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Horus Heresy 狼 毒 掷出命运之矛 Wolfsbane The wyrd spear cast 作者:Guy Haley 译者:Fesir 狼刚来 荷露斯叛乱 这是一段传奇的岁月。 银河在燃烧。帝皇为人类构思的荣耀愿景已经支离破碎。他挚爱的儿子,荷露斯,背弃了父亲的光辉,转而投入混沌的怀抱。 而他的军队,那所向披靡的星际战士,也陷入了凶暴的内战。这些终极士兵昔日作为战友并肩奋斗,保卫银河,引领人类回归帝皇的光辉。如今他们阋墙相残。 其中一些保持着对帝皇的忠诚,另一些则与战帅结盟。率领这一支支庞大军团的是伟岸的基因原体。这些杰出的超人存在是帝皇基因科学的巅峰成果。当他们相互为敌之时,胜利便难以预测。 一个个世界陷入火海。在伊斯塔万五号,荷露斯打出了凶残的一击,让三支忠诚军团濒临覆灭。战争已经开始,熊熊战火将会笼罩整个人类种族。诡计与背叛推翻了荣誉和高尚。刺客藏身于每一片阴影之中。大军压境而来。所有人都必须选择一边,否则便是死路一条。 荷露斯集结部队,将要向泰拉倾泻怒火。端坐在黄金王座上的帝皇等待着叛道子嗣的归来。但他真正的敌人乃是混沌,那支原初的力量觊觎着奴役人类种族以满足其邪欲。 无辜者的尖叫与正义之人的悲呼都和黑暗诸神的残忍笑声交织回荡。倘若帝皇在战争中落败,痛苦与灾难便等待着所有人。 知识与启迪的年代已经告终。黑暗年代拉开了帷幕。 出场人物 帝皇 罗格 多恩,帝皇之拳军团的基因原体 察合台可汗,白色疤痕军团的基因原体 魔纹马卡多,泰拉摄政 圣吉列斯,圣血天使军团的基因原体 康斯坦丁 瓦尔多,禁军 艾泽凯尔 阿巴顿,荷露斯之子军团的一连长 荷露斯 卢帕卡尔,荷露斯之子军团的基因原体 游侠骑士 加维尔 洛肯 波尔 提尔芬格尔 太空野狼 黎曼 鲁斯,基因原体 比约恩 独手 欧格维 欧格维 海姆施鲁特,第三连的头领 拉夫文 小气鬼,第四连的头领 阿姆洛迪 斯卡森 斯卡森松,第五连的头领 斯昆纳,第六连的头领 赫瓦尔 红刃,第七连的头领 巴德尔 维杜松,第八连的头领 斯图尔加德 约里克松,第九连的头领 第十二大连的大笑的加尔马格,第十二连的前头领 红疤 奥基,第十二连的头领 约林 血嗥,第十三连的头领 科瓦,“支离破碎者”,符文牧师 格里姆纳 黑血,随侍近卫 弗雷奇和基利,黎曼 鲁斯的狼之兄弟 菲斯 神斩,比约恩的战斗兄弟 下界居民 妖王,恶意的灵能回声 阿玛若克,迎客魔族 波尔 提尔芬格尔的狼群 瞎眼的拉格纳 海姆里克 胖子恩里尔 唠叨的弗罗可 快乐的格林 机械教 弗雷蒂奇 亚达 西普 夸瓦,技术侍僧 贝利撒留 考尔,技术侍僧 赫斯特 阿斯珀提亚 西格玛-西格玛,崔索利安禁卫军的大贤者 特兹-拉,考尔的从机仆 贝尼锡安 门多萨,铸造世界崔索利安的总管萃取师 索塔-努,真正机械教的特使 凯尔博-哈,铸造将军,火星支派 迪奥特,护教军 序言 初生之子 “我有东西要给你,荷露斯” 那就是帝皇发送给荷露斯卢帕卡尔的消息。那就是他的孤独结束的开端。 不久之后,荷露斯发现他有了个新的兄弟。 荷露斯猜想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就要到来。泰拉之主曾经在一个神秘的差使中失踪,而他不愿对他的长子谈及这个差使。荷露斯也知道帝皇曾经造成了二十个儿子。用不着一个如荷露斯这般天生聪颖的人就能把这些蛛丝马迹拼凑在一起,但是只有随着帝皇的舰队冲破亚空间,逐渐接近他自己的舰队,他才确切无疑地明白,其他兄弟中的第一个已经被找到。那时他就感觉到了。他能够感觉到他。 在一个环绕着这个餐厅的穹顶的环形观景廊上,帝皇向荷露斯打了招呼。这座走廊是一个建筑学上的幻梦,一个对旧日地球的教堂的自觉的模仿。但对于荷露斯的苛刻眼光来说,它是这艘船上的一个弱点,而且不应该被包含在这里。在实用性与美感之间应当有更牢固的分界线。可帝皇并不同意。 那天,然而,这个走廊却提供了一个有用的用途。 这对父子穿过弧形的钢化玻璃,望向那群野人,他们占据着下方六十米处的餐厅的餐桌。在帝皇的座舰的华丽之中,这些新来者显得很不协调。他们的鬃毛杂乱而蓬松,披着肮脏的毛皮,衣服外面罩着皮甲和铁制的锁子甲,而这些衣服的粗糙编织在平滑的,人造的光源下更是现出令人震惊的原始。他们的肌肉足与凡人的能够达到的一般大;他们是硬汉,生来就是战士,可是却单纯质朴。他们刺有纹身的皮肤脏兮兮的,而他们的头发更加的肮脏。他们的气味是与荷露斯隔离开的,但是他们看起来却臭不可闻,而他皱起了鼻子就好像他能闻见他们似的。 他们行事就像孩子一样,把玩着装饰餐桌的玻璃器皿和灯泡。当他们弄懂如何激活一个光腔时,他们笑成了傻子;而当那原始人在玩耍中把它掉落摔碎的时候,他们笑得更加大声。他们满面狐疑地嗅着那些优质的葡萄酒和昂贵的食物,然后又笑话着他们喜欢骚扰的侍者向他们呈上的挑剔的山珍海味美味佳肴。他们无礼,不配,还嘲弄帝皇的慷慨赠与。荷露斯瞥了一眼他的父亲,但帝皇并不赞同他的轻侮,他的完美无瑕,光辉灿烂的脸上除了骄傲什么都没有。 帝皇的双眼注视着他们的领袖,他们所有人中最高大的那一个。他是个巨人,几乎与荷露斯自己一样魁伟。尽管他像他的追随者一样披着粗野的兽皮和盔甲;尽管他的金色长发被梳理成和他们相似的向后的发型;尽管他弓着身子坐在桌子上,用肮脏的手指拿起高贵的食物,对提供的餐具置之不理,可这恰如日夜相交替一般明显,他和他的追随者并非同类。 他和荷露斯是同类。这就是他感觉到的存在。 这个野蛮人是他的兄弟。 荷露斯盯着那个蛮族的国王。他心里没有生出兄弟之情。相反,他被沮丧所淹没了。在他兄弟的脚边卧着两头庞大的动物,一头是灰色,如此富有光泽以至于它几乎成了银色,而另一头则是黑色的。它们似乎毫不费力就接受了它们的新环境,并且轻易地在地板上睡了过去。 “那些是真正的狼吗?”荷露斯说道,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了。 “勉强算是吧,”帝皇答道。他向他的儿子报以一个短暂而仁慈的表情。“它们类似于旧日地球上的这种动物,尽管我觉得,如果你曾经见过那么一头的话,你会发现泰拉的物种小得令人失望。” “它们看起来就像是狼,”荷露斯说道。他想起了他自己的军团的标志,还有他的战士对狼的矫揉造作。和下面那些人比起来他们似乎显得陈腐而虚伪。而他们是人狼,只用两足行走。“他们和狼生活在一起吗?”他问道。 “他们相信自己和它们是同族。狼对于他们的文明来说非常重要。”帝皇说道。 “这群人只是原始人。”荷露斯谨慎地说道。他试图回过头去看一看他对他们潜力的偏见。他们很强壮,而且如果他们就跟看上去一样的精通于战斗,他们终会成为军团的优秀新军。同时,把这群野兽释放进群星之间,这想法让他胆寒。他试着抑制这种情感,但是它在他的精神控制中扭动着,而且经久不灭。当然他的父亲读到了他的心思。当然。 帝皇微笑了,是一种不止眼观更需心感的表情。“克苏尼亚的帮派就比这群人更文明吗?还是泰拉上那些以我的名义战斗的技术蛮族更文明呢?” 那战士们中的一个正在用肮脏的指甲去轻轻敲打一个醒酒器,为这个玻璃制品而困惑不已。当他无意间把它从桌子上推下去,让它在大理石地板上摔得粉碎时,从他的同伴中间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玻璃飞掠过大厅。无价的紫色阿玛赛克酒浸透在无可替代的地毯里。 “他们了解使用枪炮的战争,”荷露斯说道。“克苏尼亚人懂得技术。群星对我们来说并非奥秘。可这些人还拿着普通的钢剑。”他避免出声地说出野蛮人这个词,仅此而已。 “他们最高水平的艺术便是钢铁的锻造,”帝皇承认。“他们的世界已经倒退回了技术时代之前的状态,而且如果你曾见到过它,你便不会惊讶于这是为何。那是一个美丽而残酷之地,冰雪,烈火与怪兽的世界。一个重建的神话中的迷人实验。” “您这是什么意思?” “芬里斯是来自旧夜之前的时期的一个遗迹。” 帝皇绝少提及过去之事,即便是像这样拐弯抹角。“他们适合为您效力吗,吾主?”荷露斯问道。他在帝皇能够回答之前赶忙抢过话头。“他们还得接受很多训练。想一想适应期的事。我们曾经抹除过比他们更加高级复杂的文明。我们应该对他们做同样的事情。”这是一个看似合理的谎言。他对这些狼族的反对完全是根植于他处,而他对此感到羞耻。 “我们是已经杀死了很多相似的社会,但是我们也已经欢迎了更多的和他们类似的几百个世界加入帝国。芬里斯已经顺服了。这里不会有清洗。” 荷露斯若有所失。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他本不该在意这个,可他就是在意。他局促不安,困窘无比。 感觉到他儿子的怨恨,帝皇把一只手搭在荷露斯的肩膀上。这触碰让荷露斯的灵魂震颤。爱心之奉献涌上他的心头,他尽其所能,可却无法拒绝它。 “我理解你的失望,”帝皇被逗乐了,这样说道。“你和我已经肩并肩奋战了有数年之久。你有这种感觉非常自然……”帝皇的幽默还在增加。荷露斯陶醉于其中,恰如曝晒在阳光之下,即使那会灼伤他。“……手足相争。但我需要他。我们也需要他。和你一样,他也是我亲手造成。他是你的一个兄弟,如果你喜欢的话。而兄弟间的竞争是被鼓励的,因为它会驱使你倍加努力。” 帝皇要求荷露斯看向他,他也照做了。 “我知道他有点不修边幅。可你相信他竟向我挑战来一场大胃王比赛?”帝皇温柔地笑了。“不过我不会容忍你们之间有不和。你们得合作。你们必须学会一起作战。我还要靠你去开化他。” “那不可能。他是个野蛮人。”荷露斯说道,他再也不能够把那个词憋在心里了。 “我建议你不要小瞧他,荷露斯。”帝皇说道。“他是用和你相同的基因之纺线编织成的。而且他已经征服了一个比克苏尼亚野蛮一百倍的世界的一半。要是我当时没有找到他,把他从他的人民中间带走,整个芬里斯迟早都是他的。而这本将会是个壮举。”又一次,他微笑了。“令人钦佩。不要小瞧他,”他重复道。 荷露斯的意志屈膝于帝皇的关注的压力之下,但是他的疑虑没有退却。他看向他父亲的面庞。鲜有人可以这样做。一种毒药般的担忧笼罩着他,那就是这个新战士也将能够做到同样的事情,而他不再是独一无二的了。他嫉妒,他意识到了。他将不得不和另一个人分享他父亲黄金般的注意力。他们相依的那些岁月似乎锐减到了一眨眼的时间。他曾觉得他们之间会天长地久,就好像他们以前那样。在那一刻,一切都永远地改变了。 “他可能会背叛你。”荷露斯压抑着他声音中的颤抖。 “他不会,”是帝皇肯定地说道。“他将会和你一样忠诚。当他接过他的军团的指挥的时候,他的努力将会使你的努力倍增。而你们两个,将在苍空之上大步地前行!”帝皇兴高采烈。“此乃大吉之日。” “您要给予他一个军团?”荷露斯向帝皇说道。“原谅我,父亲,可这明智吗?” “我也给了克苏尼亚的帮派领主一个军团。那是你与生俱来的权利,他也一样。” 荷露斯垂下他的双眼。帝皇散发出一种如此睿智的感觉。又一次,荷露斯为质疑了他而感到羞愧。 “你有疑虑的资格,荷露斯”帝皇说道。“但是你必须完成这项工作。他只是第一个而已。” 明明是我先来的,荷露斯这样想着,就在他能阻止自己之前。 “如果我能找到他,还有你,那其他人最终也会被定位。你必须逐渐学着习惯你不再是孤身一人的想法。”他的父亲因为这个想法而由衷地高兴。荷露斯却做不到。 “如果我不能信任你去学会怎么和其他人同心协力,作为我的长子去领导他们,那么我以前就是高估了你,”帝皇说道。 他和蔼可亲地说着这番话,但是这让父亲失望的念头令荷鲁斯惊惧万分。“我不会辜负你的,父亲,”他发誓。“我将要和他成为朋友。我将帮助你教导他。” 向这些战士提供肉食和饮料的侍者被蛮族们嘲弄着,被追得跑来跑去。他们惊慌失措,而且无论如何对这些结实的原始人都造不成任何威胁。而当第六军团的一名高阶战士进入大厅,情况变得有所不同。门打开的一瞬间,这群战士就停息了他们小丑般的滑稽动作。他们一眨眼的功夫就从部落的丑角变成了准备战斗的勇士。 荷露斯身子向前倾斜。“现在,那,”他呼吸了一下。“很引人注目。”帝皇点了点头。“伊诺克 拉希文见到了他的基因之父。只有他第一个向他致意是公平的。我希望你不会因为你是第二个而感到被冒犯。” 随着这个军团士兵走近他们,那些人没有表现出任何对军团阿斯塔特的恐惧。相反,他们在评估他的弱点。他们用眼睛追踪着他的每一个移动,双手松弛地卷曲绕在斧头的窄部和剑柄上。尽管他们强壮而有力,但是这群芬里斯人和这个着甲的军团士兵比起来还是矮小得多。他们不甚了解猛禽之首的徽章和战斗荣誉,它们标志着拉希文便是第六军团之主,以及只凭他本身就已是一位绝佳的战士。尽管如此,这群蛮族对他仍是一个威胁。就像被他们所模仿的群狼一样,它们单独时就已足够危险,但组成群体的它们却是致命的,甚至对像拉希文这样的大得多的生物来说也是如此。 荷露斯的军团和这个国王的手下有着相似之处,荷露斯被迫这样承认。 在各基因原体与军团士兵们之间有着一种与众不同的关系。他们情不自禁地相互凝视着。就像是认出来了对方一样。荷露斯忍住了嘲弄的嗤笑。他的蛮族血亲真的在空气中嗅来嗅去吗?他能在这个战士身上闻见他的基因种子吗?他止住了他的蔑视。为什么他必须认定这个战士和他一模一样? 这个野蛮人之王抓住了拉希文的肩膀,上下打量着他。因为画廊的发射体的通讯拾声器未处在活动状态,所以国王对这个他终将取代的人所说的话语无人能晓。而第六军团之主点了点头,两膝着地,低下头,跪在了他的基因原体的脚下。 这群战士这一次没有笑。他们纹丝不动地站着,警觉如同在森林边缘与一头巨熊对峙的群狼。 “他想都没想就向他的基因之父献上了忠诚,”荷露斯说道。“我还预期他会有更多的抵抗呢。他可是很骄傲啊。” “我把他们交给你的时候,你的儿子们也没有什么区别。”帝皇说道。他金色的双眼正注视着下面上演的那场邂逅。 拉希文站了起来。芬里斯人们和这个泰拉人相互怀疑地盯着彼此。拉希文离开了。在他走了几分钟之后他们才放松下来,而即便这样,他们也没有回复到他们那轻松愉快的状态,而是徐徐踱步,准备行动。 “所以,你会去见见你的兄弟吗?” 荷鲁斯瞥了一眼他的创造者。 “是的。”他说道。 “那你就去找他吧,”帝皇指着大厅说道。 荷鲁斯转身面向餐厅。 他的兄弟正瞅着他,像一个他那样的野蛮人般露出了笑容。 基因原体们在一间豪华套房内会面。野蛮人之王的护卫们因为要与他们的领主分离而怏怏不乐,而这件事花费了一些时间才得以完成。最后国王半是哄骗半是开玩笑地才让他的人离开。一大桶啤酒产品,从这艘船的存货中被拖了出来,帮到了大忙。 这个新的基因原体身边没有了他的族人,似乎没有那么原始了。他的衣服还和刚才一样,当然,而且尽管他的手下已不在了,他的那两只狼还是寸步不离。但是他的举止风度却已经大不相同,现在他没有被他的战士们看到,变化之大以至于他的装束突然间似乎就像化装舞会上的一件精心制作的服装。 当荷露斯到的时候,他正伫立不动,面向着大门。 冰蓝的双眼冻住了一缕棕色。 荷露斯在门口只站了几分之一秒,却也太长而无法传达出完全的自信。他注视着狼王,而狼王也注视着他。 荷露斯的兄弟打破了僵局。 “所以,你就是老大,嗯?”芬里斯之主有一种喉音口音,给他的哥特语赋予了一些滑稽可笑的嗥叫和咆哮,就像是一头试图开口的野兽。“我们的…父亲?”他有些疑惑地说道,仿佛他对这个概念还不是很熟悉。“他把你还有我所有剩下的同族的事都告诉了我。他说我们将结成好友。那你的名字又叫什么呢?“他微笑了。他显然知道答案。这么明显的一个试探惹恼了荷鲁斯。 荷露斯把他狭隘的感情置于一旁。这个人远超表面看上去的那样。如果他能被恰当地驯服的话,他将成为大远征的一份宝贵资产。荷露斯强迫他自己看到并接受这件事。 “我是荷露斯,第十六军团,影月苍狼的基因原体。你是谁?” “你也是狼?”这个战士说道。嘴唇从尖牙上剥落了下来。 “我们都是狼,我被称作黎曼,鲁斯族之王。”鲁斯拍了拍他的胸膛,仿佛这个头衔很值得注目似的。“但是我想,我不止如此。”他开始沉思起来。“我一直都知道我不是个芬里斯人。” “明白,”荷露斯说道。 “哈,”这个战士国王说道,“抱歉,我五天前才学会了你们的语言。” 荷露斯对此扬起了眉毛。这是个令人瞩目的成就。 “你了解这场远征吗?”荷露斯说道。这个房间已经被布置妥当,以便进行思维的碰撞。屋子里有着按照一个基因原体的身形制作的舒适座椅。可他们都还站着。“我确实了解这场战争。…帝皇?”他说道,又带着些许的疑惑。“他已经告诉了我,我是什么,以及我被造出来是为了什么。” “那你赞同他的宏图壮志吗?”荷露斯说道。 “一个群星之间的帝国?谁又能够不赞同这个呢?”鲁斯族的黎曼说道。“就算我不赞同,我也会跟过来参加这场冒险。鲁斯族还没人在上界杀过人呢。”鲁斯端着一个他还没有喝过的杯子,用他巨人般的手指轻轻握住它的外缘。“但是我别无选择。它被写在我的命线之中。” 荷露斯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个未出口的疑问。 鲁斯搜索到了一个适当的翻译。“是指我的命运,尽管它的含义不止如此。” “我们不相信命运。” “这就是帝国真理?在到这儿的旅途中,帝皇也和我说了这个。一个有趣的想法,”他说道,好像他早就评估过然后摒弃了这个概念。“帝国真理,”他重复道,改变了重音的所在,仿佛在尝试着哪种发音方式最适合他。 “你不相信他?”荷露斯说道。 鲁斯族的黎曼耸了耸肩,“当众神从天而降,然后告诉你根本就没有神时,花不了多少时间就能看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所以你觉得什么是真的?” “我觉得,一个信仰者,当他世界的真相证实了那些信仰时却不再去相信,那他就是个傻瓜。”他直白地答道,“而众神说了什么并不重要。我们对那些是不会太过注意的。他们就和我们一样,喝得烂醉又愚蠢不堪。”他咧嘴笑了笑。 这个战士很清楚荷露斯是怎么看他的。 不要小瞧他。卢帕卡尔又记起了帝皇的话语。 “那会改变的,”荷露斯说道,“你将会见识到帝国真理是正确的。而帝皇只是一个普通人,他是个伟大的人,但他仍是个人类。他不是神。” 鲁斯又耸了耸肩,然后喝光了它的杯子。“我的人早就称呼他叫全父——他们相信他便是我们那些神灵之王。而我外面的那些战士们相信着他们正在天域,在上界。” “哪里?” “就是死后世界,”鲁斯说道,带着狂野的欢欣,让荷露斯不禁大胆猜测他自己是不是也相信这个。 “根本就没有死后世界,”荷露斯说道。“这个地方和你的世界一样都是真实的。很高兴见到你,黎曼,鲁斯族之王。我们将日渐亲近,契若金兰,我确信如此。”他伸出他的手来。 鲁斯笑得更加地奔放。这场会面让他感到欢快。而这令荷露斯懊恼不已。他想让这个来自蛮荒之地的酋长对他再放尊重一些。但是荷露斯总是能很好地隐藏他的感情。 鲁斯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在这一握中有着令人惊异的力量。 “我们将成为兄弟,”狼王说道。 “我确信你和我们的父亲还有很多事情要谈。我和你很快就会再见面的。”荷露斯低下头,当他正要迈步穿过大门的时候这个野蛮人之王大声叫住了他。 “嘿,影月苍狼军团的荷露斯!在我的世界上,兄弟之间相互打斗是很常见的。那你觉得,我的兄弟,我们会打一架吗?”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那我们就切磋切磋,”荷露斯说道。 “不!是打架!”鲁斯族之王说道。他做出了一个怪异的摔跤手的蹲伏姿势,他双手握爪,呲牙咧嘴。“谁会赢呢,嗯?” “我们是兄弟。我们是不会打架的。” “啊,来吧,”鲁斯说道。“考虑一下吧。”他那唬人的举止态度早已在考验着荷露斯的耐心,这对他们关系的考验来得也太快了些。“如果我们打一架的话,谁会赢?“ 荷露斯冲着他刚寻获的兄弟冷冷地笑了笑。“是我。” 鲁斯族的黎曼微笑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许会是你,“他说道。”也许有一天,我们就知道了。” 第一章 狼群 在被派去摩洛的马卡多之选的所有幸存队员里,加维尔洛肯是最后一个被叫去面见狼王的。梅瑟瓦伦和普罗西莫塔孔是最先被叫去的。而阿瑞斯沃提克也早就从疗伤的睡眠中醒了过来,去服侍太空野狼的基因原体了,就连那个人类拉沙甚至都不情愿地透露出他已经登上过哈拉芬凯尔号了。他的不情愿也是可以理解的。一介凡人竟被给予了如此殊荣,还是在他加维尔洛肯,游侠骑士的首席特工之前。洛肯一直被留在泰坦里,琢磨着自己没有被召唤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洛肯明智地打发了等待的时间。他还有事情要做。他总有事情要做,尤其是要忍受马卡多手下那没完没了的盘问。这些诘问都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当时面对的正是战帅,他的基因之父。由于审问只占用了他的一部分时间,他获准在询问的间隙履行他的职责。而这些工作又占用了他的一部分时间。 可他还是有很多空闲时间。 军团士兵的头脑容量巨大,尽管被分配了任务,但他的思维里仍然有大量的空间用来疑惑:为什么他还没有被带到鲁斯面前? 终于到来的召唤令人如释重负,尽管他知道这次见面很可能以他的死亡而告终。 他搭乘快船离开泰坦,前往泰拉的轨道。他一路都待在指挥甲板上,全副武装如同赶赴战场,屹立于指挥座侧面一动不动,他严峻的神情在船员之中播下了些许不安。 飞船从黄道平面上穿过。火星和泰拉正势如水火。封锁这颗红色行星的舰只发出了无数灯光,让人觉得这里面好像有十几个世界,外加一百多颗卫星。 嘈杂对话的低语不断从通讯电台里传来。太阳附近的虚空里塞满了星舰。整个星系的活跃已经达到了热火朝天的程度。现在亚空间风暴已经开始减弱,多恩预计荷露斯很快就会发动进攻,因此人类的家园星系正在手忙脚乱地备战。 随着洛肯的飞船靠近,泰拉逐渐显现,它一开始如同一颗星辰,随后单一的反射光分裂成了几十处,然后是几百处更小的光芒。鲁斯的舰队正停泊在补给站和干船坞的高层锚点,在那里的是第六和第五军团的残兵败将,他们曾经的强大舰队正在接受仓促的修理。 代码发来送去。而这艘快艇没有减速,径直往最大的那艘飞船驶去,这是一艘荣光女王级的庞然大物,被包裹在修补用的脚手架里,如同一层层的绷带紧紧地覆盖在其伤口之上。 哈拉芬凯尔号,黎曼鲁斯的旗舰,也是整个银河里最强大的战舰之一。 他们降落在登舰甲板上。在引擎完成冷却循环之前,洛肯就离开了他的飞船。 随着坡道降下,一阵工业的喧嚣声咆哮着冲进了快艇内部。金属移动时发出的碰撞声,机械工具的抱怨声,刀刃切割塑钢时发出的无休止的尖叫声,它们通通朝洛肯的听觉袭来。尽管这里非常开阔,但是整个地方都充满了燃烧金属发出的臭味。喷涌的火星划出道道圆弧,如同是熔岩形成的喷泉。而伴着从飞船深处吹来的热风,高如泰坦的旗帜般的塑料毡布缓缓飘拂着。泰拉搬运工会和造船工会的工人们随处可见,他们在工作时都着穿沉重的防护服,而蛮族外表的芬里斯工人们,在护目镜下还戴着原始的皮革面具,正在帮忙干活。洛肯走下快艇的坡道,这时一辆重型修理卡车沿着登舰甲板的中央道路隆隆地驶过,让他在底部停下脚步。卡车的机仆驾驶员被导线连接在驾驶室里,一直空洞地盯着前方。而一群机械教的技师紧随其后,通过遥控指挥着他们的机械前进,一个操作台被安置在这个大家伙的胸口,和机器上的沉思者相连接,其中间的线缆正如同一根覆盖着橡胶和塑钢的脐带,又长又柔软。 在这台机械嘎嘎地驶过以后,洛肯才终于踏足在油腻的甲板上面。这个地方是如此的阴暗,以至于他以为是照明的电路出现了故障,然而当他望向甲板上方的大教堂时,他却看见吊灯的每个发光球都完好无损。这里是被故意调暗的。 直到他的双眼适应了黑暗,他才看见哈拉芬凯尔号的损伤有多么严重。在着陆区里,修理小队和重型设备取代了原本的炮艇和空投舱。人们喊叫着。一个运输工正在卸下金属脚手架的杆子,它们撞在甲板上铿锵作响,发出了刺耳的长鸣。自从鲁斯回到泰拉以来,他就没有闲着。他曾经在太阳系最外侧的防御圈外面巡逻。他也曾冒险离开星系参加了达维兰特边缘战役和华纳海姆战役。如果这片残骸都是他造成的,洛肯想着,他一定和传言一样鲁莽。 一群干船坞的工人从他面前跑过,他们的呼吸让面罩蒙上了一层水汽,黄铜的靴子在金属上砰砰作响。当他们经过以后,洛肯才看见一个野蛮人的身影正站在登舰甲板的干道对面,一直在盯着他。而他之前还不在那里。他是一名军团士兵,这是可以肯定的,但是他的穿着竟是如此野蛮,以至于只有从他的体型和举止,才能把他和那些与泰拉工人一起干活的穿革披毛的芬里斯人区分开。一张狼皮,从一枚沉重的银色胸针上垂下,正挂在他的肩膀上面。他从头到脚的皮肤都覆盖着一整套贴身的皮革。那是几十块精心切割的皮料,模拟出了人体皮下裸露的肌肉组织。这是一身在干燥的高地上晒脱水的褐色肉体。不过称它为盔甲也是太过慷慨了。皮革是很坚硬,但是上面布满了连接点,很容易被剑刺穿,无法提供真正的保护,也根本无法对抗更先进的武器。但是它很令人印象深刻。火光照亮了他的边缘,纷乱的工艺品布满了他的全身,闪闪发亮。一个用野兽的口部做成的面具遮住了战士的脸庞。他的双眼在黑暗中闪烁着。那是一头猛兽的目光,从丛林中一闪而过,然后那覆盖着毛皮的重物便会把你压倒在地,它灼热的呼吸预示着你的死亡。 那人走近来。洛肯下意识地准备战斗。 战士两股红须左右分开,露出了中间的獠牙,他大笑了起来。 “我的朋友!”战士说道。“你今天有点太烦躁了。欢迎你来到哈拉芬凯尔号,这里是黎曼鲁斯,头狼,狼王,寒冬与战争之主的旗舰,也是他的领地!” 困惑笼罩了洛肯。 “波尔提尔芬格尔,是你吗?” “当然是我,不然你觉得我是谁?”波尔重重地拍打着洛肯的肩甲。“全父本人吗?”波尔伸出了手,洛肯则握住了他的前臂。皮革的手套与陶瓷的板甲紧紧握在一起。“很高兴见到你,洛肯。” “你离开泰坦以后,我一直觉得你不会回来了。看来我是对的。”洛肯朝着提尔芬格尔的皮革服装打了个手势。“你离开了我们,”他说。“又回到了你的主人那里。” “不,不,我的朋友,”波尔说。“我的国王命令我加入马卡多的私人部队,所以我还在你们那里,除非他有了别的命令。我现在效忠于摄政。而他是我的头领,”在他说出这个外来词时,从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潮湿的低吼。“但鲁斯族的黎曼永远是我的基因原体。他是我的父亲。我来见他既是为了重建我们的亲情,尽我的孝心,也是为了讨论一下对战帅的下一次攻击。我不久就会回到马卡多那边。我们会再次并肩作战的,就你和我,我发誓。” 洛肯怀疑波尔回去是为了向老东家报告新主人的情况的。鲁斯对情报的渴望绝不亚于马卡多。不过他还是忍住了没有这么说。 “为什么你要这么穿着打扮?” “哈!”波尔拍了拍覆盖着他硬如钢铁的腹部的皮革面料。“你的意思是穿得像一个狼团的成员吗?” “这就是太空野狼的衣着?” “当我们和自己人相处时,是的。”提尔芬格尔瞥了一眼。“我的朋友,我劝你,只有那些不熟悉芬里斯的人才会使用‘太空野狼’这个词。” “如果我失礼了,我道歉,”洛肯说。 即使是在不同的军团之间,也总是有着兄弟的纽带。而太空野狼却用自己的古怪来抗拒这种关系。他们自成一派,就像可汗的白疤一样孤芳自赏,也更加的野蛮。他们,洛肯和提尔芬格尔是用同样的原料铸造而成,然而冲印他们的模具却大不相同。 “如果我觉得这冒犯了我,”波尔说,“那整个银河都是我的世仇了。仅仅在这艘船上,尽量不要提‘太空野狼’这个词。你似乎是无意的。但猎群却不接受无意,他们也不会拿你的话当真。” 他们离开了登舰甲板,穿过几道大门,朝上面的飞船内部走去。洛肯曾经登上过许多艘荣光女王级战舰。它们都大同小异,但是太空野狼却已经尽其所能地狼化了这艘飞船,他们血腥地撕裂了理性的掌握,用自己迷信的部落形象重塑了它。其他的军团喜欢用抛光的石头,闪耀的金属和玻璃装饰他们的大厅。太空野狼则用木雕和骨片覆盖了金属的舱壁,那些骨头是如此的巨大,以至于只有从怪兽身上才能获取。而在更大的厅堂的内部,里面布满了精致繁丽的狼头立柱和面板,上面装饰着交织的野兽,其扭曲的动作不可避免地终结在对方的獠牙巨口之中。甚至在小型的通道里,没有必要进行大规模的装饰,也充满了军团的特色:青苔密布的岩石,叮咚作响的池水,一束束晒干的药草悬挂在天花板上,原始的武器如囚徒般被铁链锁在墙上。 就其大小而言,哈拉芬凯尔号很有一种酋长大厅的氛围。空气中弥漫着烟雾和糟糕的腌肉味,药草味,烧焦的脂肪味,潮湿的毛皮味,以及在巢穴里熟睡的动物发出的闷热香味。 就像灯带或者生物光面板,闪烁的火把照亮了这里的走廊。在大气循环装置的吸力产生的气流下,火盆被吹得噼啪作响,后面的墙壁上布满了烟灰。 “你们喜欢黑暗的环境,”洛肯说。 “过亮的环境会让感觉迟钝,”波尔说。“如果你觉得这里很暗,你也会讨厌巢穴的。”又一个沙哑的词汇,比起说来说更像吼叫。如果芬里斯语和帝国哥特语之间有什么关系的话,那也是模糊晦涩的。 “什么?” 提尔芬格尔喉咙里发出了窃笑声。“狼牙堡。他们管它叫狼牙堡。这个词也不要再提了。要么说巢穴,要么就别说。” 那种这里是一个野蛮人国王领地的错觉简直就要成真了,然而许多地方都显示出了隐藏在下面的科技。这艘船在阿拉克西斯战役之后打上的补丁,在最近位于太阳系以外的突袭中又被揭开了。新疤叠着旧伤;这艘船已经是破烂不堪。整片的区域都被封锁了。火焰烧毁了舱壁,点燃了隔间,木灰与骨灰掺杂在一起,四处飘散。在其他的区域,太空野狼那原始的覆层被揭了下来,以打开进入船体内部的通道。不断落下的巨锤让哈拉芬凯尔号如同发烧一般颤抖着。它是一头巨兽,遍体鳞伤,濒临死亡。而让它恢复全力则需要花上几十年的时间。 洛肯听说黎曼鲁斯打算在这周就要离开。 提尔芬格尔领着洛肯进入了飞船的深处,尽管这里还有些许损伤,但已经不那么明显了。他们攀上了潮湿的楼梯,又乘上了歪歪扭扭的电梯。一段时间以后,他们终于抵达了船脊的干道,所有大型星舰上都有的那条从船艏直到船艉的通衢大道。 即便是在这里,在高耸的窗户下面,一列单轨货车呼啸而过,无数华丽的大门通往各个宫廷,星语区,占星区,武器控制区,引擎区以及其他的广阔领域,然而那种原始感仍旧非常强烈。每隔几百米就竖着一处巨石雕刻,其基座被外星泥土弄得脏兮兮的,替代了其他军团飞船的壁龛里放置的雕像,屹立着如同哨兵。洛肯以前很少见过波尔的兄弟,直到他们走到了船脊干道,很多人都聚集在这里。他们大多穿着分割式的皮衣与面具。大体上与波尔的非常相似,但是具体的样式却各不相同。被包裹在里面的每一个战士都是独一无二的。然而皮衣却比人类的脸庞更能体现他们的独特性。当洛肯走过时,那些浑身兽皮的奇特野兽都在盯着他,而他则身披整洁的灰色动力甲,觉得很格格不入。为数不多的全副武装的军团士兵们也同样稀奇古怪,他们风暴灰色的战甲上装饰着扭曲的图案,锤制的符文,一串串的牙齿,以及野狼的尾尖,全都镶嵌着浇铸成的,棱角分明的黄铜。 波尔领着洛肯上了一列挤满了奴隶的船员列车。他们许多人都穿着和其主人一样装饰华丽的服装,洛肯猜这些人是连队中级别较高的狼奴。单轨列车无情地加快速度,船脊的干道变成了一道残影。 他们很快就抵达了指挥尖塔,前往野狼大厅,黎曼鲁斯的王座室。 在通往大厅的狭长防御走廊里,只排列着一根根巨大的象牙。这里是狼侍的居所,他们也被称作野狼守卫。这些装饰华丽的太空野狼老兵们把守在大厅外面,尽管洛肯使用这个词并不是很合适,因为他们并非专注地挺立着,而是三两成群地聚在一起,用粗野的芬里斯口音相互交谈,就像是一群大喊大叫的酒鬼,看上去对他们的任务很是漫不经心。甚至他们的制服也各不相同。左肩甲上的红色嗥狼纹章,也是他们军团的标志,是唯一的共同点。在他们盔甲的其他显眼处,洛肯还看见了双头狼,直立的狼,嚎叫的狼以及各种各样的狼。 “大人他从来不拘小节,”波尔低语道,看着洛肯脸上的表情。“我们也从不炫耀。” “我知道了,”洛肯说。 “有点粗鲁但是忠实的人,要好过优雅的背信弃义之徒,嗯?” 他口无遮拦的话给人一种直接挑衅的感觉,直到波尔肘了洛肯一下,然后嘿嘿一笑。他的胳膊肘重重地碰在塑钢上面。即使洛肯披戴着盔甲,他还是很高兴波尔没有穿着战甲。 “在这里的是英灵们,就是头领的内环,的野狼守卫。他们的到场是你的荣耀。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波尔举起手,然后冲着他的同伴们笑了笑。有一个穿着动力甲的战士,没有戴头盔,他的脸上也覆盖着皮革面具。他点点头,作为回应。 “我倍感荣幸,”洛肯说。 “这是你应该的,”波尔说。 洛肯没有客气。他确实倍感荣幸。他曾经误以为这些军队是一群野蛮人,以为他自己的军团更加优越。不过那都是影月苍狼变成荷露斯之子以前的事了,而荷露斯之子现在已经叛乱了。鲁斯的狼群,真正的狼群,证明了他们确实更加忠诚。 他们经过这群战士,不得不请求原谅才能从中间穿过。这些人完全不知纪律为何物,但洛肯知道这难掩其可怕的战争威力。 火盆散发出了令人窒息的热气。盆中燃烧的动物油让天花板上布满了沉积的油脂。在走廊的尽头,一扇巨大的圆形象牙大门挡住了去路。一条巨蟒盘正盘绕在上面,在它道道鳞片组成的圆环之中是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里面塞满了无数的怪兽和沉没的木船。巨蟒的大口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尾巴。洛肯认出了这是乌洛波罗斯,古代对于永恒的象征,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描绘。 “波尔提尔芬格尔!”一个满脸胡须的壮汉咆哮着。他穿着和波尔一样的皮衣,闻起来如同一个熊用来冬眠的洞穴。他抓住了波尔,半是摔跤,半是拥抱地,这两人沿着走廊摇摇晃晃地走着。洛肯被迫退了几步,以躲避他们喧闹的问候。这两人互相推搡着,咕哝着,然后大笑起来,激烈地拥抱在了一起。 “啊,洛肯兄弟,”波尔说,他的手臂还搂着那个战士的肩膀。“这位是狼侍凯特提尔莫丁松,又叫阴面,是第七连的头领,赫瓦尔红刃的扈从。” 凯特提尔给了洛肯一个大大的,富有感染力的微笑。“独狼,”他说。他伸出了手臂。而洛肯只好不情不愿地和他来了一个拥抱。在凯特提尔放开他之前,洛肯啃了一大口发霉的毛皮。 “见到你很荣幸,兄弟,狼和狼见了面,”凯特提尔说。 “我没有兄弟,再也没有了,”洛肯说,这陈述反而又一次拉近了他和凯特提尔的距离。 “别再提这个了,”凯特提尔低语着。“在这里我们都是帝皇的狼。如果有一天你缺少优秀的战士了,就看看你的背后,”他开玩笑地冲波尔点点头,“你可以叫上我。我以铸世之火发誓。” “谢谢你,”洛肯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英灵们都聚在狼王身边,”凯特提尔对波尔说。“记住口齿清晰,不卑不亢,”他又对洛肯说。“事无遗漏。” 凯特提尔尖声地吹响了口哨。大门打开了。在象牙的衬垫下面是标准的精金防爆门,它就和所有飞船的大门一样,厚重而骄傲。这就是太空野狼的缩影,洛肯想。隐藏在原始之下的钢铁欺诈。 “快进去吧,”凯特提尔说。“别让寒冬与战争之主等太久。” 大厅的远处很大,但是战士们人数众多,又都簇拥在大厅中央,让它看上去很小,而且显得很亲切。天花板的高处消失在烟雾弥漫的黑暗之中。几扇尖顶窗里透进了泰拉反照的光芒,露出了潜伏在柱子顶端的怪兽雕刻。洛肯希望它们一直隐藏着。这让他想起了在复仇之魂号上见到的不洁之物。 火盆和树脂火炬是这里唯一的光源。 动力甲上的小型指示灯在阴暗的大厅里闪烁着,随着穿戴者的动作,如同火星一样飞速闪动。提尔芬格尔挤过二十个凶悍的战士中间来到了前面。这里有许多是领主,而其他的阿斯塔特们则在动力甲上佩戴着原始的骨质符咒,他们只能是鲁斯那著名的祭司。队伍里的许多人都戴着猎群奇特的皮革面具。甚至还有两个人把头盔做成了野狼颅骨的形状。无数面具在闪烁的光芒下舞动着,使得这个大厅仿佛是失落的诸神栖居的地下世界。只有少数几个战士露着脸,但他们看上去和其他人一样神秘而凶猛。 在一个骨质的王座之上,端坐着狼王本人。波尔领着洛肯不施礼节地来到基因原体面前。人们穿过大厅边缘的各个小门来来去去,而基因原体却对来访者不理不睬,直到有人通知他。 “我的头领!”波尔喊道,挤过一个身穿黑甲的蛮族。“我把他带到了,我把最后一个忠诚的影月苍狼带到了!” 他逐渐接近狼王,就如同踏足于风暴之中。光线改变了。气氛也变了。微妙的压力作用于疏于使用的感官,它们不断警告着那迫在眉睫的不幸。它们告诉妇女她的儿子在战斗中阵亡,它们让孩子意识到隐藏在黑暗中的危险。在鲁斯面前,这个世界变成了一个不同的地方,一个缺少确定性,更加原始的地方。走近他,就仿佛回到了人类的遥远过去,那时人们拿着火把抵御洞穴里的野兽,而每一块石头都有自己的名字。 鲁斯暂停了与顾问们的交谈,腾身而起。 “狼群向你致意!”他喊道。“加维尔洛肯,从大叛徒本人的魔巢里完璧而归。你从那样的险境中幸存下来,看来你并不如我想得那样愚钝!”他微笑着奚落道。“来我身边吧,帝皇的忠实子嗣。” 让鲁斯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你身上,就像是卷入了一场恩怨情仇的风暴。两头令人难以置信的巨狼正匍匐在王座两侧,一黑一银,威风凛凛;很难想象,这样的造物竟会脱离了剧作家的头脑,在现实中存在。较小那头的头部——只比另一只稍微小了那么一点点——如果站起来可以碰到洛肯的肩膀。它们眯起黄色的眼睛,都在盯着他。黑色的那头卷曲起嘴唇,露出的了利剑般的尖牙。它的头上有一块裸露而突出的粉红色伤疤。 他真心希望它不要站起来。 虽然他钟爱的,耻辱的军团之名指的正是像它们一样的生物,洛肯还是不太喜欢这两头狼。 在鲁斯身后的墙上挂着一根巨大的长矛。其握柄之粗恰如通讯阵列的天线,而它的末端则是一个嗥叫的野狼雕塑。从狼嘴里伸出了一把金光闪闪,长如宝剑的叶型利刃。精细的工艺品爬满了塑钢镀层。在狼身下方悬挂着瓦解力场发生器的排气箱,而电力传输线缆和力场分散螺栓则被巧妙地隐藏在了装饰之中。除此之外,在刀刃上还交织着更加精细的科技。这是一件灵能武器,一件人类之主的所有物,这是他亲手铸造而成,充盈着他对科学和亚空间的精妙掌握。即使现在没有启动,它也散发出一种特别的感觉,一种如皇帝亲临的洪亮回音,让人们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和深深的不安。 黎曼鲁斯讨厌它。不知怎地,洛肯可以看出来。鲁斯一直在远离悬挂它的那边。它离他的王座太远了,这让他无法用它来自卫,而他别的兵刃,那大号的爆弹枪和怪兽般的冰霜之刃,却近在他的手边。狼王不止一次地斜着眼望向它,仿佛他不相信它竟会一直放在这里。波尔提尔芬格尔跪在了他主人的脚前,这是自从洛肯登上哈拉芬凯尔以来见到的唯一真正表示尊敬的姿势。“起来吧,波尔,”鲁斯低吼道,一边用力地挥着手。“我可不会让洛肯跑回那个老头子那里,然后把我的儿子们都说成卑躬屈膝的可怜虫。”他冲着洛肯哈哈大笑。“你会报告他的,对吧?到处都是那条狡猾的老狗的眼线。” “我觉得你也是,”洛肯说。 鲁斯朝着波尔微笑了。“我们猎群里可是坦坦荡荡,嗯,我的儿子们?随你告诉马卡多。可能如果你这么做了,他就不会再用问题来烦我了。” 房间里响起了阵阵表示赞同的喊叫声和咕哝声。洛肯估计大厅里大概有一百名战士。除了鲁斯的头领议会,还有相同数量的军团里的牧师,铸造军士和药剂师。他没有戴着头盔显示器,所以他不能确定。而且他怀疑自己即使戴上头盔也不敢把它启动。狼群对于好奇的探测器发出的笨拙的,无意识的轻微声响有着过度的反应。 “谁来给他个座位!”鲁斯说。“再上些蜜酒!” 一把椅子被搬了出来。鲁斯示意洛肯坐下。有人把一个青铜饮角递到了他手里。在鲁斯的催促下,洛肯喝了一口里面的液体。它灼烧着他的嘴巴,紧接着是他的喉咙,然后是他的肠胃,其味道就像是机油与酸液的混合体。他忍住了咳嗽。若是凡人饮此,定已横尸当场。 “你还好吗?”波尔说。所有的太空野狼——至少是露出嘴巴的那些——都对他的不适哄堂大笑。 “这恐怕不太合我的口味,原体大人,”洛肯婉转地说道。 “啊,再多啜几口吧,”鲁斯说。他的口音比起洛肯上一次见他的时候更加浓厚了——那也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在马卡多位于喜马拉雅的隐居处。原体坐回他的宝座上。他装作对别人的看法不以为意,但那只是故作的姿态而已。马卡多告诉过他这一点。“这酒不到千杯,滋味不现。芬里斯的战士们只花了区区数年,就酿出了英雄也不过岗的烈酒,然而我们花了更长的时间,才让它愈加醇厚。快喝吧,”鲁斯又一次挥了挥手。“这次要大口喝。蜜酒可不是用来吸的。” 洛肯藏起他的担忧,又喝了一口里面的液体。他压抑着不要呛到。这次灼烧感不那么明显了。他的胃部已经适应了,紧绞着要把蜜酒吐出来,但他还是憋住了,又过了一会儿,一阵暖意传遍了他的肚子。 “还不错吧?”鲁斯说。他的微笑里全是尖锐的獠牙。它们与原体那刮得一干二净的脸庞极不相称。人们很少如此评价,但鲁斯确实非常英俊,尽管他的五官不太锋利,而且还有很多伤疤。所有的原体都是完美无瑕的,然若论外表,则弗格瑞姆与圣吉列斯俊美尤甚,首屈一指。而黎曼鲁斯也有他自己的英俊之处,如果不去注意他的毛皮和举止的话。洛肯想知道有多少人这么想过。 “很好,那么你知道来这里的原因吧,”鲁斯说。“让我们开始吧。” “您希望听听我们的任务。” “正是。而且是全部的。从头开始说吧。” “从头开始?” “我说的不够清楚吗,嗯?瞧,比约恩,”鲁斯冲着站在他王座左边的那个阴郁,黑发的战士说道。“我说过这个人是个蜗牛。” “请原谅我,大人,但是波尔和其他人难道没有告诉您发生了什么吗?”洛肯问。 鲁斯摇着头,摇得脖子都要断了。“啊,他说了,他说了!他们也说了!我让他们全都从头开始讲起,因为我想知道你们对同一事件的不同看法。这很重要。听了所有的描述,吟游诗人!”他指了指站在房间旁边的一群标准人类和军团士兵们,“他们会把对事件的叙述谱写成军团的传奇歌谣。