可以灼伤肉体,敌人觉得皮肤上溅满了浓酸。那些生物---恶魔,不管信奉的哪一个神,力量多么强大,此刻都阵脚大乱。 灾厄!拉听到了他们痛苦的哀嚎,在他的脑海中翻腾。灾厄来了!太阳升起来了! 从容貌上看,他是古代欧亚大陆的蛮野之人。他的皮肤是泰拉人古铜色与棕褐色的混合,黑眼,但颜色最黑的还是他的头发。他的长发垂髫而下,由金色的金属叶片编织而成的圆形皇冠束起,披散在脑后如同雄狮的鬃毛般随风飘扬,这样他就可以战斗,远比传统的皇冠更实用。 他如一个普通人般闲庭信步,穿过人墙,从他已经油尽灯枯的禁卫们中走过,这是极少数的情况,以往禁军都会本能地为他们的主人让开道路。他一身金甲,就和他所有的禁卫一样,他的装甲也铭刻有昭示泰拉统一和高贵帝国的徽记。他的装甲关节并不像大规模生产的军团装甲一样,发出粗野的咆哮,而是更古老,更静谧的韵律。 他的背后,不断飘动的红色斗篷处,用简单的绑带挂着一把黑色与青铜色交杂的华丽爆弹枪。他手里提着一把剑---一把与史诗故事和胜利壁画中描绘的完全不一样的长剑。以泰拉领主和国王的标准来看,它是无可争议的华丽,但对于整个种族的统治者,也许,它是相当的朴素,一把可以挥舞的武器,一件滴血的工具,而不是一样观赏的装饰品。复杂得不可思议的纹路烙刻在剑刃上,黑色,青铜色映照着银白之色,近乎深邃的蓝色,显得异常神圣。 在其他世界的另外战争中,他会用一种微妙的心灵反应与他的禁卫打招呼,在战斗前经过他们身边之时说出他们的名字。但这一次,在这里,他更为克制,一言不发地走向四面楚歌的战线。 某些无生者,已经顾不上位阶的束缚,转身就跑,恶贯满盈的主人手下---怯懦的爪牙知道毁灭临头了。有些生物互相撕咬,为了在面对毁灭时增添一份力量而吞噬自己的同类,有些则失去了实体形态,它们在持剑的帝皇到达战场之前就已经消散与熔化。 最强大的生物视他的存在为一种罪孽,感到异常地愤怒。怒吼的声浪在这个原本无风的虚实交汇的空间中卷起狂澜,它们拼命地向大敌靠了过来。 拉站在帝皇的右手边,挥动着长矛刺穿无数的蓝色生物,嚎叫的它们身体在此刻脆弱不堪。头盔中,他的汗水滚滚而下,身体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 “御命是什么?陛下。” 帝皇双手握剑,随着他指关节的攥紧,剑刃上的纹路被依次点燃,喷射出熊熊烈火,将整把剑包裹在火焰中。 他既没有看他的战士,也没有说一句话,长剑挥落,网道开始被点燃。 23 黎明 启示之因 一切惟余灰烬和尘埃 肆虐的火焰拉扯成各种形状---影子与想象之物----在与恶魔战斗。它们炽热的形态模糊而多变,死去的万夫团战士自火焰中降下化身,膝盖以下缠绕着灵能之火,手中握持的也是萦绕着火焰的长矛。星际战士的轮廓紧接着出现,因背叛而死于伊斯塔万的尸体,身上还插着斧头、刀刃、利爪,被被灰烬遮蔽的黑色装甲上,所属军团的徽记隐约可见。一名巨人中的巨人,在火焰的潮汐中高擎着赤果的双手,垂死帝国的第十子,在他父亲的愤怒中短暂地重生。 成千上万的恶魔被点燃,它们的血肉被由外而内焚化,直至骨骼。剑刃的白火闪动着净化的光辉,将它们腐蚀殆尽。帝皇的剑刃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光辉冲击的波浪,直视他,会瞎,站在他面前,就是死。 禁军怒吼着,跟随他们的主人,将无生者一一放倒,用卫士长矛和爆弹枪将它们放逐,利刃穿透恶魔的血肉,将它们浓酸的血液变成喷洒的血雾。现在,阻挡视野的不再是雾气,而是死去恶魔的灰烬,长矛在漫天的飞灰中闪耀着银光,万夫团最后的冲锋。 跟在金甲战士后面的是他们的武装奴仆,携带着新的弹药和装甲密封剂,他们的主人挥动剑刃的同时也保护了他们不受伤害。 这些年的秘密战争已经让禁卫军团耗尽了元气,那不是很重要。