阿斯塔特修会的修士有着比常人更加持久的记忆,但是他们也会出错。只有在集体的记忆中,才能找到更真实的记述。”鲁斯伸出腿,在王座上瘫了下去。“所以开始吧,说吧。告诉我你的冒险。” 于是洛肯讲了起来。他讲了就在摩洛战役的高潮之时,他和马卡多的游侠骑士们是怎样潜入荷露斯的旗舰,复仇之魂号上的。他是带着怎样沉重的心情,接过了死者的接力棒的。高贵的英雄们是怎样一个接一个地被夺去了生命的,直到他们最后被抓了起来,是怎样被带到荷露斯本人面前的。 “我们十一个人有五个倒在那里,大人,”他说。“还有三个人受了致命的重伤。如果不是巴努拉沙的英勇行动,我们都会死在那里,甚至更糟。”他低头看去,无法直视原体的双眼。“在我们完全获取复仇之魂的地图以前,我们就都被抓住了。我对波尔深表遗憾,我们没有完成您交给我们的任务。” “我们没有失败,”波尔说。“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很多次。” “然后我也说过几百次了,我的兄弟,恕我不能苟同。”洛肯举起了双手以示歉意。他的肩甲又在一声轻微的嘶嘶声中回复到了原位。鲁斯的大厅里一片寂静,太空野狼的领主们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听见他细微的轻语。“我很抱歉,但这是真的。我们怎么称如此惨剧为胜利呢?” 鲁斯的呼吸非常沉重,他陷入沉思之中。“成功,抑或失败。都去他的吧。再告诉我一些我兄弟的事吧。告诉我他现在有多么强大。” 洛肯语塞了。他无法相信战帅竟已堕落至此,而当他试图将其用言语表达出来时,他的舌头就会不听他的指挥。“他变了,大人。彻彻底底。昔日的原体荷露斯卢帕卡尔已经变成了狰狞的怪物。他身上出了什么事……我从没见过那种力量。”他说完这句话就停了下来,生怕会显得他对战帅还有些许忠心。然事实远非如此。 “你相信我的兄弟是被某些恶毒的智慧体洗脑了吗?”鲁斯问。“我听报告里说他已经堕落了,而他的思想也不再受他掌控。”鲁斯的声音里是否还存在着希望?帝皇那个最受宠爱的儿子,是否并非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马卡多曾向洛肯透露过两件关于狼王的重要事情。第一,他那蛮族国王的外衣只是一个面具,想戴就戴,想脱就脱;他并不是人们描绘的一介武夫。第二,他对普洛斯佩罗上发生的事感到非常悔恨,而且为他为竟被他人所操纵而感到难受。这样的事实更容易让他接受:利用他的不是他的兄弟,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某种可怕的东西。鲁斯可能希望拯救荷露斯,马卡多说,不光是出于鲁斯的手足之情,也是为他自己进行辩护。 可能两者皆有,亦可能两者皆无。洛肯试图读出狼王的真实意图,马卡多的特工曾教给过他察言观色的技巧,但他还是读不出来。他只能看见一个野蛮人的脸,带着圣职般高深莫测的目光。 洛肯平复了他的沮丧。命中注定他永远是一件盲目的武器。妄测原体之意并非他的职责。 “我非常遗憾,并非如此,”洛肯回答了鲁斯的问题。“无论他化为了什么,战帅的心智还在统治着他的身体。卢帕卡尔的野心驱使着他。尽管复仇之魂号里现在容纳着那些怪物,但是当他和我说话时,还是荷露斯,而非令人憎恶的无生者,在试图再次把我拉到他的一边。也是荷露斯杀了耳旁风,视他为草芥一样。”他看向鲁斯那锐利的湛蓝双眼,又一次为里面蕴藏的智慧所震撼。“我们如今看见过了无数曾经认为不可能存在的事物。恶魔,寄生于血肉的亚空间生物,可能是诸神正在玩弄着芸芸众生吧。可荷露斯还活着。戴文上的那一剑腐化了他,但是我知道我看见的还是那个人。若非他自己的过失,他是无法变成今日这样的。骄傲。狂妄。我认为基因原体们无可指责,但我学到了你们也不是完美无缺的。就算荷露斯是个傀儡,他也是个心甘情愿的傀儡。”鲁斯难得地被洛肯的话语打动了,就像野狼从风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无法否认这个影月苍狼所讲的真相,但即便如此,洛肯想,他还是信任着帝皇子嗣的可靠性。 狼王突然大笑起来。“你再次给了我个惊喜。你可真是大胆啊,加维尔洛肯,说实话。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得告诉我。”鲁斯从王座上倾身向前,双目微盍。“我能杀掉他吗?我能杀掉战帅吗?”洛肯还没来得及回答,鲁斯就继续道。“在很久以前,那还是在大远征的时候,我觉得我能击败大多数的兄弟。可能圣吉列斯不行。在他身上技巧与怒火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他是个天使外表的狂战士。午夜幽魂可能也不行,因为他有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力量。但是别人嘛……安格朗?他太愤怒了。弗格瑞姆?”他耸耸肩。“太自大了。佩图拉博和多恩都太迟钝了。基里曼太严肃,无法体会战斗的乐趣,所以我也可以打败他。至于洛伽,我吐口唾沫就可以把他摔他个狗啃泥,他跪着的样子真是太怂了。阿尔法瑞斯是条卑鄙的毒蛇。而我们都知道普洛斯佩罗的大巫师身上发生了什么。剩下的我也都可以轻松击败。”他拿手指逐个数着。 “然而荷露斯,”他做了个鬼脸。“若是置身一处,一对一,我就可以打败他。这会是一场艰苦而势均力敌的战斗,如果幸运之神眷顾他多一点,那胜利者就会是他。但是这功绩也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所以,告诉我,加维尔洛肯,现在是时候吗?我能杀掉他吗?” 洛肯绷紧了脸。他们说,鲁斯很自负。他用余光看向周围的野狼领主们。自负的蛮族对荣耀有着灵敏的嗅觉,他们的眼里也掺不得一点沙子。但是他们也说鲁斯其实不是个傻瓜。 洛肯做出了选择。“不,”他说。“你无法击败他。他已今非昔比。我不觉得谁能击败他,除非是帝皇本人。” 狼王陷入了沉思,嘴唇弯了起来,眼神也飘忽不定。他慵懒地抚摸着搭在肩膀上的毛皮。他虚张声势的表情消失了,有那么一会儿,洛肯似乎目睹了藏在狼王背后的那个人。 片刻之后,那个沉思者离开了,又让位给了微笑的野蛮人。 “谢谢你,加维尔洛肯,谢谢你诚挚的忠告,不过我向你保证,我会击败战帅的,我也不得不这么做。” 会见结束了。鲁斯站了起来。他的狼打了个哈欠,一头打完另一头又打了一个,而且第二头打得比第一头还要久,似乎是在比赛看谁的哈欠更大。 “告诉马卡多,且让我借走波尔一段时间。别担心,我会物归原主的,只要他的命线没被剪断,”鲁斯说。 “是的,大人。我会报告给摄政的,去去便回。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鲁斯皱起了眉头。“我们什么时候启程?我们不会启程,加维尔洛肯。”鲁斯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对准了他。“你要待在这里。” “大人,求你了,”洛肯说。他渴望再次与他的父亲对峙。他希望再一次与他面对面,他心里毫无疑问。“让我跟着吧。我曾发誓要与战帅抗争到底,至死方休。我想加入这个计划。” 鲁斯族的黎曼摇摇头。他铜金色的发髻也跟着飞船里的污浊空气一起摇摆起来。 “你不行,你要待在这里!”他严厉地说。然后又柔和地补充道,“让我这头狼和你这头狼说一说,这不是你的战斗。搅进兄弟之间的纷争并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就像我们在芬里斯上常说的。兄弟之争,最为血腥。” 鲁斯又一次露出了微笑。“别灰心。你还有很多机会面对你的基因之父,”他说。“不过如果你是对的,那么我就无法击败他,而他就会杀了我,然后兵临此地。到那时,你就有的打了。” 第二章 符文印记 洛肯被波尔送了出来。不待明说,低级别的太空野狼和其的凡人仆从们就开始离开了,只留下鲁斯和他的英灵们。除了庄严的英灵以外,只有波尔提尔芬格尔和独手的比约恩还待着。英灵们可以理解波尔被包括在里面。他曾登上过荷露斯的飞船。他也服侍着马卡多,帝皇的左膀右臂。 比约恩就是另一回事了。鲁斯知道,对于野狼领主们来说,比约恩能常伴君侧的原因是个谜团。而就连鲁斯自己也不能完全肯定。在阿拉克西斯,符文曾显示这个独臂的战士将扮演着重要的角色。符文是不会说谎的,于是鲁斯就把比约恩留在了身边。 鲁斯曾经携着整个军团去惩办马格努斯。自从普洛斯佩罗之焚以来,他们几乎一直集结在一起,只有少数几次例外。因此那些幸存下来的野狼领主们,全员到齐。有欧格维欧格维海姆施鲁特,第三大连的头领,第四大连的拉夫文小气鬼,第五大连的阿姆洛迪斯卡森斯卡森松,第六大连的斯昆纳,赫瓦尔红刃,第七大连的领主,第八大连的巴德尔维杜松,第九大连的斯图尔加德约里克松,第十二大连的大笑的加尔马格,最近刚从派往多恩处的监视小队归来,还有在加尔马格缺席期间暂时接过他重任的红疤奥基。鲁斯还没决定好怎么处理这两个人。加尔马格违抗了他的命令;可他比奥基更适合做领导者。这是个棘手的问题。悬而未决。还有约林血嗥,领导着第十三大连。 剩下的那些,第一,第二,第十和第十一大连,头领之位都空了出来。第二大连的赫尔密长工,在普罗斯佩罗上被杀了。第十一大连的维利,在达维兰特上遇害。第十一大连,鲁斯深思着,命线多舛,数年之内便如走马灯般换了四个野狼领主。第十大连的领主赫姆塔则死在了阿拉克西斯,而鲁斯最大的损失,第一大连的头领,冈恩纳冈希尔特也殒命于斯。 鲁斯和冈恩大人最后也没有对上眼。鲁斯仍然因他的不服从而忿忿不已,然而冈恩死得却是条好汉。也许当鲁斯大限到时,他们可以在上界的黄金大殿里一抿恩仇。如果黄金大殿就是他的最终归宿的话。 在鲁斯两边的诸般不谐之中,关于宗教信仰的冲突最为激烈。他宁愿不去细想那些问题。当他和他的祭司谈话时,他相信古老的传说。当他和他的父亲谈话时,他相信帝国的真理。对于现在的生活来说,这就够了。 他已经失去了好几个领主,而整个军团的状况则比这还要糟糕。把你的英雄们聚在一起有着莫大的风险,鲁斯悲伤地想着,他们可能同时全部掉进冰窟窿里。普洛斯佩罗已经削弱了他们的队伍。在阿拉克西斯则差点酿成大祸。而在华纳海姆和达维兰特则杀死了更多的战士。第六军团奋不顾身地投入到泰拉的防御和突袭之中,但是连年的征战已经让他们极为虚弱。 和头领们在一起的是高阶的野狼祭司们,还有其他的狼团高层。一共两打左右,都是顽强的勇士。他们身披的战甲,乃是帝国盔甲工艺的巅峰,每一件都是用人类精密的科技造出的孤品,上面却拖下无数黄金,战利品,符文和毛皮,都是蛮族国王的宝物。他们都是一身灰色的矛盾体。而鲁斯喜欢这样。 最后一个低阶战士和狼奴们也离开了。装甲大门滚动着关上。火盆由于气流的改变而噼啪作响。吸收烟雾的大气处理器发出了哀鸣。 “我的战士们,我的猎群,”鲁斯怜爱地说道。“我的英灵们。帝皇领土上最优秀的勇士们。” 他看向他们。狼团从来不会老老实实地待着。他们总是有一股无法平息的活动的冲动。而他们的装备和个人物品是如此不同,以至于它们很难被称作制服。他的指挥层是国王之间的联盟。以其他人的标准来看,他们很难被称作军团。这点让鲁斯很是高兴。 “仔细听好我要说的话,”鲁斯说。“我不想再重复一遍,我也不想有人在这座大厅外面重复我说的话。我将要告诉你们的事情要是有任何人乱传,我都会亲自处理他。” 他的领主们不停地活动着,驼着背,这些首屈一指的领导者们受到了更大的野狼的挑战。他们可以屈服,他们可以逃跑,他们也可以战斗。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鲁斯不会轻易威胁这些战士们。他能感觉到他们的不安。 “影月苍狼的加维尔洛肯说出了真相。我无法击败荷露斯卢帕卡尔。如果我们现在就发动攻击,他就会杀掉我,而整个军团也将不复存在。” 鲁斯没有期望他的部下会对这番陈词有什么善意的回应,他们也确实没有。他们的警戒混合着怒气,在他们和狼王之间鼓动不已。从挂在他身后墙上的长矛之上,鲁斯可以感觉到众人散发的不安的回声,仿佛那根长矛汇聚了房间里所有的消极思想,然后再满怀恶意地传播回去。鲁斯不喜欢那根长矛。他通常不喜欢矛这类武器。他更偏爱高贵的刀剑。它们更难制作,也更难活用于战斗。在其辛勤锻造的刀刃之上,在其必需掌握的技巧之中,都蕴藏着先王的遗产。除了刀剑,鲁斯也喜欢斧子。斧刃的微笑体现了战士的喜悦。挥舞巨斧既需力量,亦需狡猾。对其来说,时机的把控便是一切。若是它被糟糕地掌握,它便是挥舞者自身的死刑宣告。而若它能在恰当的时机挥下,它便会拥有其他利器无法比拟的威力,斩破盔甲,切开血肉,砸碎骨头。它们是谋杀的工具,它们是野蛮的象征。它们很快乐,它们也很诚实。 长矛则是狡猾的。长矛不会像斧子一样微笑,也没有刀剑那样的威严。长矛是掷出的言语,像女巫的恶毒诅咒一样刺伤别人。长矛是宫廷的弄臣,是延伸而出的耻辱。长矛让人远离他的仇敌。持矛者无法品尝到敌人的恐惧。持矛者无法直视到死者的眼睛。而枪炮和长矛都是一样的道理。 但那不是鲁斯讨厌他父亲的礼物的原因。 “你在说什么?”欧格维说。他简直是嗥叫着说出这些话。他们让他恼怒,而从他口中的话来看,他也刺痛了他们。 “你听到我说的了。荷露斯不会倒在我的剑下,”鲁斯说。“那我们不去了?”红疤奥基说。 “洗净你的耳朵,奥基!”鲁斯说。“我是说如果我们现在离开,我就无法击败他。然而,我的头领们,”他站着说道,“我会找到方法的。我们的目标势在必得,我们将完成生来的职责。荷露斯必须死。科瓦!” 鲁斯喊来他的首席符文牧师,科瓦,别名支离破碎者。即使有着动力甲的支撑,他的步履依旧蹒跚。全父重塑了他的肉体,阻止了从他出生以来就一直折磨着他的疾病的进程,却无法将其逆转。在他的战甲之下,他的身体扭曲盘结,如同在风暴中遇难的船只上的索具。军团外面的人会以为这诨名是起自他身体的畸形。但那只是一个误解。科瓦的精神非常强大,足以弥补他衰弱的肉体。据说他在下界之中,比在此间的风暴之洋里还要强大。 从表面来看,这样一个人不适合成为军团士兵,然而,这样一个人也不适合在芬里斯上度过童年。他同时做到了这两件事,足以作为他的证明,不要小看他的智慧,也不要小看他编织命线的技巧。他的兄弟们都忽略了他的残疾。 狼侍们为科瓦让开了空间。许多迷信的战士都朝地板上吐了唾沫。他们并非对祭司有所不敬,只是在像科瓦这样的术士走过之处,潜伏在世界的表面下方的秽物更容易爬近。 “对我们祭司来说,荷露斯的变化是意料之中的,”科瓦说,在房间中央作着演讲。“他那变异的灵魂亦令下界颤抖。他那腐化的恶臭已然被风吹遍了上千个世界。阿萨海姆的每一匹野狼都在痛苦地嚎叫着他的名字。他是一头怪兽,但是我们都知道,没有怪兽是不可战胜的。” “我们要返回芬里斯,”鲁斯说。“在那里,我会采纳科瓦和其他祭司的建议。在我们的家园,祭司们会得到我们的世界之灵的保护。我们会在那里找到他的弱点。” “你们在这里不能做这些事吗?”赫瓦尔问。“我们正在人类的家园。而帝皇则是全人类最伟大的术士。他会庇护你们的。”赫瓦尔的言辞并无悖逆之意。他对帝皇的形容非常实在。狼团的汉子从不打诳语。 “他是泰拉的全父,我们则是芬里斯人。只有在那里可以做一些危险之举,”科瓦说。“有些事在别处无法尝试,即使是在这里。我们是寒冰与烈火之子。而芬里斯的世界之吼则会驱退那些无生者的秽物和幽灵。在那里我们无需等待全父的包容。” “你希望找到什么?”近卫格里姆纳黑血问,他是鲁斯的首席私卫。“我不知道,”科瓦说。“一个人的命线是无法被改变的,但是如果它失去了希望,它就不再牢不可破了。我生来便患有重病,扎根在我的骨髓当中。我的右臂就像芦苇一样纤细——无疑象征着我的命线也同样地可怜。因此我部落里的长者都认为我无法存活下去,就拒绝了让我抓周。在我母亲婆娑泪眼的敦促下,我父亲便坚持己见认为至少要给我一个机会。于是瞧啊!我用强壮的左手牢牢地握住了斧子。”他挥动拐杖。悬挂在狼头上的符文叮当作响。“我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们说我活不下去,我就活下去给他们看。他们说我不会成功,我就成功给他们看。当从天而降的战士们来到我们的巢穴把我带走时,他们说我无法通过试炼,我便通过给他们看。他们说我无法撑过肉体改造,我便撑过去给他们看。在莫凯测试时他们也是这么说的。而我现在就站在这里。希望虽逝,有志竟成。我便是活生生的证据。” “很好,”阿姆洛迪斯卡森斯卡森松咕哝道。“原体指哪里,我就去哪里,如有必要,就是地狱我也在所不辞。区区死亡怎能阻我。您就是想在下界集结战力,对我的命线也毫无影响。它该断时,自然会断。快快告诉我,破碎者,战帅现在在哪儿?我们找不到他的话,又何谈杀了他。” 人群中掀起了阵阵赞同的声音,热闹得好像大厅里的人数翻了三番。 科瓦望向鲁斯。原体也赞许地点了点头。科瓦从身边掏出一个有流苏装饰的的锦囊,然后向空气中抛出了一把脆弱的树皮方片。 它们落到地板上碎成了碎片,然后缓缓静止,悬浮在了空中。每一个碎片上面都刻着一个符文。在科瓦的皮革面具后面,他闭上了金黄色的双眼,一股力量从他的体内汹涌而出,就像是狼船在顺风中扬帆启航。 英灵们又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波尔和马卡多的冠军们在袭击复仇之魂时进行了标记。他们在上面通道里刻下了远视符文。这些符号会指引我们的跳帮队,但它们还可以办更多事情。通过这些标记,我和其他的祭司们就可以在灵魂之海里找到战帅的飞船。” “那要是战帅的恶魔找到了这些标记怎么办?” 欧格维欧格维海姆施鲁特问。“我们可能正踏入陷阱。” “它们找不到的,”波尔说。“我们很小心。” “但他有许多女巫,”赫瓦尔说。 “这种力量对于战帅的仆从来说非常陌生,”科瓦说。“他们不会感觉到的。” “就是他找到了一些,他也找不到所有的标记,”波尔说。“而且他会认为那些标记只是表面看起来的那样,是标记飞船重要地点的侦察记号,因为那就是它们本来的用途,然而那不是它们唯一的用途。” “袭击他太过冒险了,”斯昆纳说。“荷露斯精于战争之道。而且我们无法正面攻击战帅,我们人数太少了。兄弟们有什么看法?” “你真是个胆小鬼,斯昆纳!”拉夫文喊。“荣耀触手可及。” “胆小?无谋的人是你!” 喊叫辄起。 “那当然很冒险,”鲁斯说,打断了正在酝酿的争吵。“当然他会看到我们做的一切。我们要对抗的是大叛徒,战帅,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将军。断无全身而退的可能。我们最伟大的战役与此相比也黯然失色。火轮之战?什么都不是。冉甘异形?一天的过家家。”战士们由于他的话而怒发直竖。他们还不习惯在大人的声音里,听到这样苦涩的低音。“而这场战斗定义了我们。这场战斗造就了我们。我们的军团将因这丰功伟绩而被永远铭记,”鲁斯说。“我希望荷露斯猜到我们在做什么。我希望他预料到我们的到来。一个优秀的猎人会使用陷阱对抗他的猎物。他会让猎物陷入盲目自大当中。我希望他认为我们进行的是鲁莽的反击。这样弱小之人就可以打倒一头大剃刀角鹿。这就是我们击败荷露斯的方式。他的傲慢便是我们最强的武器。” “我赞美你的勇气,大头领,”斯卡森松说。“但是您首先必须找到杀掉他的方式,或者最优秀的陷阱,不然这一切都是无稽之谈。” “一如既往,阿姆洛迪,你对战略的细节总是有着精细的掌握,”鲁斯笑着说道。 “我知无不言,”斯卡森松说。 “到时你就知道了,”鲁斯说。“我的头领们,我们即刻返回芬里斯!做好准备。准备迎接一场血战。为你们将再次看见家乡而欣喜吧,但也要留心,我们只在那里逗留一段时间,因为一旦他的位置暴露给我,我们就事不宜迟,直取荷露斯。芬里斯万岁!”他这样宣告。 “芬里斯万岁!”他们回答道。 第三章 无问,无学 在机械教会的普罗大众之中,有许多人都鄙弃人类的形体。不管他们是一支前哨小队中为数不多的一部分,还是被金属包覆的铸造世界上的全部人众,不管他们是公开阐明对肉体的厌恶,抑或是把它隐藏起来,他们为数众多。他们的反对者辩称说一个生物机体,经过了几百万年的进化的琢磨,已经很难变得更好。而那些修补匠人,网络外科医生和基因黑客们对此则置若罔闻。 在庚璃宫,崔索利安星系的主要设施,的中隔站的第四十六号维持大厅里,有两个火星人正在争论关于对形式自然的赞成与反对的态度的优劣之处。就在那一周,战帅到来了,尽管到那时他们的这场对话已经有数日之久。 而谈话的对象则是两个低阶的技术军士,从机械教大片的人类奴隶中脱颖而出,但是他们的生涯还并不是很久。他们都是火星人,年纪相仿,都只在二十年前才安装了他们的智力核心,只不过那时他们还素不相识。他们甫至崔索利安星系供职,他们的道路便已经找到了交叉的共同之处——是他们都知道的几个老地方,还有他们共同的同事的肤浅——让他们建立起了脆弱的友谊。 他们的名字是弗雷蒂奇亚达西普夸瓦,以及贝利撒留考尔。他们在许多问题上意见不一,这是事实,但是,就像他们也喜欢他们的相似所带来的安适一样,他们也都很享受他们的这种差异所带来的摩擦,这同样是事实。 只要他们的轮班一致,他们就会一起获取维持。他们经常会在大厅里逗留一会儿,彼此争辩,就像那天他们做的一样。被送到金属托盘里的营养块发出的哗啦声,还有等离子单元充电线圈持续不断发出的嗡嗡声所包围着,他们那经常是充满争议的讨论就在这里,和在别的任何地方一样,安全地进行着。 这也是一件好事,因为他们的辩论已经把他们引入了危险的境地。被大厅里的喧闹声笼罩着的话题正是他们共同的女主人,大贤者赫斯特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谈话的内容令弗雷蒂奇担心不已。而正出于同样的原因,它却让考尔精神抖擞。 在大贤者赫斯特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身体里的某个地方,有一个女子,尽管大多数人都看不见她,因为那些把这女子遮覆包裹住的东西是如此的陌生,以至于完全掩盖住了她的人类本源。 “考虑一下她的外表,”考尔说道,就在他直戳了当地去描述她之前。“大贤者赫斯特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在她完全伸展时正好有三米高。她为了这个世界的利益,所穿着的那个身体,是个怪兽般的东西,在她背面连接的骨盆后面又多了一半之长,因为它比那推动着它的机械足的离合器还高。她装了镜片的头盔面孔包覆在一个头盖骨的前方,而这头骨的体积在标准人类头部的基础上增大了三倍,重量则增加了十二倍。从她的枕骨那里长出一个圆形顶冠,它由数据阵列,短程发射器,全生链接,传感器组,占卜器,通讯语法解析器,思考分流器,以及其他常见的,那些就和虚空舰艇的传感器套件一样复杂的提*第俄斯设备组成。鉴于她被刻意遗忘的本源,她装有镜片的第二面部被塑造成一个埃米薇尔面具的形状——那是一个比例匀称的人类女性面庞,她的美丽在技艺上经过深思熟虑,以至于她温和的双眼和嘴唇都紧紧地阖住。还有一丝冷嘲热讽被印在了这片嘴上。” “你不该这么说话,” 弗雷蒂奇插嘴说道。 “有何不可?”考尔说道。“这是事实。她也得承认这个。那副银色面具就和这位贤者一样有人性。她就是嗜网教派的缩影。除了这种讽刺性的说法外,她没有一点儿人性的残余。而就算在她身上还有肉体的成分,它们也被密封在她的装甲战甲里,永远都深藏不露。” “但她还是个人类。” “那你曾经见过她的有机部分吗?” “嗯,没有…” “好,那么,”考尔说道。 “她依旧是个人类,” 弗雷蒂奇坚持道。 考尔摇了摇他戴着兜帽的头。“她的手臂具有多重性。七条,这是我最后一次数的时候,而这数目从来就没有长时间保持过不变。贤者痴迷于更换,有些人说这种做法是对欧姆尼赛亚的赞美,不过我私下里认为这非常不健康。”他搅拌着他的咖啡因饮品。它闻上去比起别的什么东西来更像是原油。“她已不能再被称作是人类了,再也不能。任何与正常人体的解剖的相似性都跑得无影无踪。让那张银面孔待着吧,”考尔幸灾乐祸地说道,“它附加在那副躯体上,就像是一个口味清奇的笑话里的那个包袱。” 这正是考尔刚刚说出的话。弗雷蒂奇被吓得心惊胆战。“你可别这么说了!” 弗雷蒂奇说道。“你可绝对不能这么说。”他飞快地说道。他们都是些无名小辈,而弗雷蒂奇还买不起那个他垂涎三尺的二进制增幅单元。受不了这种快如闪电的对话方式,他加快了他有机体的讲话速度来弥补。这是种装腔作势的行为,坦白地说,这叫考尔很是不爽,尽管他足够大方,掩饰住了这一点。 于是考尔想着。弗雷蒂奇完全知道考尔的恼怒,也同样地被激怒了。 表面上看,考尔似乎没有进行过扩增。他是那些认为人类的形体本身就神圣无比,是万机神之完美的一种表现的人的一员。弗雷蒂奇则属于另一个学派,他们把身体视作一种必须加以改造的自然意外。但他自己的扩增并没有有条不紊地进行。弗雷蒂奇的视觉强化与他的有机机体没有正确地结合在一起。在喷塑涂层钢的周围,他的皮肤是一种病态的白色,它是海绵状的,看上去发生了持续性感染。由于不成功的自我治疗,导致有一股杀菌凝胶的气味紧紧地缠在他的身上。 “如果他们都这么随心所欲地置换组件,那他又怎么能宣称他们对机械教的法典始终如一呢?”考尔说道。“明明有一个我们触手可及的完美目标,但它却成了妥协与野心的交集。” 弗雷蒂奇放下他盛着维持方案的锡制马克杯。“那并不是完美。”他说道。“那只是停置。” “这也是一种完美,”考尔坚持道。“在承认我们的不完美中,我们才能尽可能地去接近完美。我们必须拥抱并且包容不完美。而不能像用熨斗一样把它们烫平。” 弗雷蒂奇的眉头生出了几条新的皱纹。它们牵动着他扩增改造周围的鼓胀皮肤。考尔忍不住瞅着它们。弗雷蒂奇的升级进行得太操之过急了,他还没有有足够的资金或者影响力来确保使用高质量的添加剂。 “那是……异端,” 弗雷蒂奇说道。 “胡扯!”考尔说道。“人类之间的竞争无法被编程输出。而我们机械教徒也是人类。有人类的知识,有人类的力量。如果我们抛弃了人类的形体,我们也就抛弃了万机神。我们隔多久就会忘记这一点呢?” 弗雷蒂奇并不同意考尔的观点;他很担心如果他被逮到这样不停地胡言乱语,他会被怎么样,再往远里说,还有弗雷蒂奇他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 “你正踏在危险地带的边上,”弗雷蒂奇说道。“我们的信条的核心宗旨就是通过拥抱技术来改善人类的形体。” “正是!”考尔赞同道,尽管实际上他并不赞同;这不过是他用滥了的一种修辞性手法。“再瞧瞧帝皇眼下所实现的那些吧。于军团阿斯塔特,基因原体,禁军,等等之中,他已然强调了自然之艺术。彼之所为妙入毫巅,然形体却安然如故。无疑万机神定会为欧姆尼赛亚的这些至高杰作而欢欣鼓舞无?” “如果你相信他就是欧姆尼赛亚的话,” “‘尔须籍其工而识其人。’”考尔从《机械教原理》中引用道。“如果你不能够接受帝皇就是万机神的信使的话,你还得等你的欧姆尼赛亚等上很长一段时间呢。”考尔说道。 机械教原理 “关于他究竟是万机神,还是欧姆尼赛亚,或者两者都不是,有着太多的争议了,“弗雷蒂奇说道。“为此,我会让逻辑门开在选择态上。” “我已经下定我的决心,我有权拥有我自己的观点。” “无论他是谁,”弗雷蒂奇说道。“超人。他所制造的只是一种达到目的的手段,你会明白的。”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弗雷蒂奇严肃地点了点头。“最重要的是,帝皇希望维持人类之本性,而非让它向前发展成为新的形体。而他们只是用来保护基准类型的工具。他们都是不育的。” “并非如此,”考尔说道。“他们只不过是以一种更有效率的方式繁殖。” “是一种寄生的方式吧。军团的设计过的基因编码需要一个宿主。他们不能独自繁殖,而必须有仆从看护。” “那么你不把他们看成是人类基因组的完善吗?” “他们不是。如果是那种情况,那为什么泰拉议会还是由基准人类组成的呢?如果帝皇就是万机神——” “或者他是欧姆尼赛亚,”考尔说道。他忍不住要去打断弗雷蒂奇说的每一句话。 “或者他是欧姆尼赛亚,那为什么他不像我们一样去拥抱机械呢?”弗雷蒂奇靠得更近了些。“那风暴正在消逝。而来自泰拉的消息已经开始传过来了。机械教被解散了。有了一个新的铸造将军,是地球的,不是火星的。他们把这个新的组织称作机械修会。这是以其他哪个人名义发动的一场政变,它将我们的人民进一步带入泰拉的奴役之中。” “然后呢?凯尔博-哈是个叛徒。他的行为合该受到惩罚。”考尔耸了耸肩,说道。 “他是被合法选出的万机神之使者,而不是帝皇的!” 弗雷蒂奇嘶声道。“他是做错了,没错。那就让他的同侪去审判他,如果判决妥当就把他处决。但在火星权阶之外,没人有权利能换掉他。” “欧姆尼赛亚能,” “要是他是欧姆尼赛亚的话,” “要是他是,”考尔认可道。 “那他要不是呢,” 弗雷蒂奇说道。 接着是一段短暂而紧张的沉默。旁边的增能器噼啪作响。圣油分液器鸣响了钟声。三位高阶技师从旁边快步跑过,用二进制语言相互嘁喳谈论不休。 “还是让我们回到正讨论的辩论上来吧,” 弗雷蒂奇疲倦地默许了。 “所以,你的立场是帝皇并不主张完全改善人类的种族。而他制成的那些造物是有目的性的,而且是一次性的。” “这显而易见,考尔!” 考尔举起一根手指,让他安静。“而我则认为我们反而过于依赖那些粗糙的扩增来补充人类的躯壳。”他冲着弗雷蒂奇自己的出错之处打了个手势。“如果你正确的话,我不能说谁的目标更好一些。可你能真心实意地说你的这些附加物改善了你的生活吗?” “嗯,我……” 这个问题难住了弗雷蒂奇。“那些植入物当时是有些问题。而现在这里有低频光谱的视力。还有黑暗中的视力。我在黑暗中能看得清清楚楚。图像功能则能将数据丰富的成像直接传达到我的记忆核心,而不需要通过我的光学神经分流器来传递,为我的原生神经释放了更多的带宽,以——” “但它真的有给你带来过什么吗?”考尔打断道。又一次。“除了一连串的真菌感染?”他微笑了,一口白牙飞快,紧张,完全是居高临下地一闪而过,他用杯子指了指弗雷蒂奇发炎的皮肤。 弗雷蒂奇叹了口气。考尔对谈话礼节的缺乏令人抓狂。一旦他开始讲话,要强行进入数据流就会变得异常困难,除非他把他必须要指出的任何一点都表达出来,而这经常得重复个好几次。 “没有,”他说道。“但它会有的。这个扩增只是个开始而已。” “正是如此,”考尔说道,对此不置可否。又一次。“现在,让我们不妨假设贤者对她第一次的植入物也有同样的感觉,而且现在感觉仍旧如此?你觉得她为什么要持续不断地对自己进行升级呢?她又得到了什么呢?一无所获!”他自问自答道。 “嗯,一无所获,除了五百岁的寿命,只用自己的思想就能够控制一支战斗舰队的能力,还有比这个星系中的每一个思维单元都要强的思考力。也没有多少效用嘛,” 弗雷蒂奇挖苦地说道。“她还控制着崔索利安所有的军事资产,我可不会管这个叫一无所获。” 考尔忽视了他的嘲弄,令弗雷蒂奇生气不已。 “我们甚至还没有触及到她长袍底下的那部分,”考尔说道。 他们都有点不寒而栗。“好,我的朋友,”考尔说道。“记住我这句话,你永远也不会发现我把自己改造成这种程度。我乃人类。我有自知之明。要增加一个人的寿命,思维能力,还有其他无数个万机神赐予我们因人制宜的天赋,有许多更有效率的方法,而不必把原来的躯体毁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你是个技术异端,考尔。生物起源论并非万机神之所为。” “我相信它是。而且要是不是的话,那又怎么样呢?所有这些金属事物都起着反作用。效率低下。如果我打算进行提升,那也只会是通过纯粹的生物科技,而不是遗传机械科技。你永远都不会撞见我变得像贤者那样。” 弗雷蒂奇被考尔的立场弄得慌乱不安。“人类的躯体效率低下。而与机械结合才是前进的最好方式。” “我是说在那自然所予的天巧神工之上再加改良。机械正是效率低下的那部分,而一旦被连结起来,它便远非是解脱——它是限制。军团的战甲就是一种更好的解决办法。需要的时候就穿上,事情做完就再脱下来。根据角色和功能来作更换。” “你对这该死的军团着了魔了!” 弗雷蒂奇试图借笑声来掩盖他的恼火。它被强压着发了出来。 “我亲爱的伙伴,我们是机械教的技师。机械修会。管他什么呢。我的观点就是我们都痴迷于某种事物。哦,你吃完了吗?” 弗雷蒂奇点了点头,他这顿饭的最后一口塞满了他的嘴巴。他们把盘子和杯子都放回了制造机,在那里,上至有机质的每一块碎片,下至最后一点细菌,都会被移除干净,以将其回收制成新鲜的营养块。而那些盘子则会被融化,重组。这个站点有着大量的能量,但水却是珍稀无比。重新制造要比清洗这些盘子有效率的多。 “特兹-拉!”考尔说道。 一个笨重的机仆从一个充电插座上自己脱离下来,然后向着技术神甫们铿锵作响,步履沉重地走了过去。 “你不应当给予他们名字,”弗雷蒂奇说道,尽管他看着考尔的机仆艳羡不已。他还没有积累足够的地位或者声誉,无法负担他自己的机仆。 “有何不可?”考尔说道。“你该再多有一点心气,多有一些个性。” “它就是不行!”弗雷蒂奇说道。“我真希望你有的时候能考虑一下你的未来。这成何体统?循从箴言曰,无问,无学。这是个告诫。” “这个告诫不是说不要去质疑,这个告诫是说,如果我们不去提出问题的话,我们就无法学习!”考尔说道。 “但也只是以某种特定的方式而已,考尔。” “你是在居高临下地对我说话吗?” 不就像你一直以来对我的这样吗,弗雷蒂奇这样想着。“这两个意思都有,”他说道。“你看不见这一点,它就会让你陷入麻烦之中。” “啊,我的朋友。总有一天,你会接受情感切除的手术,然后你就再也不会关心什么会发生在我的身上了,尽管我很感动。谁需要权阶呢,这就是我要说的。”他的身子靠向弗雷蒂奇,举起手来遮掩高声的耳语。“那权阶横亘在成事的道路上,”他说道。“你去追逐你朝思暮想的地位吧。把那伟大的功业留给我就好!” 狂傲的傻瓜,弗雷蒂奇这样想着考尔。 无聊透顶的能量寄生虫,考尔这样想着弗雷蒂奇。 “无论如何,”考尔说道。“特兹-拉喜欢他的名字,不是吗,特兹-拉?” “是的,主人,”这个半机械人呻吟道。这个声音透过安置在他左肩里的增幅器发了出来。特兹-拉没有下颚。 “他得名于那传说中的动力大师,那个伟大的塞尔维斯坎-美利坚人,”考尔谦逊地解释道。 弗雷蒂奇咬紧了牙关。考尔以前只把这个向他讲过区区十几遍而已。 “他是个通才,” 考尔拍了拍他那笨重的机仆单位的诈取来的肩膀。“特兹-拉的名字表示了我对那些精通不止一个领域的人的尊重。也表示了我效其行迹的抱负。” “有抱负没什么错,”弗雷蒂奇说道。“但是滥用的抱负却会叫你送命——这正是那句箴言所要提醒提防的。” “我亲爱的弗雷蒂奇,在这个可怕的时代,什么东西都会叫你送命。而我的抱负则让我从糟糕透顶的生活中拔脱出来。你也该试一试。” 弗雷蒂奇可是雄心勃勃!他有一场尖刻的反驳准备要展开。可它却从未到来。 “我会再来看你最后一面,最后一次见面获取维持。”考尔说道。 “好的,”弗雷蒂奇说道,意思却是说不要。他从来都说不出口:尽管他自己,他享受考尔的陪伴。 “且随万机神之所愿。”考尔说着,然后就离开了。 考尔的工作区-住处和他的级别一样卑微低调,其位置远远低于中隔的水平高度,靠近那里它的巨大主干把这个站点固定在了它的主卫星上。技术神甫们的住所是一片由机器控制的算法所布置的纵横交错的走廊组成的拥挤区域,但是对于未经提升的人类头脑来说,它却令人困惑不解。狭窄的入口让出路来通往矮小的房间。在每一个房间里,因此在考尔的房间里也是,有一个单独的大气通风孔,以满足那些需要空气的人。一张可旋转的床铺,它的底部有一个工作台,在靠近床头的地方还安置着一个工具存储柜。而考尔的房间又为特兹-拉的复苏托架所进一步限制。就像许多火星人一样,考尔的身材高挑颀长。这颗红色行星的本地居民们有着精致纤弱的骨骼,在低重力的作用下生活的上千年时光拉伸了它们。但这个处理站的床都是按照取自数百个铸造世界的平均生理要求来制造的,是故对于他来说太过短小。当他坐在折叠凳上在他的小工作台前干活的时候,他的左肘就会撞在特兹-拉的托架上。机械教以身为知识之守护者而为荣,但是在宏观尺度上,它却容易受到野蛮粗放的通用性之愚蠢的影响。这一切都如此糟糕的低效。而考尔更喜欢围绕着所有这些来进行工作。 出于种种错误的原因,弗雷蒂奇对特兹-拉嫉羡无比。考尔没有告诉他,他是用捡来的零件自己建造出了这台机仆。就像他倚靠着的那个托架。就像凌乱地散他的工作桌上的许多特殊工具。它们主要都是考尔自己的建造物。它们没有一件是考尔买的,被给予他的也只有那么几件,而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在无把握的状况下获得的。 从根本上说,机械教运转行事皆依发现之原则——或者叫谁捡到归谁,说得再笼统一些的话。考尔把他的占有欲归因于这条指引着整个铸造世界的原则,并且固执地拒绝承认他的那些获得物其实都是偷来的。 从技术上说,在他被派驻在伽马-伽马-伽马的时候,考尔本不该从那里的回收堆中窃取给特兹-拉的仿生器件。从技术上说,要对给特兹-拉提供有机器官的尸体提出所有权要求,他本该得填写相当多的表格。 谁捡到归谁。而如果他们愿意的话,也可尽称其为偷窃。他心知肚明。 考尔没有功夫去遵循习俗或者法律那样的社会成规。它们限制太多了。对知识的追求是一种超越任何道德准则的纯粹呼唤,而不是那处于各种道德之桎梏之中的教职。 他是真心实意地相信他向弗雷蒂奇说过的那些话。他有太多的同事都只关注自己的提升。而职位的提升是人类知识提升的必然结果;换而言之,这恰与机械教的不懈努力背道而驰。 如此稀松平常,个体的人类渴望着那渐遭动摇的集体的人类努力。考尔本能够轻易地进位至教职的更高等级。而这样做就意味着要进行专业化,向机械教的无数支派中的一个宣誓效忠,还有就是那些东西带来的所有限制。在更高的等级,他的工作会受到更严密的监控。在某一时刻,他将不得不发迹而上青云也。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有太多东西要学了。眼下他暂选择在鸟卜器光束的支持下运作。 崔索利安是机械教的一个主要交通枢纽。在庚璃宫上,有着生物学士,占星师,基因师,匠师,贤者,逻辑师,改造机师,词法机师,网络师,谋划师……每一种能想象得到的类型的技术神甫。考尔已经把过去几年都花在了游历每一个他感兴趣的类别上。他阿谀谄媚去取得他们的信任,学习他能学到的所有知识,然后,带着极大的悔恨,宣称他的天赋并不适于他们的专业,而且他必须低声下气地离开。 然后他就会转到下一家,并且再次开始学习。 考尔很聪明,知道这件事已经被注意到了。有些技术神甫会花费不少时日以择一教派而从之,所以这样的行为并不稀奇。除非,当然,它已经持续了数个年头。而考尔就很符合后者的范畴。目前,他被察觉到了也无关紧要。对于一个天赋异禀的技师来说,一定的谋算规划能力是必备的。此外,每当他去往他的下一个职位时,记录他活动的数据就往往会丢失不见。他与此毫不相干。而组织的低下效率则难辞其咎。这些数据将会长存,但是,在庚璃宫,只有当有人去寻找它,并且成功地找到它时,制裁方会降临在他身上。 在他必须去接受机械教复杂莫测的权利之游戏之前,他还有紧迫的问题要解决。 他积累的所有数据都需要存储。如果知识赋予一个人王权,那么存储器便是他的王国。考尔想要成为一个强大的国王,因此,他亟需一片广阔的王国。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考尔才把他的智力核心从他脑袋里的插座中取了出来,分成了数片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他把这设备干净利落地分成了两部分,思考单元放了在左边,记忆核心处理器则放在右边。纤细精巧的机械树突从考尓手腕上的窍穴中弹将出来,摆弄着那些他不能仰赖自己的手指来处理的微小部件。 他桌子的主要特征就是那个巨大的放大单元,镶嵌在一个夹在桌边上的电枢之上。冗长的状态报告嘀嗒作响地显示在玻璃集成的显示器上。而在其中心,有一组图表的图形复杂地排列在一起,引导着他的行动。 没有了脑力辅助工具,确实,伴随着一阵头痛,这还要归因于他把他的增益给移除了,考尔承担的工作复杂无比,更高阶的技师也不会做梦有人委托他自己去完成这项工作。而风险重重的还数那人命关天的精确的记忆机械。只要一失足便会抹去数年的来之不易的技术。 有时候他觉得拥有两个大脑也比一直这样做下去要好。 他脑袋里面的那个大洞冷冰冰的。那些填充着它又使它免于疾病的无菌凝胶通过蒸发来冷却他的大脑。他不敢把自己的头遮住。而他的兜帽可能会把用来封闭开口的无菌塑料补丁给移开。讲真的,真的,这种手术只该在基因师的手术室里面进行。 考尔享受着挑战。 他因为自己的大胆行为而微笑起来。但只是微微一笑;哪怕是最小的动静也可能干扰到他的细致工作。 在内置钟表之前,考尔已经在他自己的头脑里完成了十四个非法的工序。而当内置钟表加一的铃声响起的时候,这意味着他的轮班开始了,他还在重建扩增的改造。 随着最后一块面板咔哒一声嵌入到位,他瞥了一眼自己的记时计,而他的机械卷须则抽回进入了他手腕上的窍穴里。 考尔举起双手来,抖了抖露,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他的智力核心。它们的稳定至关重要。而考尔总是惊讶这智力核心是多么的沉重。他把正握着核心的手插入他放在桌上的一罐杀菌剂当中,一直没过了手腕,让它在这冰冷的液体中浸泡足够长的时间,足以杀死它上面的所有活物,但是在他的皮肤开始溶解之前,把它移了出来。 接着,他向前倾了倾身子,以便他之前安置在桌上的那些镜子能把他颅骨上的插口照得一清二楚。如此之小心翼翼,他用左手剥去了塑料补丁。 他以迅速而稳健的动作地把智力核心推了回去。而坚决的执行则是重中之重。电力缺口在他的头脑里嘶嘶作响。而它滑动到位时发出的咔哒声回响在他鼻子后面的骨头里。 “现在,”他说道。“是关键时刻。” 使用一处指甲的边缘,他压下了复位开关,它隐藏在用来装饰这核心顶部的黑白色的机械作品之下。要么他将获得更大的知识容量作为回报,要么他的大脑会被从里到外彻底煮熟。 红色二极管内腔在核心的边缘周围亮了起来。当它们形成了一个圆圈之后,它们闪烁了一下变成了绿色。 考尔放松了下来;他当时不知不觉间便紧张了起来。他莞尔一笑,这时机器正再一次与他的大脑相互连接,把有用的读数加于他的视野之上。存储容量读取显示在百分之二十五满。 “增加了三倍,特兹-拉!”他高兴地说道。然后皱起了眉头。 他没有时间去收拾他的工具了。他不得不相信,在他离开房间时没有好奇的技师会朝他的房间里瞥一眼。 考尔匆匆地走出了他的住处,特兹-拉跺着脚跟在他后面。 他早已经迟到了。 他把另一件重要的作品忘在了桌子的边上,那是一个银色的球体,当它完成时,它会拥有可以与大贤者相媲美的力量。 球体不得不等待着。他还有职责要去参加。 第四章 四兄弟 在和洛肯会面的五天之后,鲁斯在他的巢穴中凝视着复仇之魂号的设计蓝图,他将它们平铺在地上,而他则蹲在它们的中央,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这些打印纸张覆盖了毛毯,和家具对接,并随着火碗的热气而摆动。它们的边缘压着骨头和空木碗——过去的肉块残渣仍未清洗的那种。地上闪烁的数据板则显示着有关复仇之魂号性能和过往行动的信息,便携式水晶投射出的荷露斯舰船的微型投影在其上缓缓旋转。在古铜桌上放着舰船长达公尺的金属模型,其中的一些组成被移除以便更好地展示其内部布局,它那被精细加工过的金属部分被鲁斯用符文弄的脏兮兮,以便标记波尔和鲁斯描述过的损坏部分。从黏性纸上取下的发光长条部分则标识着游侠骑士们的通路和一系列重要的目标,伤害性的符文则相当之多。这是一场损耗性的战争,复仇之魂号和哈拉芬凯尔号都几乎没有时间进行整修。这是一个对他有利的微弱平等要素。 弗雷奇和基利以宁静的亚声呼吸,而这使得原体能够更加专心——他们的存在使他安心:芬里斯之狼的气味如同家一般的温暖,兽性,原始,芬里斯的孩子试图去掠夺群星,他们是家园世界的野蛮人们奔腾于群星之间的一份子。对于怪物们来说没有更好的预留地了:芬里斯,一个横跨神话边界的梦想之地,与之相比,其他所有的地方显得迟钝而暗无生机。 鲁斯相当享受他所面对的挑战,攻击被大量敌对舰队所保卫的敌军旗舰之复杂性占据了他的脑海,使他可以不去想相关的可能结果:荷露斯极有可能宰了他,以及即使攻击成功,鲁斯的军团将被打碎成渣。 这些可能性并未阻止他,荷露斯对不起他的帝皇战帅之位,而鲁斯可不会推诿帝皇的刽子手之名。 从战号中传递出的清晰信息由门房传达到了他的内廷。鲁斯站起身,弓了一下背,拉伸了一下肌肉:他花了太长时间保持在同一个位置。 “进来!”他叫道。 门被打开了一边,格里姆纳黑血站在门口,以拳捶胸以示敬意。 “头领,”他说。“从远距离信者那里传来一个紧急信息。”格里姆纳握着一个密封的电子信息管。 “拿过来,”鲁斯说。 格里姆纳精选了一条穿过原体作战计划图纸的线路,对于一个全副武装穿着动力盔甲的人来说委实不容易。基利懒洋洋地抬头,当认清来客时他的头几乎撞向地板,不过几个呼吸间他便再次打起呼噜。 鲁斯拿过信息管,撕开密封印章,倒光里面卷着的纸张,他在阅读时往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消息,”鲁斯说:“我的兄弟圣吉列斯已经到达太阳系,将会有一场欢迎仪式和一场宫廷会议。”他卷起纸张把他重新放回电子管中,“他们不会喜欢我将告诉他们的。” “您已经说的够明白了,您将追逐荷露斯。” “多恩还觉得我已经改了主意。他是那样的顽固,他才不会接受我不改变自己的计划呢。” “也许您应该提前放出消息,阐明你的计划,在我们离开之前别再让某人去烦恼?” 鲁斯苦笑。“然后减小我那小小计划中本就不高的胜算?你必须大胆一些,儿子,想想史诗将如何传颂你——而我则负责减轻吟游诗人们的重担,在讲述我的主题时,他们将不再那么紧张。通知我的铸兵师和护甲师。” “您将要披甲吗?” 鲁斯点头。“我的盔甲要保持在最好的状态,在现在的情形下,外观也开始变得重要了。” “立刻,头领。” 鲁斯吸气,越过肩头看向帝皇之矛所靠着的武器架。 “我最好带着这该死玩意儿,”他说。“找几个愿意把它磨磨亮的人,我不想让我的父亲失望,如果他想要露脸的话。” 圣血天使的舰队由帝国之拳护送进入泰拉高空轨道,从它们的宽阔面,多恩的舰队放出无穷无尽的流动烟火,使第九军团的红色舰船沐浴在其绽放的光芒中。此等欢迎仪式并未尝试去掩盖战争的真实面:圣吉列斯的小舰队历经战争与风暴的洗礼,他的许多舰船未能驶往泰拉,而只有极少数的船只未有损伤。黑色的痕迹损毁了他们的制服,废弃甲板上燃烧殆尽的空洞充斥于他们的肌肤。这使得这些船只更像是圣吉列斯的兄弟们的:他们皆活过了背叛,大难不死。 损失惨重的情景理所当然地被隔离于公众们,舰队相关联的图像文件,连同它们的伤疤,被谄媚者们所修饰和润色。圣吉列斯的舰队落锚,受伤极重的那些被拖船拖向干船坞。当木星的船厂被凯尔博-哈所摧毁,而火星的铁环因封锁而不可接触之时,泰拉的高级船坞设施被挤占的满满。 绘图者捕捉到了圣吉列斯的舰队着陆并向星系内广播,红色涂装的炮艇飞行越过人类的出生地上空那写云层,在干涸的海床与疲惫不堪的大陆上空列队。被战争弄的疲惫不堪的男男女女们望眼天空,感觉他们的心,随着圣血天使之主划割开的黄色天空,变得振奋起来。这便是他们所见识的,帝皇最完美儿子的全部。就像一个真正的天使一样,圣吉列斯飙升至凡人的上空,并不留心他们中的任何人,他的双腿未曾沾染泰拉的土壤,他直接飞往位于喜马拉雅上那位于世界顶点的帝国皇宫。 圣血天使以完美的队形接近皇宫,四架雷鹰和一只风暴鸟着陆于位于天国之门附近塔楼内部延申出的着陆平台,其余载具相继脱离并着陆于狮子之门附近的宇航中心。街道上聚集着属于皇宫各个组织的奴仆们,铃铛欢快的响着,浮动的伺服头骨和无人机在其上嗡嗡作响,百万凡人的欢呼声连绵不绝,航天飞行器在天空嘶鸣,投下绚丽多彩的烟火炸弹。全息投影让空气中充满着庆祝的画像,烟火飞空,在皇宫的穹顶下爆裂开来。 圣血天使的引领舰成扇形分布:雷鸟在正中,它们的鼻子正对着前来恭贺原体的人群。 在一扇敞开的装甲大门旁边,罗格多恩,黎曼鲁斯,察合台可汗,魔纹马卡多以及皇宫守备力量的领导者们等待着圣血天使之主的回归,大量的新建的机械修会的改装的贤者,太阳辅助军的将军们,泰坦们,泰拉议会的领主们,如果职责允许他们参与的话,都参与了会面。少数无缘参与的也都派了二把手来到他们的席位,并致以诚挚的歉意。 炮艇开启了门户,由此圣血天使们跃上平台。由金色和红色的战士所组成的荣誉卫队拱卫着他们的领主,当他们就绪时,风暴鸟放下斜坡,让圣吉列斯走出来。他笔直走向自己的兄弟们,步伐急促,环绕于群山之间的风弄皱了他双翼的羽毛。 罗格多恩伸手紧握住圣血天使原体的手臂。 “见到你再好不过了,兄弟。” 曾经,圣吉列斯的微笑直击人们的心脏。如今,微笑中唯有悲伤,他眼眶发紫,目光摇曳。“我的旅途太过漫长,并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恐怖,不过至少我很高兴能够最终抵达。”圣吉列斯环视着人群。“父亲不在这里,他在哪儿?我无法感知到他。” “你的父亲希望你知道,他对你的回归感到极度满意,”马卡多说道。 “帝皇在哪里?”圣吉列斯问道,在所有的原体中他是最漂亮的一个,当凡夫俗子见到他的图像时无不涕淋,当整个宫殿都在播放圣吉列斯到来的盛况时,人群的欢呼变成了虔诚的赞美。 “此事说来话长,”可汗说道。 “以及毫无结论,”鲁斯狡猾地说。“尽管某些人知道的可能比其他人要多。”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多恩和马卡多。 “他现在不方便,现在正在皇宫地下里工作,”马卡多说,“但是要知道他正和我们一样努力地平息荷露斯之乱。” 圣吉列斯并未指出此言语的不妥,多恩在他身后点了点头。权贵们的集合最终散去,唯留下原体们和摄政在登陆场。 “对你军团的士兵们会有一番招待,”马卡多说。“但是我们必须谈一谈了,我很抱歉你将不会有时间休息。”圣吉列斯点了点头。 “我们必须谈一谈——关于已经发生的那些,关于已经造成麻烦的那些。” “比荷露斯之乱更加麻烦的那些?”鲁斯说。 圣吉列斯给了鲁斯一个冷眼,几乎能称之为死者之凝视的那种。 “你什么都不知道,黎曼,”圣吉列斯道,他眨了眨眼,意图让言语中所传达的不安得以消散。“至少告诉我帝皇是否安好?我们都以为他死了,基里曼,莱昂还有我。直到风暴平息,我们又看到了星炬还在燃烧,我预计会在这儿见到他。” “他还活着,”多恩道,“这点你得相信我,兄弟。” 圣吉列斯俯瞰着城市规模的宫殿,以及在那里仍在持续进行的庆祝仪式。 “会不会太危险了?这样的欢乐——我们在误导着他们,须知,我们离胜利还很遥远。” 马卡多倚靠在手杖上,他那鬓白的鬃毛在后面飘动。“你的归来确实是幸福的源泉,”他说。 “圣吉列斯的回归使得原体兄弟们在泰拉联合起来,空洞的闹剧,我受够了这样的盛况,”天使显得疲惫不堪,似乎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看着发生的这一切。 “即便闹剧也是必须的,”马卡多说,“唯有闹剧带来的欢乐方能驱散人们心中的绝望。” “能打倒绝望的只会是胜利,”圣吉列斯说。 “确实如此,”马卡多说,他松开手杖,指了指大门。“那么我们就谈谈吧。” 这五个在泰拉上最具权势的人步入了高塔,精金的大门无声地关上,隔离了人群的欢呼。 他们退回皇宫中那所被一切人类已知的科技和灵能技艺所保护的私人会所,沈默的禁军在门外设置了一个岗哨。室内,圣吉列斯告知了他们自己的传奇旅程——当然,他并没有将一切都说出来,他不能如此做,一个天使如何能将混沌的诱惑诉诸于言语?有两次他几乎被诱惑着去背叛自己的父亲,有两次他被暗示是他,而非荷露斯,方是混沌力量的宠儿。在他人眼中他可能是一个天使,但是在他自身而言,天生的双翼无疑是混沌之触最为明显的迹象。 然而他绝不会堕落。 他掩饰了卡班达和克里斯的诱惑,以及马德尔在戴文试图把他变成比战帅更可怕的造物,遑论所谓第二帝国的存在。基里曼想要建立第二帝国的动机是纯粹的,然而将其解读为背叛之行为也是再容易不过。他本人则希望能彻底遗忘自己在那个短命的帝国中担当帝皇这一事实。他的秘密太多了,尽管他很乐意对父亲倾诉这一切,但是面对着兄弟们和马卡多,说出一切的风险就显得太大了,他能感受到那位古老灵能者在他陈述时不断探索他的思维,想要弄清话语之中是否有着谎言。尽管圣吉列斯有着足够的力量去抵挡摄政的刺探,然而抵抗这一行为本身就足够引起摄政的怀疑。 他将其余事物悉数告知,他用平静的声音向他们揭示了恶魔的真实力量和他们施展的魔法。他谈到鲜血之雨和困在骨头里的星球,尽管这一切都是他亲眼所见,然而他仍对自己所讲的半信半疑 “和他们能做的事情相比,”他说,“马格努斯最伟大的作品就是客厅里的把戏。” 他还提及了暗影远征,洛伽和转化后的安格隆摧毁了几十个世界,谈到康拉德柯兹对马库拉格的残暴,谈到他自己与他们饱受折磨的兄弟的谈话。他表达了对午夜幽魂的同情,因为那是真实的。他向他们讲述了对法罗斯的袭击,对戴文的使命以及那个世界所发生的地狱般的转变。以及最后,他,莱昂还有基里曼是如何摧毁了那个让荷露斯堕落的地方。他们是怎样使毁灭风暴平静下来的——在这个奇特的时节,亚空间上旅行恐怖的一面愈发明显。 对除了马卡多以外的所有人来说,圣吉列斯都显得心不在焉,似乎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只有摄政才知道他所保守的秘密有多大,在他说话的整个过程中,摄政那敏锐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 当圣吉列斯讲完他的故事,他的兄弟们要问他问题的时候,天色已晚。高水平的大气污染让地球的日落绚丽多彩。他们谈话的塔楼房间里被深橙色的光线填满。 谈话不可避免地转向下一步该做什么。多恩激活了一个描绘整个银河星系的全息投影。阳光透过它,染红了星星。“这是我们的位置,”多恩说。“在这里,在泰拉,我们现在有四个军团。莱昂奉行复仇政策。基里曼在向泰拉进军的同时,不断地骚扰叛徒。” “他应该直接过来的,”察合台可汗说,“快速行军总能赢得战斗。” “他觉得一个军团过来总比一个军团都没有强,”圣吉列斯说。“在他们之间,莱昂和基里曼会迫使叛徒分兵。当荷露斯的重拳出击时,我们要面对的敌人会更少。莱昂艾尔庄森不断给他放血,基里曼把他推向我们。他们分散了叛徒的注意力,使我得以通过。现在我们终于能够决定战争的进程。我们能赢。” “我们也分兵了,本来可以有六支军团在这里。”可汗说。 “他们的人数远远超过我们,”圣吉列斯说,“分散他们的兵力是最明智的行动,如让他们全员进军泰拉则后果不堪设想。” 多恩点了点头。“圣吉列斯是对的。莱昂的活跃将为我们赢得时间,而基里曼则给了我们宝贵的礼物——选择发动战役的时机。” “还有多少时间?”可汗说。 “我们挣得了多少时间并不重要,”鲁斯说。“这远远不够。我们看到了圣吉列斯的战船,可汗的战船。”鲁斯喝了很多酒。“还有我的。我们的舰队已经耗尽。火星在公开反抗。兄弟们,我们没有时间了。荷露斯有两个选择,他可以在这里攻击我们,粉碎我们仅剩的一点力量,或者缓缓蚕食,慢慢地把我们拖垮,直到我们一无所有。不管怎么选,赢的都是他。” 天使和野狼比他们看起来更像,圣吉列斯想。我表面上很天使,内心却有一个野蛮人,鲁斯恰恰相反。皇帝在他的儿子们身上制造了多少这样的镜象?为什么?他想到了科兹,另一个更阴暗的自我反映。“几个星期前这是对的,”多恩说。“荷露斯的手被压住了。多亏了我们兄弟们的行动,这场毁灭风暴才得以平息,现在我们可以集中力量。他会直接进攻。他希望在基里曼将他的战士从奥特拉玛带到这里之前就先能包围特拉。莱昂正在破坏了叛徒的领地,他自己的增援能力将受到损害。而我们现在不会有人员损耗了。这是一场赛跑。” “基里曼的军团基本完好无损,”圣吉列斯说。“他可以召集五百世界的全部力量。洛伽和安格朗在那里造成了严重破坏,但基里曼的领地很大,组织得很好。他有最大的军团。荷露斯的各支部队都遭受了损失,其中许多是自己造成的。不要高估他们的力量。荷露斯将会很快来攻击我们,在一个他自己并不情愿的时机。” “我不怀疑这一点,”鲁斯说。“不过,我们仍然没有机会补充我们的舰队。我们还没有准备好防御对泰拉的攻击。阿尔法瑞斯的入侵给我们上了一课。” 多恩银色发线下的肌肉抽搐泄露了他对鲁斯发言的恼火,“你也是对的。我们确实需要反击,”多恩说。“现在我们挑衅了他,我们必须让战帅慢下来。如果运气在我们这边,我们甚至可能在他到达泰拉之前阻止他。我们可以制定这个策略。现在是战帅必须回应我们,而非相反。” “在我们的部队集结之前就面对他将会流很多的鲜血,”鲁斯说。 “你建议我们应该站在什么立场上?”可汗说。 “我们这里有很多泰坦,”多恩说,“我们不能让他们登上地球。这样强度的战争将会毁灭王座世界。我要在贝塔-伽尔蒙防御荷露斯。星系图闪动了一下。多恩做了个手势,全息石图像就被放大了。他用长满老茧的工匠似的手指着它。“七条主要的亚空间航线在这里交汇。自从战争开始以来,这地方就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如果我们派遣主力到贝塔-伽尔蒙,我们就能把荷露斯和我们那些叛徒兄弟留在那里。” “把他们磨碎成煤渣,”圣吉列斯说。“我看不出还有比这更好的建议了。” 鲁斯摇头。“这就又变成了消耗战。他们数量占优。如果我们不能对荷露斯速战速决,他将最终胜过我们。一旦贝塔-伽尔蒙丢了,通往泰拉的航路就开启了。那个时候我们用什么来保护自己呢?” “你总是喜欢打这种防御战争,罗格,”可汗说,“但我不喜欢。我们可能被困在那里。而且还有其他通往地球的路线。他可以守住我们在贝塔-伽尔蒙的主力部队,从侧翼包抄我们。” “我们的猎手兄弟说得对,”鲁斯说。“贝塔-伽尔蒙是一个地狱样的陷阱,极其容易分割我们的部队,我们还不是必须保留一部分力量拱卫泰拉吗。在那里和他战斗,我们又要分兵;在这里和他战斗,他就有时间积蓄力量。荷露斯有战略优势。” “毫无疑问,在贝塔-伽尔蒙的战斗将会血流成河,” 多恩说。“我预计的伤亡数字很高,但这是可以承受的,这将给我们更多时间来加固泰拉的防御。基里曼会从银河系的东南方来,把荷露斯困在贝塔-伽尔蒙。即使荷露斯能够突破,他也会撞上我为这个世界铸造的防御力量——就像一块铁板。” 鲁斯放下酒杯。“你忘了什么东西。” “我忘了什么,黎曼?”多恩说。 “我们认为荷露斯打算全力攻击泰拉。然而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我是荷露斯,我就派钢铁勇士保护我的后方。亚空间虽然还能勉强通行,但还是很混乱。这样荷露斯在行军速度上仍然具有优势。你可以确信他不会浪费这一战略优势,他只需要把基里曼耽搁一小段时间,不去和他硬碰硬,这样他就能把压倒性的力量带向贝塔-伽尔蒙,然后是泰拉,一口一口吃掉我们的军队。” “这是可能的,甚至是很可能的,但我怀疑战帅并没有预料到戴文的毁灭。”多恩说。“每天都有帝国各地的增援部队到来,现在风暴平息了,他们来得更快了。我们又接入了星语网络,所以我们对忠诚派的控制更加稳固了。在贝塔-伽尔蒙和泰拉,荷露斯将面临比他想象中更强大的军队。他会明白这一点,他会奋力进军,然后他就会犯错。这就是赛跑,比的是谁能最快准备好。” “要依靠我们尚未拥有的军队就像依靠风一样,”察合台可汗说。“天知道风会往哪个方向吹。” “是啊,这就是为什么他要尽快打到泰拉去,”鲁斯说。“这种情势下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足量增援这两大星系。” “我想我已经说过了,”他又从一个大壶里倒了更多的酒,一口气喝完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把他干掉,鲁斯。我建议你坐镇阿坎德弥丰斯,在那里你会发现大量的阿尔法。我相信你会很高兴有机会再对付他们。你一定想要狠狠地报复他们吧?” “我会的,”鲁斯说。“他们决不会付给我们抚恤金的,是不是?”他笑了,“所以他们必须死。” “我太了解你了,所以不能把这当成你的同意,”多恩说。 “确实不是,”鲁斯承认道。“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不知道,但你正要告诉我。”多恩疲惫地说。 鲁斯向前倾了倾身子,紧紧抓住他的膝盖。可汗愉悦地看着他们交换意见。 “这行不通。” “这是最佳的做法。分兵,防御,获得增援,把他夹在我们的军队和基里曼的第十三军团之间。”多恩坚持道。 “如果我们谈论的是防守,那么可能确实如此,”鲁斯说。“如果防守,我们将接近胜利但在最后失败。” 多恩紧紧地握着他的笔。“那你想要怎么办?” 鲁斯遗憾地叹了口气。“兄弟,我不会参加你在贝塔-伽尔蒙的行动计划。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和战帅去处理,而我要亲自去。” 多恩瞪着他。“自己解释一下。” “我需要吗?我一到这里就表明了我的意图。现下时机已至,我要带走我的战士,我要离开。”鲁斯说。“我还需要说得更清楚些吗,禁卫?我是帝皇的刽子手,我将履行我的职责。我从来没有说过别的。” “而我居然以为你会明白事理。” “如果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那么抱歉,我都没有看到它。” “你听到关于发生在荷露斯身上那些事的谣言了吗?”多恩说。“他会杀了你,而你将会使我们输掉这场战争。” “他变得强大了,我的兄弟。”可汗说。 “如果察合台可汗警告你,那么你应该听听,”圣吉列斯说。“在我们所有人中,他的想法风格最像你。” “察合台可汗必须走他自己的路,就像我必须走我自己的路一样,”鲁斯说。“我的道路指引我面对战帅。那是我的命线,一如既往,什么都没有改变。” “一切都变了!你一个人杀不了他!”多恩说。“你在抛弃你的生命和你的军团。简直是疯了。” 鲁斯用那只全副武装的手敲着胸口。“我的生命。我的军团。” “我将回到芬里斯,在那里,我的牧师们对芬里斯之灵提问,了解荷露斯的弱点。他会有一个,每个怪物都有。我要发现它,我要在他离泰拉不到一光年的地方把他击败。” 多恩哼了一声。 “你认为我是个傻瓜吗,兄弟?”鲁斯用着危险而天真的语气问。 “我认为你太鲁莽了。我认为你有可能会重蹈马格努斯或洛伽的覆辙。和牧师们一起狂欢作乐。你的信念到哪里去了?在尼凯亚说话的那只野狼到哪去了?” 这刺痛了鲁斯,他的笑容消失了。“尼凯亚是另一个诡计。它被人干预了。你认为我们的敌人为什么要欺骗我们放弃智库?你认为我为什么被骗去杀马格努斯?” “你现在又要对此表示遗憾吗?”多恩说。“上次我听到你还在为此自鸣得意呢。” “我有为此得意。确实如此。我为我所做的感到骄傲。当受到攻击时,马格努斯使用了他本不应该释放的力量,他罪有应得。但事情本可以有所不同。荷露斯骗了我,因为他们害怕亚空间的力量。他害怕马格努斯的魔法。因为这就是敌人本身。也只有这样才能打败他们。” 多恩难过地叹了口气,低头看着他的计划清单。“那正是马格努斯说过的话。” 圣吉列斯从痛苦的反省中醒来。“你觉得你在尼凯亚做错了吗,黎曼?” “也许吧,”鲁斯诚实地说。“但我要求制裁马格努斯并没有错,我要求镇压智库也没有错。谁知道如果放任马格努斯,他的路会指引他通向何方呢?他可能会让我们赢得战争,但我们会要对付另一个或另两个荷露斯?而且智库已经被证明极其有害。” “某个尼凯亚法令的伟大支持者,自己居然也有魔法师。你有很多特点,我的兄弟,”多恩说。“我从未想过去说你是一个伪君子。” “是吗?我军团的牧师和察合台可汗的风暴先知与智库不同。我们的战士借鉴了古老的传统。一个有其界限的传统。马格努斯不相信界限。那是他的错误之处。” “类似的传统在诸多世界都被我们的父亲所禁止,”多恩激动地说。 “于是我们看到他了在亚空间问题上金口难开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后果,”鲁斯嘲笑道。 圣吉列斯沈默地表示同意。 “黎曼说得对,”可汗说。“我们的先知不会直接在亚空间作画。他们的天赋是可以被调和的。我们知道什么是界限。” “力量的界限?”多恩说。“力量是没有极限的。每一口摄入的力量都会带来更多的饥饿。它从不会满足。一个人的灵魂应该变成一座堡垒来克制自己。” “并不是力量的极限,罗格。”察合台可汗说。“我们的极限是人类智慧的极限。不能在错误的地方寻找启迪。唯有智慧是必须遵守的极限。” “所以现在,谦逊可以驯服扭曲的亚空间力量?”多恩说。“简直荒谬。” “谦逊是其中一种方式,”察合台可汗说。“我们的父亲是一个灵能者,圣吉列斯和马卡多也是。” “敌人越是投身其中,越对亚空间感到恐惧。”黎曼鲁斯说。“我们必须使用它,”他举起手,“安全地,以帮助我们赢得这场战争。” “我仍然认为你是个伪君子。你怎么受得了,察合台可汗?他在尼凯亚公开反对你。” “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翻旧账什么也解决不了,”可汗说。“我们必须团结一致。” 多恩摇头。“不管你在芬里斯的意图是什么,他们对防御泰拉并不重要。我担心的是你将不会出现在父亲需要你的地方。” “如果让父亲来决定我应该在哪儿,不应该在哪儿,他为什么不在这儿?”鲁斯向四周看了看,好像人类的帝皇可能躲在窗帘后面。“他在地底干什么?” 多恩垂下头。“我不知道。” “我想也许你知道,”鲁斯说。“不光是你。还有你,是不是,马卡多?” 摄政不发一言。 “既然你不告诉我们。那么我来告诉你,”鲁斯说,“如果我们的父亲亲自出来命令我留下来,并告诉我,我所决定的事将以灾难告终,那么我就留下来。”鲁斯站起来,伸出双臂,冲着天花板大喊。“你听见了吗,老爸?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恳求指引!”他戏剧性地把头歪向一边,然后垂下双臂。 “什么都没发生,”鲁斯低声说。“他啥都没说。所以我要走了。弟兄们,请原谅,我还有事要做。我祝你们在贝塔-伽尔蒙大干一场,好运连连。” 鲁斯拿起他的长矛,大步走出房间。 “黎曼!”多恩喊道,脸涨得通红。“黎曼,回来!”他跳了起来,匆忙地伸手去抓他的兄弟,把数据板、杯子和点心都撒了一地。 圣吉列斯抓住多恩的胳膊。他翅膀上的符纹随着羽毛的移动而发出格格的响声。 “让他去吧。在这场战争中,有许多方法可以侍奉吾主。”圣吉列斯说。 马卡多佝偻地站在那里,叹息着。“多恩,听圣吉列斯的。让鲁斯走他自己的路,”马卡多说。他透过鲁斯离开的门往里看。“这条路和你们的都不一样。” 圣吉列斯回归,原体兄弟重聚。 第五章 崔索利安 沿着考尔的行进路线,那里有数扇窗户,俯瞰着那个巨大的,乳白色的球体,崔索利安A-2。有人,曾几何时,他在星图上把它的名字标为厄特里安。没有人知道确切的原因,但是如果这个名字意味着冰冷,渺小而且平淡无奇,那也不会让考尔感到惊讶。 崔索利安是一个三星的星系。在星系的核心当中正是那颗主星,崔索利安A,它是一颗蓝白色的恒星,尚处于中间阶段,有着几百万倍于太阳的太阳辐射输出。而另外两颗恒星则是一对被潮汐锁定的红矮星,环绕着崔索利安A ,其距离足有从海王星到太阳的一千倍之远。 尽管对于一般的人类头脑来说,这是个难以置信的距离,但是在恒星的角度上,这几颗星之接近已是危若悬丝。而这个星系中的四颗行星都饱受着狂乱而不稳定的轨道之苦,又被相互冲突的太阳风所折磨着。这种类型的恒星系在银河系中很是普遍,但是在那里很难找到宜居的世界,或者说根本就找不到行星。环绕着像这样的几颗恒星的世界,在它们的形成过程中便会被弹射进太空,抑或在其诞生之前就被撕裂。而那些确实幸存了下来的,也会不可避免地被辐射轰击成不毛之地。 崔索利安并不是个人类的宜居之地,但是这种让崔索利安对人类的生命构成危险的条件却也让人类能从中受益。引力流与猛烈的太阳风的一种罕见的结合把这四个世界变成了宇宙的熔炉。它们的大气层中富含外来的重元素和珍贵的同位素。 庚璃宫的用途便是要协调对这些物质的收获。 这四颗行星中的每一颗都有它们自己的城市大小的轨道采矿平台,然而庚璃宫方是个中最大的那一个,它由七个被缆绳-管道锚定的站点所组成,其途径正好从厄特里安的那颗孤独的小卫星,莫摩斯,的那冰冷的内心穿过。莫摩斯的内部早已经被掏空,并且又有人居住于此。而在那些管道-缆绳之间,巨型电缆之长缨把这些站点连结缚作一体,形成了一片复杂的网络,让那些个附属平台能够悬浮在其主体之间,而且还使得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大量路线上的所有地点之间进行运输成为可能。尽管它也参与到了资源的获取本身,可庚璃宫的主要用途还是去担当给从这个星系中收获的所有元素的加工枢纽。在莫摩斯的严寒中心,各种各样的气态化合物被压缩成奇形怪状的金属铸锭,然后通过缆绳-管道运送上去到达元初站,以供向星系外的出口。 因为庚璃宫是崔索利安能够向文明世界自吹自擂的最接近的事物,它还容纳着其首都,它的军事指挥部,治理机构,诸如此类。这里和那遍及人类领空的上千个其他的相似的前哨基地毫无二致,而且在正常情况下,要不是因为经过这个星系的那条主要亚空间航道,正处在通往至关重要的战略枢纽星系,贝塔-伽尔蒙,的道路上,崔索利安仍将会保持着一潭死水的状态。 崔索利安属于机械教。曾经有过来自帝国的提案,要把这里的活动移交到泰拉的控制之下,但是火星议会,不愿意放手一个潜在的至关重要的战略资产,犹豫不决而耽搁拖延了数年之久,同时始终在向崔索利安诸城市分摊其他的任务,以增加它们的重要性,直到,最终,崔索利安四星被集体地指定成一个铸造世界,拥有着其所有的权力以及由此而来的责任。 崔索利安的位置让它在政治上无比重要。因此,崔索利安星系一直属于火星,毋论于彼动荡之年代,此事当有何种之意味。 尽管战争仍很遥远,它依然还是影响到了站点生活的方方面面。他们有着充足的燃料。水虽然稀缺,但却可以从位于外部星系的贫瘠得可怜的彗星带中找到来源。而食物的供给则更加的棘手,它们都生长在崔索利安A-3的庞大的地下农业场里。零部件和机械设备仍然处于短缺之中。崔索利安拥有着充裕丰富的珍宝,然而更简单的原料却匮乏不足。肉体与金属齐遭苦难。有机之物都营养不良。许多技师就靠着被应急配备的修理组装在一起的仿生部件才勉强过活。 不管他们不得不遭受什么样的艰辛贫苦,考尔对弗雷蒂奇说过,其他人都生活在更加恶劣的环境下,并且为了帝国的福祉,开采必须继续下去。他们的工作非常重要,即使它不是特别的富有魅力。 大贤者赫斯特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崔索利安的至高军事贤者,当考尔抵达位于戊琨站的采集保护操作中心之时,她甚是不悦。 随着他匆忙穿过门来,她飞快地回转过身面对着他,她那布满尖刺,咄咄逼人的六米之躯全部都转了过来。 “技术侍僧贝利撒留考尔,”她同时用哥特语,二进制语,来自瑞扎的技术用语,还有一种考尔只从她的通讯扬声器里听到过的晦涩的新式字节形式增音道。“你迟到了。”她周围的理智层沸腾着,充满了数码的敌意。十几个技术军士在大贤者广幅的愤怒之下变得紧张不安起来,活塞与齿轮则哀鸣不休。 “我迟到了,大贤者,”考尔说道,他简慢地稍鞠了一躬,试图从她身边快速走过到他的站处。“我非常抱歉,我因为我自己的实验而耽搁了,而且……” “肃静!”她脱口而出。一股二进制的谩骂从她嘴里滔滔不绝地倾泻而出,其本质上是如此卑劣邪恶令特兹-拉抽搐不已。她冲向考尔,她的机械足在甲板上飞快地爬动,嘎嘎作响,好似是正在击穿一块瓦楞塑钢板的伐木枪火。“迟延近乎于低效,低效近乎于淘汰。你是想教我颁布一份解职令吗?” “不,大贤者,”考尔说道。他深深地弯下腰,匍匐在地。大贤者喜欢她的部下做这类事情。 “或许,大概你更愿意加入我的护教军,以便更好地为我服务。他们,技术侍僧,从不,永不迟到!” 考尔斜睨了一眼门口旁边,那儿站着一对大贤者的私人警戒哨兵。闪耀着黄铜色与灰色的华丽光辉,他们其实就像机器人一样迟钝,丝毫没有独立生命的迹象。而大贤者的护教军们比起这些技术奴隶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传言说她让他们的大脑皮层保持在离线状态,一直在直接操纵着他们。他们的头脑被困在了一种永无止境的狂喜之中,被那与原动力的交流所麻醉着。机械教派里的一些人会欣然迎接这样的命运,但是考尔一想到这儿,他心里就畏缩了。独立才是他的全部。 “到你的位置上去!”大贤者暴起,直至她完全耸立,跻其顶而造其极。霎时,她宽松的长袍散开,给人惊鸿一瞥,露出了那些连接在她胸部的金属罐子,其正如许许多多的正挤在她奶头上的猪崽。这些圆筒穿过一堆铜质缆线和塑钢板的混杂物,发出了嘎嘎的声音,而里面的东西则被一团电线和管道所填充着。她一把抓住她的长袍,拉了回去把它们盖上。“第二轮班预计要开始降落进入中游了,他们正等待着我们的支援。迫不及待地等着。” “再一次,致以我的歉意,大贤者。”考尔说道。他用一串脉冲思维代码把特兹-拉派到了他自己的站处去。 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如风行电扫般移过,机械树突在她的肩头挥舞着,就像是随时准备袭击的毒蛇一样。 “主管采集官缪-九-九,我们准备提供护送。” 一个钢铁面孔的技师出现在了一块漂浮的影像屏幕之上,其画面上绘满了蓝色的阴影,和大量的图像写入行合在了一起。站点上的所有观察仪都属于这种类型。它们的投影部分由半活性的发光二极管所制成,其化学成分从深海细菌中收集而来。而这种显示器的形式能最好地抵挡这个星系的放射性狂飑。 在为一个词法机械图像化做研究的一段短暂时间里,考尔学会了如何制作这种显示器。在一个像崔索利安这样的地方,一个人竟能学得此等事物,实是令人惊异不已。 采集保护操作区是一个五层的房间,前面是一扇巨大的,半圆形的窗户,俯瞰着厄特里安。在其视野的左侧,可以看见庚璃宫的夸泗站,它仿佛一面扁平的,钢制的镜子,反映着这颗行星的辉光。从那卫星上伸出,约束住它的缆绳-管道恰似一根闪光的银针。而在窗户的底部,莫摩斯的硬壳外表正潜藏于此。太阳让一切都沐浴在一片雪地的耀眼炫光之中,其刺目无比,令人因痛苦而难以直视。 这房间的每一层都布满了保护性自动装置的控制面板,而每一处都慷慨地配备了成像设备,发出相同的,强烈的光芒。考尔匆匆走下三层的楼梯,去到他的站处,然后迅速坐进了那张不舒服的椅子里。光芒织成的三维花样突然出现在他身边。一个微型的全石戒指在他的面前咯哒一声弹开来。而随着桌子感受到他的存在,在他指挥之下的三架无人机的状态读数被激活了。就在这机器自主祝福的时候,自动祈祷从它的喇叭中嘟嘟囔囔地发出了声音。 这些无人机都呈现为红色的,轮廓的示意图,它们的外表面被渲染成半透明的,以显示位于其装甲之下的次级系统的状况。而自动机一号的左舷引擎正泛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橙色光芒。 考尔啧了一声。有人告诉过他自动机一号已经被修好了。他回头瞥了一眼大贤者。她正忙于和主管采集官谈话。她主要的那双手仍在烦恼地抽动着。现在还不是提这件事的时候。 考尔拔出一根钢套的通信缆线,把它插进了他耳朵后面的一个插口里。弹簧的收缩器卷得太紧了,而缆线在他头的一边烦人地拉扯着,让他的脖子被迫处于一个不舒服的位置。 他把自己的意识分割开来,将其分配在三架自动机和飞行操作台之间。在他卓然出众的智力核心的帮助之下,在他头脑中的眼睛的视野分解成了数个象限。他视场的顶部被他人类的双眼聚集的操作室的景色所占据着。而下半边则分成了三个图像场,它们中的每一个都显示了来自其中一架自动机的鸟卜仪的一个视角。在这些清晰可辨的图像之中,世界厄特里安赫然耸现,而愈加庞大。 “预立以待,收回锁扣。”大贤者半是唱着念出这些话语。而伴随着它们的是一股数据丰富的二进制语流。四个无目的机仆开始咏唱安全发射之赞美诗。在来自考尔的一道无声命令之下,特兹-拉也把他浑厚的嗓音加入到了歌唱之中。 现实世界逐渐退却。冗长的文字从考尔视野的一侧滚过;而大贤者与主管采集官之间的来回交流则被渲染成了鲜艳的绿色文本,以及飞速的,川流不息的二进制语的零和一的奔腾运转。 一块更大的文本面板从他的意识中一闪而过。 <采集器发射!>它述说着,要求他确认收到。电脉冲不间断地运转着,从他大脑的有机路径通到嫁接在他神经系统上的纳米导线,再送出到机械世界,确认了他已经收到了这条消息。半点儿不虚,万机神创造了奇迹。 他将自动机二号的视觉阵列向下旋转。五架采集驳船正快速地向着崔索利安A-2上降落,它们非常巨大,尽管其并非真正的航天器,但还是个庞大的,筏状的构造体,穿着硕大的,装甲的环境套装的技师们充任了它们的船员。而笨重的机仆和经过辐射加固的机器人则协助着他们。令人回想起已经灭绝的泰拉的鲸类动物的鲸须,这些驳船的前缘伸出了巨大的,延伸开来的铜制叶片,在它们之间交织着数千公里的细线。而这些“下颚”投射出一个磁性漏斗,将所需的气体导入了分离单元。从这里,这些收成便被泵进了球形的隔离罐的集群里面,其长度足有一艘飞船之长。 数十个巨大的半球形定向叶轮占据了驳船的底部。而从侧面看,重力发动机和驱动着它们的动力装置则霸占了飞船的主要部分,其正如冰山那深藏不露的部分。它们构成了飞船大半的质量。厄特里安有着强烈的拉力。 采集驳船迅速地向着这个气态巨星的驰风走云间降落而去。行走在甲板上的微小人形逐渐地缩小,成了一个个的小点。 “飞行许可。”大贤者命令道。且仅由其思维与言语,此事即成矣。 “赞美万机神。赞美祂的使者欧姆尼赛亚。赞美祂移转于吾等之中的原动力,”无人机的操作员们称颂道。 考尔分裂的视野摇来摆去,分成三部分的图像变得多样化起来。如果他不集中注意力,相互冲突的输入信息就会教他想要呕吐。他发出了下降的指令。推进器一阵爆发,送它们跟在下降的驳船后面飞云掣电猛冲而下。船员甲板一闪而过,他只将将瞥见一个正引导着他部下的装甲的技师,然后驳船便越到了他的机械的上方去了。而那些云团都向上跑来迎接他。 这些机器人实际上都是自主的。它们的程序不用太多的输入,就可以带着它们下降到这颗气态巨星汹涌澎湃的气流当中去,但是在厄特里安寒冷的甲烷大气层中,进行这样的操作面临着挑战,那就是三架飞行器的每一架都要求有人类的监视。而这些机器人的湿件并不能独自胜任这样的任务。 难以置信,下面那里有着活物,而它们并不喜欢有来访者。 随着自动机碰到了崔索利安A-2的大气的上层,考尔的视野晃动了起来。当它们刺入上部的云层,然后俯冲得更深,穿过了对旋气层,飞行变得略平稳了一些。而随着它们抵达了几百公里之内的目的地,馈送就变得更加平稳了,最终其伴随着考尔启动了系统精密的图像稳定器,进入了干净清晰的状态。图标从他的显示器上弹了出来。小型警铃也响了起来。这里的环境对机器造成了压力。而警报这样的轻微尖响再正常不过了。 三十架伏尔塔拉克斯云层自动机分散开来,形成了一个多面体的保护结构。考尔,他的机械在编队的最上面,让他的飞行器急闪到一边。而那些驳船开始下降,穿过缝隙进入到了保护警戒带里面,伸展开,然后准备好开始进行资源的收集工作。考尔把他的自动机转回到原来的位置。他升级后的智力核心使他获得了比他的同侪的云中骑士们要高百分之七的效率。他抑制住了想要炫耀的欲望。那种的事情可能会教他被抓住。 这些运转都遵循着以往每天的模式。这些驳船采取了一种旨在将资源采集最大化的编队方式。随着采集器的磁性阵列被激活,厚重的大气层由于电离作用而泛出了光芒。从它们静止的机翼上,仿佛流血般拖曳着电晕放电,驳船就这样开始了它们的工作。 考尔向那沸腾的云团望去。在某些地方,涡流雕刻出了足有几百公里深的井部,而他向下凝视着,这颗行星的繁忙的心脏,凝视着,它充满了扭曲盘旋的气体的咽喉,其上排列着闪电之血管脉络。他的机械在越过这些洞口的时候,会猛烈地弹跳而抖动,但是它们的图像却保持着诡异的静止,其自动校正乃是人类技术之智慧的一种赐福。这里大气的每一层都噼啪作响,布满了由摩擦唤出的光芒。冰冻的乙烷与甲烷形成的潮湿的雪不断拍打着无人机的装甲外壳。奇形诡状的闪电宛如活物般在云端翩翩起舞。这样的一出展示让考尔欣喜不已。可是真正的荣光却深居这颗气态巨星无法到达的中心之处,在那里巨大的压力将甲烷压缩成了奇异的超级冰,然后更上层的冰点以几何速率逐步上升,直达到比恒星表面的温度还要高的水平。 人类本注定不能在这样的地方生存,但是现在他们就在那里。考尔引此以为豪。此等之伟绩,人类竟曾铸就。此等之伟绩,彼或亦得铸之。 在这段安静的时间里,自动机可以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完成大部分的任务。而考尔只对自动机正做的工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对机器人学的神圣研究并不特别是感兴趣。它是很令人着迷,但是他仍旧只寄情于生物工程。可尽管如此,他还有很多东西要向智控军团和他们对人工头脑的理解学习。他不能忽视机械之艺术的任何方面,如果他还想要实现他技术精通大成的抱负的话。 知识便是他所有的渴望。考尔对政治和职位缺乏耐心,这一点早已是众所周知。在他不得不停止转变角色之前,留给他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他不知道接下来他该怎么办。也许现在是时候完全投入生物学士的角色了。而一旦他在那个次级教派里积累了一些势力和一点地位,他就可以重新开始他极广泛的科学探索。这是被允许的。 他天马行空的思绪突然被一阵警钟的鸣响重新集中了起来。 <敌对的异形生物正在逼近,我的勇士们,>大贤者说道,她的声音经过直接加载,直达他大脑的语言中枢。<准备拦截> 鸟卜仪的网格显示有几百个小点正聚集在采集器的位置上。它们飞速地移动,迎着风排成了数条直线,从船队的后方斜地里杀来。 <有一大群>大贤者用术语说道。<第七到第十小队,调转航向,准备迎战。你们剩下的人把网收起来。让驳船尽可能长地工作。> 冗长的文本通知着考尔,主管采集官向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发送了一份无言的请求。 状态咨询。今天它们有很多。我们要回去吗? 否定,大贤者的回复写道。 就在九架机器人离开了编队,朝后方前进的时候,考尔让他的自动机小队赶快飞过去补上那里的缺口。采集器周围的保护区域缩小了百分之二十。 那些伏尔塔拉克斯,它们的感觉中枢无法向后转动,因此考尔看不见编队的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自动炮的炮火声却随着疾风传到了机械的音频传感器上面。 从附近的一个飞行操作台处传来了一声尖叫的警报,很快又沉寂了下来,这意味着第一架自动机损失了。而更小的几阵警报声则表明还有两架受到了严重的损害。 第二次警报声提示中心有第二个阵亡出现了。然后是第三个。“它们正在突破!”考尔的一位同侪打破了协议,大声叫道。 “三个单位被击毁了!你要为它们的损失付出代价,” 阿斯珀提亚怒号了回去。“第六和第二小队,支援。” 考尔咧嘴一笑。两个是他的小队。他是阿斯珀提亚最好的属下之一。他知道,她不能够让他长时间地远离这场行动,不管她对他有多么的生气。 考尔指挥下的几个单位在他的催促下从防御方格中俯冲出去,落成了一个紧密的箭头队形。它们以完美的同步性移动着,相互之间只有几米远。在他的显示器上,几个图标闪烁着,表示着阿斯珀提亚想让他去的地方,但是考尔已经读取了情况,早就在去那儿的路上了。 