过去五年里,他们在这个只有死者和被诅咒之物居住的领域----暗无天日的国度里流血、战斗、死去,那也并不重要。他们的皇者已经到来,太阳升起,他们怒吼着冲锋,剑刃之下,是恶魔临死的哀号。 从帝皇的猛攻下侥幸幸存的野兽犹如无头苍蝇,蹒跚的脚步撞向了禁军,但融化的双手再也举不起武器,就算能举起,武器也早已破碎,流血失明的眼睛徒劳地瞪着前方。某个死去的---驼背的浮肿生物,体内仍然携带着杀死它的致命瘟疫---冲向拉。拉的长矛从它的眼睛径直而入,畸形变异的颅骨,滋滋作响的血液沸腾着溅到了拉的护腕上,在帝皇的灵光中燃烧、蒸发。 拉打出最后一发爆弹,警示符文从头盔的显示界面一闪而过,“重装!”他把武器丢回给武装奴仆,拔出了他的极点之剑,略有弧度的长剑划破疫病之体,腐烂的器官摔在灰蒙蒙的地上,每次劈砍,剑上的能量场都会亮起微光。 又一枚符文在视网膜中亮起,闪烁着白色。拉固定好双剑,抓住武装奴仆重新装填完毕的卫士长矛。抓住矛柄后,又开始再次杀戮,他的同伴也是如此。 对于拉来说,时间已不复存在,除了鼓荡的心跳和因乳酸分泌导致的肌肉酸痛外,他只看到利刃和爪牙在面前不断地闪动,驱逐、杀死无生者,死亡的灰烬给他的装甲抹上了厚厚的一层。 “重装!”索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拉听到极点之剑能量场激活的噼啪声,以及武装奴仆聚在卫士长矛边顺从的嘟囔声。 拉躲开一柄沉重的黄铜之刃,抬手一发激光就轰飞了对手的半边脸,头颅爆炸飞溅的恶魔体液飞向帝皇背部的方向,但还没有碰到帝皇的装甲,就被烧成飞灰。 火焰的洪流中,詹玛道的位置被标记在拉的左侧。拉可以听到火龙的呼啸,灼烧那些仍在禁军剑下垂死挣扎的生物。万夫团和其主人的金甲在灰烬深处熠熠生辉,原本狰狞恐怖的恶魔实体被帝皇的火焰吞噬。 想方设法接近帝皇的恶魔们遭受到了最严重的创伤,它们当中最野蛮、最强壮的,向着本应存在却又消失的人挥动武器,搅动着他面前的金色迷雾。伴随着灵能的狂澜,金色的战争之主出现在野兽的背上,火焰之剑深深地埋进脊柱之中。火焰从它们的眼后,由内而外喷发、沸腾、爆炸,带着焦味的滚烫之血溅满了拉和附近禁军的全身。 兴奋让拉热血沸腾,治愈了他满身的疲倦,之前的他只是用信念勉力支撑,但这已经不再重要,鲜活的心脏每一次的跳动,都是为了复仇、审判。 从万夫团前进时通讯频道中响起的新诅咒和誓言,拉暗想,我们正在胜利。 他们不仅仅守住了阵地,不论帝皇之前在进行什么天才的工作,最后的时刻还是与他们站在了一起,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在他们面前站立。 帝皇猛然转向拉,以剑为矛,飞剑从禁军的肩膀上方飞射而过,钉进一只生物的颅骨直至末柄,在它烧成烂泥之前,拉看了几眼,他从未见过这种生物。浓郁得堪比阳光的雾气中,火焰之剑又重新回到帝皇的手中,旋转、闪动、杀戮。 帝皇仍在往前,一只犬形生物以爬行的姿态向他飞扑而来,但帝皇所立之处只闻破空之声,长剑已在野兽的喉咙之中,战争之主握剑一秒后,便将它一分为二,然后继续向前。 敌人还在涌来,似潮水,若洪水。拉偷偷地看了一眼灵骨门户,它与机械教的机械装置格格不入,穿着长袍的统合会成员在最后的寂静修女的护送下,踏进蓝色的雾霭中。 很快,只有万夫团围拢在他们主人的身边。 +做好准备,拉+ “吾皇?” 禁军用长矛打出最后六发爆弹,击杀一只秃鹫状的生物,然后掷回后方重新装填。他跳到帝皇身侧,还未落地就拔出极点之剑,两人背靠背,舞动的剑刃织成一张银色之网,所有接近银网边缘的东西都被一一肢解。 +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陛下?” 白色的标记在拉的视网膜上闪动,他抓住装填完毕的武器,舞动枪花。