前方是一大群异形生命体。 它们的主要特征是一个气囊。这里大气的密度允许了某种形态上的奢侈;它们并非一群模糊透明的生物,而是固态的,兵利甲坚的猎人们。 坚实稳固的络合物武装着其飞行囊腔的上表面以及紧随其后的多重关节的下肢。而在所有这些的下面是一张下垂的巨口,与几根无骨的喷嘴,它们在一股高速气流里将气体喷出,让这些生物能够以惊人的效率来控制其运动。即使是在这颗行星上时速高达一千公里的飒飒疾风之中,它们也像飞鸟群一样蜂拥而来。 没有人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它们是有智慧的还是简单的动物,或者它们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生物还是外来者。铸造世界的异形基因师们渴求着得到一份样本,但是迄今为止,这被证明是非常困难的。在被杀死之后,它们大多数都坠入了这颗行星内部汹涌肆虐的动荡之中。而被驳船挂住的那些珍贵的样本,在送回站点的运输过程中便分解殆尽。它们的络合物装甲之坚硬,足以使自动炮的弹药偏转,但是在其死后,它就极速变得不稳定起来,软组织也随之迅速瓦解。它们对于帝国来说没有任何用处,因此研究它们并没有优先级,只有痴迷异形的怪人才会对它们感兴趣。采集样本的努力分散了云间开采的注意力。崔索利安对于异形要求的就只有,要么离得远远的,要么就赶紧优雅地去死,并且因此这里的异形基因师们对于其幽深奥秘还是一无所知。 这些云间生物远比那些机器人们要灵活敏捷,它们用肢体猛击,残暴地无视了它们的脆弱性。第九小队的一号单位损失了一个风扇舱,尽管其引导者越过它原有的程序,取得了直接控制权,并且引燃了这架机械的虚空引擎,试图稳定住它,它还是打着旋儿,一头栽进了激荡翻腾的云层里面。 考尔仔细地观察着他的机器人,它们正在最靠近的一群异形生物身上画出一道道燃烧的火痕。自动炮火光闪耀,伴着荧光的踪迹线划过了天空。这些机械的有限智力可以轻易地追踪到这些测距标记,紧随其后迅速地发射导弹。 一个生物在考尔的攻势的影响之下摇摇欲坠。其络合物装甲已经崩溃掉了。一枚导弹穿透了下面的柔软肉体,又从另一侧破体而出,然后在空中爆炸。这只生物受到了致命的伤害,开始下坠,从它破裂的外壳中泄露出了一股明亮鲜艳的气体。 “不要让它们进入警戒线以内,”大贤者用她的多重语言说道。“堵住缝隙,坚守阵线。” 考尔让他的自动机突然停住,教它们在太靠近那些生物之前先回转过头来。它们中的一只从虫群中冲了出来,它肢体末端的一柄锯齿状的利刃直朝他打头的机械斩去,考尔看见它过来,让那架机器人的机动推进器里一阵爆发,躲闪到了一边。在那个距离上,他的指令抵达那架机械要花上半秒钟。这迟延太久了。那生物的武器离他的设备只失之毫厘,之后他便掠了过去。他得以迅速一窥虫群的庞大规模。有数千只生物从深处飘了出来,它们晶状的装甲在无尽的闪电之中闪闪发亮。 “我推荐立刻撤离,”考尔说道,向他的女主人发送了一份正在上升的虫群的录制图像的数据脉冲。“看看有什么在升上来,大贤者。” 阿斯珀提亚花了一皮秒的时间来考虑。只在这段短暂的时间里,她就评估了自己的战术情况,对采集器的进展进行了分析。 <否定,>她用术语说道,因此所有人都听出了她对考尔建言的不屑一顾。<我们还没有达到这次任务的资源平价。现在离开,会给机械教带来最终的损失。继续。战斗。> 考尔再一次将自己引入机器人中,推动它们回去,重返战斗。情况正以秒计地迅速恶化。数千只生物正在攻击,瞄准着采集器的保卫者们,步步逼近那些要掠夺它们领土的大型机械。考尔让他的小队集中火力攻击最大的那只生物,一只横跨五十米的怪物。他的自动炮开火,从它的装甲上打下了不少碎片。许多枚导弹撞了上去,在它的上部引爆。可随着他再一次让机器人转向,飞到一个安全距离,它还在继续朝着驳船前进。机械教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东西会蜂拥而向这些采集器。它们似乎不能够食肉,也不能吃金属。这本可能只是纯粹的领地问题,当然。这并不重要。它们必须去死。 考尔仔细筛查了因为他的冲锋而载入的巨量数据。采集器正处在百分之七十四的负荷上。而每一架报废的自动机都意味着那个数字还得再高一些。战斗是一场经济的游戏;如果现在弃甲逃跑,他们就会陷入资源赤字当中,但是再呆在这儿,他们的损失甚至可能会进一步恶化。 正当考尔要调转过头来,再次穿梭而过的时候,他的前侧鸟卜仪显示器点亮了几十个新的接触点。 <更多的异形,正从下面过来。它们的目标是最后面的采集器。>他毫无感情地发出了脉冲,宛如一台机械,正好符合他的天职。但他的内心,然而,却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砰砰直跳。 阿斯珀提亚下令要更多的机器人离开编队,去拦截这一新的威胁。不断转动变化着的多面体缩小到了离采集器船只更近的地方。现在,自动机的重叠火力网和最外面部分的船只才仅有五十米之远,仅此而已。 “这也离得太近了。”考尔低声说道。 “检查你的情绪反应,”考尔旁边的指挥台的技术神甫悄声说道。“你行事甚不得体。让我们所有人都蒙羞。” “闭嘴,巴斯肯。”考尔说道。 考尔的机械掠过中央的驳船。闪光灯闪烁着警告他要远离此地。而冗长的文本和信息图形也在给他讲着关于过近距离限制的相同故事。而他无视掉它们,压制住他的机器人要服从数据呼唤的愚蠢冲动,把它们推动得更近了。 他还得再近一些。 如同古代神话中的利维坦从大海之中冉冉升起,就在领头的采集器旁边,一只巨大的崔索利安异形的样本突破云层冲了上来。缕缕蒸汽和冷却气体从它的络合物甲壳里倾泻下来。它庞大无比,足有两百米之巨。而一群更小的样本正伴随着它,挥舞着它们透明的,带刃的肢体,正是那外星威胁的缩影。反重力引擎发出的重力波撞上了这只巨兽的壳,危险地摇晃着一号驳船。而考尔只能无助地看着,一个穿着橙色衣服的技师被弹过护栏,直直地坠向他的死亡。 <留心脚下!>考尔用宽频广播说道,切入了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直接和船只联络的支配协议,引起了大贤者的一阵电子敌意的波动。可就算她接下来还有口头上的谴责,他也不会听的。 他的头脑被他改进过的智力核心加速,风驰电掣般运转起来,考尔尽其所能地理解并且吸收了所有的数据。他的伏尔塔拉克斯那有限的智力正准备要以标准压制模式向那只巨兽释放武力,这一行动起到的效果就和向地面发射一发激光差不多。考尔唤起了一连串闪烁的数据叠加,以设置一幅声纳地图,用来显示这种生物气态毛细血管里的压力差异。它们没有机械教理解中的神经或循环系统。它们和它们居住的世界调谐一致;此乃由冰和气体剧烈调和而成的生物。 考尔按他自己的意志控制了他小队的所有武器。这三架机械的目标阵列都彼此重叠。这类事情需要人拥有一颗优秀的智力核心,而考尔他的正是首屈一指。 他选择了那野兽体内的压力节点,用不断锤击的自动炮火齐射剥去其络合物装甲。考尔对那装甲进行了一次交错式鸟卜仪扫描。而它已经破裂垮掉,再也没有别的装甲了。咒骂着,他教他所有机械的引擎马力反向全开。引擎舱旋转到颠倒的位置,伏尔塔拉克斯向后加速。在这种护航任务中,考尔更喜欢让他的伏尔塔拉克斯从其目标身侧疾翔而过,脱于这些崔索利安异形的破片利爪的范围之外,但是现在没有时间了。 一阵急促的铃声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二号的左引擎正燃烧过热。也没时间管这件事了。 他让自动炮瞄准装甲上被削弱了的部分。许多小型的野兽直朝他的飞行器扑去。它们似乎察觉到了二号的虚弱,它们成群围住它,紧紧抓住它的装甲船体,用四肢不断地猛击。重力无情地拖拽着这架机械。引擎熄火了,冒出浓烟,预示着有一股熊熊燃烧的烈焰爆发。随着这架机械倾向一侧,然后掉下去,它的系统警报激声高响。当它消失在翻滚沸腾的云层中时,它的机械神经皮层诉出了悲伤而又不失镇定的援助请求。 随着自动机二号的陨落,考尔忽略了在他面前闪烁的流体压力和温度的指示器。他把精神都集中在了那只正在攻击船只的足有岛屿大小的野兽身上。他紧张地咬紧牙关,点燃了伏尔塔拉克斯的虚空喷射器,推动它们到完全燃烧的状态。这些机械的半智能大脑沦为了乘客;他自己则亲自掌舵。他让他的机器人闪开,穿过了大群冲来的生物,甩了它们大约一圈。而当他准备另一轮攻击时,那只巨兽用无色透明的前肢环抱住了驳船。高压的寒冰利爪锯穿了金属。而小心翼翼采集来的气体则从起皱的控制线圈中喷发出去。人类,半机械人和自动机都从倾斜的甲板上掉了下去。剩下的则挂在轨道上,命悬一线,或者绝望地用电镀鱼叉和牵引飞钩戳刺着这只攻击着他们的庞然大物。 考尔让他的自动机倾斜地飞了回去。一次快速计算告诉他还需要更多的火力。他面临着一个严酷的选择。要么人船俱失,要么,他就得做点儿什么,不可避免地暴露他不正当的升级。 他花了一些时间来考虑。他到最后一定会被发现,这点他确信无疑。而在做英雄壮举的情况下被发现只会对他的事业有益。但是如果他做了他正考虑的事情,他就无疑已经一只脚迈进了机械教的庞大比赛的赛场。从此之后他再无藏身之地。 他的机械悬停在空中,它们被篡权的皮层被勒令不要轻举妄动。透过它们的眼睛,考尔看见机器人和异形们正在进行空战。 <考尔!你在干什么?>赫斯特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要求道。<重新投入战斗,现在!> 驳船在异形的环抱下摇来晃去。反重力装置损坏了,向云层中洒下阵阵火花。他听不见船员们的尖叫,但是他能想象得到。他能想象得到他们的恐慌。已是时不我待。 有一个因素促使着贝利撒留考尔开始行动。 他在乎。 一股思维向操作中心里部署了一串高级支配代码,让所有的自动机都处于他的直接控制之下。他的视场被细分为许多的单独的区域,边缘处挤满了状态图表。冥思者和相似的机仆们对考尔的入侵响起了警报。起初,在他们的单位从其监督下溜走,而他们的操作台变得死机了的时候,其他的技师们都是满头雾水,可接着,随着他们意识到是谁干的好事,他们变得愤怒不已。 “是考尔!”一个人用锯子般的机械音脱口而出道。 考尔仅仅在他的存在边缘意识到了他引起了大片的混乱。他和机械紧密结合的意识,因为要对付协调这三打有几分桀骜不驯的战争机械的棘手差事,变得过载了。半有机的意识们尖叫着索要向他高等级的访问代码。 考尔把它们全都镇压了。 他没法单干,就是在他最疯狂的幻想中也不行。他被迫依赖这些机械本身。飞快地,他拟定了一个高效的作战计划,在一瞬间,就推翻了智控军团几个世纪的数据习俗。 几双手在猛拉着他,但他没有发慈悲。随着他的同事们试图把他从椅子上拖下去,他却紧紧地贴在他的座位上,把这些机械安排成了一个快速旋转的螺旋队形,其和古时骑兵的半回旋战术非常相似。这螺旋紧紧地旋转着,快到不会落入异形们的圈套,它们的自动炮瞄准了这群外星生物甲壳的薄弱处,持续不断地开火。 有人低效地锁住了他的头。考尔很幸运,技术牧师们疏于照管他们的身体。而攻击他的那帮人地位还太低,没有多少力量方面的扩增。 自动机还在持续着他们的死亡螺旋,用它们的炮火锤击着那些异形怪兽的甲壳。弹药的计数器滴答作响,直到耗尽。而在示意图上,武器的炮管闪烁着,表示炮管上的热量是如此之高,几乎要发生故障。可考尔却还是一往无前。 “停下!”阿斯珀提亚喊道。考尔假定她是在说他,但是随后的突发数据全冲着其他人而去,<放开考尔!> “他正在破坏旧习!”一个人痛苦地说道。“他让机械颜面无存!” 无力的拳头击打着他。有人扒扯着他的硬线,试图把它拉出去,抓挠着他输入端口周围的皮肤。考尔松开他的座位,猛力回击攻击者,而那个人则尖叫一声,跌了出去,但其他人还在抓着他的胳膊,推来搡去。同时操作这么多架自动机正在他身上造成恶果。而投射进他头脑里的显示器则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他的智力核心过热了。他害怕它会慢慢煮熟他的大脑。<停下!>阿斯珀提亚用术语说道。又一次,突发数据冲向了他的同侪,<立刻放开考尔!> 袭击停下了。而他盛怒不已的同事们都退了回去。依稀地,考尔听见在他周围,完全扩增的躯体在叮当作响。 一个护教军把手枪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他能实际地感觉到他的基因编码正因为过于靠近枪管而退化。就在那一刻,他的皮肤里产生了癌症,他确信如此,但是,他还在继续完成他的任务。 考尔向机器人的导弹发射器的机灵发送去了目标信息。他不得不相信它们能完成剩下的活计。他的系统几乎要崩溃了。 “告诉主管采集官,让他安排采集器离开,”他口齿不清地说道。“让引擎全功率运转。”他堪堪说道。而他头颅中的热度已是难以忍受。“他必须立刻行动!” 与此同时,那些机械的浩劫发射器喷吐出了它们的导弹载荷。它们从管道中砰砰地射出,就像是庆祝的烟火一样。而好几十处密集的爆炸,在火光中吞没了那只生物。它的络合物被打得松动了,正好让导弹能击穿下面弱不禁风的肉体,把这野兽的气态生理系统给引爆。它在天空中翻滚着,从头到尾都在熊熊燃烧,而在它掉下去之前,它把火又传给了几十只小型的生物。随着考尔倒吸一口气,几乎要呕吐出来,他切断了连接,安排自动机自由行动,独力下去猎杀那些残存的外星生物。 他瘫倒在了操作台上。显示器也闪烁着熄灭了。他有一个可怕的想法,那就是他闻到的那股焦味儿,其实来自他自己的颅骨里面。 摇摇晃晃地,他抬起头来。在他身后,有两个护教军围成一圈,用武器指住他的头,他们的肉体惊恐万分,但是面孔却仍旧机械而呆板。考尔冲他们回眸一笑。他的喉咙深处弥漫着鲜血。他能尝出来。 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移上前来,嘎嘎作响,其身姿蜿蜒曼妙却也险恶不详,她把挡道的部下都推到了一边去。 “贝利撒留考尔,柔级技术侍僧,立刻坦白或者被消灭。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触犯了关于机器人操作的所有十五条次级法规,是对机械智力接口的主要戒律之一的公开亵渎,汝不当妄自篡夺万机神,在祂最神圣的载具的程序中的位置。”她俯下身。她身形是如此之长,以至于做完动作,她那镜子般的面具已然来到了他脸庞的一侧。 “简言之,”她直接对着他的耳朵,嘶声道。“我们可不会给飞行中的自动机重新编程,技术侍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的答案最好足够令人印象深刻,不然我会亲自执行判决,切除你的额叶,再把你拘禁在机仆的底架上,即刻。” “这是因为…因为…”考尔说道。他大脑中的高温把他的思维烧得一塌糊涂。“因为这很高效,”他设法说道。“而且我赢了。” “杀了他!”他的一位同事说道。“他冒犯了神圣机械,现在就杀了他!” 大贤者调转她镜子面具的面孔,以俯视那个说话者。他则胆怯地畏缩着。 “不要多管闲事,韩洛托零-九。我不会停用这个人。”她久久地凝视着考尔。“我们两个需要小谈片刻,我觉得,贝利撒留考尔。” 随着伺服引擎发出嗡嗡的声音,她直立起来。“带他去修理间!维修一下他,然后把他送到我的住处。” 就在一对机仆过来把他拖走的时候,考尔已经失去了意识。 第六章 逃亡的国王 “我赢不了,”黎曼鲁斯自言自语道。“我打不过荷露斯。他占据的训练笼有一个竞技场那么大,椭圆形的战斗甲板上铺着一层沙质地板,甲板上面布满了微孔,可以让四溅的血液流出,但是沙子却流不出来。这是一个广阔的空间,只不过座位的缺乏使它更像是一个训练场而不是剧院,编着号码的门隐藏着通往战斗仆从机械维修区的入口。古早神话中的罗马角斗士在此必会感到宾至如归。 没有观众也没有助手,也没有军团士兵可以角斗。按照他的要求,鲁斯被独自一人留在此处,与机器和他的个人思绪相伴。 “我打不过荷露斯,”他对自己重复道,“但我必须去尝试。” 他绕着一架巨大的战斗机器,对它凶猛的威力报以赞许之狞笑。其宽阔的塑钢肩在面前呈现出堡垒一样的墙壁。它巨大的手臂有足够力量将马鲸碾碎。那么多的金属使之看起去迟钝,但事实绝非如此。一个过载的多燃料反应堆足以为一台无畏提供动力。该机器的塑钢外壳保护能够灵活反应的纤维制肌肉和收缩活塞。上次出击时留下的伤疤还历历在目:它巨大手掌上的方形手指在和它过去对手的暴力对抗中受到刮伤。深埋在其中的是一个适格的人类大脑:为战斗而塑造的,拥有各种人类所实践的战斗艺术的程序。它快速,致命;它是皇宫中最为强大的战斗仆从。 这台无畏被其所埋葬的军团士兵用来适应新身体和掌控旧的战斗技能。这种不寻常的做法,是自荷露斯背叛后由多恩为他的战士们设立的。鲁斯觉得这实在不赖。在大远征期间,军团的蔑视者无畏很少能遇到相匹敌的异形机器。而现在呢,无畏与无畏之间的战斗已经成为了日常,为之训练是有意义的。而这台机器的涂色,民用重型机械暗橙色上所涂的区分条纹,则是它与一台战争武器的全部区别。 鲁斯在它面前显得很小,无畏的每只手都似乎能捏碎他的头骨,而它的脚则能把他踩扁。他下令把它带过来,因为这是唯一一个能够给他带来挑战的机器。而这可能会要了他的命。他决定在他的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来挑战它,因此也就不会有人提出反对,这是他的训练时间。 “启动训练程序,最大限度侵略性。”鲁斯叫道。藏匿的机器听到了他的话语,调整了机械的程序。“解开所有保险,允许杀戮。” 当机械做调整时,他不耐烦地走来走去。鲁斯手里拿着一支长枪,一边踱步一边旋转着。他并没有拿着那支矛:帝皇之矛静静地靠在墙上观战。鲁斯,他某种程度上信服帝国真理,觉得把它带到那里去观战实在是有点傻了;然而本质上他还是一个芬里斯人,感觉到命线那沉重的手在指引着。如果他通过芬里斯人的思维方式来审视自己的行为,那么并不是自己在带着长矛;而是长矛自身在要求前来。他没有选择练习过类似的武器:而某种外在之物选择了他。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既清嗓子,又治巫术。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他已经练习了两个小时。先期敌人的碎片都留在了沙上,而他几乎没有流汗。 “机器,热身运动做完了!”他道:“放马来吧!”指示管在装甲外壳内闪烁,其内部闪闪发光。 鲁斯低沉地发出犬吠般的笑声,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在机器宣告之前,通讯发出一阵噼啪声。 <战斗无人机械准备。装载定制训练方案,作者:黎曼鲁斯,第6 原体。保护措施零。杀戮力量激活。战斗的参数释放。激活。> 当反应堆启动并给发动机注入大量能量时,这架机械猛地一跳。随着液压系统增高,肌群收缩,它缓缓站起。它的启动有些笨拙,像出了故障的机器一样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接着,随着一阵颤栗,它发生了变化。伺服系统呜呜地测试武器。它的引擎鸣叫。它变得稳定并蕴含着着威胁。 鲁斯笑了。 机器开始移动。某个时刻它似乎稍显笨拙,然后就一瞬间加快到了行云流水般的危险速度。它向原体冲刺,没有一丁点犹豫,一个活人是不可能与之相匹敌的。机器不需要观察原体并学习他,它通晓一切战斗技艺 它的躯干转动,左臂抬起。当它向鲁斯挥拳时,橙色,黄色和黑色模糊到难以区分。 鲁斯把矛当作一个支点,从巨人的背上跳了过去。它的拳头狠狠地打在在鲁斯曾呆过的地面上。沙子吸收了冲击力。机器后退,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个坑。 鲁斯猛地戳向反应堆。能源部位是所有战斗机器的弱点,即便有着军团的战斗板甲,而无畏则装备精良。他把矛尖插进一个通风口的缝隙里,其中有网孔保护着的管道和一套均匀的、肮脏的油褐色外壳。机器以腰间的球座旋转,用一只拳头猛击长矛,另一只紧随其后攻击鲁斯的头部。原体俯冲下来,同长矛一并扫向着机器那匹配躯干的变化方向的环绕足部。传动轴发出巨响,金属上被刮出一条浅沟。这台机器被这一击的力量稍稍绊了一下,但它停止跌倒,又坚定地原体迈步。鲁斯猛戳着它的胸膛。没有驱动力的矛尖刺进了塑钢,鲁斯的神力敲出了一块金属皮。这台机器向后摇晃着脚跟,又恢复了平衡,重新开动,一只拳接着一拳地挥动着,拳风划出模糊的弧线。鲁斯一个接着一个地闪避,并利用攻击之间隙用他的矛猛刺机器。他是一个优雅的战士,没有任何冗余行动。 他弯腰回避,并用跳跃躲过机器的冲刺,直到他看到一个空隙,将长矛深深地插进两个装甲钢板之间的缝隙里。热油从伤口上滴下来。机械左臂的运动变得迟缓了。但是矛卡得很紧,没等鲁斯把它拔出来,无畏就用右手扫过胸膛,折断了矛柄。 鲁斯微笑,扑向机器。它举起双拳,想要给他一个打击。但他抓住这两只拳头,脚后跟紧紧踩在训练场的地板上,使劲去推。沙子在他身后堆积起来。他放缓速度。使他和机器的力量之间达到一个自然的平衡点,他慢慢地把训练机械向后推过沙地。它的发动机发出呜呜声。鲁斯脖子上青筋毕露。他调整了把握,换了只脚,嚎叫着把机器逼到了一边。 他巨大的力量压迫它弯曲左膝。鲁斯咬紧牙关,踢向右侧,一脚又一脚地重重踢在关节的上,直到它被扭伤,喷出一股子油,机器掉到了地上。 鲁斯跳了回去,准备下一次进攻。 “程序中断。”一个声音说。 鲁斯抬头,他仍然是独自一个人,但嵌在墙上的一架全息投影的镜头闪着白光,空中呈现出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 “马卡多,”鲁斯说。“你躲到哪儿去了?我都已经一个星期没有你的消息了。” “我没有躲起来,黎曼,”他说。“你赤手空拳就能打败无畏。” “我可以。很容易。” “这说的有些夸张了。” “在芬里斯这是一种美德,”鲁斯说。 “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这叫鲁莽。” “这方是重点,”鲁斯说。“我在挑战自己。没有盔甲或动力武器,要干掉这样一台机器是一种挑战。我需要挑战。我能打败它,但却不能打败荷露斯,至少现在还不能。多恩在这一点上是对的。” “多恩大人不喜欢你的抉择。”鲁斯很喜欢摄政,但他对他的语气很不爽。这位老人喜欢把话讲得简短,沉默得久些,这样别人在试图打破沉默时就可能会出洋相。平时,他看着这些伎俩会觉得很有趣,但他可不喜欢这种伎俩被用在自己身上,他的耐心已经快要达到临界点。 “这招对我不起作用,”鲁斯说。 “什么不起作用?”马卡多说。他的话中带着一丝愉悦的感觉,这使鲁斯倍感恼火。 “多恩知道我想干嘛。我的决定也打扰到您了吗,老家伙?”鲁斯咆哮道。“你认为我应该和其他人一样缩在这里吗?如果你认为我应该,那你就丝毫也不了解我。狼群猎食——我们不会畏缩不前而只看守洞穴。你有你指定的任务,而我有我的任务。不要因为我而把你的注意力从你的职责上分散开。” “我没有被你打扰。我也没有为你分心。以前我帮过你,目前依然如此。” “那为什么要来跟我说话呢?” 马卡多的形象站直了。“因为我应该如此,而你的父亲不能如此。”马卡多说:“现在我还有一点时间,来找我。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一小时后见。”马卡多的全息影像眨了眨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会过去?”鲁斯对着空气说。 他抬起头,期待着对方对他的挑衅作出回应,但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灵能者可以很容易地打入他的思维,或者向狼王发送一个幽灵投影。毕竟马卡多的精神力量仅次于帝皇。鲁斯认为他之所以不使用自己的能力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 鲁斯自言自语地低声咆哮,抓起一条毛巾把自己擦干净,然后离开赛场去穿衣服。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不情愿地回来拿帝皇之矛。 马卡多坐在自己的私人花园中,俯瞰着喜马拉雅山上的一个封闭山谷。水从高处奔流而下,穿过茂密的杜鹃花丛林,顺着河床流下来。从古老的基因记录中重建修复的昆虫在挂在树上的花朵间飞来飞去。空气又浓又湿,富含氧气,散发着花蜜的芳香和健康纯净的土壤味。 这是一个旧日地球的景象,但它是一个幻象。天空被装甲玻璃覆盖着。水则流进了一个水箱,并将被水泵送回到山坡上,释放出来,重复着它的旅程。它永远不会到达泰拉那新生的海洋。干净的光线并不是来自泰拉那疲惫的太阳,而是来自一个悬挂在山谷中心的小型聚变反应堆。曾经高耸入云的群山被皇宫的建筑群所遮掩。 在他被发现之后的几年里,黎曼鲁斯在帝皇身边呆了很久。在帝皇告诉鲁斯的众多事情中,有一件就是他要让泰拉恢复生机的计划。当大远征结束时,他已经让一度曾经广阔的海洋回归了一小部分。但是旧日地球上丰富的生命已经灭绝,能够让它得到重建的所有基因记录也已被摧毁。即使他们最终获胜,鲁斯也怀疑泰拉是否能被改造成原来的样子。现在,即使帝国能在战争中幸存下来,将来它也会流更多的血。多少绚丽的梦想啊,竟然在伊斯塔万五上破灭。 马卡多在阴凉的凉亭里等着他,几个月前,黎曼鲁斯曾在这里会见过加维尔洛肯。和那时一样,大理石上搭着哈拉芬凯尔的棋盘。 “我希望你比你的首席特工更出色,马卡多,”鲁斯坐在老灵能者对面。 “你想要下棋吗?”马卡多说。 “你会作弊。” “我还以为你想挑战一下呢。” “我们现在都已身处其中,”鲁斯粗声说。“国王寡不敌众,被四方夹击。” “你想选哪一边?”马卡多说。 “那就来吧,我执白,”鲁斯不情愿地说。“我得练练手。” 白色的棋子在棋盘中央拱卫着孤零零的国王。其目的是让国王逃离包围它的庞大的黑暗军队。鲁斯捡起一个武士,移动着它。 “你躲到哪儿去了?自我从瓦纳海姆回来以后,我就很少见到你了,”鲁斯说。“而你却为圣吉列斯的到来腾出了时间。” “你总是忙着出去杀点啥。而我也很忙。”马卡多移动了自己的棋子。 鲁斯看了看棋盘,咕哝了一声。“看来是个还算有趣的开局,但其实没那么多意思。你不应该过度解读最初的几步。”他迅速地移动着他的下一个棋子。“我注意到,我父亲的很多棋子目前都不在棋盘上。禁军在哪里?你挖出来看守塔楼的那几个禁军是我几个月来第一次看到的。” “和你父亲在一起。”马卡多说。 “啊,”鲁斯扬起眉毛,装出一副理解的样子说。“与我父亲同在。然后你还是不会告诉我他在做什么。” “他在帝国皇宫的地底。” “你回答了他在哪儿,而不是他在干什么,你这个狡猾的家伙。别想搪塞我。到如今他还是不和我说话吗?”鲁斯说。 “他不能。”马尔卡多简单地说。 鲁斯用他的两个白棋包夹一个黑棋,拿走了它。“一血。我也不应该对此做过分的解读。干死一个小卒子还谈不上赢得战争。” 马卡多移动了一步。鲁斯的眼睛紧随着那个动作。他的超人大脑漫不经心地计算着无数可能的后续步骤。鲁斯喜欢玩国王板棋,但是对他来说实在太容易赢了。 “你个狡猾的老混蛋,马卡多。”他移了一步,然后又丢了一棋。 “你还挺喜欢这场战争的。” 鲁斯从棋盘上抬起头来。“为什么这么说?” “你觉得人生太过容易了,而这场战争则不然。” “从我脑子里滚出去!”鲁斯咆哮道 “所以你承认了我是对的。” 鲁斯移动了一步。“没啥好承认的,如果你能看透这里,读取我的思想的话。”他用指尖使劲敲着脑袋,似乎这样就能锁住它。 “你注定要去面对战帅。”马卡多期待地看着他。 “到你了。”鲁斯说,马卡多又走了一步。“你知道我命中注定如此,”鲁斯接着说。“我一直在等着洛肯和你那帮迷失的灵魂回来。我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成功地完成了任务。” “是吗?” “你知道的,别装了。”鲁斯说。“你知道我迟早要离开的。” “你的兄弟们不会高兴的。” “他们也已经知道了,我并没有对任何人说谎。” “他们需要你。”马卡多说,他有意地采取了行动。 "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劝我留下来呢。" “我没有劝你留下,”马卡多说。“但自从你回来后,你已经打了两场漂亮仗。你留在这里是有价值的。” 鲁斯发出一声不屑一顾的声音。“为了那些环绕着星域边缘的游行方阵?我必须做点什么让我的思维保持忙碌,顺便远离多恩的伪善说教。 “我还以为你和多恩相处得不错呢。” “我们确实相处得不错。我尊重他,该死的,我挺喜欢他的,但他对我来说完全是一个不同的人,他的方法论拨弄着我的神经——即使我已经在这呆了这么久。只有基里曼和佩图拉博比他更无聊。” 罕见的微笑掠过马卡多薄薄的嘴唇。“你知道吗,我确实告诉过你父亲,要让你们的个性变得更加融洽一些。但他相信,你们必要有所不同,才能胜任他为你们指定的任务,让竞争而不是盲目的互相吸引把你们推向更高的境界。” “他成功了,不是吗?”鲁斯坏心眼地说。“有时候我觉得帝皇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聪明——可能一半都达不到。” “只有极少数的人能这么说而安然无恙,黎曼,”马卡多警告说。“而你可能并不是其中一员。” 鲁斯没有留神他的语气。“也许本该有更多的人这样去说。有时候我觉得父亲应该更注重你的意见,”鲁斯说。他走了一步。“但是我喜欢我现在的样子,所以也许我更应该庆幸他没有照你说的那样做。即使他这么做了,也不见得会有什么该死的不同。也许他本可以让我们彼此相爱,像孩子一样相亲相爱手拉手,但这也是行不通的。我见过凡人家庭的兄弟们常常会为了最愚蠢的事情而拔刀相向,血溅刀锋。自然天性和家庭本可让他们去关心彼此,但他们还是没有。而甚至是他也不能预知一切。” “他并不能预知一切。”马卡多同意道。他又移动了一个棋子,鲁斯吃掉了它。 “再努把力。”鲁斯说着,又走了一步。 “你无法打败他,现在的他。”马卡多说。 “他是指荷露斯?” “还能指谁?” 鲁斯再次从恼火的眉头下抬眼来。“你是在劝阻我。不要这样做。现在圣吉列斯在这里,他们并不那么的需要我。” “我什么也不想做。”马卡多平静地说。“可是无论是我还是帝皇都不知道你最后会怎么样。我要确保你不会把自己白白浪费了。” “这是出于感情,马卡多,还是你们不想失去一件有用的武器?” “你认为呢?” 鲁斯缩得更低了。“两种都有吧。”他使劲扯着下唇,摇了摇头。“我知道我赢不了。”他坐下了。虽然他是从一个相当高的位置俯视着马卡多,但他的话是发自内心的,就像一个向父亲寻求建议的儿子。他那野蛮的叫嚣消失了,像他的战士戴的皮面具一样被剥掉了,露出了野兽面具下的人。“所以我必须想尽办法打败他。你听到游侠骑士们的报告了。凡间的钢铁根本无法触及到荷露斯。在芬里斯上,牧师会用世界之灵的力量来对抗幽灵。我将被迫做同样的事。我要回家,在那里我的祭司将会更具力量,我要在那里与他们商议。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你把我叫过来,警告我一下或者别的什么。” “或者别的什么。”摄政深思熟虑地叹了口气。“我要你听我说,仔细听,黎曼。你一向懂得克制的好处。你和可汗都知道亚空间的价值,而你们也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了它的危险。” “多恩因此骂我是伪君子。”鲁斯说。 “当时我在现场。” “我一边呼吁废除智库,一边被挥舞着骨头的狼牧师包围着。”鲁斯笑了,几乎是偷偷地笑了。“也许我的确是个伪君子。” “对你总是例外的,黎曼。”马卡多说 鲁斯点了点头。“我知道,父亲一直对我很慷慨。” “你的目标将是独一无二的,而他要靠你来完成这件事。已经有如此多令人失望的人,首先是那些我们不想说起姓名的,然后是荷露斯以及其他人,但你不是。他信任你,黎曼。我需要知道我也能。” 鲁斯扬起眉毛。他不看棋盘就开始走棋了。 “多恩说的有一点很有道理。你应该小心。不要放弃你一直以来所表现的克制。不要让骄傲驱使你去拥抱你无法控制的力量。”马卡多闭上眼睛,把视线转向远方。他的声音几乎具有预言似的决定性。“你如急于想要救助你的父亲,杀死你的弟兄,你将会被诱惑,用敌人的兵器转过来攻击他。这个错误持续困扰着人类上千年,在更遥远的时代则困扰着异形和更伟大的存在们。在荷露斯的身后潜伏着更大的敌人。不要听信它的谎言。”他睁开眼睛,笑了。“可如果你还是执意要走这条我将为之流泪的路,你将毁灭自己,死亡不会一下子就闪亮登场地找上你,而是慢慢地,用怀疑的毒药来摧残。这才是我们所面对的敌人的力量。” 鲁斯的脸扭曲着。“如果父亲知道这个敌人如此危险,所谓的混沌,他应该早早告诉我们的。那么,这场令人遗憾的战争就永远不会发生了。” “他要瞒着你们也是为了保护你们,”马卡多说。“如果他说了实话,结果还可能会变得更糟。你的兄弟中可能会有更多的人受到诱惑,好去积极寻求更强的力量。看看发生在马格努斯身上的吧。”马卡多动了一下,把一块棋子放在一个似乎无法提供任何优势的地方。鲁斯平静地注视着他。 “反正,你不必为我担心。马格努斯是玩魔法的,而我不是,”他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棋局上。 “记得一定要保持在这种状态。你跟多恩谈过界限。确保一定要记得它们。” 鲁斯倚靠在桌子上。“那么,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可能忘记界限在哪?终我一生都在寻找它们,跳过它们,然后又跳回来以测探它们,但有没有偏离太远?从没有!” “难道你不是正打算用亚空间的力量来对付荷露斯吗?” “说老实话?”他耸耸肩。“如果必须这么做的话,没错,尽管如果我选择这么做,我的的符文牧师们会为此而斗争不息。” 马卡多关切地看着他。 “我会找一个更干净的办法,我发誓。”鲁斯咆哮道。 鲁斯把他的国王移到一个装饰华丽的角落处,巧妙地避开了马卡多的棋子。 “狼逃过了陷阱,”他说,鲁斯敲倒国王。它咔嗒一声掉了下来,摇晃着,在马卡多用他长长的食指把它按倒在原地之前。 “记住,当你面对你的兄弟时,黎曼,逃亡的国王将是你,而不是战帅。不要高估你自己的力量。” “我们都是在你们的棋盘上被困住的国王,是不是?”鲁斯说。“这我一直都知道。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马卡多。” “我的办法有使你烦恼吗?”摄政问道。纯粹的好奇。 “没有。”鲁斯说。“没有什么困扰的。世界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对他的命线无能为力。” 马卡多把国王从棋盘上竖了起来。他在桌子上形单影只,与他的战士们相隔绝。 马卡多和鲁斯对视了很长时间。他们之间存在过一种他们都未曾真正承认过的联系。鲁斯还记得他第一次来到泰拉的情景。起初,他和马卡多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帝皇在一起的时间还多。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过于幸运地遇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父亲。 鲁斯回头看了一眼板棋。棋局外围本可有许多陷阱,而马卡多却给他确实地留下了一条出路。 这就是你一直在为我做准备吗?你早已知道了吗?鲁斯想,马卡多现在正在他面前,简直就是已经大声喊出来一样了,太明显了。 马卡多的脸都快被笑容挤皱了。鲁斯报之以微微一笑。 “谢谢你的游戏,老家伙。”鲁斯说。“等我归来时再见吧。” 鲁斯站起身来,温柔地把一只手放在摄政的肩膀上,然后便离开了花园里的马卡多。 马卡多目送着寒冬与战争之主离开。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国王身上,他站在他的军队之外,在那里望向黎曼鲁斯留下的支在墙上的长矛。 第七章 离开泰拉 泰拉附近的太空里挤满了活跃的飞船。 机械教的拾荒艇正成群结队地聚集在轨道上,形成了一幅钢铁的胜景。这里的轨道平台看上去依旧是一个鲜活的世界。穹顶和装甲玻璃的气泡闪耀着光芒。而外层的信号浮标则正在闪烁着。尖塔的数据信号闪闪发亮。 那些褴褛的舰只却不以为然。 利莫里亚已经濒临死亡。它是魔法的世界,在泰拉的重力与太空的自由中间的刀刃上保持着平衡,利莫里亚是科学的奇迹;它的革新曾经是人类崛起的声明,在太阳的光辉下闪闪发亮。它就像一个光度计,在这个充满敌意的宇宙里,展示着关于团结和繁荣的变幻莫测的信息。在其拱廊和高耸的大厅里面,尽是为文明人们准备的柔和景观。这里是富豪的游乐场,也是一个曾经的承诺:待到战争结束之后,银河在他仁慈而正当的治理之下,全人类熙熙攘攘的亿万生灵将会得到什么。 全都没了。就算再过几千年,就算它的终焉已然到来,它也再不会落入敌手了。多恩大人宣称这些宏伟的民用平台都是累赘。于是所有人都投入到了拆卸的过程当中。那些位于高层轨道的平台都被拖走了,以便在胜利到来的那一天重新组装,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的话。小型的那些则都进行了重新配置,转化为了军用设施,里面的人口则被迫服役,去操作那些修建在公园和豪宅里的炮台。至于大型的那些,它们无法移动,但留在原地又太过危险。利莫里亚,罗迪尼亚,以及剩下的平台都将从天空中抹去;这是预防性的毁灭,这样一来叛军们就无法将其击落,来破坏下面的世界。 于是金属的大陆死去了,然而凶手正是它们的主人,然而动机正是要阻止其陷落。 装载码头的窗户上正倒映着黎曼鲁斯的面孔。这对如此锐利的蓝色双眼,无疑能够刺穿面前的装甲玻璃,他凝视着下方的天穹,那里正在上演着自我毁灭的大戏。装载码头的功能性钢架向鲁斯的两边延伸了数公里之长。而这座观测甲板已经是这里最豪华的地点了。只有为数不多的窗户开向轨道平台那一侧,而鲁斯正在注视的这一扇就是其中之一。它很小,从人的腰部向上,只能刚好抵达头顶的高度,这意味着原体不得不弯腰驼背才能向外张望。被吸引过来的尘埃弄得这里肮脏不堪,轨道碎片的冲击也把它撞出了裂纹,这扇窗户是这条精金长城上唯一的弱点。原体所在的长廊两侧布满了网格状的塑钢,直通往两边洞穴般的舱室。在里面,自动装载机正在一刻不停地隆隆作响,从码头运往飞船的大批货物则让上层结构震动不已。模糊的方形身影正在喧嚣着来回穿梭,如同持之以恒的活塞一般,运送着军需,水分,食物,枪炮,以及其他无穷无尽的物资,以供应舰队的作战。轨道平台外面只安装着金属格栅,它那盘根错节的内部于是完全敞开,杂乱无章的线缆被钢箍粗糙地捆在了一起,而那些嘶嘶作响的管道,接线盒,闪烁的灯光和带着散热片的元件,就像雉堞一样点缀在上面。在每一处表面上,机械圣徽上那冷酷的生化颅骨都在怒目而视。这里是个丑陋的地方——野蛮,功利,全都是为了战舰的供给——但是这里却从多恩的天空清理中幸存了下来。这里有军事用途。但是那壮丽的苍穹却毫无用处。泰拉上再也没有留给美丽与舒适的空间了。一切无法满足战争需要的事物都只会被扫到一边。 在利莫里亚上空,那些小艇正在表演着精湛的舞技,它们一板一眼地沿着平台上横向和纵向的骨架排列了起来,形成了十字形,将其分成了四个部分。桶状的拖船已经在利莫里亚周围就位了。这时两门大炮冒出了火光,缆索鱼叉被发射了出去,在远处,即使是以狼王的眼力也很难看清这一过程。从冲击点里喷出了璀璨的金属风暴。而那数百米长的线缆,仿佛是晨光下的蛛丝,正在闪闪发光。 小艇上发出了整齐划一的闪光。 蹒跚的金属脚步让升降梯颤动了起来。一根拐杖小心翼翼地拄在了敞开的塑钢网格上,发出了轻快的敲击声。 “头领。” “科瓦,”鲁斯看也没看来者。“先别说话。我在思考。” “瓦尔多大人过来找您议事了。” “现在吗?他可真会挑时候。” “他现在很着急,国王。” “嗯,让他等着吧!”鲁斯低吼着。“他当时也让我等了很久,在我离开之前,他还是让我逮住了机会。他这六个月来到底去哪儿了?我真的很想知道。”鲁斯回头看着他的顾问,招了招手。“过来看看。看看这上界的杀戮。” 科瓦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头狼的身边。他脸庞的倒影也出现在了鲁斯的旁边。他没戴头盔,也没戴面具,就像这位符文牧师表现的迷信一样,他憔悴的面容也一览无余。 “我父亲曾经希望把上界的荣耀带给所有人,”鲁斯说。“我却正在亲眼目睹着它的破灭。”小艇们飞速地后撤,就像是一片散开的虫群。 “快看吧,”鲁斯说。 横跨整座庞大的平台,融化的金属火光四射,形成了一个黄色的十字架。拖船的引擎点燃了。它们耐心十足,就如同拖曳冰川般,将平台一分为四。微粒与碎片旋转着从裂缝处飞了出去,坠入了泰拉的重力井,大气层里满是转瞬即逝的火花。防空的大炮也开火了,摧毁了那些比较危险的碎片。 “我无法否定这些拆除工作,”狼王轻声说道。“人造卫星被推向它们所环绕的世界,这样的场面我已经见过无数次了。这样对地面的冲击比任何炸弹都更具破坏性。在诸神陨落之时,上界将会崩塌,万物皆会灭亡。这就是世界末日。我看见了,我也明白了,这场梦已经结束了。我们的天堂之梦已经万劫不复了。” “这里不是上界,”科瓦说。“此时此地是无法重塑来世的。” 鲁斯狠狠地看了科瓦一眼,他的嘴唇弯了起来,露出了尖牙。“别这么不解风情。这不是你的风格。我正诗兴大发呢,支离破碎者,”鲁斯说,他的话语在胸膛里隆隆作响,就和掠食者的低吼一样深邃。“在我永别父亲的世界之前,请多给我一些感伤的空间。” 小艇们又返回了。它们先前的组织度似乎已经不复存在。它们疯狂地进食着平台的各个部分。 “秃鹫正享用着马鲸的尸体,它膨胀着,被浪花所冲刷。”鲁斯说,陷入了吟游诗人的韵律,“血腥的道路出现在海洋里,骨肉的盛宴引来怪物参加。” “更糟糕的怪兽早已到来,”科瓦说。 鲁斯和科瓦就这样注视着小艇把利莫里亚撕成了碎片,又叼着金属的残羹冷炙喂给了指挥着它们的大型驳船。这些船就是星海的乌鸦,厄运的先兆,虚空战场的拾荒者。它们为数众多。它们辛勤多劳,但是这座平台就如同一颗卫星般宏伟而宽阔。而它们就像是一群蚊蚋,正企图吸干汪洋大海。 “这得花上个几周,”鲁斯低语着。“他们的时间不够了。多恩从几年前就开始巩固星系的防御了。为什么他要把这件事留到现在?” “这是个大工程,”科瓦说。“您的兄弟也需要资源。”鲁斯耸耸肩。“也许吧。” 在利莫里亚周围,泰拉上其他的漂浮大陆也被拆毁了,它们也在重复着这一过程。罗迪尼亚的外环在几天前就已经被移除了,其中心也被推到了高层轨道进行分离。至于冈达瓦纳,它的分割工作已经结束,早就被运走了。在高阿拉伯和上巴西的前后左右,无数闪烁的珍珠被泼洒了下来,成排的飞船疏散着里面的人口,而机械教的拆除履带车辆则正在其表面快速移动,准备进行拆卸。 一件又一件地,泰拉的金属外衣被剥落了下来,只留下了她年迈的赤身裸体,在寒冷的太空里瑟瑟发抖。 一声雷鸣般的咆哮声突然响了起来,鲁斯的视线只得不情愿地从贫瘠的泰拉上移开了。 “让瓦尔多进来,然后。我们且听一听他要说些什么。我敢拿蜜酒打赌,他也是来警告我的。人们好像都很喜欢这么干。就是警告我。泰拉上尽是些妇人之辈,他们整天抹着眼泪,都能用来洗手了。” 科瓦耸了耸肩。 有许多扇门通向这个走廊。在科瓦身边站着一对双胞胎护卫,他们披挂着白骨颜色的盔甲,身上遍布着保护符文和狼形护身符。 其中一个人从门里挤了出去。它的尺寸只适合那些在低重力下长大的奴仆进出,并不适合军团士兵的身材,然而他的动作却非常隐蔽,盔甲没有一处碰到了门口。 过了一会,瓦尔多举步维艰地走了进来,金色的盔甲撞在了门洞两边,铿锵作响。 “鲁斯大人,”瓦尔多说。 “你看上去不是很高兴嘛,”狼王说。一股危险的幽默感钻进了他的眼睛,闪烁着霜刃般的寒光。“要是我再诚实一点的话,我会说我很喜欢看到你吃瘪。要是你在普洛斯佩罗战役之后没有丢下我们的话,我们可能就不会一头钻进那片该死的星云了。” 瓦尔多也来到了原体身边,向着窗外望去。他的盔甲明光锃亮,上面散发着刚涂抹的圣油的芳香,然而他那张冷漠的脸庞却异常苍白,好像最近没有照过自然光似的,他试图掩饰自己的疲惫,但是并没有成功。 “要是我再无礼一点的话,我会说你为什么偏偏要躲在这个阴暗的角落,”瓦尔多说。 “躲,你是这么说的吗?”鲁斯说。 “要是我再无礼一点的话,”瓦尔多说。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想独处一阵子,”鲁斯和蔼地说。“我不太擅长处理那些事。” “你一直说想要见我。” “我是说过想要见你,不过那是我还在泰拉上时候。我现在就要离开了。现在见你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很抱歉,大人,这场战争——” “你也可以补偿一下我,只要你告诉我你当时去哪了,”鲁斯说,“还有,我父亲为什么还不找我谈话。” 瓦尔多看上去很为难。鲁斯则环抱起了胳膊。他眼里的戏谑消失无踪,比熄灭的灯光逝去得还要迅速。 “请原谅头狼,他今天幽默过头了,”科瓦低声说道。 “能替我说话的只有我的举止,科瓦。”鲁斯的体型似乎膨胀了起来。在物理层面上,他并没有占据更多的空间,然而同时,在这条废弃的走廊里,他在众人的脑海里却变得巨大无比。他的存在就像是一块重物,正压在所有人的头顶之上,就像是刽子手的战斧悬在了最高点,只要一瞬间即可挥下,或者是一头熊匍匐在洞口,发出了湿热的鼻息。他就是恐惧。他就是笑颜背后的死亡。要直面这样的恐怖,需要的可不仅仅是勇气。 瓦尔多看起来有些不安,但至少还保持着风度。“大人,我不能告诉你。我们必须遵守帝皇本人的命令,不能说出这些事情。你的父亲现在很忙。马卡多肯定也是这么告诉你的。” “是啊,我还觉得从你这里能得到比马卡多更直截了当的答案呢。他一直都那么巧舌如簧。多恩也不肯告诉我,他一定知情。”鲁斯冲着瓦尔多吸了吸鼻子。“你当时在战斗。我还是能辨别出来的。你们都参加了。自从我回到这里,我在皇宫里看到的禁军总共还没有一打。” “战场在哪里?你看上去已经筋疲力尽了。” “我不能说,大人,”瓦尔多说。“我很抱歉。” “那至少要告诉我你们赢了没有。” 瓦尔多却只是凝视着他,一言不发。 “那好吧。”鲁斯用力地耸耸肩。“我不管了。毕竟我们都是按照帝皇的意志行事的。” “那他,他也是帝皇的意志吗?”瓦尔多问。 “你说的是这边的科瓦吗?”鲁斯说。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瓦尔多直直地盯着科瓦那缀满了迷信符咒的盔甲。 “你也想说我是个伪君子吗,瓦尔多?”鲁斯危险地逼近了他。“多恩那些话已经让我受够了。” “我要是说了就会没命吧,”瓦尔多说。他那张漠无表情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我只不过是如实指出了你的行动与尼凯亚法令的矛盾之处。你当时可是法令最有力的支持者。巫术,你应该是这么称呼的。你难道没有看到傲慢是怎样击垮荷露斯,还有狂妄的马格努斯的吗?你表现得也和他们差不多了,大人。” “说话小心点,”鲁斯低沉地说。 这时科瓦开始开口为自己辩护。 “元帅大人。我们的共同敌人正是帝皇最宠爱的儿子。” “他有爆弹枪,我们也有爆弹枪。他有虚空战舰。我们也有虚空战舰。我们有泰坦和智控军团,战斗机和阿斯塔特。他也是如此。他有的东西我们都有,我们有的东西他也都有,唯独一件武器不在其中。一件致命的武器。”科瓦用拐杖头点了点瓦尔多刻满花纹的铭牌。骨质的装饰品叮当作响。“荷露斯有魔法。真正的魔法,从下界的堕落之泉里喷涌而出。他已经饱饮了黑暗之水,那力量正在他的血管里流淌。我们虽然有帝皇庇佑,可他现在很忙。你是这么说的,不是吗?”科瓦说。“就算全父再全知全能,他也会分身乏术。否则,为什么他还会需要子嗣呢?为什么他还会需要你们呢?” “有人会说你是个巫师,”瓦尔多说。 “如果按照这个定义,那马卡多也成了巫师,那全父也是。那些在这场对抗大敌的战争中,被你们利用的所有天赋异禀的男女们也一样。他们全都是巫师,然而你并不怕他们。你在利用他们。他们都没有恶意,他们都在从下界吸取力量,他们并不是唯一这样做的人。” “那是帝皇赐予的纯洁天赋。他们受到了监视。而你没有。” 科瓦笑了。“这股力量里没有纯洁。腐化触摸着所有人。只有人类的内心,抑或世界的核心,才可能是纯洁的。我们符文牧师知道何时应当止步。我们的天赋来自芬里斯那铸世的寒冰与高温。我们也明白迈入界限之外的风险。” “那你懂得克制吗?”瓦尔多说。“你懂得比帝皇还要多吗?” “我相信他们,”鲁斯说。“我们是帝皇的刽子手。已知的界限定义了我们的处世之道,以及应对战争的方式,而那些越界者也必将受到惩罚。” “你没有带着你的祭司前往地表,”瓦尔多指出。 “头狼有时是很头铁,”科瓦说,“但是他并不傻。” 鲁斯冲科瓦嘟哝着表示承认。 “这场对话已经钻进牛角尖了,康斯坦丁。所以直说吧,你来这里是要把我拖回地表,然后在我父亲面前告发我,不管他在哪里,还是打算让我继续前进,去杀死我的兄弟?是时候该有人这么做了。” “我希望你能三思,大人,”瓦尔多说。 “谁说我没有思考?”鲁斯说。他俯下身子,与瓦尔多对视着,他凶狠地笑了,露出了自己尖利的牙齿。“我是个思考者,我。谁不知我能谋善断。” “是的,”瓦尔多没有嘲笑他。“我已经看到你那颗聪明绝顶的大脑在转动了。但请记住,大人,荷露斯可不会被你的野蛮表象给蒙骗了。” 鲁斯站直了。“我也没有这么期待他。现在,告诉我你的来意,然后你就赶紧走吧。我可是很忙的。” “你的父亲对不能亲自见你深表遗憾,”瓦尔多说。“他祝你万事顺利,事业有成。” “他派你过来就为了说这个?哈!”鲁斯猛地拍了一下手。“要是通讯里的对话也是如此友善就好了。幸好我是个心平气和的孩子,不然,我可能会觉得这通马后炮是对我的侮辱。告诉他,要是他还想帮我点忙的话,就让他和罗格说这番话吧——这小子的胆汁就跟他儿子的盔甲一样黄。” “我向你保证,你是你父亲最看重的儿子。因为他看重所有人。” “那并不好笑,瓦尔多。你真正的来意是什么?” “我来是为了确保能把这东西送到你手里。” 瓦尔多掏出了通讯器,唤来了一对奴仆。他们推着一个重力雪橇,衬着紫色的天鹅绒护垫,笨手笨脚地穿过了狭窄的小门。上面放置着一根长矛,专门为原体量身打造。 “帝皇之矛。你把他忘在马卡多的寓所了。” 一看到这件武器,鲁斯就发出了一声长叹。“多谢,”他说。他从护垫上把它拿了起来。将其留在泰拉上就是他最后的测试了。命线竟是如此弄人。 “不用谢,大人。我就不打搅你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就这么躲着?”鲁斯说。 “悉听尊便。”瓦尔多示意下人该离开了。于是他们朝原体鞠了一躬便匆匆离去,从他们离开的速度来看,他们对于面对寒冬与战争之主感到非常不安。瓦尔多也准备动身离开了。 “瓦尔多,”鲁斯说。 “大人?” “我必须这么做。你也理解。这就是我的本质。这就是我生来的用途。” 瓦尔多点了点头,然后就离开了。 “他是对的,科瓦,”鲁斯说。“他们都是对的。终有一天,我们会不得不正视我们与亚空间之间的关系。”他有意避开了那个尤维克语词汇“下界”,而使用了帝国的术语。不过他还是往甲板上吐了口唾沫,以驱散那些晦气的幽灵。 “正是,我的头领。”科瓦说。“但不是今天。”他停顿了一下。“我收到了哈拉芬凯尔号的来信。装载已经完成了。舰队正在准备出发。我们就等您的一声命令了。” 鲁斯嘟囔着。在元帅离开以后,他的思绪又回到了眼前的景象上来,在泰拉的空中正上演着毁灭的哑剧。 “这简直是交响乐的序曲啊,”鲁斯说。 “是啊,”科瓦附和着。“这一定是迄今最为洪亮的音乐了。” 随着亚空间风暴的进一步平息,越来越多的舰艇来到了泰拉。一些舰只的到来,是为了给最后的防御添砖加瓦。而许多飞船在过来的时候,它们多半都料想着王座世界已经沦陷,自己则会被迫投入一场求生之战。他们刚来时都在举手相庆,不过一发现情况并非如此,他们也就哑口无言了,因为银河的实际情况比起他们最为害怕的不利事态也实在好不了多少。那些可怕的亚空间旅途,那些迷失在疯狂中的人们,那些爬上飞船的至高天的恐怖梦魇,他们都带来了糟糕的故事。 然而他们依旧在前来。在高层轨道上塞满了成千上万艘飞船。数百艘泰坦学会的运输舰,以及他们的支援舰艇正在最高处的锚点静静等待着。帝国运兵船的数量则还要更多,他们大都来自银河西部,还有从帝国境内其他幸免遇难的地区火速赶来。 数个团的士兵从几千光年以外的星系前来,他们逃离了叛军的荼毒,正在和那些残兵败将们一同等候着。每过一天,都会有几十艘舰艇驶进泰拉。若是他们想要觅得庇护与安宁,那一定会大失所望。在太阳元帅的命令下,他们都做好了再次作战的准备。 第七,第九和第五军团的舰队正在进行补给,以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他们享有泰拉,木星,土星和月球附近大型码头的优先使用权。而失去了火星的工业能力,泰拉要满足他们的需求是简直是难上加难。于是他们只好就这样奉命启航,希望在途中能得到更多补给。 他们将要前往贝塔-伽尔蒙。 当年贝塔-伽尔蒙的舰队比远征舰队还要强大许多倍,但是它也已经沦为了一段破旧的回忆,早在大远征的早期,不屈的帝王法则舰队的铁蹄便已经扫过了这片星域。自从那段时光才仅仅过去了两个世纪;它却显得是那样地遥不可及。 要是说现在还有什么安慰的话,那就是,目前聚集在泰拉上的军队,只不过是多恩大人计划中的贝塔-伽尔蒙大集结的前菜。无数帝国将军与海军上将正在集中兵力,准备夺取并且巩固这个是非之地。不必在意那些关于战帅胜利的谣言,那只会让人怀疑成功的机会。不必在意那些关于贝塔-伽尔蒙陷落的想法,届时泰拉的大门必将敞开。没有留给恐惧的空间了。奋勇杀敌才是胜利的唯一选项。 毁灭风暴的休止带来的本应是希望,然而人们却在为最坏的情况做着焦头烂额的准备。这个星系里的每一个人,从最卑微的仆人,到基因原体自己,都明白这场战争的最后之日即将到来。 很快,人类史上最惨烈的大战将会决出胜败。 泰拉周围遍布着飞船,就在这片鱼群中间,强大的掠食者正在游弋着。它们有着钢灰色的涂装,它们点缀着嗥叫的狼头,它们的装饰既复杂又原始。太空野狼的舰队一路斜行驶出了调度枢纽。那些主力舰,尼德霍格号,芬里萨瓦尔号,还有鲁斯先锋号正是这支舰队的核心,正是狼群的主父与主母。从大型巡洋舰再到轻快的鱼雷艇,几十艘小型的战舰正在它们周围航行着。 然后就是哈拉芬凯尔号,黎曼鲁斯的庞大旗舰。其他的舰只不过是狼群的领主;哈拉芬凯尔号才是它们的真神。那破旧不堪的灰色塑钢峭壁从其他的飞船两侧缓缓滑过,如同史前泰拉的冰山在海上漂浮,它的出场庄严而高贵。这艘船曾经拥有堪比一支小型舰队的火力,但如今这头受伤的狼却已经被拔掉了许多牙齿。它的表面遍布着敞开的大洞。它灰色的涂装上到处都是斑斑点点的焦黑瘢痕,就算在干船坞里再停泊一百年也无法抹掉。它的伤口是如此之深,以至于它本应解甲归田。然而它还是毅然离开了安全的高层锚点,它的船艏还欲再次犁过漫天繁星。 哈拉芬凯尔号与其伙伴,仿佛越冬的狼群般,成群地迁徙着。它们九死一生,它们的狼群尽管伤痕累累,却仍然团结一心,而且依旧危险。 数以千计的星语信息从王座世界上发射了出来。那些广播尖塔曾经由于毁灭风暴而陷入沉寂,现在则又一次开始了歌唱。无数不确定的信息,被掷向了那些可能空无一人的世界。 然而没有一条信息发往黎曼鲁斯撤离的军团。四万名太空野狼就这样离开了太阳系,他们的遗产留在了整个帝国之中。在普洛斯佩罗,许多兄弟被埋葬在了那里。而在阿拉克西斯,上千名战士则被送入了莫凯的大口之中。在瓦纳海姆的泥土上,更多的士兵洒下了他们的鲜血,而在达维兰特的太空坟墓里面,还有许多全副武装的战士正在寒冷之中缓缓飘浮。 第六军团已经不复当年之勇了。但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有能力扭转任何一场战斗的局势。多恩曾经毫不掩饰地说过,他更希望战斗会发生在贝塔-伽尔蒙。 禁军和帝国之拳向狼群发去的最后的命令已经变成了恳求。然而依旧无人应答。 于是猎群的舰队绕过了火星的封锁,引擎马力全开,飞往了太阳系的边缘,终于抵达了那里的跃迁点。 第八章 大贤者的贵客 考尔苏醒了过来,头痛欲裂,以至于他曾严肃地考虑过用扩增来取代他的大脑。他感觉脑袋里面都要被烧焦了,他此前从未想过会经历这种感觉。一只被烫伤的手痛苦地紧绷着,令他的大脑阵痛不已。他的颅骨感觉起来就像一个蛋壳。一段时间以来,他尽量一动不动,害怕它会就这么打碎,把那些曾容纳着他灵魂的东西洒个一桌子。 他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他的脚踝,腰部,喉咙和手腕上都绑着金属带子,把他固定在一个板条做的审讯椅上,它垂直倾斜了二十度。他的头脑也有自己的禁锢。守护代码让他无法和机械互动。而每个向外探求的尝试都撞上了一堵尖叫的二进制高墙,对他的痛苦无济于事。但是他的眼睛没有被挡住,他可以自由地环顾四周。 桌子被放在一个宽阔的屋子里,它却因凌乱而显得很小。红光洒下,赋予了它一股血腥的气息,仿佛日落时森林里,树木间地面上的空气。一束束线缆从天花板上垂下,如同是根根茂盛的藤条。而成排的机械排列在每面墙边,大多都位于糟糕放置的岛状平台上,就像是巨树的树干。 刻度盘的壁面节奏整齐地滴答作响。处在停机时间的谋划师们正滔滔不绝着自我诊断的术语,自鸣得意地宣称着他们的最佳机能。而在离考尔一米远的地方,是三个机仆,监督着这间屋子的运行。他认出了这种机仆。对其任务来说,只有大脑是必不可少的,但不管是由于什么可怕的原因,他们的身体还没有被修剪干净。他们只剩下颗头,像战利品一样悬挂在墙上,甚至他们残存的面庞也如同是遮盖在颅骨上的一层死灰干皮。从脖子往下,他们的脊柱和脱离躯体的残余循环系统,如同植物的根,没入了装满营养液的玻璃圆柱体当中去。 有更多的线缆危险地,绊脚地扭曲着,爬过地板,加深了它一种好似是电子森林的幻觉。紧邻着考尔,这居室展开来,形成了一个八边形的通道。他猜测这里一定是大贤者赫斯特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的私人居室。而这宅所与其说是住处,它更像是一间机器商店,一间机械教的机库,和人性没有半点干系。它因此在物质享受方面是少之又少,然而这通道中,一个庞大的,铰接式的托架却喧宾夺主,考尔假定,当大贤者不在庚璃宫的连接站点里四处奔走的时候,她就会在里面休养生息,接受服侍。正是这个细节才让他明了他身处何地。不然他有可能在任何地方。 他在那儿被扔了好久。一小时,二十二分钟,三秒,根据内部计时器,尽管以人类的尺度而言感觉起来要久得多。他形单影只,和心智层断开了连接。没有了机械持续不断的背景音,没有了连结的灵魂之间喋喋不休的谈话声,它们组成了一个技术神甫意识的腹地,考尔就被扔在那儿,孑然一身,无人问津。这很残忍。 贝利撒留考尔——技术侍僧。他因此,当大贤者终于过来审问他时,显得轻蔑不已。 她冲进房间,宛如一阵金属的疾风,步履踏实地规避开了,由于她吝于保养活动而形成的所有种种危险。她的机械足在行经坚硬的地板上的时候,制造出了一种来势汹汹的铿锵之声。而当它们和更加柔软的地面亲密接触时,那又是一种轻步急行的窸窣声,带着些捕食者的动静,更是凶险莫测。考尔大脑中残余的动物部分让他毛骨悚然,充满了对毒牙,以及那些扫过落叶的多足生物的恐惧。 她到了他跟前,她那张纹丝不动,银质的面孔似乎带着一股嘲弄的微笑。那些容器摇晃着,在她胸前一块咔嚓作响。在她房间的私人空间里,她没有再费心去用她的长袍把它们都盖上,而这给了考尔一种来者不善的亲昵之感。 “我已经检阅了你的服务记录,”她说道。“对于一个技术侍僧来说,你太老了,而这个年纪只意味着三种可能性——缺乏热情,能力不足,要么就是别有用心。它不可能是第一种,不然你就无心去学习那些你显然已经会了的东西。它也不可能是第二种,不然你就无力如此去做。依照逻辑推论,它只能是第三种。”一连串的悬浮文本在空气中滚动着,显示着考尔的基因编码,升级序列,图像,喜好,心理侧写,还有其他的珍贵秘密。“火星,瑞扎,安提俄克,贝拉肯,文里卡七号,崔索利安,”她说道。“十九年间,六个铸造世界。你曾经推迟了晋升到高层,尽管你对诸般奥秘的掌握,早已让你有权从你现有的这级再升四级。在每一个世界上,你都曾有过许多主人。而我是你在这里的第三个大贤者。我想,在你离开之前,你是不是就已经侵吞了他们的所有知识?你也拿了我的,我知道,”她的话语中带着平静的威胁。“你是怎么这么随心所欲地四处走动的呢?” 这场战争,考尔没有说出口,而在这之前,是大远征。那时技师们漫游银河去执行任务,回收古老的数据,在异形被声讨葬身战火之前揭开它们技术的奥秘,为殖民舰队的机械担任牧师之职,给被征服的世界建造技术基础设施,还有其他万千事项。人员总是供不应求,而考尔则很擅长阿谀谄媚。那时要四处走动简直是易如反掌。 他对这一切都保持沉默。阿斯珀提亚耐心地等待着他开口。他却默默地盯着她那镜子般的面具。 “所以你要自讨苦吃。这是你的选择,技术侍僧。”金属的卷须从桌子上伸了出来,渗入了他的数据和通用插口。它们无情的入侵让他紧张了起来。 她俯下身来,问出了她的第一个问题。 “考尔,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她说道。 “放我走?”考尔答道。 “别跟我这儿耍滑嘴,”她警告道。 一阵令人痛苦的电力爆发冲过了他的神经系统,无论是原生的还是移植的都逃不过去。这一股高压电流雀跃奔腾,有这么多脆弱的连接,有这么多电子秘法隐没于肉体之中…… 它重伤了他。 考尔尖叫起来。阿斯珀提亚让他闭住嘴。 “你早已犯下进行不洁改造之罪。而破坏仪式无异于与信仰决裂!”她叱责他道。“铭记第十六典章。” “我不过是开了点小差,大贤者,”考尔说道。 第二股痛苦的电流震颤贯穿了他的身体,金属和血肉相接的地方剧烈地刺痛着。 “让原动力严惩这异端之行和试验者吧,”她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会仔细评估你亵渎神灵的完整范围。” 一个绿色的,矢量线全系图,画着他改造过的智力核心,突然显现出来。她扭过镜子般的面孔,观察着它。“你真是个非常,非常任性的家伙,”她说道。“然而它这儿真乃巧夺天工。别有慧心妙思。可你了解它吗?你理解你对自己做的这些事情吗?” 考尔力排电击的后作用,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他愤怒地说道。“不然我是怎么做到的?” 又一股令人头痛欲裂的电力爆发灼烧着他全身上下。他紧咬牙关。而如果他的舌头当时放错了地方,它就会教他给咬掉。 当他在桌子上痉挛的时候,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从她许多只爪状的,机械化的手中举起了一只,转到一边。而嵌在她金属手指中的触觉接口旋转着考尔的异端装置的图像。 “你是怎么得到这知识的?你是从哪个数据缓存中把它偷过来的?” 考尔无法回复。她兴味索然地瞥了他一眼——她对考尔的作品,远比对这个名为考尔的个体要有兴趣的多——松开了电脉冲。 “我才没有偷!”考尔厉声说道。从他的嘴角垂下了一股乳白色的粘液细丝。“我自己完成了它。” 她意味深长地,长看了他一眼。“这作品是原创的?”她的电子音古怪地调节着。 他点点头。否认这件事没有任何意义。 “你的罪过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得多。你已经违反了神圣复杂性之法则,”她说道。“改进这件事,究根论源,它作为万机神赋予我们的知识,已改无可改。”她缓缓地摇着头,故意装着带有莫大的威胁意味。“你有没有意识到就因为这个,我本能把你扔进净化酸液里面?”她再一次观摩着图形。“你为什么要强征那些自动机,把自己暴露出来?” “我本可以就这么让那些采集器上的船员死掉,”考尔说道。“但我总是有一种烦人的英雄主义的性格。” “要是我说你进行了邪秽的行为,理应被毁灭,你要怎么回答?” “我会说你错了。”他挫败不已,在拘束带里面激烈地挣拽着。“我没有做错什么!我追寻知识,而借着它我漫游于旧识之道途。智力是为了理解,是为了领悟!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荣耀万机神。我不过是想像我们信仰的其他教众一样,攀登奥秘之阶梯。宇宙之中,求知为大。” “但是你在自己身上进行实验,”她说道。“没有上古教义的慰藉,也没有完全的理解。只有在你从现有的资源中吸纳了必需的知识之后,只有你从你上级那里获得批准之后,你才能从事这类工作。你又怎能如此鲁莽冒失,去重复发明已知的事物呢?” “正是因为它早已被人知晓,我才知道我能把它做出来。”他嚎叫道。 “你竟揣测自己能和神圣技术时代的圣贤相提并论?真乃谬言,”她说道。她听起来几乎很是后悔。“不要!”考尔尖叫道。又是一股电流烧穿了他的全身。“你无权去接触这些奥秘。” “条条大路皆通知识,”考尔喘息着。他的心脏令人担忧地悸动着。他体内的肌肉毫无规律地变得紧绷或者松弛。他有弄脏自己的危险。而当他向内检查他的头脑,他附加头脑的视力显示的全是一堵疼痛的静态高墙。“实验亦是其中一条。我没有做任何背离万机神的事情。” “众人皆不敢苟同,”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说道。“大多数人会说你的行为便是异端之根基。你这是妄自探求你未有的知识。你这是僭取你无权获知的古代智慧。然而……” 考尔紧紧拧起自己的双眼,预期着又一股粘液囊的痛楚。 什么都没有来。他睁开双眼,阿斯珀提亚正沉思着对他的智力核心进行改动。“这作品里蕴含着天赋,因此,你也拥有天赋。”他不由自主地喘息着,也许是因为如释重负,也许是因为不寒而栗。他很害怕,他并不羞于承认这一点。 “真的吗?”他说道,比起别的,主要是想拖延下一次痛苦的震荡。 “小心点,考尔,”大贤者警告道,冲着他摇晃着一只金属的爪子。“天才是凤毛麟角,但是天才也不过只是一种感知能力,是诸般奥秘的第三等级。你要学的还有不少呢。” “我奋斗不休全都是为了求知。” 她退了回去,在考尔的视线之外游移着。许多探测器从考尔的肢体上分离下来,发出了阵阵金属的刮擦声,就像是一群机械水蛭享用完知识的大餐,心满意足地离开。 拘束接着,解开了,因为钝化作用而嘟嘟作响。而当大贤者释放她的囚犯时,她低声咕哝着祷文,以使其正常运转。 考尔稍等了片刻,才小心地坐了下来。他感觉自己和身体脱了节,他很害怕,他对那些自动机中队的征用,要么是大贤者施予他的惩罚,不然就是两者皆有,会对他造成永久的损伤。 她在悬挂下来的神经节线缆束四周盘桓前行,无疑是一条在它树根洞穴里的毒蛇。即使她身形巨大,这房间也足够宽敞,以从考尔面前隐藏她这个庞然大物。 “我会变得怎么样?”他大声叫唤道。 “你?”她回答道,她的声音是从墙上的一个通讯投影器中发出来的,它正显示着许多不断抽动的仪表。片刻之后,她回来了,在那些悬在她前部的罐子之前紧抱着一个包袱。“出于宽容,我会让你活着。从现在开始,你将直接为我服务,成为禁卫军的一员。你还能继续你的工作。确实,我很期待。” “你会这样?”他说道。 “你曾说,条条大路皆通知识,贝利撒留考尔,”她说道。“既然它通往启迪之光,那为什么我们还要忽视那些路径呢?方法并不重要。最终的结果才重要,也就是对万机神的意旨的领悟。那才是目标。” “你赞同我说的?”考尔惊奇地说道。他按摩着手腕的手垂了下去,已然忘却了痛苦。 “你可以这么说。对于这件事我将保持沉默。从今天起,你发现了任何事物,都要立刻知会于我。你知道什么,我就得知道什么。” “知识即是我生命之价值,”他闷闷不乐地说道。 她把那包袱扔给考尔。他接住它。里面是一个塑料包裹的技术神甫的长袍,绣以大贤者的纹章,还有一个机械教军队的永久成员的徽记。 “如果你当时能再花多一点时间,保护你在权阶之中的地位,你就会明白知识是所有事物的定价。你不能简单地选择出离于火星社会,考尔。你离不开它,它也离不开你,不论好坏。你已经打破了旧识。可我能庇护你,只需一点代价。否则你将就此灭亡。” “那么,我将服侍您,”他说道。 “善哉,”她说道。“善哉。”她的六只机械手相互摩挲着。她胸前的烧瓶在肘间砰砰作响。“恭贺升迁,你升到了下一个等级。你周游诸星的日子已经结束了,技师贝利撒留考尔。” 贝利撒留 考尔,技术侍僧。 第九章 晦气的命线 他们说符文风暴正在缓和。 但缓和只是一个相对的词。 狼团通过亚空间开始了地狱之旅。他们的舰只在死亡的漩涡中晃动不休。在睡觉时,猎群的所有人都被黑色的梦境所笼罩,于是许多人一直默默地保持着清醒。 猎群还记得,他们年轻时在芬里斯海上航行的经历。在芬里斯上曾经有一个善意的玩笑:冬季时的航海和夏季时的航海究竟哪个最为糟糕。而亚空间里的航程便是夏季的航海。高耸的巨浪,炎热的酷暑,陆地和海洋发生致命的剧变,这一切像是他们庇护所的塑钢船体外面正在发生的事一样。在芬里斯上,猎群是自己命运的主人,他们凭借自己的意志抗争着星球的无尽杀意。在那里人的技巧,还有他的命线,决定了他是会死在夏季炎热的海洋里,还是会倒在冬季坚硬如铁的寒冰上。而在虚空的舰只之上,他们只能任由他人摆布。他们蜷缩在烟雾缭绕的巢穴里,吟诵着他们曾经在木船上学到的咒语,念咒声一直在塑钢的大厅里回响。每一道门槛上面都增添了新的守护之眼和错综复杂的保护符文。虽然只有导航者可以看到那些在扒在盖勒力场外面的秽物,但是船上的每一个生灵都可以感受到他们。 走廊一直在震动着。仓促的修理由于舰只上下的剧烈颤动而没有完成。金属在重压之下发出了尖叫。而马力全开的亚空间引擎发出的亚音速噪音,则在飞船的结构中断断续续地响着,加剧了大气的污染。整流发生器出现了故障,而连接力场的线缆也迸出了四溅的火花,不得不进行紧急更换。 这是亚空间来者不善的警告。 尽管如此,黎曼鲁斯还是让他的舰队继续推进。 在他们的航程中,鲁斯有三次试图与科瓦讨论他们在芬里斯上必须要干的事。然而三次,科瓦都谴责了他的原体。 “还不到时候,大人!”他说。“我们正在灵魂之海里航行。下界正在盯着我们。在抵达我们安全的家园之前,我们不能讨论这样的事情,而在芬里斯上,莫凯会保护我们的灵魂。要有耐心。” 每一次,鲁斯都低吼着大步走开了。他试图和其他的符文牧师交谈,但他们一看到他走过来,就立刻回避,肢体语言顺从而又坚决。甚至那些狼奴里的祭司也在躲着他,于是他只好回到自己的宿处,忧虑着必需的事项,然后又对两头狼的气味和亲昵感到了厌倦,去了野狼之厅,在那里思虑着别的事情。 黎曼鲁斯正独自坐在野狼之厅里。他喝着杯子里的葡萄酒,因为蜜酒带来的酩酊大醉并不合他此时的口味。而葡萄酒则同样美味可口,既不会让他的感官迟钝,也不会激起他杀戮的战意,然而他所渴求的美酒里具有一种复杂性。那味道让人想起了逝去的夏日与遥远的陆地。美酒哀而不伤。这让他心满意足。 于是他喝下了这种对他毫无影响的饮料,漫不经心地自言自语着,他那敏锐的猎手知觉可以感受到那种化合物。 解开命线的尝试失败了。他的符文杂乱无章地散在了地板上。多恩在泰拉上的愤怒还在刺痛着他。圣吉列斯的退缩行为则令他担忧。而马格努斯的遗言还时时在他耳边回响。你是一柄利剑,却握在错误的手中。你砍断了一个无辜者的脖子。 他环顾大厅。他曾被骗了一次。而在追击荷露斯的过程中,他可能又一次作出了错误的决定。选择芬里斯的直率而非泰拉的慎重可能是个错误。但问题是,在一切变得无法挽回之后,事态才会明朗。 他扑哧一笑。他既不是泰拉人,也不是芬里斯人。有时,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听见在大厅后方,一扇小门发出了轻微的机械噪音。对于他的锐利双耳来说,这种声音就和公开的宣讲一样清晰。随着小门翻滚着关住,科瓦的身影显露出来。而鲁斯早就在目不转睛地盯着符文牧师会进来的位置。 除了科瓦,很少有人能忍受鲁斯沉思时的尖锐目光。 以军团阿斯塔特的标准来看,符文牧师并不算老,但是他的疾病让他尽显老态。他吃力地走过了黑色的石头地板,他的盔甲帮助他进行移动,但是在旁人看来,它反而增加了他的困难。他瞥了一眼四散的符文,小心翼翼地不把它们踩碎。 “科瓦,”鲁斯说。 弗雷奇长长地打了给哈欠。尖牙如同战斗匕首一般在火光下熠熠生辉。基利则盯着科瓦,他那野性的智慧在黄底黑珠的双眼里闪烁不已。大厅里现在没有战士,显得阴森而幽暗。盆里的火焰,屋顶的蜡烛在花岗岩地板上投下数条摇曳的光路。而从船体中时常传来阵阵抖动,不仅让火焰晃动,也将光路打破。然后,随着震动过去,它们又被重建了起来,通往未知的目的地。 “我无法给您需要的答案,大头领,”科瓦说。“我已经说了四遍了。那些秽物正在看着。虽然是无心之举,但它们会跟随最微弱的召唤而来。” “我知道,我知道,”鲁斯不耐烦地挥着那只空闲的手。“在亚空间里不能展开下界的仪式,因为太过危险了。” “我已经认识到了我的错误,我一定会纠正的,”原体说道,话里只有一半是讽刺。 科瓦把头扭向一边,仔细端详着鲁斯。“您是我的原体,您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您的正确性。我们会追随您到天涯海角。” 鲁斯伸手拿起他的银制酒壶。“如果你让我相信自己是完全可靠的,我们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他说。“我已经很傲慢了。” 头狼从宝座上向前倾斜,把酒杯放在了一张低矮的荆棘木桌上,它上面的每一吋都覆盖着扭曲的野兽雕刻。上面放着第二个杯子。鲁斯打了个手势,示意科瓦自便,然后斟满了自己的杯子,又把酒壶递给了他。 “陪我喝一杯吧,”他说。“我说。你听。” 科瓦嗅了嗅。“葡萄酒?” “葡萄酒,”鲁斯说。“来自狮王的葡萄园。一份友好的赠礼。”他微笑了。“它既黯淡,又苦涩,别有一番滋味。” “那很适合描述您和他的关系。” 鲁斯笑了,那是一声孤独的吼叫。“是的。”他盯着黑暗的地板,仿佛他可以看透石头表面之下的不祥预兆。 王座的讲台旁边放着一把椅子。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后,科瓦不等允许便坐了下来,疲倦地靠在了他的拐杖上。他情况特殊,因而受到许多优待。 “要是您想讲,那就讲吧,我的头领,”科瓦说。 鲁斯动了动身子。“那就讲一讲,”他说。“这根长矛的事,”他没有回头,举起拇指从肩膀上方指了指,“我不喜欢它。” “这件事在狼团里众所周知,”科瓦说。 据说这根长矛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帝皇之矛”。一个门外汉会对此不以为意,但是一个熟稔芬里斯文化的人却会从这件兵刃中看见一种迷信的恐惧。所有的武器都有名字,就像男男女女的真名一样,武器的名字不仅描述了它们,也在铸造的金属中定下了它们的命线,不仅昭示了其用途,也预告了其结局。武器会给予命名它的战士力量。但帝皇之矛只是根据它的本质而接纳了这个名字。 “您还没有给您父亲的礼物起过名字,”科瓦说。 鲁斯点点头,从容地喝了一口酒。“我打算把原因告诉你。我还没跟任何人提过。你可要听好了,然后来评判一下,破碎者。” “我洗耳恭听,”科瓦说。 “这就是黎曼鲁斯不喜欢帝皇之矛,也是他父亲的矛的原因,”鲁斯说。“帝皇在火轮战役之后给了我这件武器。” “那是在我到此之前,我的头领,”科瓦说。“不过我很熟悉那些史诗。” “很久很久以前,”鲁斯说。“那时第一批狼侍还伴在我身边,他们在帝皇到来以前就已经在随我征战了。而旧泰拉的军团那时也追随着我们。我们是一个混血军团,两种野蛮人并肩作战,却默契如一。我们在那时就以追逐群星之狼而闻名,这是我在那次战役之前的演讲。”他又笑了。“你们花了那么长时间编写那些该死的演说,好在记述者和学者中间留下印象,可你们却忘了每个人都会记住的显而易见之事。追逐群星之狼。太空野狼。”他摇摇头。“一个儿戏的名字。对于我们自己来说,我们永远是猎群。那你知道这个词又是怎么来的吗?” “过去一句耿耿于怀的侮辱,却又回到了辱骂者的头上。抛出的舌锋被抓住,被掷回,又被埋进了它主人的心里。” “正是如此,”鲁斯满意地说道。“这是泰拉第六军团保存下来的遗产之一。无论如何,我和军团的重聚并没有持续太久。荷露斯和帝皇决定在旧克林拉,也就是火轮,考验我。那是一片由不稳定的星云和游移的群星组成的地区。一片人间地狱,塞满了无数绿皮。我们的任务是摧毁他们,我们也照做了。” “那是我们的天性,我的头领。” “是的,但是我们的利齿也因此而磨损。这支混血军团要推翻的是一个撑过了此前所有进攻的兽人帝国。战争持续了整整五年,也消耗了第六军团三分之一的兵力。” 鲁斯又给自己斟了更多的酒。 “我们歼灭了十亿的兽人,损失了三分之一的猎群,于是我收到了两件礼物。最珍贵的那件是巢穴,尽管它不叫这个名字。那群城堡商会的该死傻瓜们可能觉得狼牙堡这个名字叫起来很滑稽。而另一件就是这根长矛。” “当时举行了一个仪式。全父对仪式的利用非常狡猾。从表面上看,我不觉得他很享受那场仪式,就算他能够享受的话。那时费鲁斯也在场,荷露斯也参加了。费鲁斯是刚刚才被找到的,他看起来非常迷茫,就跟他被弗格瑞姆砍头之前一样迷茫,但是我觉得他只不过是对这一切有点不知所措。全父就是有这样的效果。那是一次精心策划的阅兵。它是全父向世界展示第三个儿子的良机,而他对他的次子也是不吝称赞。就在那时他把那根长矛给了我。”鲁斯低吼道。“那长矛确实是一根长矛——长得足以被我挥舞,量身打造,就和帝皇的所有礼物一样精美,但它看上去只是一根长矛,直到我触碰了它。” 鲁斯又喝了口酒,再斟满,再喝。 “人类之主把那兵刃交给我的那一刻,我就感到它晦气的命线贯穿了我的灵魂。我当时简直笑得比哭还难看。不过我还是作为荣耀一直保留着它,”他挖苦地强调了荣耀这个词。“在我父亲面前,你什么都隐瞒不了。我希望他能看出我的忧虑,我的抗拒,还有我的犹豫,但就算是他感觉到了我的退缩,他还是一言不发。那比这根长矛本身还让我难受。他一定感受到了我的疑虑,因为他就是那种人:他要做什么,就默默地做,然后一言不发,就只是让这根长矛做它的本职工作。于是我就带着不安的内心和丧气的脸庞,回到了费鲁斯旁边的座位上。” “当我回到我帐篷的时候,我已经等不及要摆脱这东西了。作为帝皇的礼物,它理应挂在我其他武器上面的最显眼的位置,不过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没有正眼看过它,也没有触摸过它。我也从来没有在战斗中使用过它。” 鲁斯的话突然停了下来,哈拉芬凯尔号在至高天的浪潮中遇到了一块坚硬的礁石,惊跳了起来。酒壶的底部晃动不已。基利抬起头,望向了天花板。一些煤块蹦出了火盆。它们在地板上跳来跳去,洒出一道道短暂的余烬,在黑暗中闪烁着橙色的光芒。 引擎嚎叫着,音调升高了几度,又降下来,又再次升高,这声音比任何狼嗥都要怪诞。飞船安静了下来。路途又变平整了。鲁斯等到舰只颤抖的余震过去,才继续开口。 “这一切都发生在塞拉菲亚五号。你到过那个星系吗?”鲁斯问。 “没有,我的头领。” “如果你要去,一定要离五号行星远一点。那里就如同芬里斯的夏季一样炎热,但却不像芬里斯那样迷人。这场战争就是围绕塞拉菲亚星系,及其周围的群星而展开的。火轮现在还空空如也。没人想待在那里。” “在那天的晚些时候,我独自待在闷热的帐篷里喝着变质的蜜酒,然后我发现自己睡着了。我曾经从全父那里听说过一点关于我制造方法的事情。他告诉我正常人睡眠的首要功能是清理脑脊的有害蛋白质液体,同时巩固记忆。而至于他的基因原体,这些需求则由其他的过程来承担。这就是为什么我在摆脱这个习惯以后,就很少睡觉了。但是那天,我竟无缘无故地睡着了。这很不正常。更不正常的是,我还做梦了。” 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也许是在踌躇着要不要透露这些事,也许是在权衡着分享这些事的价值和危险。科瓦耐心地等待着。终于,原体干了他的酒杯,继续讲了起来。 “我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科瓦。你来告诉我他的含义。我站在一片被大火一扫而光的荒凉平原之上。而超催化剂的臭味则表明了这里是被以钷素的方式毁灭的。灼热的泥土中散发出大量的热度,这表示在这片土地被蒸熟之前,炮击仅仅才结束了几个小时。滚滚的浓烟让天空染上了灰色和紫色的瘀伤。这个世界的太阳正在升起,它的光芒斜射在战争的阴霾之下。这时一片融化的辉光洒在了废墟之上,照亮了上方的云团,也弄花了我的眼。于是我举起左手遮挡双眼,这时我发现了一道更亮的光在我头顶闪耀着,我扭过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正握着帝皇之矛。整个世界漆黑一片。我的盔甲蒙上了厚厚的烟灰与污尘。一切都肮脏不堪,除了那根长矛。它就如同刚被刀匠打磨过一样一尘不染。它映照着太阳的射线,却反射回两倍光芒,甚至比正主还要明亮。” “这根长矛是这个地方唯一美丽的事物。这里没有任何活物。均匀的烟灰覆盖着每一处表面,沐浴着它金色的光芒。这种对比是一种超现实的景象。我感觉我当时真的在那里,我感觉那梦境才是真实的,而不是醒后的世界。” “它是真的,”科瓦说。“那是存在的另一种形式,和我们坐着的大厅一样真实。” “我告诉我自己,那不可能违背帝国真理。” “帝国真理只是一种迟钝的工具,”科瓦说。“有时并不可靠。” 鲁斯并没有注意到科瓦的异端言辞。他早已铸就了自己的道路。 “地面到处都是烧焦的骸骨,从我脚下四面延伸出去,”鲁斯说。“他们都被碳化了,某种可怖的武器把他们的皮囊化为了齑粉。而烧焦血肉的气味简直让我窒息,把我包裹得严严实实,以至于我觉得它会缠着我一辈子。它比惩戒舰队离开后的提兹卡,那堆闷燃的葬火还要糟糕。树木在天空上画着炭笔素描。这里曾是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现在却已化为灰烬。” “然后我看见了一些盔甲碎片散落在灰烬中。上面的油漆已经被烧脱了,而陶瓷也因为高温而褪成了紫色。一片肩甲正躺在我的脚边,还保留着些许颜色。我知道我在做梦,我也知道捡起来以后会看到什么,但是梦境的逻辑还是迫使我弯下了腰,把甲片从废墟里捡了起来。不如说我只是一个由他人做主的旁观者。” “手里的陶瓷很脆,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把它翻转过来。在另一面,它几乎被烧得看不见了,正如我所料,是一个嗥叫的狼头。” “我把甲片丢下。它落在地面上碎成了无数碎片。陶瓷的雪花随风飘散。再一次,那就是梦境的方式,我这时才注意到地面上的骸骨并不属于普通的人类,竟是军团阿斯塔特。” “我的战士们都倒在了我的身边,没有几千也有几百。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梦境便为我揭示了更多的细节,我看见了无数残破的盔甲,还有尸体上的无数野狼颅骨。”鲁斯很难受。他没有看向科瓦,而是在凝视着记忆中的景象。 “这是哪片战场,我并不知道。敌人的身份也被从我眼前隐去。但事实证明,这场面不过是现实即将上演的一幕。” “太阳从云层上方冉冉升起,然而大地却被笼罩在了黑暗之中。我突然有了一种可怕的预感。一阵黑风吹过,把死者的骨灰扬了起来,飞到了我的脸上,于是我就尝到了他们烧焦的肉味。这时风中响起了一阵悲惨的嚎叫。” “这是狼的声音,对于这片梦境来说,不知这兆头是好是坏,”科瓦说。 “这当然是不祥的预兆,”鲁斯坚持道。“声音越来越大,比最伟大的孤狼之王的呼喊声还要悲伤。然后第二个嚎叫也加入了,两者结成对,演奏着合唱。这是一个挑战,也是死亡的先兆。” “从漆黑的雪中迈步走出了一头狼,那是我见过的最大的一头。它和帝国骑士一样巨大,长着两个头,血红的双眼和大口都在燃烧着。它朝我走来,而我也知道它是来杀我的。除了莫凯,它还能是谁呢?那最伟大的巨狼,世界的终结者。我举起长矛准备战斗。它也没有让我失望。” “我们战作一团,莫凯和我,打了很久很久。它的呼吸如同雷鸣,它的利齿如同闪电。而我则是暴风雨的狂怒。而我们的战斗甚至令大地震动,天空沸腾,在我所击之处都冒出了熊熊烈火。它的双眼在燃烧,它的下颌在撕咬,但是它的猛击从来没有命中过我。我在飞速地移动,我在起舞,科瓦。我正手持长矛与死亡共舞!” “您伤到它了吗,大人?” 鲁斯拿起酒壶,却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脸上露出了烦恼的表情。他又把它放下。 “我击中了它许多次。但在长矛刺中之前,它的躯体便化作了烟雾。我没有伤到它。有一次,我用矛刃把它的头劈成了两半。”他两只手握了起来。“但它又重组了,再次发起了进攻。我伤不到它。” “它并非血肉之躯。它就是死亡的化身。它是不会死的,”科瓦说。“那你是怎么战胜它的?” “我没说我赢了,”鲁斯说。 “要在莫凯面前存活下来,只有一种方式,”科瓦说,“那就是打败它。” “我没有打败它。我们一直在战斗着,然后我就醒了过来,浑身冒汗,心跳得就像锤锻区里的铸造厂一样剧烈。不过我并非孤身一人。荷露斯当时正过来找我讨论下次战役的事宜。也许正是他的到来惊醒了我。也许要不是他过来我现在就睡死过去了。他发现我睡着了,觉得非常搞笑。然后他就说了些什么,但是我大梦初醒,那些完全可以理解的话竟然听上去有一些奇怪。” “他说了什么?”科瓦说。 “荷露斯看着帝皇的礼物,然后说,‘真是把好矛。’” “我知道了,”科瓦说。 “我明白他从来都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别的兄弟,”鲁斯说。“然而他一直很尊重我,他总是知道怎样让我发挥最大的作用,但是他打一开始就嫉妒我。我是第二个被找到的,我的归来从他那里分走了父亲的光芒。” “这是所有长子都经历过的难题。” “对,”鲁斯说。“而当我们找到第三个兄弟时——” 在离开符文风暴的余波之后,飞船又遭遇了另一场骤风。这次震动让稀疏的家具在石头上滑动起来。而酒壶也在桌子的最边缘跳起了舞。鲁斯的话语被淹没了。“——我们都知道那是何等的悲剧。然后是费鲁斯,然后是剩下的。我觉得在遇到我以后荷露斯学会了把控他的情绪。他在我回来后最初的几个月里做的那些事,再也没在其他的兄弟面前做过。这很奇怪。荷露斯和我之间的关系是独一无二的。我改变了他的世界。”他摇摇头。“他就是太骄傲了。而我就不关心这个。我们可是二十个兄弟。其他人肯定会来临的,”鲁斯说。“如果我是第一个被发现的,就像他一样,也许我才能尝到这种嫉妒是什么滋味。也许尝不到。他是最受宠爱的儿子,但我从来都没有羡慕过他的位置。当他被任命为战帅时,我也没有陪着他。我生来只有一件任务。我也完成了它。” “我发现荷露斯太小肚鸡肠了。” “您又不是荷露斯,”科瓦说。 鲁斯苦涩地笑了。哈拉芬凯尔号正同情地嘟哝着。 “你这是什么意思,科瓦?那个梦境有什么含义?” “您若挥舞帝皇之矛,必定在劫难逃,”科瓦脱口而出。没有必要去隐瞒残酷的真相,也没有必要用谎言去阿谀奉承。这不是狼团的行事之道。 鲁斯也以这样的精神接受了科瓦的宣言。“那就是我在思考的。”他头一次转过身,直视着那根长矛。“我应该把它从气闸里扔出去。”他说。“如果我摆脱了它,也许能改变我的命线。” “我不这么觉得,”科瓦说。“没人能改变他的命线。即使是您。” “你说得对,”鲁斯说,“就算我再讨厌它,就算它向我展示了那般画面,不管怎样,它还是很重要。我无法摆脱掉它。我曾经尝试过,这不是很难,丢掉一把武器又有什么难度?但我丢过它很多次!我每一次把它留在什么地方,它都会回到我身边。我觉得也许把它掷进恒星的中心里会产生不同的结果,可我就是害怕失去它而没有这么做。你看这自相矛盾的做法。”他苦笑了一声。“不,我命中注定要留着这根矛,即使它会斩断我的命线。”他盯着科瓦的眼睛。“也许这不是条晦气的命线,而是条虚假的命线。”他握紧了拳头。“我不确定。符文什么也没显示。我生来便要杀死我的兄弟,但是我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是否正确。告诉我,科瓦,如果一个人同时身处两个世界,但是却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要怎么才能理清他的命线?” “他理不清的,”科瓦说。“我深有体会。” 鲁斯在王座上陷得更深了。“我就怕你会这么说。” 第十章 火星之主 全生偏光器变成了绿色,裁决员发出了一阵尖细的号角声。 “通过,”考尔说道。“愿万机神佑你万事顺利。” 这台塔拉克斯机器人迈着机械腿,大步跨出了遮蔽区。考尔让它保持着一种做梦一般的状态,它的高级功能都被停用了,恰如大贤者赫斯特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所偏好的那样。考尔敷衍地把香油飞快地从掸酒器抹到这台塔拉克斯上面,看着它离开,去加入到它同伴沉默无声的队列里去。他很想知道那个人的大脑里正在想些什么,它漂浮在那金属外壳里面,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往往,机械教的部队会接受他们分支主管的直接控制,这再正常不过了。他们把这当作一个同万机神直接交流的机会,对此满怀期待,乃至欣然相迎。但是,西格玛-西格玛对她下属施加的控制的等级非比寻常,还很可能是不健康的。 而现在,他想着,我也是其中之一。 他叫下一台塔拉克斯上前,进入状态区。还有七百八十八台机器人留在这里等待检查。而一次检查平均就要花两分零三秒,他在这条塔拉克斯长队这里至少还要再待二十六个小时。 万机神在上,这工作太无趣了,而这也正恰恰是他以前从不长时间保持同一个角色的原因。考尔不想就被拴在一口井里,无人问津。可看起来这最终还是发生了。 草草完成了大部分的检查,他挥手让下一台塔拉克斯通过。它高耸的陶钢战争构架踏步向前。尽管你无法从外部分辨,塔拉克斯和护教军们一样,也是改造人。可他们活脱脱就是机器人的样子。原本的人类只剩下了大脑和脊椎,被保存在一个装甲的羊膜箱内。而余者都变成了机械。考尔把他们都称作“他”,尽管他们中的某个人,或确切地说是所有人,曾经都可能是女性。一旦他们把你的大脑舀出去,剩下的都给扔掉,你用什么代词并不重要。 一个信息球状的数码信函的图标在他第三只眼的人工显示器里闪烁不已。他立刻打开了它。 考尔。马上来找我,它写着。没有签名。没有声音和图片。是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 另一个技师已经过来,开始接替考尔的轮班。他在与万机神合一的道路上早已是跋山涉水,甚于考尔,他还佩戴着比考尔高几个等级的徽章。而他的下半张脸,和他的四肢一起,已经被替换掉了。他身上的血肉可不比塔拉克斯要多多少。 “走吧,”技师脱口而出道。就这么单单一串可听的二进制指令。 考尔一声不吭,交出了医疗全生偏光器和掸酒器,离开去找他的女主人,庆幸自己能免于这条塔拉克斯的长队。 大贤者赫斯特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此时正位于庚璃宫的中央数据转移连结处,在翠参站。而塔拉克斯的队列则在瑟珂站,因此考尔想到那儿还需要乘坐两次低压高速运输舱。就在他在一大群聚集在中央全石后排的机械教技师间挤出一条通路的时候,他又一次迟到了,而一件重大的事情正在进行之中。房间黑黢黢的。所有人都把脸朝向中心。技师们一言不发,因为他笨拙地向他女主人前进而愤愤不平。 在人群前方的是崔索利安铸造世界的领主,总管采集师贝尼锡安门多萨。而西格玛-西格玛正在门多萨的身边,这很适合她身为禁卫军宏分支领导的地位。而当考尔加入她时,她向他发出了一个反对的数据爆发脉冲。 考尔到的时候,一个图像正摇曳着成型。它花了一些时间来聚焦,直到一个身披黑袍的机械教技术神甫的形象悬停在成像孔上方。其性别未定。身形经过剧变已与人类的标准相去甚远。而它衣服下的古怪角度表明了原本的身体只有很少留存下来。其面目难识。镜头上的反光则暗示了在兜帽之下是许多重的仿生假眼。 此图像并无不同寻常之处,在机械教中还有远比此人更极端的生化变形,可是这个技师却有些不对劲儿。尽管和考尔一起在房间里的许多人都同样进行了改造,然这位信使究本溯源,却更似蛛形纲而非哺乳类,而其怪异之处尚未尽于此。 这技师诡计多端,无耻之至,仿若探索者舰队为了利益而对荒蛮世界的居民展示令人眼花缭乱的技艺。全石的投影色带以某种方式摇曳着,而它本不该如此。带有大量条纹的微粒线延展成一幅真实图形质量的图像。移码技术会不可避免地形成瑕疵;这种瑕疵无法被消除。此乃物理是也。在近距离范围内,并且在良好的条件下,最好的全投射也只会提供一个幻影,然而在这里,这个图像里的技师却完全是栩栩如生,而这已经超出了火星人的能力范围。无疑正如一位诡术师逞奇炫异的表演进入了他骗术的渐进阶段,全石技术的每个限制都消失无踪。音频的嗡嗡声噼噼啪啪地沉寂下来。在长程的全投射中常见的缺口和裂缝也都自行消除。崔索利安通信网络所特有的蓝色渐渐消融,变得光彩夺目。而校准光束的失真闪烁亦逐渐减弱,直到每毫秒的震荡为零。用来监视全石的仪器——被仔细隐藏在了投影通孔的基座周围的凹洞中——停止了它们安静的嘈杂和声,只留下操作这些设备的技师们目定口呆。 然后,是终曲:一个精妙的结论,且更加有力。这图像不只是视觉上的真实。某种程度上,考尔并不确定它是怎样实现的——而且从目睹这场技术奇迹发生的其他人的吵杂声来判断,所有人都不知道——但是,不知何故,它不再是一幅图像,它成真了。 直到那刻,万籁俱寂,那身影的长袍激起了一阵暖风,不可思议地,从图像中吹了出来。难以置信,他们能闻见抹在那技师的扩增上的圣油,熏香,还有涂在机械部分上的神圣手术药膏。声频带的音质先是接近,之后又超过了,硬质通讯的音质。这一切都不可思议。 嗓音的低语声和二进制的信号声充满了房间。他们都想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考尔如此。所有人都是如此。 之后那身影开口了。 “向你们所有人致意,万机神的忠实信徒们。”这是一个女性的声音,热情洋溢——奇妙的情感,说起它竟出自这样一个改造人之口。考尔并没有让它传教士般的热诚所愚弄。这不过是她身上人性的唯一痕迹,而且尽管这声音无比美妙,但是特定的单词里却出现了根本不属于人类的浊音。“我从火星来给你们传信。吾乃索塔-努,是战帅荷露斯卢帕卡尔,帝国之救主的新机械教特使。”这最后的声明迎来了惊愕的反应。 “是假的机械教!”总管采集师呼喊道。“你已暴露了你所效忠者。终止这次对话!” 在机械凹洞里的技师们没有把握地戳捅着他们的机器。然后他们冲着他们的主人抬起了苍白肉体和油腻金属组成的面庞。 “我们无法关闭投影,大人,”一个害怕的技师低声说道。 “那就断开连接!” “大人,连接早就断开了,”另一个更恐惧的技师说道。 全石的侍从技师开始吟唱。他们中最高的那个拿起一个拴在链子上的青铜锤子,轻触一下,对着它低语了一些仪式性话语,然后砸碎了一个连在凹坑墙壁上的盒子前面的玻璃,取回了一圈保存在里面的紧急状况熏香。由于这种冒犯,一个警报响起。 “你无法退出这个通信频道。只有我才有这种力量,你必须听我说完,”这个“她”狂热地说道。 考尔曾觉得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就已经格外地令人不安了。可这位索塔-努更是远胜于她。 “我的同侪们,我信仰之路上的弟兄们,我是真正机械教的仆从。火星的机械教。你们难道没有看见你们跟随的那些人乃是泰拉人,并非我等族类?扎格雷斯凯恩不过是个傀儡。” “一位没有领地的领主。汝等已无家可归,与一切知识的源泉相隔绝。我们会给你们领导,团结在铸造将军麾下,他被神圣议会的旨意所任命,他在原动力的指引下行动,万机神正行于吾等之间。” 考尔嗅了嗅。在一个鄙弃肉体,追求高度纯洁的机械生命之人身上,嗅觉是一种被忽视的知觉——它是一种太过动物化的知觉,过于粗俗——但是他保留了使用自己的鼻子,而某种难闻的气味蹬鼻子上脸,爬了进去,紧紧地粘住,就像是喉咙深处的臭油。他的机械知觉显示没有问题,的确,它们根本没有探测到异常的嗅觉输入,但是他与生俱来的嗅觉捕捉到了从图像吹出的空气中的一丝腐坏,要是那确实只是一幅图像的话,然后它传到了他的胃部。腐肉,还有鲜血。在索塔-努背后的背景之中,有东西在游移着,那是某些不洁之物。 “谎话!”总管采集师高喊道。“哈尔背弃了人类。我不会步他后尘的。” “我同道的知识之求索者们!”索塔-努恳求道。“不要觉得我是在说谎。我有个消息要和你们说,请你们听一听。倾听智慧吧!” 图像逐渐失焦,好似是从水下看到的一般。而当它再次变得清晰的时候,凯尔博-哈就在那里,端坐于火星的王座之上,靠背上机械教齿轮的黑白轮齿环绕着他。 “哈尔!”总管采集师大喊道,他伸出的手指因为这控告而而颤抖不已。“你怎么还有胆露面?” 他没有,考尔想着。这只是段录像。 确实如此。尽管极度逼真,凯尔博-哈却缺乏他特使的那种真实感。图像没有移动,也没有气味,虽然它本身的清晰度就已经足够令人惊叹了。 “火星帝国的公民们。我是凯尔博-哈领主,铸造将军,也是你们的合法之主,”他漫无目的地陈述着。技术兄弟会的每个成员,从机仆中那些犯罪的愚蠢卫生奴隶,再到各铸造世界的统治者们,都知道哈尔的长相。“我需要你们的效忠。从泰拉那假欧姆尼赛亚之上把脸转过来吧。睁开你们的双眼,看一看你们都被欺骗了。那所谓的帝皇别藏祸心来到我们身边,索求我们的技术,要求我们的奴役。我们因他的力量而盲目。他是个巫师,使用他的能力蒙蔽我们的思维,他就是个数据小偷。加入我,你们的主人,亦是你们所有知识的传承人吧。瞧呀,这就是战帅的协议。看一看他都给了我们些什么承诺吧。” 广播数据脉冲充斥在每一个能够接收新火星协议的头脑里。开启莫拉维克的禁断密库。荷露斯的慷慨赠礼,奥里提亚技术联邦的标准建造模板数据。维持火星自治权。这些都是帝皇曾经拒绝给予他们的。人群悄声低语起来。 “倘若战帅对我族的宽宏大量还不能使你们信服,那就再考虑下这个吧,”哈尔继续说道。“那假欧姆尼赛亚的奴才已经任命了扎格雷斯凯恩当铸造将军。此前尚无一个外部势力曾强加给火星一个统治者。机械教即将被解散。吾等之独立不复存焉。这个新的机械修会将会永远使火星的权利臣属于泰拉的霸权。就此,帝皇已然结束了他始于两个世纪以前的窃国之征服。他是个伪神。他拒绝赋予我们工具去追寻和真神,万机神的更大的统一,因为他嫉妒我们的智慧,因为他害怕。加入我们吧。加入战帅吧,推翻那假欧姆尼赛亚的帝国,而火星定会重生!” 消息逐渐消失了。 “他不是在火星上被收监了吗?”考尔向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说道。她低头看向他。她面具上不变的容颜成功地充分表达了她的轻蔑。而考尔没有气馁。他更加大声地开口,冲着着房间里演说。 “哈尔被困住了,”他说道。“他似乎并不处在一个能对任何人予取予求的有力地位上。” 总管采集师向考尔投来的目光中的谴责意味并不少于阿斯珀提亚。 “这个人是谁?”他问道。 “他是个无名小辈,”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说道。 “我是技师贝利撒留考尔,最近被提拔,为大贤者赫斯特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办事,”他说道。 “那么,技师考尔,肃静,”采集师说道。索塔-努在全石上再次显现。她带着做作的耐心走了过来。 总管采集师的驼背躯体伸展开来,昂首挺立,锁定的附肢咔嚓作响。 “理性分析,索塔-努,你要要求我们投降。否则,我们就会被毁灭。” “正确。战帅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他提供和平,但只要你们挡了他的道,他就会摧毁你们,”索塔-努说道。 “我们绝不屈服,”总管采集师说道。 “那么我就再给你提供更多的输入变量。战帅会调集大军把你们送下地狱,可那不过是他强大舰队的一小部分,可就算是那将降临的一小部分也要远远超过你们这可怜的前哨站能集结起来御敌的兵力。九支军团前来援助新机械教。你们将会被湮灭。”她停顿了一下。“崔索利安,机械教的铸造世界,仔细想一想你们的忠诚属于谁。火星,还是泰拉。” 房间里的每个视觉传感器都投向了总管采集师。总管采集师打了个响指。一个看起来好管闲事的矮小技师拖着步子走上前来,他包裹全身的长袍拖在了甲板上。他手捧一个被盖着的物体。总管点点头。那持有人带着套袖,把他负荷上面的布揭开了。 随着所有人都惊恐地向后靠,考尔却探身向前,心驰神往。在布的下面是一个由透明的柔晶制成的磁性烧瓶。里面装着什么愤怒的东西,狂乱地击打着透明的金属容器,尖叫不止。它的形体上出现了许多小口,一会儿是一团团粉红色的蒸汽,下一秒却变成了一大堆数字,片刻又变成了一道道电路板上的光芒。 “我们早就听说了火星,还有考斯上发生了什么。你还想着要打我们个措手不及吗?你的消息一抵达我们的接收器,我们就从你载波信号的一个底层把这东西隔离了出来。你别想像在考斯那样暗中破坏我们的防御,你们来这里只会发现我们严阵以待了。” “你是火星和机械教的叛徒,”索塔-努说道。“你才是那个叛徒。这段代码残片被注入了不洁的能量。它是科学和巫术的结合,是莫拉维克的愚蠢的产物!”他怒斥道。“这些都是被禁止的道路。” “被帝皇所严禁。” “不!”采集师喊道。“是被我们信仰的教义所严禁!帝皇也许不是欧姆尼赛亚。可这争议无关紧要!没有他,火星仍会是一个奄奄一息的帝国,被诱惑去涉足那些最好不去扰动的事物。你在这儿作的展示能动摇我们中许多易受影响的人,可你动摇不了我。我知道那是什么。这不是你能使用的技术。这是黑暗。你才是背叛万机神的人。” 索塔-努笑了,一股潮湿的,刺耳的声音发了出来,和她的机械躯壳一样没有人性。 “那就这样吧,假欧姆尼赛亚的仆人。如果毁灭就是你想要的,战帅要多少给多少。” 随着一声巨响,全石结束了运转。承载它的机器烧坏了,发出的电子反馈绕着房间的电路疾驰不止。机仆呻吟着。灯都熄了。 一股硫磺的臭味悬在空中。紧急照明灯闪烁着亮了。 总管采集师立刻开始发号施令。“净化这里!移除所有参与了任何投影能量的机器,把它们都毁掉。帮助处理这个信号的机仆也要全部排除掉。西格玛-西格玛,如果敌人利用了全石,那他们已经近在咫尺了。我们必须准备作战,警惕渗透。所有的军事资产都要立即启动。所有的采集作业在此暂停。”“为什么要来这儿?”考尔向西格玛-西格玛问道。他打断了她。她正忙于对三个可能很远的下属进行陈述。 “什么?”她生气地说道。“我不觉得你能理解这关系是如何运作的。我说话,你就悄悄的。” “不,不,不,不,不,”考尔说道。“您每听清楚我说的!为什么战帅要来这儿?我们这个穷乡僻壤。我们没有任何他需要的东西。您有军事思想,大贤者。为什么?” “所以你是在试图吸取我的知识,就和你以前的主人一样?”她说道。 “我是在从一位更有高深理解的人那里请求启迪,”考尔尽可能谦逊地说道。 西格玛-西格玛长叹出金属般的一声。 “我们为任何可能威胁到战帅后方的帝国军队提供了再补给点,”她说道。 “但是从整个银河来看,他的大军在我们的另一边。” 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俯身看向考尔。“是的。但是若要他进军攻取贝塔-伽尔蒙,我们就不一样了。” 快如鞭响稍纵即逝,她长蛇般的身体盘绕在一起,又飞速离开,几双机械足嘎嘎作响。驱散了许多更小的技术神甫,她前去完成她自己的某些神秘使命。 或者也许,考尔想道,她不想再回答我的问题了。如果考尔还拥有一丝的自我怀疑,他会觉得她是被他的无知给惹恼了,自惭形秽。可考尔要是三生有幸有什么多过了头,那就是自信了。他的问题很合理。 根据数据传输,崔索利安等级最高的五位护教军官员除了西格玛-西格玛,剩下的四位都在这个房间里。所以她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他发现她离开的速度很是可疑。 第十一章 下界之路 一个世纪,一天;太空野狼的舰队究竟在动荡的至高天里披荆斩棘前进了多久,然后才重新浮现?时间在亚空间里被液化,在创造的错误中渐渐流逝,只留下人们被淹没在几分钟,几秒,甚至几小时的缺失之中。随着跃迁的警告在整个舰队里回荡,时间到底过去了一年,还是十年,还是一千年。狼团不喜欢飞行。他们不相信倒数计时和故障保险。不过在汽笛鸣响,飞船冲出至高天,返回物质宇宙之前,他们已经有足够的时间去低吟对抗魔物的咒语了。 飞船抗拒着。许多系统都尖叫着发出了警报。而反应堆则不规律地跳动着,就如同骤停的心脏。亚空间并不想放它的玩物离开。人类的机械却高声说不,它们撕破了现实与虚幻之间的薄膜,将飞船猛烈地推了出去,完成了新生。 亚空间的裂痕打开了,燃烧着靛蓝色的火焰。空间凭空裂开。这条裂痕就像是掠食者用尖牙在血肉上撕开的一道粗糙伤口。无数凝固的电光喷射在宇宙中穿行了数千公里,下界的光芒为垂死的诸天又增添了一颗不怀好意的恒星。 就像是芬里斯的狼船,破冰前行遇到了开阔的水域,舰队也在混乱之中从一片海洋来到了另一片海洋,几乎要沉没在宇宙结构的变化之中。现实空间拖拽着它们的龙骨。而扰动模型则把盖勒力场变成了充斥着非自然色彩的等离子风暴。蓝色的魔火依偎在那些高塔,尖顶和炮管上面。引擎机群不稳定地燃烧着。小型的舰只则不受控制,不断地来回翻滚着。 尼德霍格号的反应堆在抵达现实宇宙后就下线了。这艘巨轮危险地飘到了它姐妹的路线上面,不得不仓皇躲开。舰队就像溃败的狼群一样四散而出。亚空间的裂痕不情愿地合上了,只留下舰队在一片突然的黑暗中随波逐流。野狼之眼用愤怒的白光照亮了面对星系中央的船体。而其余的一切都被浓稠的黑暗阴影所笼罩着,只能看见真空的虚无,那抹致命的黑色,比最糟糕的冬天还要寒冷。 狼团一直在漂流着。如果在这无助的几分钟内有敌人偷袭这支舰队,狼群定将束手就擒。 引擎突突作响。舰只恢复了常态。它们缓慢地重整队形。虚空并不是狼团喜爱的狩猎场。 在排列妥当之后,他们便开始向星系的核心艰难跋涉,在那里芬里斯正在靠近它轨道的终点,表示火季即将结束。 芬里斯在舰只下方浮现,表面遍布大年夏季的炽热光芒。 “载我们回家!”原体命令道。“进入巢穴。” 指挥甲板上充满了活力。军团正因能够归巢而兴高采烈。 在整个银河里也鲜有狼牙堡这样的崇山峻岭。它的地势正处于一连串的山脉之中,那就是沃尔达哈玛尔基,世界之脊,它的抬升也将阿萨海姆大陆从地壳中升起,让它从此远离了世界重塑的进程。然而狼牙堡并不仅仅是一座山峰。 七座山脉组成了世界之脊的群山。连绵不断的丘陵堆积成了六重圆环,围绕着狼牙堡。它们本身就是顶天立地的巨人。在其他的世界上,它们中的每一个都足以被加冕为众山之王,然而狼牙堡却处于另一个层次,它圆锥状的黑色花岗岩山峰直抵天际。其顶端已经如同一柄利剑,刺穿了这颗行星的大气层。小型的山脉拱卫着它,就像军团老兵护卫着他们的领主。基因原体远非军团阿斯塔特所能比拟,同样,狼牙堡也比阿萨海姆的其他山峰都要更加宏伟。其他的山脉通过山脊与危险的雪桥与之相连,但它们拥抱狼牙堡的一切努力都止步在了它的半山腰上。 比约恩这时正和上司待在舰桥上,尽量不去碍手碍脚。但令他不安的是,科瓦正跟在他的身后,一直注视着他。 “我们正好在芬里斯火气最大的时候回到了家乡,”比约恩说,想找点东西聊聊。 “这是极好的。现在是力量的季节,”科瓦说。谈话打乱了他的监视。比约恩则哼了一声作为回答。 芬里斯是一个苦寒之地,孕育了无数坚毅的男男女女。它的冬季闻名于整个帝国。而其短暂的夏季却少为人知,但是也同样糟糕,就算不是更糟糕的话。野狼之眼在天空上怒目圆睁。北方的黎明让地平线上到处都充满了白色的火焰。帝国的天文学家认为,如果芬里斯的太阳拱点离行星再近个几十万公里,或者它的轨道周期再长个几天,这个世界就无法居住了。那太阳的熔炉敲下了行星的岩石,融化了海洋的坚冰,还搅动着大气,形成了灾难性的风暴。野狼之眼的热量灼烧着地表,它的重力拖拽着芬里斯的心脏。于是火山苏醒了,把它们熔化的血液吐进了宽阔的河流里。随着夜晚转换了明暗的界限,它们在黑暗中闪烁着橙色的光斑和线条,点缀着地壳的缝合线。在天空中,烟云在沸腾,闪电在闪烁。而在更高的地方,整颗行星都被包裹在了耀眼的极光之中,太阳风的无情力量带来了它们。 大地震颤着。岛屿沉没在了热气腾腾的海洋里,跌入了铸世之火当中。而黑色的石头又组成了新生的陆地,携带着上涌的岩浆,替代了它们。海洋沸腾着,滚烫的雾气从滔天巨浪中涌出,吞没了最高的大陆。 哈拉芬凯尔号向北航行,穿越了开阔的海洋和平原。 “我们在生命的季节归来,”科瓦说。“芬里斯的苏醒有助于我们。” 大片的土地,被皑皑白雪覆盖了两个泰拉年之久,现在变成了一片耀眼的绿色,尽管燎原大火正在干燥的森林里熊熊燃烧着,但浩瀚的林海是无法被烧尽的。在阿萨海姆的平原之上,成千上万的兽群在肥沃的平原上迁徙着。角鹿东奔西跑。而掠食者则吃着偷来的幼犊长着肥膘。 海洋上布满了锈色的条纹,数以亿计的磷虾正在里面繁衍生息。怪兽翻江倒海,一把便吞下了数百万只这样的小生物。而在陆地上,海洋兽群离开的地方,那里也有无数长着尖牙利爪的猛兽。 “但它不会持续太久的,”科瓦继续道。“夏至已经过去了,现在距离寒冬的召唤只有几步之遥。” 大火与怒兽蹂躏着这片土地,而人们都在其中挣扎求生。在这地狱的漩涡中,代代男女们生老病死,相互竞争着极为有限的生存空间。当他们家园的岛屿沉没时,他们便乘坐着龙船——还有狼船扬帆出航。如果他们能从海水和风雨中幸存下来,如果他们能避开游弋在海洋里的怪兽,如果他们能战胜那些敌对的部落,他们也许会找到新的土地,另起炉灶。他们也许会幸存下去,他们也许会繁衍下去,但他们永远都不会繁荣兴旺。永远都不会。 那些平民的挣扎对狼团来说没有太大的意义。芬里斯人被冬天所烧红,被风暴所锤打,在坚冰中淬炼,最后为了军团的兵役而变得坚如钢铁。世世代代。对于天空勇士来说,这一切不过是自然的循环而已。猎群高居庙堂,心怀天下,怎会在意渺小凡人所遭受的痛苦。 没有事物可以逃过夏天的毒手,即便是黎曼鲁斯的领地也不例外。即便是白天和黑夜也不例外,由于阿萨海姆横跨极点,它无法依赖昼夜变化的规律。野狼之眼拉拽着行星,撕裂了大地,摇摆着地轴,就像野狼处理它的猎物。狼牙堡的夏夜可能会持续一周之久,也可能只有几个小时。然而群山依旧坚定地屹立着,直面着太阳,它无法击碎山的石头,它无法软化山的根基,它也无法把群山拉进这个世界多灾多难的核心,然后融化。 当军团抵达时,太阳刺眼的白光正照亮了狼牙堡的一侧。黑影在远处潜伏着。而在离山顶几千米的下方,层云正穿梭不休。虽然距离峰顶还有一段距离,平流层那珍珠般的光芒却早已经被弥漫气体的辉光和扭曲的极光所取代。在它的最上端,最后一缕大气依偎着狼牙堡的顶峰,如同为它覆上了一层闪烁的寒霜,而端居于斯的就是太空野狼的堡垒,其他人称其为狼牙堡,而他们自己却称其为巢穴。 小型战舰的对接设施从最高层的山石一路向上延伸。而投射到虚空的那一部分,也就是瓦尔加德,还没有完工,只有一半的码头可以使用。在火轮战役之后,这一工程便以惊人的速度展开,但是与荷露斯的战争却使工期几乎停滞不前。比约恩很想知道巢穴能否完工。自从他上次到访以来,工程似乎没有什么进展。 尽管只建成了一半,但它还是全帝国最大的要塞,只逊皇宫本身一筹,它构思与开工之早,其他军团还尚未于母星建立基地,它庞大与宏伟之盛,后不见悠悠来者可相比拟。 那些小型的舰只就直接降落在了瓦尔加德的上层泊位。而剩下的舰只则停进高层的锚点,至于它们的乘员,都搭乘炮艇和驳船源源不断地飞进了机库大门,就像是无数蝙蝠飞回了它们的巢穴。 飞船疾驶着进入机库,大气屏障在船体上画出了淡蓝色的横截面。 鲁斯本人的风暴鸟也急转弯进入了机库,它先咄咄逼人地靠近,然后短暂地盘旋了一会儿,沉重地砸在了地上。这就是猎群的行事方式。石凝土的停机坪已经由于反复的硬着陆而四分五裂。 而同样沉重地,登机坡道也摔在了这些假造的石头上面。 没有狼奴来迎接归来的领主们。巢穴的大气循环管道里保存的空气实在是太稀薄了。只有机仆,它们被完全封闭的有机组织可以抵御严寒和缺氧,前来欢迎黎曼鲁斯。在它们旁边的是一名太空野狼,头盔紧闭。他正等待着主人的出现,而这时其他的舰只也都在轻车熟路地进行降落,引擎的尖叫声与破损起落架的碰撞声,以及其他类似的噪音充满了整个机库。 四名野狼守卫,身披铁骑二型重甲笨重地走下鲁斯的运输艇,进入了着陆区。他们大步流星,即便正身处原体要塞的中心地带,也在时刻警惕着威胁。 黎曼鲁斯紧随其后。在所有涌入巢穴的人中,只有他没有戴头盔。 他在稀薄的空气中呼出了一缕白雾。“弗里提维吉!”他说。他大步走到那个独处的军团士兵跟前,用自己的熊掌拉住了他,握紧了他的整条胳膊。“很高兴见到你。我相信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你一直在好好照看着炉火,防范着鬼魂。”原体在说话时有些气喘。这里的空气实在太稀薄了,就连他的肺也难以忍受。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大人,”弗里提维吉说。他头盔里传出的声音噼啪作响。机库最后一个泊位也被占据了,于是弗里提维尔举起了手。机库开口的大门开始缓缓关闭。随着引擎的哀鸣渐渐消失,气泵增压时的叹息声也变得清晰可闻。“洗尘宴已经准备好了。巢穴欢迎战士们返回家园。芬里斯的战士们已经有太久没有回到这里的炉边了。” 鲁斯的幽默感消失得无影无踪。“是啊,”他说。“要是有更多的人能回来该多好啊。你最好在宴会开始前提醒一下改造师们。有太多的兄弟永眠在了红雪之上。一些冷冻基因种子不得不收获了。” 他突然推开弗里提维吉走了过去,这猝然的情绪转变把炉边的看火者吓了一跳。 野狼守卫们也阔步跟在后面,狼皮从他们宽阔的肩甲上垂了下来。 第三大连的一个战士也跟随着原体。弗里提维吉没认出他来,但是他的标识分明是首席狼群的标记,而他就是比约恩。他的左手已经装上了一个精美的闪电爪。鲁斯以前并没有让这么一个低阶战士跟着的习惯。他的出现让弗里提维吉困惑不已。 而这个战士,比约恩,则用关闭的爪刃轻轻点了点弗里提维吉的肩膀。金属碰撞金属铿锵有力。 “别委屈,看火的屋主,”他说。“狼群之首的命线很晦气。” “你凭什么这么说?”看火者说,他比比约恩还要高几个等级,这个人的举止让他有点生气。 “很简单,”比约恩悲哀地说。“我克的。” * * * 比约恩在参加兄弟们的宴会之前犹豫了。要不是菲斯神斩在火光的边缘找到了他,他可能根本不会去参加这场宴会。 “比约恩!”神斩呼喊道。“比约恩!全父在上!”神斩举起双手,给比约恩来了一个熊抱,然后把他拉进了狼群的宴会区。 “啊,真是好久不见,老朋友,”神斩说。“我觉得原体不会放你离开的。” “其实我只离开了你一阵子,不过中间发生了太多事情。它确实太久了。”比约恩望向神斩的肩头。狼群在普洛斯佩罗和阿拉克西斯遭受了许多损失,那些逝者的面具比约恩已经记不清了。 “在泰拉上,我像个狼崽一样跟在鲁斯的身后,可那时侯我们狼群的队友已经和新的兄弟们建立起了战士的情谊。”比约恩压低了嗓音,只有神斩能够听见。 “天啊,你也太惨了,”神斩说,抓住了比约恩的胳膊。他的微笑很开朗,但他的动作只能让比约恩想起自己的断臂。 “我的兄弟们,这就是比约恩,我们的领头狼,”神斩向人群说道。 “你这说得也太精辟了些,”比约恩说。在他缺席的这段时间,菲斯神斩代替了比约恩的位置,但是这个临时的角色调整却有永远持续下去的迹象。新的战士们向比约恩打着招呼,同时也留意着神斩希望得到他的认可。比约恩已经成了陌生人,而他和黎曼鲁斯的关系只会让他们之间的距离更加疏远。 “坐下吧,喝一口。和我们讲一讲你在原体身边的日子。你一定有很多要说的,”一个人说。 “并非如此,”比约恩说。“狼王和你们想的一样。他在子嗣面前毫无保留。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一说你们的战斗呢?你们一定有很多我没经历过的事情。” 他们照做了,年轻人们热切地想给他留下印象。但比约恩只听进去了一半。第三连的大厅不像以前那样坐得满满当当的了。每个火坑都点燃了,反而表明了许多桌子都是空的。那些活着的野狼们放声大叫,他们的狂欢充满了整个烟雾缭绕的房间,然而尽管宴会非常热闹,但是在大声的玩笑和古老的歌曲以外,还有一股空虚笼罩了这里。萦绕的回音从房间的角落里传来,那里本应有更多的鲜活噪音,现在却只余潜伏的鬼魂。 军团伤得很重。比约恩很难想象这里的座椅会被再次坐满。第三大连损失了四分之一的兵力,但它的损伤还比其他连要好一些。第一大连受到了相当沉重的打击。许多人都与冈恩大人一起殒命。鲁斯以前经常这样和比约恩说,多余的自信给他带来了更多的不便。这位头领的鲁莽让原体很是后悔,然而在比约恩看来,鲁斯的行动也与他非常相似。三分之二的军团都已经战死。第五连的大厅简直就是葬礼。第七连的也一样。这里无人问津,盛筵难再的场面很容易进入人的脑海。在以前的这种时候,他们的伤痛都会得到完全的补偿。但这次不是。这次是世界末日,是诸神阋墙之日,此时莫凯会在天界飞驰,从黑夜夺回它失去的眼睛。 “比约恩?”神斩说。他把手搭在了比约恩的肩膀上。比约恩眨眨眼。狼群都期待地望向他。那些认识他的人正微笑着。而那些年轻的成员则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他们的故事已经讲完了。比约恩完全没有听进去。 “精彩的故事,勇敢的行动,”比约恩严肃地说道。“你们的勇气会为吟游诗人们增添许多歌谣。”他小心地站了起来。“感谢你们邀我共饮,也感谢你们的故事。我现在必须离开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处理。” 神斩关心地看着他。“啊,真是黎曼鲁斯大人身边的大忙人啊,毫无疑问!”他向其他人说道,这话语比他的眼睛还要热情。他再一次拥抱了比约恩,“我明白你需要独处,”他对比约恩耳语道。 “但别再当个局外人了,我的兄弟。早点回来。这是你的狼群,不是我的。”神斩的同情就如同尖刻的辱骂一样灼痛了比约恩的心,他尽可能不失体面地离开了。 比约恩找到了一个无人打扰的僻静之处。他在那里大灌蜜酒,喝得头晕目眩。 然而在他的杯子里,一股浓烈的惆怅正笼罩着他。比约恩用他又长又黑的指甲尖在石桌面上刮出了一个符号:它和人类一样古老,它就是守护之眼。 比约恩和他的同侪们从来没有完全合拍过。他很难接受狼团你来我往的喧闹嘲弄。而其他人则认为他太不苟言笑了。他有他自己的处世方式,他领导着狼群充满荣耀地战斗,而在没有作战时则泰然处之。巢穴里与世隔绝的生活让他很窝火。他讨厌封闭。请给他开阔的天空与寒冷的疾风,夹杂着猎物的气味。他想起了以前独自狩猎的经历,鼻子抽动起来。唉,以后再也没有打猎的时间了。军团只会在巢穴停留几天的时间。而在未完工的瓦尔加德上面,锻造狼奴和铸刃者们正在日夜兼程地对狼群的残破战舰进行着进一步的修复。 他左臂的残肢有些发痒。他的内心陷入了更大的痛苦之中,但是皮革面具遮掩住了他忧郁的面容。 很快,比约恩就喝醉了。他大口饮下蜜酒,酒沫流到了他的胡子上。可他不在乎。 头领欧格维欧格维海姆施鲁特正在高台上主持这场宴会。最近几个月他对比约恩的态度越来越冷淡了。比约恩并不怪他。他可是一个头领,要怎么对待一个被如此破格提拔的战士呢?狼团和所有社会一样,有着自己的风俗和等级制度:鲁斯觉得它们就是狗屁。欧格维现在对他不理不睬的,但并非是出于妒忌。比约恩的受宠里有着命线的兆头。受命运支配的人乃是大凶之兆,他们会为其他人带去死亡,而自己的血腥命线却会一直走向终焉。“豪瑟尔。我变成了卡斯佩安豪瑟尔,”比约恩含糊不清地说道。他可真是个灾星。我就应该把他丢在冰上等死的,比约恩闷闷不乐地想着。“自从我打下了他的飞船,还决定去救他,我的命线就被他给缠住了,”他又高声补充道。 比约恩叫来了一个狼奴,吩咐他把角杯斟满。这个狼奴的面具是一个萨恩雪怪。比约恩一直在眯着眼瞅他。那副皮革与其说是红褐色的,不如说是浅灰色的,上面毛茸茸的,就像它代表的野兽一样。突然面具开始摆动。他看见那副面具上仅有的几个人类特征竟全部消失了。这野兽是真的。这狼奴是个瓦鲁提芬,一个变形者。比约恩吓了一跳,碰翻了他的角杯,反而让那个狼奴受了惊,他又一次变成了戴着面具的人类。幻觉消失了。比约恩愤怒地瞪了他一眼,把他打发走了,看着他消失在了烟雾弥漫的暮霭之中。他的目光又落到了角杯上面。杯子里的蜜酒散发着微光,漆黑如血。他又喝了一口。 在高台前面,他们正在进行着挥斧比赛,还有接矛比赛,以及其他的激烈运动。一个战士笨手笨脚地想要抓住长矛,但是矛尖却碰到了他的小臂,欧格维欢呼起来,把他装满蜜酒的角杯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比同桌的人砸得都重。可在比约恩看来,这场狂欢就是一个骗局。海姆施鲁特太用力过头了。喝干的角杯碰撞在了一起,宛如一片喧嚣的葬礼,人们以此来把新近死者的鬼魂驱赶到下界,再也无法伤害到活人。 “都错了,”他对着酒杯喃喃道。“都他妈错了。”现在在比约恩的身体里,全父的礼物正在和蜜酒进行着一场必败的战斗。比约恩的眼皮垂了下去。 “失手的比约恩!” 比约恩被惊醒了,匆忙去够腰间的那柄铁制短剑,却把酒都碰洒了出来。 只有一个人会用这个名字叫他。 一个身披灰色战甲的人影出现在他面前,就像从夜色中浮现的鬼魂一样神秘。还有两个人潜伏在他旁边,白色的盔甲使其外表恰似幽灵。他们三个人都全副武装。 比约恩昏昏沉沉地望向那张枯槁的脸庞,正是支离破碎者科瓦。“科瓦,”他说。 “且住手,”符文牧师说。“不要拔剑。”一股安静的气氛笼罩着他们,就像是被覆盖在了阴影之中,而比约恩的藏身处的黑暗似乎也更加尖锐了。宴会的噪音逐渐消失,就像是一张被慢放的唱片。火堆旁的舞蹈失去了活力。闪烁的火光也变成了催眠的灯光。欧格维他们还在继续着盛宴,但动作却非常缓慢,这都是那萨满的戏法搞的鬼。狼奴们在人群中穿移,他们的动作也发生了变化。就像是给比约恩端酒的那个仆从,他们竟都变成了两足行走的野兽,正用尖牙和利爪拿着装满蜜酒的酒壶。 “巫术仪式,”他说。他没有拔剑,但是手还一直握在剑柄上。 “并非巫术。而是芬里斯之魂的庇佑,”科瓦说。 “你想干什么,撼骨者?”比约恩说。他还是忍不住去瞅那些野兽人,他们就像雾霭一样在桌子中间来回飘移。 “我想干什么?不是我想干什么。是你的命线需要你的什么,”科瓦说。 比约恩苦笑一声,那半是离群孤狼的悲惨嚎叫。 “我的命线索求甚多。” “它还会索求更多。多得多,”科瓦严肃地说。他没有顾及比约恩的自怨自艾。 科瓦伸出了一只拳头,掌心向下。动力甲颤颤巍巍地晃动着。 “为什么?”比约恩绝望地说。“为什么我必须与我的手足们分离?为什么偏偏是我背负这个重担?为什么不是一个头领,或者祭司?我什么都不是。” “这就是为什么,”科瓦说。他把手翻过来,张开。 在科瓦的掌心上面,放着一个烧焦的符文木片。这个符号有着许多重意义。虽然只有祭司才能准确地解释它的神秘含义,然而它的世俗意义却为整个狼团所通晓。 熊。那是熊的符文。 科瓦把符文放在了桌子上,就放在比约恩那个粗糙的驱邪之眼旁边。 “明天是夏至,是芬里斯距离野狼之眼最近的时候,”科瓦说。“明天,通往下界的大门将会打开。” 比约恩瞪大了双眼。科瓦那凄惨的面容里有着一个世界,上面满是怒视的野兽灵魂。 “你要和原体一起前往克拉卡加德。” “什么时候?” “明天。” 比约恩突然从桌子上抬起头,从酩酊大醉中惊醒过来。他的卵石肾脏早已清理干净了他血液中的毒素,他的头脑也清醒了过来。宴会还在照常继续着,里面充满了战士们生龙活虎的喜悦。他眨了眨眼。 有那么一会儿,他以为他一定是睡着了,因为大厅里并没有科瓦来过的痕迹,然而他的目光却落到了桌子上的符文上面,它烧焦的轮廓直击他的双眼。本能地,比约恩伸手去够他的蜜酒角杯。他把酒杯举到了唇边,却戛然而止,然后缓缓将其拿开,把蜜酒都泼到了地板上。 在离开之前,他刮去了桌子上的那枚眼睛。 他们黎明时分就从日出之门出发了,这时野狼之眼正在向着这个世界运动。这道门只不过位于狼牙堡三分之一的位置上,但是从这条下山的长堤望去,世界的曲线都清晰可见,而沃尔达哈玛尔基则屈身从其上跨过,恰似一身锁子甲包裹着一位胸肌发达的战士。大门打开了,一轮烈火从山顶上浮现,恶毒的白色阳光竟填满了四分之一的地平线。在火季里,太阳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它的边缘也不再清晰,日冕喷射的金蟒正翻腾不休。如同一个国王屹立在他的败敌面前,野狼之眼也这样凌驾在芬里斯之上,大地也震动着作出回应。瓦尔德玛尼,狼月,正隐没在对面的地平线上,由于太阳的暴晒而变得苍白。 风暴从低矮的山上呼啸而过,激烈的狂风正冲打着山坡。冬天的大雪已经离去,除了最大的那些冰川以外,剩下的冰川都在经历着剧烈的夏季融化。而在每一条深谷里,雪水都奔流不息,它是麦芽酒般的褐色,冲蚀着山脊和山麓。在山顶之上电闪雷鸣。大地也震动不休,隆隆作响。 在科瓦的要求下,比约恩第一个迈入了晨曦,他身上穿着部落的皮革外衣。他眯起了眼睛,瞅着母星的炫目光芒。虽然他的视觉强化抵消了耀眼的阳光,但是他还是戴着一副护目镜,是用切开细缝的兽皮做成的,因此他的视野被限制在了一个狭窄的范围里面。 鲁斯一言不发,从他身边大步走过。