他们周围的隧道开始破裂,并因引擎的过载而闪着火花。 +那里,拉,它正在靠近+ 帝皇继续移动,切割,雕磨,纵然面前宛如神话中的百鬼夜行一般,他还是带着他的禁卫一路深入,禁军们如同往昔的圣骑士那样,跟随着他们的主人。 罕见的情绪打破了帝皇的沉默,+我察觉到一个纯净的存在,如此纯净,如此纯粹的怨恨+ 拉躲开一柄劈来的斧头,回手一矛刺穿对方长着鳞片的喉咙,他看了看戴克里先,看到他的同袍从一只大腹便便的长角怪物的内脏中拔出长矛,戴克里先刺穿的是一块腐烂的脏器,苍蝇萦绕着丢失的巢穴乱飞,嗡嗡作响。 即便是不朽之人也会感到厌倦,拉紧咬着牙关,气喘吁吁,头盔中汗水如开闸的洪水般不断地滴落,他的视觉系统自动调暗亮度,以抵消帝皇每一次挥剑所伴随的灼目火光。 “我只看到一群群的恶魔,陛下。”拉并不喜欢他主人语气中狂热的欣喜。 +现出原形+ 帝皇举起剑,一道新月形的火焰斩落,炽热的火焰画出一道弧线,无声地咆哮,让他面前的无生者沐浴于火海之中。残骸的灰烬在这无风之域中飘动,死去恶魔的尘埃给禁军盖上了一层斗篷。 一个影子,在灰烬中成形。 一个男人,仅仅一个。长发,肤色黝黑,胡须浓密,佩戴着骨头磨制的饰品,手中提着一把绑着燧石的长矛,矛身上各种烟熏火燎的痕迹。一个男人,身上伤痕累累,正如他给别人造成的致命伤口一样,难以计数的伤痕,是长矛,刀剑留下的。仍在滴血的最新伤口,位于他的胸部,是嘉娅最后一击留下的遗产。 一个男人,引领着身后的疯狂生物。 +第一宗谋杀的回音+帝皇及其罕见的温和声音在拉的脑中回荡。 “灾厄。”粘腻,熟练的回答。 捕食者总是在攻击前的几秒才暴露行迹,狼在狩猎时纵声长嚎,鲨鱼在猎食前—背鳍划破画面,而在这,灰白的轮廓穿过无生者的行列,下位生物们在人类的脚步前如波浪般分开。不管这个生物的真实形态是什么,都不会是这个肌肉发达的旧石器时代战争领袖,它只是模仿第一批人类的形态。 第一次,难以置信的第一次,拉看到他主人眼中闪烁的怀疑,陌生的景象让拉惊惧不已。 “陛下,”拉低声说,“我们应该。。。。。” 但帝皇并没有理会他,君王与恶魔相互攻击,速度之快以至两方生物的眼中只有残影存在。交战的双方,一边是一个种族的救赎之主,一边是这个种族的天罚之灾,他们面对面,兵刃相见。 布满尘埃的雾中,鲜血喷涌而出,帝皇弓着身体,战争之主的身体因早已陌生的痛苦而紧绷着。五只爪子,每一只的长与宽都和一根长矛差不多,当禁军为站在帝皇身后而感到骄傲的时候,爪子上滴下了鲜红的血。 拉曾听说,每一个男人、女人、孩子眼中的帝皇,都是不同面孔,不同的肤色,不同的气质,但在万夫团的眼里,却不是这样。他们认为之所有会有这样的说法是因为那些人在面对一个真正的不朽之人时,太过于紧张而语无伦次。对拉而言,帝皇跟其他的人没什么两样,在禁军的眼中,惟有帝皇的存在。 就在帝血染红爪子的那一刻,拉看到了其他人类眼中看到的画面----将登基为王的男孩。一个披着斗篷的老人,生活的印记在他干涸的嘴唇上凸显无疑。一位年轻的骑士,一头黑发用月桂宝冠束起。一位野蛮人军阀,残暴而强壮,咧嘴露齿而笑,嘴边的血都还没擦干。 画面,身份,曾经存在的人,可能是他曾用过的身份,一个从未停止过呼吸的男人。 帝皇的战靴离开雾蒙蒙的地面。被举起之时,他甚至连挣扎都来不及做出,就被利爪刺穿。他的剑从戴着手套的手中脱落,消失在迷雾中。 “到帝皇那去!”拉大声怒吼,视网膜都模糊了半秒,“到帝皇那边去!” 他开始奔跑,杀戮的速度要比之前更快,肾上腺素的分泌,混杂着忠诚、仇恨,还有异形无法了解的无名感觉,让他的舌根一片苦涩。 不是恐惧,不是,从来都不是,也从未有过。 我乃帝国之终结。 那不是拉自己的想法,那是属于灰烬中的轮廓,重创帝皇的杀手,它的存在可以扭曲人类的思想。粗暴痛苦的侵入,用残忍的手法撕扯着拉的脑海,将恶魔的话语直接印入他的大脑之中。 “杀了它!”