而十位野狼守卫,由格里姆纳黑血所率领,正在保驾护航,紧随其后。科瓦则位于祭司队伍的最前方。他们一行总共八人,都是最年长,最强大的符文牧师,头发灰白,他们的长牙在黎明下闪烁着象牙的光泽。 他们都没有穿动力甲。而是打扮得像比约恩一样,穿着仪式的皮革服装和面具。科瓦离开了战甲,就完全是个废人了,只能由一对护卫用猛犸象牙制成的椅子抬着他前进。每个人的脖子,手腕和腰间都挂着一串串的骨头和兽角,上面刻着强力的保护符文。 鲁斯走到峭壁的边缘,深呼吸了一下。空气干燥而又温暖。在海拔更低的地方,即使是在极点,那里的温度也几乎和旧日地球的热带地区一样炎热。而在赤道地带,那里的温度甚至高到了危及人体生命的程度。“真是个晴朗的夏日,”鲁斯说。 科瓦的护卫带着他来到了国王面前。 “这是结束的开始,”科瓦说。“在午夜,芬里斯便会开始远离野狼之眼的旅程。他想要暖手,但是离火堆太近了,只好把手赶紧缩回来。冬天就快到了。” 鲁斯心满意足地俯瞰着这颗行星的激烈变迁。“这是个坚韧的世界。这才是我们的世界。” “它身体经千锤百炼,灵魂方坚忍不拔,”科瓦。“若非我们的母星如此坚定,我们也无法生存下去。”他挥舞着拐杖。上面的狼牙和骨头发出了清脆的声音。“下方,”他说,“就是克拉卡加德。” 除了从狼牙堡出发以外,要从任何地方抵达克拉卡加德的山顶都是一段险峻的登山之路。然而巢穴所在的山峰却只有向下一个方向。于是队伍排成了单行,沿着日出之门的陡峭小道前进。随着人群的下降,狼牙堡周围的高峰也越来越高,从看似不起眼的山丘变成了崇山峻岭。直到这时,比约恩回头望去,他才看到了狼牙堡本身的无穷威严,那巨大的金字塔形山峰正昂霄耸立。而穿过其东侧堆积的云层,极光在山巅荡漾着,停泊舰队的灯光也在闪闪发亮。 他们不久便离开了长堤的主道,走下了岩石凿削出的台阶。无数颅骨的冢堆——既有狼的也有人类的——拱卫着这里平台的入口。岩石上雕刻出许多壁龛,里面摆放着过去战士们的象牙雕像。这条小路通往一道峡谷,那里便是克拉卡加德和狼牙堡的分界线。他们穿过了一道石拱门,孑然独立周围没有围墙,他们又渡过了一条河流,两百米深满是夏涝的泡沫。有一阵子,他们行走在潮湿的阴凉下面。到处都生长着苔藓和蕨类植物,它们花光了去年存下的能量,生长出嫩芽和种子,然后在冰雪结冻之前再次贮存着能量。天气非常炎热,河里的水汽打湿了狼群的武器,上面凝结下了一串串的水珠。 然后,小路再次调头向上,之字形的道路穿过了黑色的峭壁,直上云霄。 克拉卡加德是狼团的墓地,那些徘徊不去的幽灵便是它的主人,它们正在夏日热风的吹息下低语着。他们开始攀登后不久,前方就分出了通往那些伟大英雄坟墓的第一条岔路,然后其他的岔路也开始整齐地出现在了主干道的侧面。 队伍不久来到了一处山谷里,冰川从溪谷高处伸出了脏兮兮的舌头,流到了山坳间的一个洼地里面。蓝色的冰山漂浮在水上。而地面上则铺满了黑色岩屑的锋利碎片。在湖水岸边,有一片仪式空地,许多浅灰色的木杆,上面穿着星际战士的颅骨装饰,将其划分了出来。在空地中间放置着一块尖顶的石碑,足与鲁斯一样高,就像狼牙堡一样天然去雕饰。 在山脊的肩头,小路向下延伸通向那片洼地,从山脊的岩石上面开凿出了一个宽阔的平台。一堵矮墙将其围了起来,地面上铺着光滑的石板。有一百个野狼的颅骨,面向外端坐在墙上。它们都属于黑鬃,最大的一种芬里斯狼。而在平台的中央有一块巨石,高到比约恩的腰际,由于多年的人类抚摸而光可鉴人。 “野狼守卫们需要回到峡谷里,静待原体走过桥从山里返回,”科瓦说。 “我们不会听你的,”格里姆纳说。他的部下都不安地面面相觑。“你不能让我离开我的原体。” “他能。听符文牧师的,格里姆纳,”鲁斯说。他听起来既疲倦又紧张,比约恩想着。“听他的命令就是听我的命令。” “那比约恩呢?”格里姆纳说,生气地指了指他。 “比约恩要作为哨兵在这里等着,”科瓦说。他指了指那块巨石。“你需要面朝巢穴,坐在警戒之石上面。不要往洼地看。”科瓦移动到中间好让所有人听见。“我们祭司的肉体和精神都将进行一场艰苦的斗争,你是帮不上忙的。这地方周围受到了守护。那些颅骨和石头会保护你的,比约恩。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这里。千万不要往洼地看。” “我不看的话,又怎么进行监视呢?”比约恩粗里粗气地说。 “是啊,为什么他能留下,而我们,野狼守卫,就得离开呢?”黑血也质问道。 “他是失败的预兆,”科瓦对黑血说。“你是不是也想从他那里接过这个担子呢?他的命线太晦气了。要是你想,也可以试一试。” 黑血怒目而视,他的独眼冷酷地转动着。他朝石头上吐了口唾沫。“算了,”他说。 “那你就去底下等着吧,”科瓦说。他又转到了朝比约恩那边。“如果鲁斯大人没有回来,你就负责带回他失踪的消息。” “我要怎么知道?” “如果他日落之前还没有回来,你就可以发信了。那时你就可以看洼地了,”科瓦说。“我不管你听到了什么。你千万不要回头,否则降临在我们身上的痛苦也会降临在你头上,而且通过你,整个军团都会在劫难逃。要是我们失败了,你就必须把这个消息带回巢穴。这就是你的任务,你唯一的任务。等到晚上。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看洼地。千万别看!” “如果我的命线注定了,那就是我必须做的,”比约恩说,“尽管我并不想要这样的命运。” “这是你的命线,失手的比约恩,”科瓦说,“我很难过,可事实就是如此,全父编织命线时从不顾及个人的感受。” “是独手,”比约恩坚持道。他狠狠地看着他,他的火气终于爆发了。他已经受够了祭司那些故作高深的歪理。“我是独手比约恩。”他啪啪地拍打着左臂的残肢。“为什么你一定要叫我失手?你是在嘲笑我吗?” 科瓦警戒地看了他一眼。“因为那就是你的名字,比约恩,那就是在你出生时被编进你命线里的名字,只要再沿着你的命线前进一点点,你就会看到你真正的名字。” “你们完事了吗?”鲁斯不耐烦地低吼着。 “完事了,头领,”科瓦说。 “那么,格里姆纳,去台阶底下等着吧,”鲁斯命令道。 满腹牢骚地,近卫领着他的战士们离开了平台。鲁斯一直盯着比约恩,直到他坐到石头上面,待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然后转过身去。 祭司们一个接一个地排队走过,科瓦坐在椅子里走在第一个。鲁斯则跟在最后。他在经过时冲比约恩点了点头。 随着距离的增加,比约恩听见祭司们身上骨头符咒的碰撞声正在逐渐消失。鲁斯那沉重的脚步声也越来越小。在克拉卡加德的溪谷里,声音被离奇地放大了——在这里鲁斯的脚步声竟和战场上蠕动的炮击声一样巨大。 热风吹过了比约恩的胡子。他的残肢隐隐作痛。他只希望闪电爪可以掩盖住他的残疾。 他的愿望还有很多。 第十二章 西尔提尔的呼吸 一道马蹄形的峡谷从洼地蜿蜒而下,却在在半公里外急转直降,戛然而止,它是剧烈的冰蚀作用与过去的地质变迁的遗产。峡谷的末端环抱着大片的森林和平原,散落在沃尔达哈玛尔达的周围。而在漏斗状的峡谷里则形成了呼啸的暴风,源源不断的热浪吹拂着山脉。 分头行动的小队踏上了前往仪式场地的道路。它坐落在一块坚硬的火山岩上,与周围的石板格格不入。而在它的中心,有着一个浅浅的凹槽,从平台上看下去很不明显。一道黄色的光芒从里面射了出来。锋利的石头劈开了地面上升腾缭绕的烟雾。而那座石碑,被雕刻成了狼牙堡的形状,正坚守在洞口上方,世界之火把它的底部染成了橘红色。 黎曼鲁斯走向洞口。硫化氢的臭味迫使他把脸转了过去。即便是他也无法长时间直视这个洞口。而他一投下目光,热浪便吹散了他的头发,逼得他连连后退。他走到一边,这深不见底的洞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铸世之火正在世界的心脏里翻腾不休。 科瓦让两个护卫抬着他来到了仪式场地的边缘。 “这里就是西尔提尔之门,铸魂之炉,通往死者国度的入口。” “我以前从没见过这种东西,”鲁斯说。 “您以前看过这个洞穴。” “我来过这里,是的。这里有一圈颅骨,岩石上有一道裂缝,并不如克拉卡加德的风光更引人注目。我从没注意过这里,”原体说。“这里是祭司的地盘。” “玄机往往就隐藏在平凡之下。西尔提尔之门只会在今天打开,”科瓦在椅子上动了动。“一方面,它只是个特殊的火山口。有着奇异的地理特征。而在另一方面,它则是通往下界的大门。那么您,帝皇之子,会采信哪一个说法呢?” 鲁斯盯着洞口,它通向这个世界的炽热心脏。他对火山活动的过程了如指掌,地质作用确实足以导致这种离奇的现象。理性的解释。然后他看向他的祭司们,还有那些颅骨和符文,他心里明白它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 “这里是通往下界的入口,”他说。 科瓦点点头。“冰,火,空气,和灵魂……”他用拐杖指着冰川,火山口,湖泊,以及黎曼鲁斯。“而这里是大地。”就在他发言的时侯,两个护卫把科瓦放到了地面上。他的椅子脚接触到了石头。他从大地吸取了力量,而他的无力似乎也好转了。“芬里斯上的元素汇聚于此处,达到了平衡。而您则具现了它的灵魂。只有您可以完成这趟旅程。旅程现在就可以开始了,但是我们的帮助是不可或缺的。” 他挥了两下拐杖,上面的骨头发出了尖锐的响声。于是祭司们便在立柱和颅骨的项链中间排成了一圈。鲁斯盯着科瓦。在这个人身上,在其他人身上,没有一丝军团阿斯塔特智库的痕迹。他们是异教的祭司,符文的法师,寒冰的萨满。 科瓦用他的拐杖在石头上敲了三下。而在第四次敲击时,其他的祭司也开始把他们的手杖的顶端重重地砸到地面上。伴随着他们的缓慢节拍,他们吟唱了起来。第一个人开始吟唱,然后是第二个,就这样延伸下去,直到他们七个人都在一边重复着催眠的乐句,一边敲击着他们的手杖,它们参差错落,交织重叠,就如同编结的工艺一样杂乱无章。 “芬里斯正位于近日点,”科瓦说。“现在是夏至,夏季的至高点。请听我一言,寒冬与战争之主。您在下界会遇到许多离奇的生物。鬼魂,甚至更糟。要对付这些生物,您需要决斗般的专注和镇静。千万不要放松警惕。您可以喝他们的蜜酒和麦芽酒,但不要吃鬼魂奉上的肉类,否则您将永远迷失在下界。千万不要回答问题,以免落入他们的骗局和圈套。您必须像一个凡人领主一样,恭敬地对待它们,这样它们才会给您需要的答案,虽然您可能不喜欢这些答案,而且需要付出代价。请随我来。” 鲁斯走过了残废祭司的椅子。其他祭司们的吟诵声让他有些头晕,他心神恍惚地走着,如同一个人经过了漫长颠簸的航行,刚刚才离开摇晃的甲板,踏上了干燥的陆地。 科瓦朝他打了个手势。鲁斯弯下了腰。 “最重要的是,千万要记住,大人,您是什么,”科瓦耳语道,没有让其他人听到他细微的声音。 鲁斯点点头。“我是黎曼鲁斯。” “不,”科瓦说。“这只是您的姓名,”于是他向鲁斯的耳朵里说了一个他从没听过的名字,一个无需多言的名字,一个为他而起的名字,一个在他被从泰拉盗走之前便早已存在的名字。 这名字振聋发聩。鲁斯的耳朵嗡嗡作响。他就那么诧异地耸立在那里,头昏脑胀。而科瓦那张惨淡的脸填满了他的整个视野。 “请记住您并不仅仅是一头狼。您准备好了吗?” “是的,”他说。 “请去大门那里,看向里面。” 鲁斯昏昏欲睡地走向了火山口。那里的热量让他犹豫不决。“请盯着它,”科瓦说。“不要害怕高温。您的灵魂之冰会保护您的。” 在超然入定的状态下,他把头探进了洞口,完全伸入了热气的湍流之中。他的皮肤被烤得刺痛不已。他能感觉到身体正在自我恢复,修复着损伤。他被灼伤了,然而同时,他愈合的速度也一样飞快。尽管如此,这还是一种折磨。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科瓦说。“下界的每一件赠礼都意味着一项牺牲。您接受这条规则吗,我的头领?” “我接受!”黎曼鲁斯咬紧了牙关。祭司的吟诵声与脸上的痛苦混合在了一起。他屏住了呼吸以抵御灼热的气体,因此有些头晕眼花。 “那么请深吸一口西尔提尔的吹息,然后一路走好。您和我此生便不会再见。” 鲁斯只犹豫了一瞬间,他的肺里就充满了灼热的空气。他的嘴巴被灼伤。他的喉咙在燃烧。他的肺部在枯萎。祭司们的吟诵声嗡嗡作响,变得比战歌还要响亮,鲁斯觉得他一定是被骗了,他一定会死在这里,他一定是上了那个他养虎为患的巫师的当。 地面上的火山口朝他冲了过来,张开了深渊巨口,于是黎曼鲁斯从阳界坠入了彼方。 西尔提尔之门打开了。 冬天的脚步声有一种特别的声音。它是雪中的空气被压缩时发出的嘎吱声,它是双脚踩碎精致的水晶时发出的沙沙声。它是平静的声音。它是死亡的声音。在这个充满敌意的季节,在那些聪明的动物冬眠的时侯,死亡便会倾巢而出。而这个世界会变得一片空虚,平静也会不请自来。一个人正孤单地躺在雪地里,躺在创造的穹顶下,无人打扰。在这片景色里,没有生与死的界限。它们不再泾渭分明。这景色清晰易懂,这景色转瞬即逝,于是身体变得冰凉,灵魂飞升天堂。这是片很容易屈服的景色。 鲁斯明白什么是冬天的脚步声,他也知道自己的心跳声。 洁白褪成了蓝色的忧郁。他张开嘴,深吸了一口气。原本被烧伤的肺部现在却被痛苦的空气所凝固。他的双眼早就睁开了,它们潮湿的表面被冻得冰冷无比。似乎什么魔咒被解除了,他现在能看见了。 那些脚步是他自己的。他走过了一片松软的雪地,他的双脚穿过了雪面,陷进了雪花里面。他的每一步都深至膝盖。他慢了下来,然后停了下来。 暮光为世界染上了一抹淡淡的蓝色。十亿颗冰晶冲着十亿颗星星眨着眼睛,在天与地间调情。 黎曼鲁斯转过身去。虽然他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也能感觉到自己在向前移动,但是在他的站的地方却没有任何脚印。大雪原封不动地躺在平坦的地面上。而在每一个方向上,都能看见深蓝色的地平线与蓝黑色的天空相遇,中间是它们毫不妥协的边界线。严寒正在像钢铁一样撕咬着他的小腿,严寒正在像利爪一样刮剌着他的肺部。群星是如此的陌生,而寒冷比芬里斯那最致命的夜晚还要深邃。如果他没有原体的体格,他早就倒下了。 鲁斯在帝皇身边学到了很多。世上没有神灵,也没有魔法,也没有解梦和读梦。这些事物,这些体验,都是人类意识过滤后的亚空间表征。它们并非客观真实的感觉。它们是思维的科学,它们是灵魂的科学。这就是帝皇教给他的帝国真理。 而在帝皇之前,鲁斯也曾在祭司的脚边牙牙学语。他是在鬼魂和幽灵的信仰中被养大的,那些妖魔鬼怪会爬出下界,为这个多灾多难的世界增添更多的超自然的危险。在这样的信仰体系下,鲁斯现在游历的地方就和现实世界一样真实,而且更加致命。 鲁斯独处在雪地里,他知道自己相信什么。鲁斯已经见过了太多理应是虚构,却被证实的事物。他聪颖绝伦,他能够辨别它到底是真还是假。而更好的问题是,它会杀了他吗? 科瓦说是的。科瓦很少出错。 他在大门处受到的烧伤已经消失了。而他的仪式皮衣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狼皮外衣,被粗制滥造地裁剪,缝制,最后披在了他高大的身体上。那些狼尾古怪地垂了下来。这是对他酋长装束的嘲讽。史诗的故事里提到过这种戏法。他全都记起来了。 不过那已经没有意义了。要是他无法走出这片寒冷,一切都会毫无意义。 符文的星座连接在了一起。他斜眼望去,群星间的线条清晰可见,散发着光芒,可当他扭过头想要看得更清楚的时候,它们却又消失在了黑暗之中。他认出了一个星座,那是一堆杂乱的记号,但如果从特定的角度观看,它们则勾勒出了一艘荣光女王级战舰的轮廓。他再定睛一看,这股印象也无影无踪了。这是谁的船,他想着,是他自己的,还是荷露斯的? 突然从他左边传来了一声悠长的嚎叫。鲁斯急忙转过身去,就像一头冰蜥一样,他嘴里吐出了一团冰雾。 在地平线附近,一头孤狼正端坐在远处。它黑色的毛皮几乎与身后的夜空融为了一体。即便拥有原体的眼力,鲁斯也很难看清它。那一口白牙,两只黄眼一闪而过,然后它就跑开了。 鲁斯神情严峻。他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这片极地的荒原绵延数里格之远。那头狼纵身奔跑,鲁斯则奋起直追,既没有落后,也无法追上。空气灼烧着他的肺部。他尝到了喉咙里冰凉的铜锈味。他的鼻孔也皲裂了,刺痛不已,而他呼出的湿气都冻结在了他的身上。于是他从身上褴褛的衣服里拉出一条狼尾,夹在了牙齿中间。它味道很差,还散发着动物的臭味,很快就被他呼出的冰晶所覆盖,然而这很有效,让他的肺部没有变成冷冻的肉块。 他没有放慢脚步,一直在奔跑着。他靴子里的双脚失去了知觉。他裸露的双手缩成了爪状。但他没有停下。在他前面,那头狼正健步如飞。它的每一个脚步都反射出了晶莹的闪光,但是它的脚却并没有陷入雪中,也没有留下些微的雪泥鸿爪。而鲁斯,与之相比,却经常绊倒,看不见的坑洼吞没了他的双脚。他不止一次摔倒在了高及胸部的雪中。但是每当那头狼似乎要消失在前方的时候,大雪就会停下,而鲁斯则继续踉踉跄跄地向前进发,咒骂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祭司们。他们跑了数个小时。然而光线却从未改变。太阳也没有升起。 终于,就在他的肺部像融化的金属一样燃烧起来的时候,就在他的四肢开始感受到冻伤的噬咬的时候,一缕黄色的阳光浮现在地平线上。鲁斯早已筋疲力尽,没有欢欣鼓舞。他只是再接再厉,继续追逐着那头野狼。 野狼慢了下来。阳光一分为二,再分为三,然后碎成了无数小窗,点缀在酋长的长屋那低矮围墙上面。仿佛一艘五十米长的狼船上下颠倒,它的屋顶在中间高高鼓起,它的两端则逐渐变窄,棱角分明的柱子上装饰着狼头的雕刻,支撑起了中央的横梁。厚厚的积雪盖住了屋顶的木瓦,在柱子上端堆成了一座座精致的塔楼。烟囱里冒出了光芒,敞开大门里也透出了火光,在地面上投射出了一个黄色的梯形。 野狼越来越慢,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而它在靠近时竟失去了一些野狼的特征。那野狼纵身一跃,从四条腿变成了两条腿,它的前肢也变成了人类手臂的形状。又走了几步,它的肩膀也变得宽阔起来,它的后腿也伸长了。然而在其他的所有方面,它仍旧是一头狼, 毛发浓密,就像雪光上的一道漆黑阴影。它的手还握成爪状,而且尽管它在直立行走,它后腿的结构却依然保持着狼的跗关节,膝关节和骹关节的原貌。 那个狼人嚎叫了一声,以表明它的到来,随后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大厅。 鲁斯也快步跟上。他只能看见里面的火光。尽管外面严寒刺骨,这里的窗户却没有关上,仿佛屋主想在野狼之眼投下毁灭的夏季阳光前,再多享受一下芬里斯春天那最后的风和日丽。 鲁斯举起手挡住了眼睛,想要改善视野,然而却无济于事。 在他面前只有一条路可走。 黎曼鲁斯挺起了肩膀,阔步走进了大厅。 第十三章 妖王的宫廷 在大厅里面,和人类的居所一样充满了烟火气息。鲁斯一走过大门,进入房间,眼前闪耀的光芒就消失了。在两排柱子中间,一片宽阔的空间被划分了出来,两侧则是阴暗的走廊。一大堆煤炭堆在了房间中央的一块石板上面,上面垂死挣扎的火焰哔啵作响。而在柱子上面,则有无数火把插在铁制烛台之上,发出了变幻莫测的光芒,堪堪补充了炉边红色的辉光。 房间里挤满了狼人,数量如军团般众多。 几百个狼人正坐在长桌上,一边啃食着白花花的烤肉,上面散发出人肉的气味,一边端着铅制的酒杯,喝着里面发酸的蜜酒。一排排多毛的脊背拱了起来,享用着他们的大餐。许多狼都穿着皮革的背带,而有几头狼甚至披挂着盔甲。在桌子的末端,它们的武器都整齐地斜堆成了一个个的圆锥,它们巨大而残忍,虽然这群狼人无疑并不需要这些武器;它们单凭尖牙和利爪便足以杀死一头大白熊。 狼窝的臭味扑鼻而来。这股气味很像大连们齐聚巢穴时散发出的那股味道,但是却更加强烈,还伴着一丝难以捕捉的疾病的气息,这群动物被封闭在这里太久了,积忧成疾。 在厅堂的顶端有一座高台,上面还摆单独横摆了一张桌子。在人类的大厅里,这种桌子后面的空间往往会被隔开成四段,以容纳头领和他的家人们,然而这座大厅里面没有人类,桌子后面自然也没有隔开。地板是冰做的,而非覆盖着芦苇的泥土。这里没有家用的工具。没有御寒的织物。没有倚靠的毛皮。在人界,孩子们会坐在地上聆听着长者的故事,可在这里只有啃过的骨头被堆积得到处都是。墙上刻满了爪印。这座下界的巢穴毫无舒适可言,这里面只有肉类,寒冰和炉火。 这个地方的国王是一头黑狼,比所有的狼都要巨大,大得甚至连它的王座都很难坐进去,它在桌子后面赫然耸立,仿佛是处在大发雷霆的边缘,要把桌子掀翻似的。它完全忽视了原体,一边和自己的头领们商议,一边大快朵颐着流血的肥肉。在它和战士们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个长长的木盘。而那个供国王享用的动物,身体修长而笔直,被堆在木盘上面,已经快被完全吃完了,他的纤细指骨被剔得一干二净,很明显这是个人类。 在桌子前面卧着一头熟睡的狼,它的体型比较正常,然而即便以芬里斯的标准来看,它也很庞大了。就和房间里其他的狼一样,它的轮廓也模糊不清,仿佛组成它的并非血肉,而是阴影。 房间里唯一的工艺品是一根巨大的长矛,一对铁支架把它水平地挂在了国王身后的墙上。 那是帝皇之矛。鲁斯那晦气的武器。 鲁斯大步走向火堆。人类在面对幽魂和秽物时绝不应该露怯。这个真理已经在原体身上应验了无数次。 他站在火坑旁边。狼人们都对他视而不见。它们还在继续大快朵颐着,撕咬着它们的大餐,手里抓着烤肉嘎吱作响。肋骨被闪光的尖牙所咬断。有两只狼把魔爪伸向了同一口食物,于是它们互相作势嗥叫了起来。争斗一触即发。 “大人!”鲁斯喊道。 没狼注意到他。好像房间里根本没有这个人似的。 他张望着那些驼背的兽人,于是扬起了头,嚎叫了起来。在这座奇特的大厅里,他喊声的威力被放大了许多倍。木料颤抖了起来。积雪从房顶上落下。火堆也熄灭了。 它们终于注意到了他。房间里鸦雀无声。一百对黄眼齐刷刷地从黑暗中盯向了他。 巨大的狼王站了起来,轻而易举地就挤进了自己的花岗岩王座里面。 “谁站在下面?谁来到了我的大厅,发出了挑战的喊声?”它用尤维克语,芬里斯的巢穴语言说道,声音隆隆作响。 火堆里的一块煤炭迸裂了。于是一片余烬跌落在了它自己的身上,溅出了许多火星,从烟囱里逃了出去。 “我是鲁斯族的黎曼,寒冬与战争之主,头狼,泰拉第六军团,人称太空野狼的的狼团的基因原体,芬里斯的人界之主,人类帝皇的儿子。望您恕罪,大人。夜晚太过寒冷,我又离乡远行。不知我可否停留片刻,休憩一下?还望您能一展好客的礼数。” “你也是个国王?” “正是,”黎曼鲁斯说。 “好一件粗制滥造的破衣衫,国王可不穿这个,”那狼说道,举起手指着鲁斯的衣服。“而且你也不是狼。瞧瞧这头假狼,他竟用两条腿走路!”它嘲笑着。 战士们也哄堂大笑,刺耳的咆哮声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你知道我是谁吗,凡人?”鲁斯强颜欢笑,但是他的头脑却在飞速地思考。他要说的每一个字都一定重如泰山。而糟糕的言语会把他永远困在这里。“您的一个名字是妖精之王。您乃鬼魂与幽灵之主,逝者之神。而这里是地府,无家可归的死者们的殿堂。那些年龄的被害者们在服侍在您的桌边,懦夫则在这里被吞噬。” 那狼赞许地点点头。“我既是你说的,也是无数别的事物,”它说。在它拼出人类的词汇时,那条粉色的舌头从它的下颌上笨拙地拖了下来。低吼声则让它的演说更加粗里粗气,它开口的时候声音潮湿而又沙哑。“而在这里,我乃头狼,就和你一样。鲁斯族的黎曼,我有许多名讳,比你的头衔还要多得多。我要你离开。人界的生物啊,我的厅堂里没有你的位置。这里是我的领地。你还是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吧。” 它的家臣们嗥叫了起来。 “根据炉边的礼节,您必须接受我的请求,因为我们二人都是国王,”鲁斯自信的声音压过了嚎叫声。“我们并非仇敌。我手无寸铁,坦荡而来。您若拒绝给予我获得温暖的权利,您的命线上会投下一层阴影。下界的法典和上界是一样的。” 头狼低吼了起来。一个家臣,戴着鹿角,披着符咒,拍了拍它的手臂,于是狼弯下身子,好让它能够到它的耳朵。 “我的祭司说你的陈述确有其事。那就就坐吧,和我的战士们坐在一起,要是你有胆的话。你在这里是活不久的。它们并不欢迎凡人的到来。” “我不是凡人,”鲁斯说。 “那你仍旧还是个人类。阿玛若克!给客人上坐。” 一头狼从宴会浑然一体的阴影里脱离了出来,伸出了它的胳膊表示欢迎,指了指长凳上的一个座位。于是鲁斯走了过去。这头狼和他一般高,肌肉发达,但是它似乎完全是由烟雾所组成的,除了燃烧的双眼,尖锐的獠牙,以及垂着的舌头以外,就再也没有什么显著的特征了。 “你当时无礼地尾随着我,才来到了这个大厅,”这头叫阿玛若克的狼说。“现在享用你跟踪得到的回报吧。” 狼人们满腹牢骚地让出了位子。鲁斯坐在了桌子前面。 “吃肉,”阿玛若克说,给鲁斯推过去一只木盘。里面盛放着一条人腿,屈着膝盖,烤得黑漆漆的。 “我拒绝,”鲁斯说。 暗影狼群互相嗥叫了起来,它们的语言粗鲁而吵闹,鲁斯也无法理解。 “你是在侮辱我们吗?”阿玛若克说。“国王是看不上我们的食物吗?” “恰恰相反,”鲁斯谦逊地说。“我非常尊重您。我已经受到了周到的款待。你们的领主能恩庇于我,我已别无他求。你们的战士威武雄壮,我只希望它们能更加强大。而我又怎敢擅动它们的肉食呢。” “那最少也要喝一点,”阿玛若克说。“你若拒绝,就是侮辱了我们待客的礼节,那你就别想活命了。”一个酒杯被推到了他面前。它是用铅锤制而成,外缘上用爪尖刮刻着稚气十足的狼形图案。其做工粗糙得令人难以置信。 碗里斟满了深色的蜜酒,甚至要溢了出来。它的表面闪烁着寒霜。而里面的液体一动不动,从上到下都完全冻成了冰块。 “十分感谢,”他说道,然后把酒杯举到了嘴边。他咬牙切齿,尖牙嚼断了铅屑和冰块。他尽皆将其嚼碎咽下。铅很苦。而酒则比虚空的深处还要寒冷,灼烧着他的喉咙,可是他却微笑了。 “好酒,”他说。 暗影狼群咆哮着哄堂大笑。阿玛若克也不怀好意地皱起了眉毛,存心要戏弄他。 “看起来你在喝的时候遇到了一点麻烦。请允许我助你一臂之力。” 阿玛若克从身后的墙上抓过一支火把,把它伸到了碗旁边。冰块以超自然的速度融化了,而蜜酒的表面竟然翻腾着细微的波纹。鲁斯又一次举起了酒杯。阿玛若克则一直抓着火把跟在碗旁边,以至于烧焦了鲁斯的头发。蜜酒现在翻滚着,冒着泡,散发出了热气。鲁斯把它举到唇边,一口喝下,喝了又喝,喝了再喝。蜜酒非常滚烫。烟气涌进了他的鼻子,熏得他直流眼泪。可他不顾痛苦,一直在喝着。 鲁斯气喘吁吁地放下了酒杯。阿玛若克目瞪口呆地盯着他。鲁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却只让杯里的蜜酒下降了区区一指的高度,尽管如此,这还是让暗影之狼大吃了一惊。 “你……你喝了,”它低吼道。“你居然喝到让液面下降了。” “真是提神醒脑,”鲁斯说。他赞赏地打了个饱嗝。 阿玛若克回过神来。“那就接着喝。” “哦,我深表感激,然而恕难从命。我已经喝饱了。这么一杯美酒足以满足整整四个巢穴的英雄们。你们的慷慨实在是海量——我感激不尽,待回到上界之后定将为你们的部落歌功颂德。”他又伸出手指对准了酒杯上被他咬掉的部分。“我很抱歉咬掉了碗边,它可太美味了。” 除了阿玛若克,剩下的暗影狼群都大笑了起来。 “你侮辱我!”它嗥叫着扑向了鲁斯。 原体反手轻而易举地握住了它的吻部,仿佛他是在责罚自己的宠物。阿玛若克尖嚎一声,仰面摔倒在了地上,然后它又蜷缩着蹲下,准备再次出击。 “够了!”头狼咆哮道。“不管有多不欢迎他,这个鲁斯族的小子都是我们的客人。你给他奉上肉,他也礼貌得体地婉拒了。你给他斟上酒,他也喝足了。既然他遵守了炉边的礼节。你就不能伤害他,阿玛若克,否则你就会被从这里驱逐出去。你和他都是这里的客人。” 阿玛若克的耳朵耷拉在了它的头上,它低下头,然后把头扭向一边,向国王露出了自己的喉咙。 “我已经认识到了我的错误,下次一定会改正。” 看到眼前这个邪恶的可憎怪物竟然展现了猎群的习俗,鲁斯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紧张的局势缓和了一些。头狼咆哮着下了命令。仆从们竟然凭空出现,端走了宴会上的盘子和骨头。他们都是些年事已高的男女;正是可耻的年龄杀死了他们。 “既然我们的贵客如此强大,足以喝下我们的蜜酒,那他大概有兴趣接受另一项挑战吧?” “那是当然,”鲁斯答道,把双手合到了一起。“长夜漫漫。我确信您也想找点乐子。” 暗影狼群高兴地嚎叫了起来,把它们喝着的角杯和酒杯都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 “为了换取你们的恩惠,我很乐意供君一乐,”鲁斯说。 “那你想获取什么恩惠?” “我想要问一个问题,而您一定要回答。” “很好,”头狼说。“我的智慧无人不知。我觉得你的到来并非偶然。你的确激起了我的兴趣,凡人。那我就同意你的请求。我会给你安排四项任务。我们且把喝光蜜酒当作第一项任务,而你已经失败了。还有三项等着。” “这不公平。我若知道这是斗酒,我就会加倍努力。我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失败了。” 头狼嗥叫了起来。“你似乎很是弱小,那我就公平一些。只要你成功完成了其中的一项任务,我就会同意你的请求。可如果你全部都失败了,你就得永远留在这里,服侍于我。” 这是个公平的挑战,也符合习俗的要求。鲁斯觉得这简直就是自己当年欢迎帝皇的镜像,那是很多年前了。他想知道,他当初与自己的父亲第一次见面,是否也是如这头狼般残暴野蛮。 “如果我输了,我就会为你而战,”鲁斯说。 头狼笑了,它的战士们也都跟着哈哈大笑。 “你要加入我们的狩猎,想对付我们的敌人,还太嫩了些,小子!不,我们只会在辛苦战斗之后,让你个傻瓜来逗乐一下我的战士们。而且,如果你连这娱乐的任务都完不成,你在晚上就会被我吞掉,然后白天再重塑出来,继续娱乐我们。” “那听起来也不是很糟糕嘛,”鲁斯说,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人的天性就是要尽才而用。” “那我们达成交易了?” “我们达成了交易。” 头狼的牙齿向后咧了起来,这是犬科动物对人类笑容的照猫画虎。“你最好有点幽默细胞,鲁斯族的黎曼。我的牙齿可是很尖利的。” 头狼耸立了起来,抬起了它的手臂。它伸出食指,从空气中划下。突如其来的疼痛让鲁斯深吸了一口气。某种下界巫术发挥了作用,一道好似是被利爪挠破的伤口出现在了他的右胸上。 “第一项挑战失败了,这是第一个印记。挨了四道伤口,你的灵魂就属于我了。” 暗影狼群重重地把酒器砸到了桌子上,敲出的节奏连绵不绝。 “那么,第二项挑战!” 随着节奏的速度加快,声音也乱作了一团。暗影狼群都嚎叫了起来。在刺耳的音调之中,桌前的那头大狼抽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一位老妪从桌子间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她既非野狼,又非鬼影,她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但已经是老态龙钟。 她蹒跚地走到了黎曼鲁斯面前,停了下来,她仰头看着鲁斯,眼睛由于白内障而一片浑浊。 “这是我的女仆,”头狼说。“巢穴的母亲,远途的猎人,人类的头号杀手。你必须和这老母鸡摔跤。若是你能打败她,就算你赢了。否则,你就必须完成下一项挑战。三局。被摔倒五秒钟就输一分。谁先得到两分谁就是胜者。” “很好,”鲁斯说。他十指相叠在一起,指关节里发出了响声。即便是他,帝皇的刽子手,不管什么脏活布置给他都毫无怨言,也不愿与这个老太婆战斗。他提醒自己,这一切都是命线的抉择,而魔物正近在咫尺。她是一位老人,他则是一个壮汉。于是他摆出了摔跤的架势。这老妪年迈体弱,头只到鲁斯的腰部。 “你准备好了吗?”他说。“我会尽量温柔点的。” 那老太婆冲着他微笑了一下,齿牙都已经无存;然后冲了过去,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鲁斯都大吃了一惊。她的胳膊锁住了他的一条腿。那如火柴般弱不禁风的胳膊竟然蕴含着如此可怕的力量。她接触的肉体深深地凹陷了下去,而力量则沿着他的腿一路涌了上去。他的膝盖开始打弯。接着是惊天一掷,她把鲁斯面朝天掀翻在地。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她便跃上了他的胸部,然后跪在了上面。她看起来还没有一袋羽毛重,可她却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狼群高呼了起来,而鲁斯却从它们的嚎叫中认出了芬里斯的数字,“五,四,三,二,一!”它们都在嚎叫着,尖吼着,把酒杯敲得砰砰作响。疲惫不堪的鬼魂在它们中间来回穿梭,它们刚斟满酒,那边就飞快地喝完了。 老妪小心翼翼地滑下了他的胸口,鲁斯觉得她好像有些踉跄,似乎是弄断了她那把老骨头。“第一轮获胜的是爱拉老妈!”妖王嚎叫道。“再来!” 第二轮,黎曼鲁斯准备得更加万全了。老太婆又一次以不可见的速度向他袭来。可这次是他先抓住了老妪的肩膀,他们的胳膊扭在了一起。他无情的原体之手紧紧握住了她的肩膀,那肩膀并不比白纸包裹的木棍更加结实,然而里面却蕴藏着群山的刚毅。她用力推着他,比一头成年的怪兽还要强悍。鲁斯竭尽全力地对抗这个老妪,然而却无济于事。再一次,冰霜的寒冷与虚弱的感觉爬上了他的四肢,从她狠狠抓住的二头肌开始,逐渐蔓延到了他的骨骼和器官。深深的疼痛折磨着他。他的关节僵硬了。他的视力模糊了。他的双腿颤抖着,那老婆子迫使他单膝跪地,然后他的另一个膝盖也跪在了地上,于是他的视线正好和她那干瘪的嘴巴齐平了。她松开了他一条无力的胳膊,然后轻柔地把他的脸按在了硬如铁石的寒冰之上。狼群开始了倒计时,她则一直把他死死按住,它们敲击着酒杯和角杯用来计时,完全不管里面还有没有酒。 鲁斯挣扎着起来。一个世界的重量正压在他的身上,这是一个寒冷的世界,由冰雪和敌意所组成。此乃人类无法承受之重,纵是基因原体也无能为力。 “你是打不败她的,你是打不败她的!”妖王嚎叫道。“我告诉你,你是赢不了的!”大厅里爆发出了阵阵的欢呼声。老太婆走了回去。鲁斯才虚弱不堪地站了起来。他弯下腰,双手扶着膝盖,气喘吁吁,直到力量恢复才站直。他抬头望去,那老太婆已经站在了她当时发动攻击的地方,她的背已经驼了,她的眼已经瞎了,她的四肢在颤抖,她年老体衰,她的指头不受控制地微微摆动着。他本可以一口气把她击倒,然而现实却是他,被一个老妪狠揍了一顿。 “瞧,我的战士们,他可是人界最好的斗士!三局两胜啊!” 暗影狼群咆哮着哄堂大笑。 “我告诉你小子,”头狼已经笑出了眼泪,“在她把你再次摔倒在冰面上之前。只要你最后一次能打败她,我就判你胜利。这饭后运动怎么样?”鲁斯点点头,几乎说不出话来。“好极了。” 第三次,他叱咤怒吼,率先发动了进攻。老妪则迎面不动,纺锤般的四肢直撞上了鲁斯。他拼尽了全力,脖子上青筋暴起。他此时的力量或许可以轻而易举地推动一座山丘。可老妪却纹丝不动,于是鲁斯推得更加用力了。凭借着他超人的神力,他竟迫使那老妪后退了半步,引得狼人们发出了一阵赞叹。然而,他施加的力道越大,他的力量流失得就越快,这次,爱拉老妈除了按住他以外,什么都没有做,就让他跪了下去,而狼群的喊叫声则又回到了先前的音量。他无力的手指从她的手臂上滑落,伴着鲁斯无意识的一声呻吟,他扑通一声倒在了地板上。 狼群大笑了起来。那老妪一边咯咯笑着,一边蹒跚地走开了。也许她是在哭泣也说不定。鲁斯辨别不出来。他的世界一片灰暗,它的细节无法分辨,一切的欢乐都被从他的世界里拧了出去。 慢慢地,他复苏了过来,他先蹲下,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体力并没有完全恢复。他的头发散了下去,遮住了双眼,于是他注意到,在一片铜金色中竟透出了一缕崭新的灰色。 “给他上蜜酒!”妖王低吼道。“为他的娱乐表演表示尊敬。” 一头暗影之狼跑向了原体,半人半兽的手里笨拙地握着一个角杯,里面的蜜酒都洒了出来。鲁斯一把抓过酒杯,一口喝了个精光。 “那么,又一项挑战失败了。”妖王一动不动;然而第二道爪痕也划在了鲁斯的肉体之上,鲜血洇湿了他身上发霉的毛皮。这道伤口很深。鲁斯却没有畏缩,只是吼叫了起来。 “请给予您的第三项挑战;幽魂之主啊,”鲁斯说。 “是,是,第三项挑战!”妖王手下的一个英雄叫嚷着。狼群齐声嚎叫着,然后迸发出了残忍的笑声。 “这项挑战非常简单。你看到我王座前的那头野兽了吗?” 鲁斯望向了高台前方那头熟睡的巨狼。“看到了。” “你必须让它移动,就这么简单,”妖王说,“狡猾也好,蛮力也罢,方法并不重要,只要让它移动就行。向左,向右,向后还是向前都无所谓。随你决定。” “很好,”鲁斯说。 他走到了那头野兽的头部,紧紧地盯着它。他那对野狼兄弟,弗雷奇和基利,在他出现时会本能地作出反应,只要原体挥一挥指头,它们就能明白他到底需要什么。这种亲和力的影响也包括了芬里斯上所有的狼。它们本能地知道他是一个无比强大的主人,于是会对他言听计从。 妖王的狼还在闷头大睡。 “狼啊!”鲁斯说。“我命令你移动。” 那狼只是蠕动了一下。 鲁斯抱怨着。他从桌子上拿起了一根懦夫的油腻肢体,把它在狼的大头前摇来晃去。 “狼!过来,狼,动一下!”他说。 那狼的鼻孔喷出了火光。它的一个爪子动了动。它还是没有醒来。 于是鲁斯把那根烧焦的胳膊扔到了一边,在皮衣上摩拳擦掌。 “那么,”他说。“你可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是一头庞然大物。芬里斯狼最大可以长到战斗坦克的尺寸。而妖王的这只宠物比坦克还要小一点点,它伸直了从头到尾也只有四米长。 鲁斯盯着它的肚子,它正随着呼吸而缓慢地起伏着。不管这挑战看起来有多容易,它都不会让你轻松完成。 “若是黎曼鲁斯使出全力,要搬动这个大小的狼应该不成问题吧,”妖王说。“只要你能搬动它,你就胜利了。小心点,你的机会可不多了。” 鲁斯嘟哝着。他又擦了擦手,然后把双手都塞进了狼的肚子下面。 皮毛包裹住了他。它就像女子的呼吸一样柔软,它就像春日的阳光一样温暖。他又用力把他的小臂都塞进了这野兽身下。 这头熟睡的野狼足有千钧之重,就如同虚空飞船的供水囊般,看似柔若无骨,然却重如泰山。鲁斯根本就搬不动它。 他又尝试了一次。他的脸憋红了。他的嘴唇里漏出了费力的咕哝声。如果这是一头普通的狼,他满可以把它扛到自己的肩上来回移动,一滴汗都不用流。可就和之前的那个老太婆一样,这头狼就和阿萨海姆本身一样安如磐石。 鲁斯站直了身子,把胳膊上的黑色毛发都抖落了下去。那头狼自始至终都纹丝不动。 “难道你放弃了?”妖王说。 “还没有,”鲁斯说。“我才刚热身完毕。” “为什么不从它的爪子开始尝试呢?”妖王说。“毕竟牵一足而动全身嘛。”狼人们都笑了起来。“不过要记住,我说的是要移动它足够远,可不是移动它的足就行了。” 鲁斯恶狠狠地盯了它一眼,然后走到了狼的身后。狼的后腿正叠放在一起。他打量着上面的那只爪子,往两只手上吐了口唾沫,然后摩拳擦掌,双手握住了狼的一条后腿,避开了敏感的肉垫区域。他弯下腿,准备把它的爪子抬起来。他深呼吸了一口,全神贯注,然后开始用力。 他竟然连它的一个爪子都挪不动。那爪子还没有一个盘子大,然而却比一辆兰德掠袭者还要沉重。 鲁斯绷紧了背,用力拉着那爪子。他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他沮丧地吼叫了一声。 那爪子竟然离开了地面,向上慢慢移动了不到一吋。“好一个壮举!”妖王喊道。“不过你现在还必须移动它剩下的部分。” 狼群们哄堂大笑,在桌子上敲击着它们的酒器。鲁斯举得更加用力了,他双腿加了把劲,背上绷紧的肌肉几乎要撕裂了皮肤。于是爪子向上抬起,超过了鲁斯的膝盖,然后高过了他的大腿。就像冰川缓慢地从群山移向大海,鲁斯也缓缓站直了身子。他齿间流出了涎水,他交叠的指关节已经发了白,而最后,它的整条腿都离开了地面。 这一打搅把它弄醒了,狼哆嗦了一下,爪子蹬了出去,掀飞了鲁斯,这股力量直接让他撞裂了身后的柱子。他吃力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尝到了血的味道。 暗影狼群赞叹地咆哮了起来。 鲁斯站了起来。狼群的笑声又退化成了刺耳的嚎叫声。鲁斯用手背擦掉了嘴唇上的血迹。 妖王指着原体。它的长舌头就像一面潮湿的旗帜一样从他的嘴里垂了下来,然而它的话语却非常清晰。 “干得不错,不过你又失败了。接着你的印记。” 妖王的爪子从空气中划过,灼热的疼痛又一次贯穿了鲁斯的胸膛,三道深深的爪痕犁过了他身上的狼皮和血肉。鲜血不停地流着,血液已经浸湿了他身上的毛皮。 “你已经有了三道印记。哈,我宣布你的生命已经被没收了。我的英雄们,我的头领们,准备迎接下一道大餐吧!” 上百头暗影之狼同时站了起来,它们站得太过匆忙以至于把凳子都打翻了。一些狼直接从堆起的武器里抓过自己的兵刃,结果把它们都叮咚咣当地碰倒了,其他的狼则露出了獠牙。它们都在蓄势待发。 鲁斯考虑着怎样与它们战斗,怎样在它们把自己的灵魂撕成碎片以前,先撕掉尽可能多的魔族。他心里的野狼正在嗥叫着,准备迎接死局。 科瓦的话语又回响在了他的耳边。 “千万要记住,大人,您是什么。请记住您并不仅仅是一头狼。” “且慢!”他大喊道。然而他的抗议消失在了喧闹之中。“且慢!”他奋力大吼,震退了暗影狼群。它们戒备着,从他面前退缩了。“大人,我的第四项任务是什么?” “你是赢不了的,”妖王不屑一顾地说。“你已经证明了自己毫无价值。我反悔了。我的战士们,我们今晚要享用神族的血肉了!” 暗影狼群又开始靠近。 “我必须完成第四项任务,这是我的权利!”鲁斯说。 妖王嗥叫了一声。“如你所愿。