拉的话一半是誓言,一半是命令,人形的轮廓依然在灰烬中翻腾,仍然高举着帝皇,战争之主紧握着被刺穿的手臂,发出的灵能之声一如既往地稳定。 +后退,你们所有人,都往后退+ 我就是你的死神,这是恶魔对帝皇的许诺。 +也许某一天是,但绝不会是今天+ 金色的强光足以让人的眼睛失明,帝皇出现在拉的身边,单膝跪地,一只手紧紧地捂住胸口,头发垂下遮住了他的脸庞。不管传说是什么样的,血,人类的血,从帝皇的伤口处汨汨流出。 +拉+传达的讯息显然在压制痛苦,然后,“拉。”他大声叫出名字,抬起头迎向他忠诚的禁卫那惊恐的目光。 一把剑刃刺穿了帝皇的身体。这是一把华丽的长剑,大量像金属一样的魔骨,一把扭曲的武器,在钢铁上雕刻有无数面孔,当剑在汲取帝皇神圣的生命力之时,那些面孔仿佛拥有生命一样,在尖嚎。当帝皇将它握在手上之时,它在猛烈地跳动挣扎,它是活着的,饥渴难耐,它的形态在变幻,模糊不清。 帝皇一声大喝,将剑从身体中拔了出来,狠狠地扔了出去,在装甲的加持下,力度和势能都大大加强了。 冲击让拉眨了眨眼,就像一记雷霆轰在了他的胸口,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发现自己无法呼吸,血液从嘴中大量涌出,阻塞了空气的流入。 是一柄利刃穿透了他的身体,这是一个恶魔的拥抱,这是一种疫病在他血液里肆虐,吞噬他的骨头。在那,又不在那,空无一物,又万物皆在。 禁军颓然跪倒,双手握在剑刃上,恶魔的狂怒通过他的手指,化作电流刺痛他的神经。 “为什么?”拉问他的君王。 帝皇站起身来,低头看他,眼神冰冷。 就在那一刻,拉明白了帝皇说过的话,刹那恍若永恒,点亮他一片漆黑的脑海,注入红色的启示。 为了给你启示,帝皇曾这样说过,那是当他们看着银河过往的奇迹和罪孽之时,你明白为何而战,你会更加奋力地拼搏。 现在他全都知道了,拉-恩底弥翁,彰显他主人全部梦想与野心的灵魂。启示他并非是为发动战争做准备,而是为了。。。。这个,其他人只知道零散的碎片或者虚幻的阴影,惟有他才知道所有的真相,并承受着真相,直至最后被真相撕成碎片。 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倚在他的长矛上寻找支撑,那柄剑已经消失不见,恶魔已经在他的体内,被禁锢着,被他痛苦的意志束缚着。拉能感觉到它的触须在缠绕着自己的骨头,带来不可名状的疼痛,为了能更加靠近人类之主而拼死地挣扎,在他血肉内试图破封而出的尝试将永不会停止,它也永不会死亡,无法被摧毁,只能被永远地囚禁。 禁军没有看向帝皇的眼睛,他也没有要求解释或者道歉。拉生来就是为了服务,从小到大所接受的教导就是服从,被选中,接受最伟大的启示,以及,最黑暗的使命。在他体内,囚禁着狂怒的恶魔,即便帝皇也无法杀死它,这只注定要终结帝国的野兽。 离开帝皇的每一步,都将恶魔与他的主人离得更远,即意味着帝国会屹立不倒。 帝皇仍在流血,仍用一只手捂住受伤的胸口,血痕在他唇上闪动,“一切惟余灰烬和尘埃。” “做好准备。” 长剑举起,又猛地斩落,火焰的巨浪摇曳而出,将长剑指向的前方,无生者也步了它们低等同类的后尘,经历了同样的毁灭。 帝皇最后一次对拉说话,这是其他人听不到的命令。 +跑+ 拉-恩底弥翁,看守德拉克尼恩的黄金狱卒,偷水贼的儿子,服从了最后一次领受的命令。 他开始奔跑。 24 梦想之死 戴克里先将头盔从头上扯下,贪婪地呼吸着帝国地牢内浓重的臭氧空气和机器过载运行的焦臭味,脸上的汗水让他看起来面目苍白,全身的装甲都溅满鲜血,然而大部分是他自己的,他是最后一个撤回来的人。 “那些隧道都在爆炸,”他气喘吁吁地说道,金色的雾气从他背后的门户中渗出,牵扯着他的装甲,“那些纹路被点燃了,所有的隧道都消失在迷雾中。我看不见拉,他没死,我敢肯定,我就在他的旁边,他死了的话我会看到的。” 戴克里先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但他不在乎,他清了清嗓子,一口唾沫吐了出来,帝皇的王座大厅的地板,顿时就是一片血迹。除了耳鸣以外,他还听到另一种声音,机械运行的低沉嗡鸣,一种以八度音阶的方式缓慢下降的嗡鸣。 戴克里先松开手,一秒钟后,失去基因配对信息的长矛啪地掉在地上。然后是血,伤口太深,无法迅速地封闭,像是开闸的龙头一样,从破碎的极光战甲中流出,顺着手臂以及握紧的手指,流淌而下。 “封住大门!”他下达命令,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到,“它们还在涌来,成千上万,立刻封住它!不然我们会失去泰拉!” 已经在竭尽全力,他看到了,机械教修士和工程师们聚拢在机器周围,对系统进行控制。他还沉浸在战争中的想法终于集中在放缓运行的机器上,王座大厅内的工作人员正在关闭机器,但速度还不够快。 看了一眼墙壁凹槽里的棺椁,戴克里先就知道他不在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帝皇是如何帮助他们的。寂静修女已经实施了隐秘的毋言裁决,用一千条灵能者的命来支撑起黄金王座。每一个荚舱里,戴克里先能看见一具凝固在死前痛苦状态的尸体,失去生机的躯体紧贴在透明面板上,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不像是死得很快,死得很轻松的样子。 关于得救的原因,通讯频道中众说纷纭,每个人都很困惑。有些人说看到了拂晓的星辰或者黎明的日出,另一些人则声称看到了帝皇本人,还有一些说看到漫卷的烈火。 到处都是不知所措的迷茫之人,男人,女人。嘉娅女爵站在大厅中央,头里提着头盔,她死死地盯着头盔目镜的反光。血天使,泽丰,帮着从掠袭者坦克中运出受伤的寂静修女。技术考古学家,跪在他的坦克旁边,身体不住地前后抖动,颤抖的双手紧握着一条火星人祷告时使用的项链,纤细的手指不停地捻动火山黑曜石材质的饰品。 “欧姆尼赛亚!”他轻声念叨,眼神散乱,“我神,机械之神,欧姆尼赛亚!” 萨吉忒琉斯活了下来,他的底盘严重受损,发电机超负荷运转,从背后的排气口中喷出一股股不健康的气体,无畏背对着坦克,从石棺中流出不少重要的液体。 寂静修女和万夫团的战士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之中,所有的人都看向拱形的门户,所有的人都听到了机器能量降低的嗡鸣。 凯瑞尔过来找他的时候,戴克里先还在询问着其他人,“拉在哪?”他问凯瑞尔,“他回来了吗?他没死,我知道他没死。” 不安让凯瑞尔更加眯紧眼睛。 “他没死,”戴克里先喃喃重复,“战场里,我就在他旁边,当门户封闭的时候,我会看到他在门后出现的!” 寂静修女的指挥官科洛来到凯瑞尔旁边,向戴克里先比划了几个简短的手势,戴克里先并不认识她---他只认识凯瑞尔,所以无法用表情判断科洛想表达的意思。科洛左手失去了三根手指,让她的手势不再完整,脸上也刻印着伤疤,而身上的装甲,因战斗已久,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不!”禁军说道,“我就在他的旁边,指挥官,他没有死,只是上一刻在那里,下一刻不见了而已。” 他们周围的机器一片漆黑,帝皇亲自设想的伟大引擎----数个世纪的设计和数十年的制造---都在缓慢停止运作,慢慢失去能量,慢慢地,慢慢地。 戴克里先亲自去找帝皇,看着他的主人再一次登上了黄金王座。 “吾皇!” 帝皇坐了下来,松开了扶手。 “陛下!封印门户!” 帝皇在等待,凝视着大门,即便隔了一段距离,戴克里先也能觉察到帝皇目光中的力量。帝皇在注视着大门,等待,等待,是不是在为必须做的事而犹豫,不愿放弃寄托了他最大抱负的东西?还是希望一个人影能从金色的雾气中显现? 一个形状的出现染黑了雾气,一个有着利爪和双翼的东西。另外又有长着角的出现,还有更多,非人的生物。而王座还在循环运转着。 “陛下!”戴克里先恳求道。 帝皇的右手死死地握紧,一阵雷鸣般的声音响过,大厅内每一台引擎都归于沉寂,内部的机械结构被破坏,再也无法为黄金王座提供能量。 通向原本人类命中注定的救赎之路的拱门,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华丽的门户,透过它,看到的是王座大厅裸露的岩石墙壁。 能量被彻底切断,帝国地牢陷入一片黑暗。 尾声 沙漠 太阳为锤,沙漠则是焦涸的铁砧。这里,世界在酷暑带来的滚烫酷热下挣扎,狂风愤怒地拍打着无垠的沙海。空旷的天空连一丝影子都不肯投下,死气沉沉的世界一点生命的迹象都没有。 一个孤独的旅行者走进这片领域,他的靴子研磨着粉状的沙砾,他的斗篷在干涩的狂风中荡漾。他步履蹒跚地向前走着,遗留的脚步痕迹,标志着他一路走过这片毫无特点的单调世界。他从不回头,他知道即使他回头,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他的旅程来到深渊的边缘,这是星球表面的一条大裂缝,那里因地质板块的剧烈运动而被撕裂。旅行者沿着悬崖的边坡往下走,而太阳仍旧高悬于中天之上。 很快,他幸运地进入一个阴影地带,摆脱了太阳长久以来的凝视。 峡谷里,隐藏着一座死去的城市。它就这样一直沉默着,没有狂风的喧嚣,没有尘土的蹂躏,只有旅行者的脚步回荡其中。他走过这片记忆中的哀伤之地,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被人们遗弃后变成灰白的残迹。 他走过被时间侵蚀的大教堂,那里供奉的神灵早已被遗忘。穿过被焚毁的宫殿,宫殿中曾居住过许多王朝的帝王与皇后,他们宣称拥有整个世界的主权。除了偶尔探究阴影中隐藏有什么意外,他可以算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在最深处的无光地带,旅行者终于停了下来,这是被灭亡的文明遗迹,他所处的洞穴离地面有几天的路程。石壁上留存的痕迹弥足珍贵,揭示了曾在此地繁衍生息的文明。古代君王并不是在这里统治着他们的疆域,而是,这个核心地带,是他们力量的源泉。 雷声隆隆,一星期前引发的风暴终于席卷而来,扫过他的上方。尘埃从洞穴的顶部跌落,腐朽的机器发出轻柔的亵渎之声。 旅行者在黑暗中转身,烂成破布的手套抓起一个照明球。 “你好,戴克里先。”旅行者说道。 战士站在黑暗之中,一手虚握着长矛,一边嗅着泥土的芬芳,一边在重放无数的回忆。 “吾皇。”不知怎的,戴克里先的声音就像是虚无中响起的枪声,振聋发聩,打破了帝皇先前没有破坏的寂静。一些东西在阴影中移动,在浑浊的说话声中爬远。 帝皇走在沉寂的引擎之间----黄沙破坏了一切,即便是埋藏得如此之深的地方----他的手抚摸着被烟熏火燎已经发黑的金属。 “陛下?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你认识这些机器吗?” 戴克里先的目光在洞穴的废弃残骸中扫视了几遍,“不,陛下。” 帝皇不停地走着,从一个建筑到另一个建筑,就像一人漫步在图书馆里书架中的过道一样,在大地深处本不该听到的雷声此时变得越来越大声。 “这里就是机械教统合会中一些人猜测我找到黄金王座核心的地方,泰拉沙漠的深处,他们大胆地揣测,这是黑暗时代的遗物。” 戴克里先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曾无数次亲眼目睹过黄金王座的设计及建造过程。然而正如他所说的,在这里,他一点都认不出来。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理解的缺陷,无法明白黄金王座的起源究竟与这些机器有没有关系,又或者洞穴中的这些机器跟帝皇最伟大的工程根本就没有一点关系。 “也许只是在这里找到了灵感,”帝皇若有所思,“想法的形成并不是建立在古老种族的成功之上,而是建立在我们的失败之上。”他的声音蕴含着哀伤,既不是叹息,也不是笑语。“我看到了这些机器,那它们怎么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怎么没能创造一个更完美的化身出来,不是有句诗吗?戴克里先,大江后浪推前浪,睥睨四方我为王(我瞎扯的,原文是The belief that we know better than those who came before us. That we will suit a throne better than they did)。” “陛下?我。。。。。。你还好吧?” “或者说,可能全都是我的想法。所有失落年代的遗物,都已经被证明只有部分的作用,它们是早在我出生之前几千年里就已经存在的种族的遗物,那些种族都抱有相同的想法。同样的,每一个种族都设想自己与另外的种族截然不同,能够获得自身的救赎。但最终却发现和其他种族,其他帝国一样,已经无法拯救自己。” 戴克里先在黑暗中缓慢地呼吸,“你说的跟当下有什么关系吗?陛下。” 帝皇转身,这是他第一次直视禁军,“战争结束了,戴克里先,无论输赢,荷鲁斯都诅咒了我们,所有人。人类将分担他的愚昧,直至最后一个男人或女人咽下这个种族最后一口气。亚空间将永远如癌细胞一样缠绕在所有人类心头。帝国可以有百年光阴,千年寿命,万年国祚,但它终究还是会陨落,戴克里先,它会陨落。我们已经失去了光明的前路,现在是我们该面对光明熄灭的反噬了。” “不可能会是这样的,”戴克里先在黑暗中咬牙切齿地往前走,“不可能!” 帝皇歪了歪脑袋,“不会?那你打算怎么办,禁军?你想怎样-----用你的长矛,忠诚,愤怒,将命运从它注定要重复的轨道中拨开吗?” “我们会干掉荷鲁斯”戴克里先凝视着他面露挫败的君王,手上的照明球骤然大亮,“战争结束后,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们可以重建网道,统合会可以重筑失去的一切,即便需要几个世纪。我们要干掉荷鲁斯还有。。。。。” “我将直面16号,帝皇打断了戴克里先的话,“但还会有另外一个人取代他的位置,我现在明白了,这就是事物发展的方式,敌人永远不会少,一个倒下,一个再出现,从荷鲁斯的错误和判断中学习并汲取教训。” “是谁?吾皇?” 帝皇摇了摇头,“没有办法知道,现在谈论这个毫无意义。但记住,我们不是从冲突中吸取教训的唯一一方,我们的敌人也同样在变得越来越聪明。” 戴克里先拒绝承认这一点,“你是人类的帝皇,我们将征服任何胆敢与我们为敌之人,战争结束后,我们将在你的指引下重建家园。” 帝皇凝视着他,提出了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如果我不在了,该怎么办,戴克里先。” 禁军不知该如何回答,雷声在他们头顶轰隆作响,撼动着洞穴,砂石尘埃漱漱而下。 “吾皇,现在该怎么办?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帝皇转身走近黑暗的洞穴中,风暴席卷了这座死去的城市,几个禁军从未听过的字顺着狂风飘来。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