那就是说出我向你挑战的四个事物的名字。” 鲁斯咧嘴一笑。“这再容易不过了,”他说。 “没那么容易,”妖王坚持道。“其他的挑战你都失败了。你会证明你是既弱不禁风,又愚不可及。” 鲁斯笑了。“我们走着瞧吧。”他把胳膊向后伸去,那是他当时和狼群就餐的地方。“你的客人阿玛若克命令我干掉碗里的酒。可我又怎么可能成功喝光那个酒杯,如果他让我尝试吞下的正是整片野蛮的大海?首先,那些冰,在芬里斯的冬天里结冻了,然后又在芬里斯的夏天里融化。而它假装要帮助我,伸到我头旁边的正是野狼之眼本身,然而我却并没有燃烧起来。” 头狼的表情凝固了。“很好。但你只蒙中了一次。你是蒙不中下一次的。我的狼群们,做好准备,到时撕碎这只假狼,吞下他的血肉。” 鲁斯自信地微笑了。“我们走着瞧吧,”他说。“那个老太婆。她正是晦气的命线,无人可挡的仇敌,未在战场上死去者的命运。如果战士未能长眠于红雪之上,年龄最终也会屠杀掉所有幸存者。这地府正是她的领地,这里的仆从尽是她的受害者。” 头狼低吼一声。 “你的狼,你的宠物。为什么!你让我搬起的到底是什么蠢东西?”他指着那头熟睡的怪兽。“那正是莫凯它本身,世界上最大的狼,死亡殿堂最底层的主人。” 那狼抬头张望了起来。它竟然有两个头,而非一个,正在用尖锐的目光盯着鲁斯。它其中一张巨口打了个哈欠,然后又低头沉沉睡去。 “没人可以撼动死亡,”鲁斯说。“那是我们所有人都必将前往的终点,凡人之力又怎么可能搬得动它呢。三个!我已经说出了你的三项挑战,我已经赢了第四项。它们并不公平,你一直在试图欺骗我。而骗子总是会被揭穿的。” 头狼哈哈大笑。它最开始是一种潮湿,低沉的噪音,那是掠食者警告猎人鱼死网破的嚎叫声,接着音量逐渐提高,它变成了在阳光的灼烧下,那松动的浮冰的碰撞声。而最终它升华成了如火山喷发,雷霆炸裂般的洪钟巨响。 “还没有,鲁斯族的黎曼。现在你必须说出我的名字。你一定会失败的。” 鲁斯付之一笑,手指直戳向那个生物。“你就是头狼。你就是我。”接着鲁斯说出了科瓦当时向自己耳语的那个名字,从来没有人用那个名字称呼过他,可它却概括了他的本质。“证据就是你的长矛。也是我的长矛。” 一阵热风拂过。 “不!”那狼痛苦地嚎叫着,所有的暗影狼群也都跟着嚎叫起来。“不!”它那阴影的皮肤蠕动着,翻腾着。它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笨重,越来越野蛮。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那狼从桌子上一跃而过。鲁斯则侧身躲开,抓住了它的喉咙和胯部,借它自己的势头把它掷过了自己的头顶,将其扔进了火坑里面。那狼在火焰中咆哮着,煤块四处迸裂,它那阴影的外皮正熊熊燃烧着。它的战士们也跟着翻滚了起来,仿佛它们身上也着了火似的。随后,它们便如风中的轻烟般分崩离析,向上吹拂着,盘旋着,穿过了烟囱,飞向了钢铁般的群星。在狼群消失以后,那些年老仆从的影子也随之飞逝,就像面团一样伸长了,他们那细长的怪异面庞一直在尖叫个不停。 接着这座大厅也跟着其居民一起升上了天空。先是家具跌倒在地,震得椽子嘎嘎作响,木瓦也随之松动。一条长凳从烟囱里撞了过去,磕磕碰碰地,把洞撞得越来越大。木头的碎片如雨点般纷纷落下。接着另一条长凳也砸了进去,然后是又一条,就像阴沟里的碎片一样把洞口堵得水泄不通,最后,第一条长凳在重压之下率先破裂,其他的长凳也跟着四分五裂,就像干燥的树枝一样挤压在了一起。一张桌子疯狂地向上旋转,最后散了架。而餐具则像霰弹碎片一样划过了空气。鲁斯迅速地躲开了飞起的瓦罐和角杯。但流血的人骨却他蹦到了他的头上。一把旋转的椅子狠狠地给了他的太阳穴一击,让他绊了一下。而其他的桌子也都加入了这场癫狂的空中之舞。一股突然的力量让它们腾空而起,它们或起,或落,或翩翩起舞,无数碎片飞向了苍穹。一根横梁也松动了,它掉了下来,在冰面上奏出了打击乐的洪亮响声。木瓦从钉子上脱落了下来。椽子也折成两半,冲向了天空。而剩下的家具则不断撞击着这些新生的破洞,轻松地走向了自由。墙上的木板晃动着,从地面上挣脱了下来。这时,大雪突然飘落进了房间里,尽管实际上这大厅已经所剩无几,很难再被称作房间了。那些巨大的狼头立柱和尖顶的木制窗框最后也离开了,它们猛烈地摇晃着,想要从泥土中解脱出来,于是有两根发生了爆炸,碎成了黄色的碎片,而其他的则噼啪作响,木头在尖叫声中断裂,挣扎着从地下钻了出来。 头狼浑身燃烧着屹立在炉边。它用爪子抓挠着,垂死挣扎地撕裂了自己的肉体,它的皮肤从头顶到肚子都分裂成了两半,脱落在了愈烧愈旺的烈火之中。而一个人影竟从这一片废墟里走了出来,走进了木头碎片的漩涡与呼啸的无形狂风当中。 随着旋风逐渐减弱,鲁斯蹲了下来,蓄势待发。大厅最后的几块碎片也飞走了。还站在雪原上的就只有鲁斯,屋主,还有巨狼莫凯,它还在熟睡着,仿若无事发生。而在死亡之狼的身后,那根帝皇之矛从残垣断壁上飞了下来,刺进了大地之中,矛杆直指群星。阴影狼群都无影无踪了,它们的大厅也彻底分崩离析了,就好像它们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只有炉边的石头保留了下来,可以证明它曾经存在过,而上面最后的余烬也随之灰飞烟灭了。 那人影浑身冒着热气。鲜血模糊了它的面孔和衣着。它靠近了鲁斯一步。他则后撤了一步。肾上腺素以及其他的神秘化合物让他的肌肉鼓了起来。 那生物又迈出了一步。鲜血在他身上闪烁着消失了,仿佛那只是洒在他身上的一片阴影,而他只不过是走到了阳光之下,露出了真面目。 鲁斯正在对峙的正是另一个自己。这个鲁斯的身上没有芬里斯人的蛮族服饰。也没有狼皮和符咒,也没有纹身。他剪着短发,很有军队的风格,正好与他那身笔挺的灰色制服相配。他的衣服裁剪得非常完美,然而却没有任何装饰,除了一对领扣,被做成了数字六的造型。 “既然你说出了真相,那现在就来见证一下吧,”假鲁斯说。他的牙齿就和正常人类一样,整整齐齐。他没有黎曼鲁斯的獠牙。 “你是谁?”鲁斯说。 “我吗?我就是你,你说出了我的名字。假如你当初没有被带到这个经年寒冬,遍地野狼的世界上的话,我就是你本可能成为的另一副模样。我就是你,只不过是被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父亲塑造而成。” “泰拉的黎曼鲁斯,”鲁斯说。他惊讶地望着他自己。那个人和他完全相同,却又完全不同。只有那对透着冷光的蓝色眼睛,目光就像冬夜一样坚毅,一模一样。 “我们都知道那不是我们的名字。” “你只是我本该成为的样子,”鲁斯说。 假鲁斯咧出了一个完美的微笑,一口人类的牙齿露了出来,仿佛是在上课时,有一个天真的学生,说出了愚蠢却又好笑的发言。 “我没有那么说。我只是你理应成为的模样,而不是命中注定的必需要成为的模样。难道你从来就没有想过,你成为的正是期望中的那个自己吗?” “我被偷走了,”黎曼鲁斯说。“我和我的兄弟们都被从父亲的实验室里偷走了。” “是吗?”假鲁斯微笑了。“原体的刽子手正好抵达了这里,一个属于野狼的严酷世界?一个生物他天赋的基因正好和这里发现的人类族群如齿轮般完美啮合?这片游乐园的世界,古老的传说和故事在这里成为现实,是否正欢迎着一个天降英雄来统治它?”他温柔地笑了,喉咙里却咕噜作响,让人想起了那些尖牙和利爪,那些熟食与生肉。“难道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奇怪了,或者,大胆地说,简直太方便了?” “它和传说雷同纯属巧合,”鲁斯说。“所有的英雄故事里都充满了这些要素。而历史则被改造得与故事相吻合。我们的生命也没有什么不同。难道我们不是这个时代的英雄吗?毫无疑问,我的传记作者会删去那些不合适的文字。” “你的傲慢太危险了。” “有些人是这么说过。” “我觉得你在嘲讽我。你嘲讽我就是在嘲讽你自己。” “我就是在嘲讽你,”鲁斯说,“我也是在自嘲。我只是一件武器,一件帝皇打造的武器。仅此而已,不多不少。我不是什么半神,也不是传说里的英雄。” “但后世的传说会记住你的。” “我无权去评判那些后来者。众口难调。你无法祈求那些未来的神话作者们去尊重你,或者承认你的存在。他们愿意也好,不愿也罢。” “那么,这一切就都只是个巧合?这个世界,你的名字,你军团的习性,你的举止?” “你喜欢就行,”鲁斯说。 “世界上哪有这种巧合,”假鲁斯说。 “我的一个熟人曾经说过很多关于命运的歪理。他下场很惨。他还说芬里斯上没有狼。它们全都是一派胡言。” “然而它们全都千真万确。” “也许吧,”鲁斯说,耸了耸肩。 “这不会让你困惑吗?” “我是个人类,被这个冰与火的世界上的狼群和战士们所养大。我是个原体,是帝皇运用失却的科技制造而成。我天生就具有二元性。” 假鲁斯点点头,环绕在另一个自己的周围,他的黑色靴子在雪地里嘎吱作响。“文明的蛮族。虽然厌恶魔法,却让念咒的祭司们围绕在自己身边。狂暴的沉思者。明明是被束缚的猎犬却要奔向自由。泰拉的芬里斯人。” “是啊,”鲁斯说。“那就是我。人们往往不喜欢坦率待人。现在,你还欠我一个答案。” 假鲁斯的脸沉了下来。“你本不该赢的。” “是你让我赢的,”鲁斯说。 “也许吧,”假鲁斯说,他也耸了耸肩,样子简直是鲁斯自己的复制品。 “你还是欠我一个答案,”鲁斯说。 “很好。一个问题。一个答案。就这样,问得聪明些。” 在仪式之前,鲁斯曾经精心构思过自己的问题。他不能直接问怎样击败荷露斯,因为他明白那是不可能的。而相似的问题也会导向相似的结果。 “你在想你怎么才能击败荷露斯。你办不到的,”假鲁斯说;读出了他的想法,或者他们的思维可能本就是相通的。 “那不是我的问题,”鲁斯说。 “那就说出你的问题吧。”假鲁斯仰望着天空。“这里的时间非常奇怪。你可承担不起耽搁的代价。” 于是鲁斯抬起了手臂,指着刺在地上的那件武器。“那根长矛。它要怎样使用,才能帮助我击败我的兄弟,堕落的荷露斯,大叛徒,我父亲梦想的毁灭者?” “你确定它能帮到你?”假鲁斯说道,讽刺地微笑着。 “它是命线的武器,和我紧紧连接在一起,尽管我希望事实并非如此。我握着它做了噩梦。于是我把它抛在了身后,但不管我去哪里,它都能找到我。帝皇的礼物是把双刃剑。它一定有着自己的用途,否则便不会存在。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把它交给我。它就是这一切的钥匙。” “那武器也可能是一个泡影,一个虚假的希望,一个谎言之巢里的谎言。你可能已经错过了获胜的机会。你可能问了一个错误的问题。” “我不觉得自己错了,”鲁斯说。“而且就算我错了,那也是我命线注定的。告诉我那根矛的事吧。” “如你所愿。” 假鲁斯举起了胳膊。那根长矛从雪中射了出来,飞进了他伸出的手里,金属恰好落在了血肉之上。尽管它上面没有嗥叫的野狼底座,它的矛刃上也没有工艺品,它的装饰也比鲁斯的长矛更加朴素,但是他毫不怀疑,那就是不同外表的同一件武器。它那金色的矛刃闪耀着相同的光彩。它那矛身散发出了同样的令人不安的感觉。 假鲁斯在头顶上挥舞着长矛,大喊道。 “我就是正在舞动的长矛,我就是冈格尼尔!”他的声音隆隆作响。随着它的名字被人呼唤,长矛射出了光芒。他耀武扬威地盯着鲁斯的双眼。“在一个和芬里斯几乎一模一样的世界上,它从一个古老的神明处借来了这个名字。这是一根百发百中的长矛,永远追逐着事物的真相。它就是狼之毒。这是全父亲手打造的长矛。他的部分伟力已经注入了它的矛刃当中。” “它拥有他的力量?” “它拥有的不只如此,”假鲁斯说道。“冈格尼尔最大的馈赠就是智慧。你的帝皇颇具远见。这根长矛也包含了他的部分视野。因此它可以向所有人展示真相,无论他到底是伟人还是弱者,无论事实究竟有多么痛苦。这就是它的无情之处。它吟诵的大都是死亡的未来。而这就是你害怕它的原因。” “我无所畏惧。” “你说谎。” 假鲁斯拿着长矛挥舞了一周,将矛尖举向了最高点。随后他把配重沉重地砸进了冰面里,冰上出现了裂纹。这时雷霆从地平线上滚滚而来。 “它是怎么做到这样的?”鲁斯说。他对于这件武器的疑虑越来越深了。 “它之所以是这样,是因为你的父亲就是这样打造它的,就像他怎样制造你一样。你有着自己的角色。可问题是,你会去扮演他吗?在阿拉克西斯,你曾经发誓再也不会做帝皇那没有思想的武器。在泰拉,你曾经确信你会以自己的方式继续服侍帝皇。但是现在,你可以彻底改辕易辙,铸就自己的道路。你可以当一个万人景仰的银河军阀。你虽然领兵作战,但不必成为一个暴君。你可以为无辜者提供暂时的庇护。抛弃这场战争吧。” 他犹豫了一瞬间,只有短短的一瞬间。然后鲁斯摇了摇头。 “我必将履行我的职责,因为那既是我的誓言,也是我的羁绊。” “你总是一条忠诚的猎犬。” “这是我自愿作出的抉择。” “自知之明,黎曼鲁斯,”假鲁斯说,“那么请充分利用你父亲赠你的礼物。” 快如林多姆的猛击,假鲁斯把长矛刺进了黎曼鲁斯的主心脏。崩解的火焰烤焦了血肉。骨头也粉碎了。他的器官也被摧毁了。可冈格尼尔没有拔出去,而是继续推进,从鲁斯的后背上爆了出来,矛杆贯穿了他的身体。叶形的矛刃在月光下沾满了鲜血,闪烁着黑色的光芒,冒着热气。 “智慧很痛吧,不是吗?”假鲁斯说。他那野蛮的快乐与鲁斯战斗的喜悦非常相似。“你的兄弟是一头狼,所以这根矛就是他的毒,可你也是一头狼,因此它也会伤到你,一模一样。正如你说的,他的礼物是柄双刃剑。” 假鲁斯把长矛拔了出来。而鲁斯则跪倒在地。不知怎地,他还活着,尽管一颗心脏已经死去,但是他的另一颗心脏还在不安地跳动着。一道撕裂的伤口贯穿了他的整个身体。鲜血泼洒了出来,从他的胸腔里流出了红色的瀑布。 但这还不是原体受的最重的伤。那最可怕的伤口刻在了他的灵魂之上,上面还抹着知识那灼热的盐。 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了。他知道基因原体是什么了。 他的脸庞已经麻木了。寒冷碾过了他的四肢。他睁大了双眼,望着那个杀了自己的人的面孔;它是如此的熟悉,却又如此的陌生。 “我们是什么?”他说,尽管他早已全部知晓,他的灵魂也在启示之火中缓缓枯萎。“我们的父亲是怎样把我们带到这个世界之上的?他又是怎样制造了我们?” “就和你的兄弟马格努斯发现的一样,知识总是昂贵的,”假鲁斯冷笑着说。“你想知道,现在就要付出代价。而这长矛唤醒你的代价,就是你自己。这些知识会永远折磨着你,最终它会把你驱赶出你的家园。可你要明白,鲁斯族的黎曼,你只需要用这根长矛伤到你的兄弟,就能让战帅想起他是荷露斯卢帕卡尔,帝皇之子,而不是混沌的傀儡。剩下的就水到渠成了。” 一朝闻道,黎曼鲁斯便永远倒在了雪地里。 黎曼鲁斯在妖王的宫殿里嚎叫。 第十四章 比约恩的试炼 宁静的山脉会充实人的灵魂。这里万籁俱寂。在无声之中,人们可以察觉到敌意。而在群山之中,生者的灵魂可以触摸到泥土,天空和岩石里的精灵。 比约恩喜欢宁静,他在没有战争时也时时追求着宁静。没有酒令,也没有自夸来玷污这里的山麓。它们吟唱着自己的歌谣:微风拂过了树木,流水敲击着石头,冰面嘎吱作响,岩石摇摇欲坠。树木在叹息。动物在呼喊。在阿萨海姆的山间没有人类的声响,比约恩喜欢这样。 他并不喜欢克拉卡加德在令人窒息的夏日的那股死寂。祭司们的吟诵已经结束了。如山般的重担正压在他的背上,如同一个战士向他发出了无声的挑战,等待着他转身的时候,用斧子偷袭他的头部。 他警戒着,脖子后面汗毛直竖。一阵风吹过了他皮衣的领子,让它拂动了起来。 他一直在紧张地等待着那一击的到来。然而他的身后空无一物。那只不过是他的幻想。他战战兢兢的。可尽管如此,比约恩还是感觉到了那个人,那个来终结自己的不速之客。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只要再竖直一点耳朵,就可以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以及急促的呼吸声。就好像莫凯正在紧盯着他的后背。 他一注意到黎曼鲁斯正在靠近,这种感觉就烟消云散了。 碎石上传来了沉重而又刺耳的脚步声。在原体的脚下,石子飞快地滚下了山坡。他闻到了碎石的气味和人类的汗味。他是从左手边来的。为什么他不走台阶呢? “我回来了,第三大连的比约恩,”黎曼鲁斯说。 “您是独自回来的,大人。” “是的。看着我。” “我不能,”比约恩说。 “祭司们禁止了。算我没说。他们现在在哪儿?”鲁斯问。 “祭司们都死了,”比约恩说。 “什么?”鲁斯问。 “我听到了,”比约恩说。 “那告诉我你都听到了些什么。” 黎曼鲁斯在比约恩守卫的环状地带边缘停下了脚步。他的出现与刚才盯着他后颈的虚无几乎同样糟糕。 比约恩直直地盯着前方。这至关重要。他必须准确地进行表述。 “整整八次,我听见了逝者的哀鸣与殒落者们的战吼。整整八次,我听见了袭击的声音。整整八次,我听见了钢铁的铿锵撞击声。然后,声音就全部停止了。而当祭司们的吟诵声再次响起时,哈瓦尔燧蜥的声音消失了。” 鲁斯朝他走近了一些,碎石嘎吱作响。然而他还是站在野狼颅骨的圆环外面。然而比约恩还是没有扭头看向他。 “那你接着又听见了什么?” “我听见了魔鬼的尖叫,”比约恩说。“整整八次,濒死的尖嚎此起彼伏。整整八次,我听见了它们的悲鸣。整整八次,我听见了它们归于沉寂。而当祭司们又一次吟唱起来,编织命线时,唤雪者阿克阿克森松他再也没有开口。”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鲁斯问。 “之后,又发生了八次地震,连我坐的巨石也摇晃了起来。但是我还是没有回头。地面隆隆作响。整整八次,祭司们念出了力量的咒语。而当震动消失时,明智的吉姆福尔勒的声音也没有再响起。” “然后是八阵狂风吹过,那大风简直要把我从岩石上掀飞出去,于是我紧紧地抓着岩石的表面,手指也磨出了血。而随着大风的结束,巴尔通之毒伊顿沉寂了下来。” “接着又传来了八声雷鸣,戈尔隆赫罗斯也殒命了。而在八声狂暴的大笑之中,伊德里德也死了。” “那科瓦呢?” “整整七次,我都听见了一只巨狼在嚎叫着。伴随着每一次嚎叫,我都从风中听见了搏斗的声音,尝到了巫术的气味。而当它每一次停止嚎叫,我都感觉世界即将迎来终结,莫凯从亡者的山坡攀援而上,在生者的土地上横冲直撞。每当我以为嚎叫声结束了,它便会再次响起。魔物在我耳边喋喋不休,催促着我转过身去。那声音向我低语,恳求着我,只要我去援助他们,那剩下的两名幸存者便能得救。” “你忽视了它们。” “这就是我接到的命令,”比约恩说。“于是我一直待在这里。而在第八次嚎叫声中,科瓦惨叫了起来。那狼离开了。坦达尔灰鬃的声音也消失了,可是吟诵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科瓦还在吟诵着?” “破碎者一直坚守在那里,直到死亡,”比约恩说。“他击退了七场寒冰风暴,期间一直在吟诵着。而第八次风暴终结了他。在他沉寂之后,某些生物还继续逗留着,就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 “你做得很好。现在我解除祭司们的禁令。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可以转身了。” 那声音真的很像鲁斯的音调,比约恩几乎就要听从他的命令了。他差点就转了过去,不过他的动作却戛然而止。某种预感冻结了比约恩的内心。原体为什么不走台阶?他为什么不走进这个圆环呢? “有人告诉我绝对不能回头望向峡谷,”他警惕地说。“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能回头。我已经发下了誓言。就算是您也不能让我违背,我的头领!” “你要违抗你的原体?”鲁斯说。那声音颤抖着,发出了非人类的音色。 “我就是要违抗。你又不是他。” 鲁斯沿着野狼颅骨的圆环绕了一圈又一圈,但是那并不是鲁斯。比约恩深信不疑。他的气味不对劲。他的一切都不对劲。 “你竟敢违抗我,废物,”那声音说。它已经抛弃了所有的伪装,变成了一阵阵模仿人类讲话的潮湿嚎叫声。 “我是你的原体,你的君主,你的父亲。” 一股毛皮的浓烈臭味,它上面沾满了旧有的血迹,笼罩了比约恩。这是一股狼的气味,然而却很令人作呕。接着那个生物走进了圆环,当它迈过矮墙时,上面的野狼颅骨发生了爆炸,往比约恩身上溅满了锋利的碎片。它从后面接近了比约恩。然后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它并非人类。那又粗又短的手指上长满了毛发。而瘦小的拇指则离得很远,几乎变成了假蹄。 “转过身,面对你的主人。” “你不是我的主人。你也不是我的父亲。你是魔物,我是不会转身看你的。” 那生物笑了,每一呼之间都降低了八度,最后连比约恩坐着的岩石都被震得发生了亚音速振动。比约恩瞥了一眼自己左臂的残肢。此刻若是他披挂着战甲,他可能还有一线生机。他可以用自己的闪电爪剜出这东西的内脏。他曾经见过无生者被杀的场面。可是他没有着甲。他穿的是自己的仪式皮甲。他有的只是一把普通的铁剑。于是他的手握在了剑柄之上,准备背水一战。 “那你就去死吧,”它说。那钝爪刮过了比约恩的肩膀,在皮革上犁出了一道伤痕。而一道垂涎则从空中滑过了他的头顶,落在了他的脸颊上面。灼热的呼吸抚摸着他的皮肤。 比约恩绷紧了身子。 “独手!”一声大吼从下方监视区的台阶上传来。“趴下!” 在那野兽向自己袭来的同时,比约恩向前飞扑了出去。某个尖利的东西让他的背部皮开肉绽。这时一件利器冲进了圆环。它击中了身后的生物,钢铁撕裂了血肉,送出了火热的一吻。分解力场嗡嗡作响。而那秽物冒出的烟雾则让比约恩感到窒息,他觉得自己很可能会命丧当场。 一声恶魔的怒嚎回荡在沃尔达哈玛尔基的山间。 一秒之后那个人就站在了他的面前。 黎曼鲁斯回来了。他遍体焦黑,他的头发被烧糊了,他的眉毛也被烤弯了。他被火烧得满脸通红,而嘴唇却由于严寒而皲裂。他浑身是血,衣衫褴褛。他胸前的织物和皮革都被武器撕得四分五裂,他的心脏被贯穿了,他的装备浸透了鲜血。可这正是他本人。 不假思索地,比约恩想要回头看一看袭击者。这时鲁斯抓住了他的肩膀。“不要回头看,还记得吗?”他说。他走到了比约恩的身后,拔出了帝皇之矛。 “那是什么?”比约恩说。 “最好别看,”鲁斯说,望着他的身后。“它是虚无,腐化的幽魂。一种被称作无生者的生物。一只恶魔。”他沉思着。“一个我们必须认真研究的词汇。” “您用了帝皇之矛。” “我用了!”鲁斯说。他微笑着举起了长矛。矛刃上沾满了黑色的血液,被武器的能量场烤成了一层硬壳。“尽管这一切都是因为它晦气的命线,但它的平衡性真的很好。真是不错的一投。” “确实。”比约恩注意到了鲁斯的伤口。 “您受伤了。” “在下界受的。科瓦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鲁斯毫不理会他的担忧。“于是我付出了代价,而我现在也终于知道了伤到荷露斯的方法。” 鲁斯没有说击败这个词。比约恩很在意这一点。原体和之前似乎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比约恩的双眼扫过了他的脸庞。他的行为举止和平时一模一样,自以为是,无忧无虑,无所畏惧,然而在他的眼底却透出了新生的紫色污迹,而他看上去……他看上去像什么?比约恩想着。 入魔,这是唯一符合他外表的字眼。 “我在走上台阶时注意到了。祭司们呢?”鲁斯问。 “他们不会过来找我们了,”比约恩说。“他们已经长眠在了红雪之上。” “他们是怎样赴死的?” “英勇壮烈,”比约恩三缄其口。 “我们到他们那里吧,看看我们能做些什么,来荣耀逝者在天的英灵,”鲁斯说。 “我不能,”比约恩说。“那是禁止的。” “你可以的,”鲁斯说。“你只要闭上眼睛就好了。” 于是鲁斯带路回到了山谷里。鲁斯从自己的衣服上扯下了一根布条,系在了比约恩的眼睛上,然后原体用手牵着比约恩走下了台阶。 仪式场地刚出现在视野里,鲁斯就看见了一片惨状,比约恩的判断一点没错。祭司们悉数阵亡。石板的地面被犁得破烂不堪,到处都浸满了鲜血。四处都扔着奇怪的武器,然而除了死去的符文牧师们,这里没有任何尸体。他们中的一些人被虐杀了,面目全非,仪式服装被撕碎了,捣碎的血肉也和泥土搅拌在了一起。而在最后的时刻,他们的尸体全都被瞬间冻结了。 科瓦的尸体比其他人还要完整一些。他临死前还在怒目圆睁,奋力高吼,融化的冰弹把他的身体封在了里面,一道道的鲜血流了下来。在野蛮夏日的高温下,这些冰块已经开始融化了。而在科瓦旁边是他的双胞胎护卫。他们出生前共享同一副肉体,他们在死后也被捣成了一堆。 那巨大的石碑被烤得焦黑,倒向了一边。它从地上被强行拔出来的部分露出了更浅的颜色。一条裂缝从它中间穿过,几乎把它一分为二。 比约恩嗅着空气里的气味。 “臭味,不是吗?”鲁斯说。“魔法和绝望的气息。就和普洛斯佩罗时一样。”他摇了摇头。“我们在危急关头也使用了和敌人一样的武器,可是我别无选择。” “科瓦警告过您,”比约恩说,“他现在也不在了。” “他说过。马卡多也说过,康斯坦丁瓦尔多也是。他们都是对的。我得到了需要的东西,却付出了如此的代价……”他没有再说这些丧气话。“这个地方,”他突然说。“这里必须被摧毁。这里已经被玷污了。秽物来到了这里。亚空间和这个世界之间的屏障在这里非常薄弱。” “您要烧掉这里?”比约恩说。 “不,我的儿子,”鲁斯说。“那还远远不够。克拉卡加德必须彻底重塑,穿过西尔提尔之门的地狱之路也必须关闭。那条路已经不再安全了。”他低吼道。“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任务了。我们现在还有很多事要办。” 鲁斯轻抚着覆盖在科瓦脸上的寒冰。流水让它的表面非常光滑。 “来冬再会,”他说。 第十五章 崔索利安A-4之战 电闪雷鸣的枪焰射出了宽阔的光束,疾风骤雨般击裂了空气,热驱动的位移,非自然的雷霆摇撼着贮藏洞穴。一个塔拉克斯大队阔步走过,枪炮上是闪耀的死亡电弧。崔索利安A-4的地下农场绝不能陷落。 如果这个世界死去,他们的主要食物供应就会断绝,而他们都会被饿死。战斗从这里开始,要对付的是那些企图不战而胜的叛乱军团渗透者。 他们已被发现。战斗打响了。自然而然地,大贤者正在她位于庚璃宫的中隔站的堡垒区里指挥作战。只有她幸运的部下才有机会体验战斗的刺激。 这就是她当时对考尔说的。要是他的自我保护意识没有介入的话,恕他不能赞同。 对抗他们的军团战士们身着午夜领主或者阿尔法军团的蓝色战甲,考尔无法透过烟雾分辨出来。他们的识别信标的信号脉冲都被毁坏了。而帝国的编码已经被敌人的识别码所替代。浓烟笼罩着五米之外的一切。破裂的氧气管道加剧了火焰的燃烧,足以烧毁钢铁。高温金属的臭味力压群雄。考尔的传感器哔哔作响,发出嘈杂而刺耳的警报,给他的头脑带来很大压力。毒气。火焰。子弹。爆炸。死法可真多啊,而连接着他的思维的小型机魂集合体还在异常热切地告诉他这一点。 他的塔拉克斯开始推进,用他们的武器有条不紊地扫射着大厅的尽头。无数种的能量释放表现了一幅五光十色的展览。定相等离子爆裂则与超载的光量子交相辉映,欲试谁灿烂过日星。激光弹以短促的直线状飞出;人造的闪电蜿蜒曲折。 一个六边形的泥土箱炸裂开来。他看见一个军团战士倒了下去,他胸甲上裂开的大洞映衬着融化的陶瓷的微光。又一个一头栽倒,身上有三处被一台多管激光的靛蓝色光束钻穿。质量反应物把其中一台塔拉克斯的外壳正面全部炸毁。它踉踉跄跄,膝盖沉得更低了。气体从一根断掉的管道里喷了出来。考尔觉得它要倒下了,可它停住,同时重定向了功能,远离了受损的部件,然后继续笨拙地移动,它现在轻微的跛行一点儿都不碍事。 军团战士们像幽灵一样撤退了。塔拉克斯缓步前行,在它们追踪的时候,武器在它们的万向结上转来转去,锁定并且评估每一个可能造成威胁的东西。 相对的安静只降临了片刻。警笛长鸣,响彻整座设施。减压产生风汹涌而至,随着农业洞穴里的裂痕被堵住并且被隔板密封住,它又渐渐消逝。考尔蜷缩在一根倒下的公共设施的柱子后面,冒险把头伸了出去。他紧紧握着他的爆燃手枪,以至于他的手指都感到了疼痛。他还一枪都没有开过。 头顶的一根氧气管道像喷火器一样咆哮不止。考尔冒险访问了信息圈来搜寻出它的命令协议以把它关掉。好似一根蜡烛,那根管道熄灭了。对面墙上被熏黑了大概几米大小。至少现在他感到自己做了些有用的事情。 塔拉克斯们在十米外停了下来。在考尔的第三只眼中有一个小型的图像观察点,正运行着一大段文字,那是在偷听它们的对话。它们的交流简短而扼要,唯一关心的就是杀戮。 它们的下一段行动路线通过了,它们再一次开始前进。考尔咽了下口水。他被分派过来支援它们。他必须得跟着。可他不想这么干。他不习惯穿着的盔甲。虽然安装在他背上的伺服安全带的重负有悬带的支撑,这股重量还是让他步履维艰,而他也被迫滑稽可笑地行动起来,跟上这支突击部队。 一通接入的通信鸣响了起来,比他的威胁指示器还要不绝于耳。赫斯特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镜子般的面孔强占满了他的整片视野。 “考尔,”她说道。“战斗无与伦比,不是吗?”她幸灾乐祸。无疑她能够透过她的战斗全生偏光器读出他的不适。他隶属于她,而没有一个侍奉西格玛-西格玛的人能摆脱她的监督。他想像着自己怯懦的心跳正在她的显示器上跃动,于是他试图平息自己恐惧。 “敌人都已经撤退了,”他说道。 “这里的源还修会的护教军很不错,”她说道。“但是在别处这场战争正在恶化。庚璃宫依然屹立,可崔索利安A-3上的采集站早已经失陷。敌人将会从那里增派援军。” “那我该怎么办?”他说道。 “处理那些沦陷区。战斗,”她说道。“我还有不少事要处理。”她的脸庞从他的第三只眼里消失了。 金属上的脚步声引起了他的注意。烟雾在一辆快速移动的全副武装的坦克周围缭绕。 “注意军团西卡然毁灭者坦克,第二区!”考尔的通讯脱口而出。他迅速俯身躲避它的开火。 塔拉克斯没有恐惧感,因此展现了比考尔更加英勇的反应,它们立即开火还击。但不像军团战士的动力甲,这台坦克的表皮足以抵挡它们的武器。接地的火花在其机体上嘶嘶作响。等离子在其斜坡上刻出道道融化的劈痕,可它却快马加鞭向半机械人们冲来,喷射出激光光束。 在战线的远端,一台塔拉克斯失效的前装甲里喷涌出镁白色的火焰。它跪了下来,扑通一声面朝下倒在地上,其有机物都分解成了油腻的烟雾。一束激光让另一台机甲损失了一条手臂。那肢体在空中盘旋着,咔拉一声撞在了考尔藏身的墙上。这声音让他惶惶不安。 “装甲袭击,第二区!”他喊道。他发出一个突发数据包,把他的定位器信标以最大功率激活,毫不在乎是谁会锁定它。 那台坦克把一台塔拉克斯一分为二, 以从中间穿过。它在经过时和其腿部侧面相碰,撞倒了那台半机器人。咄咄逼人的枪火闪烁着射进坦克薄弱的后装甲。它固定了履带,正在考尔的藏身处前顿足停住。这台坦克身附午夜领主的深蓝色纹章,通体覆盖着一串串摇晃的骨头和血腥的碎肉,它们不久之前还在某些活人身上发光发热。其履带向着相反的方向转动,让坦克原地旋转,面向减员的半机械人部队。 考尔缩成一团,祈祷着欧姆尼赛亚让他不要被发现。这时一条简短而直截了当的信息在他的内部显示器上浮现,他差点情不自禁地发射出高兴的数据,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援军已至。> 一片红色的标记在他的地图仪上闪闪发亮。援军此刻正缓慢地向着俯瞰洞穴的升降梯回廊前进。他们反复吟诵着那个哀怆,单一的死亡定数,“零,零,零,零,”一队侍卫摧毁者发动了进攻。 他们是一群庞然大物,他们是低吟着力量赞歌的好战怪人,他们是把身体全部奉献给扩增的狂热技术分子。被支援的塔拉克斯们有着一模一样的量产部件,显现出非人类的特征。而这群侍卫却并非如此。 这些侍卫是自身改造的建筑师,他们求道诸己,因此获得了万机神赐予的潜力。他们身上残存的肉体比起塔拉克斯多不了多少,然而由于其丑陋,他们展现出了更多的人性。其中一个有着抛光的颅骨,很可能是这位战士原生的那个,从下面耸起的肩膀和钢索的脖子上伸了出来。他手臂上安装了一对等离子炮。红色的玻璃双眼用纤细的测距激光扫视着战场。另一位的身前悬挂着一双血肉模糊的手臂,突兀地用线缆固定在其金属胸甲上。他们都身披长袍,尽管这毫无必要。他们是万机神的神甫,身负毁灭之职责,他们可怕而强大,心怀原动力作为其虔诚的奖赏。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由于背负着内置反应堆和巨大的武器的重担,其步履缓慢,显得庄重而虔诚。他们的头颅随着其沉重的动作而左右摇晃。那台西卡然注意到了他们,它的炮塔转了过来,以对准其双管武器。 两道镭射炮的脉冲射向了升降梯,从下面撕碎了目标。金属的残片四面喷溅。一个侍卫被正中胸口,粘稠发光的接触性物质发生了爆炸反应,把他仰面震倒。 可剩下的都快马加鞭赶来支援。 一挺转换光束仪开火的充能声让整栋建筑嗡嗡作响,震得考尔的耳朵叫苦连天。这是一件笨重而操作复杂的武器,正握在一位侍卫领主的手中,发挥着它全部的致命潜力。只有像他这样的人才有足够的内部空间来安装阻尼器,以恰当地稳定武器;有颅内植入物来精确计算出光束反应的焦点所在;有内部反应堆来满足它对能量的庞大需求。光芒正汇聚在武器排气口处。 “欧姆尼赛亚狂喜!”这位侍卫通过许多重的通讯发射器高声呼喊着。一道耀眼的能量从武器的钝状末端迸发出来,一路横冲直撞射进了西卡然的炮塔。而这并没有造成伤害。 就在转换光束的焦点处,物质被瞬间转化为能量。随着这个小型聚变反应堆的压力到达临界点,炮塔就这样被撕碎了。 那爆炸声震耳欲聋。考尔及时地把自己拉到了掩体后面,躲过了足以弄瞎他的伴随的闪光,也避免了成为自由原子火焰的燔祭。 压力撕破了他的长袍。这场爆炸的电磁脉冲让他的植入物失去了控制。有那么一会儿,他迷惘地躺在地上,机械的感官离线了,人类的感官也失去了知觉。 他在自己的伺服臂的帮助下站了起来。 那台西卡然坦克已经成了一堆烧焦的空壳。它的上半部已经被完全抹去。下半部则呈现成杯状,如同一个手掌捧着一团忽明忽暗的火焰。 “凡以万机神之馈赠对抗欧姆尼赛亚者必将像它一样灰飞烟灭。”侍卫吟咏道。 考尔瞥了他们一眼。他正沿着走廊奔跑,对他的动力装甲赋予的额外力量惊喜不已。但是他还是不够快,没能追上他的猎物。那些军团战士曾经在一个枢纽路口躲避过。武器的闪光和嗒嗒声正沿着左边的走廊渐渐消失,通向一个巨大的洞穴农场。眼前的半机器人们对曾经把考尔震倒的过载免疫,早就兼程前进了。他无助地望向四周。死去的午夜领主和怀言者在甲板上五零四散。他们的颜色各不相同,但是他们都佩戴着可怕的战利品,表明了他们是一丘之貉,也把他们和考尔所知的军团士兵们区别开来。 这里还有别的什么东西,那是一具着黑袍的褴褛尸体,有着标准的人类体型。 考尔感觉到有东西不对劲儿,小心翼翼地靠近它,给爆燃手枪上了膛。他用武器指着那尸体,尽管他没有理由相信它还活着。 此人被一个访问面板砸倒在地,他当时似乎是在用一个便携式沉思单元来破坏其工作。他面孔朝下,藏在他的长袍里,一只苍白的手从身体侧面伸了出来。 考尔的机械教动力装甲让他能够只用脚就把这个扩增过的躯体翻转过来。 这具尸体曾是一位技师。其扩增装置告诉了考尔这一点。但是他的长袍是黑色的,没有一个铸造世界穿这种颜色,对机械教的神圣象征的使用竟已堕入歧途。就在缝缀在他心脏处的机械圣徽上,八支箭头散布四周,好似一面罗盘,而位于齿轮中间的颅骨则是一副张牙舞爪的鬼相。 考尔近近看去。这技师的肉体上有着奇怪的,扩增手术无法解释的畸形。他下颌的边缘处生长着骨质的赘疣,覆盖在其植入通讯发射器的某些金属之上。而在他的头上。在他的头上…有东西在动,某种潮湿而蜿蜒的东西! 带着不详的预感,考尔俯身靠近,想看看是什么依偎在这技师头皮上的线缆中间。 当考尔弯下身时,技师突然睁开了双眼。它们不像考尔见过的任何一双眼睛。纵裂的瞳孔劈开了紫色和金色条纹的虹膜。 本能地,考尔冲那人的脸上按下了爆燃手枪。金属和血肉在能量的洪流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爆炸成了蒸汽。当整具尸体都燃烧起来时,他终于停了火。只剩下垂死的扩增装置在让这无头尸体的四肢金蛇狂舞。 出神而又恐惧,考尔就这么看着那堕落的技师熊熊燃烧。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突然,他感觉手里握着的武器更加自然了。 考尔盯着这具尸体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哀伤幽怨的悲歌无法再侵入他的意识。那个倒下的侍卫还活着。他还有活要干。 他回到走廊上去帮助那个侍卫。他的同伴已经把他从升降梯上带了下来。当考尔到场时,他们的机械树突和其他的辅肢把受伤的半机器人放了下来,然后他们退回到一边去。 考尔跪下来照料这个受伤的人,如果他还能被称作人的话。他满腔热忱地开始工作。他精通机械与生物的奥秘,助其高效地治愈了这位战士的伤口。 他很快就沉浸在了神经分流手术和仿生模拟器官修复的神圣奥妙当中。当他完活以后,侍卫们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叽叽喳喳地进行了二进制速度祈祷,然后就启程了。而更多的感谢,还伴着感激涕零的标记,以及结草衔环的承诺,都从他们的扩增头脑里涌进了考尔的思想。 侍卫们是万机神怒的神圣化身。考尔已然赢得了他们的尊重。这本应是千金难买的一刻,然而考尔始终无法把那位死去技师的凄惨样貌从脑海中抹去。 第十六章 机关算尽 在剩下的日子里,崔索利安A-4的洞穴农场里的战斗一直持续着。考尔去了需要他的地方,运用他的技术修复殒落者,直到命中注定他来到了一片巨大的田野上。 黄色的流光悬浮在冰冷哭泣的岩石之上,下面一行行蓝绿色的植物向远方延伸,直到消弭在光芒的尽头。在长长的水培槽里,营养液浇灌着裸露的根部。他猜这里平时一定是个宁静的地方。可现在不再是了。 半个洞穴都在熊熊燃烧。沿线的水培槽某处被打破了,一片淡黄色的湖水灌满了这片完全平坦的空间。导弹的炮火,爆弹的咆哮隆隆作响,声音都经过了岩石的放大。而那些农业机械,对这片混乱毫无察觉,还在疾驶过去想要修理受损的水培槽,不料竟被击落。 在成排的食用植物中间,塔拉克斯行进着,队列参差交错以扩大其火力范围。能量武器在释放时发出了悦耳的声音。军团士兵们也掏出武器开火还击,将半机器人从头到脚打得粉碎。然而幸存者们不屈不挠,继续向前推进。叛军已经在田地上设立了一条宽广的战线。他们没有摧毁庄稼再继续前进,似乎是要试图占领这座设施。而这让他们脆弱无比。 考尔的恐惧现在已经大为减少。夺去他人的性命,也让他忽视了自己的生命。他半蹲着走在一队塔拉克斯后面,利用其厚重装甲的战争之躯掩护他自己不堪一击的身体。 一阵快速,忧伤的重爆弹枪的咔咔声从前方不远处传来。飞溅的弹壳收割倒了作物。考尔躲避在一台塔拉克斯身后,可是它突然摇晃了一下,停了下来。它的前方开了一个大洞,生体悬浮液从里面喷涌出来,四周的火焰舔舐着它的关节。这台机械的死亡激怒了考尔,他从尸体周围探出身子,掏出爆燃手枪开了一枪。漆黑,披甲的轮廓正在烟雾中前进,武器砰砰作响。又一台塔拉克斯受到了打击。考尔深呼吸了一下,再次探出身子,狂热地大喊着,同时用一发穿头的精确射击把一个装甲巨人击倒在地。 然而他们并没有开火还击。四周万籁俱寂。间不容息。 他看向四周。塔拉克斯已经一动不动。他们所有人的外壳背后都闪烁着红色的光芒。突然,他们放下武器,进入警戒姿态,然后停机了。所有机械教部队都进入了不活跃状态。技奴都凝固了。而护教军则在与外界强加的命令相抗争时抽搐起来。只有技师和其他有独立意志的人还在活动,他们茫然无措,四面张望。那些屡战不屈者都被击倒。其他人见状不妙,都哗啦啦把武器扔在地板上,然后投降了。 考尔进入他的扩增装置,扫描了指令的频率。一条全波段信息淹没了整个信息圈,不仅关闭了那些半机器人,还促使其余的人服从。 <投降。投降。投降,>命令传来了,被转换成了正确的代码。 “阿斯珀提亚,”考尔低语道。 灯光熄灭了。应急照明亮了起来,血红色的光芒淹没了整个农业洞穴大厅。考尔朝上瞥去。从他旁边的队列里,一把爆弹枪顶在了他的头上。不知怎的,军团士兵已经不知不觉地来到了他的身边。 “不投降,就去死,”军团士兵说道。 考尔跪了下来,举起了双手。 “我投降。” 他的枪被拿走了。考尔本以为难逃一死,可是那个军团士兵命令他站起来。 “你跟我们走,”他说道。 考尔和几十名其他的崔索利安禁卫军的技师一起被送到了庚璃宫的中隔站。军团士兵已经控制了这里的首府,每一个十字路口都有人把守。而墙上的斑驳血迹则表明最近有人被处决了。护送他的午夜领主们带着他快步前进,经过这里的速度太快,以至于他对当时的暴行只能略窥一斑。 神甫们们被关押在中央指挥部的前厅里,被一个接一个地带进去。他们然后又都出来了,但是有些人却被带走,脸上的人类部分有着严峻的神情。而其余人都被驱赶到房间的远端。说话是禁止的;庚璃宫的信息圈也被关闭了。 经过一个小时的等待,终于轮到了考尔。一个军团士兵不由分说就抓住他,然后推搡着他穿过了两道大门。所有的灯都熄灭了。而指挥椅空空如也,其系统也进入了低功耗模式。百叶窗是开着的,厄特里安的星光淹没了整个空间。 军团士兵离开了,黑暗中只留下考尔和赫斯特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 “你背叛了帝国,”考尔说道,他们当时独处一室。 “这是机关算尽的背叛,”她回答道。“你难道觉得我想这么干吗?我别无选择。” “可我们正在取胜!”他说道,愤怒地向前迈了一步。 “我们终究会输的。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给你看一下计算结果。战帅会把更多的资源转向这个星系,直到它最终崩溃,而我们都会灰飞烟灭。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的,考尔,去死?” 考尔对抗地一言不发。 阿斯珀提亚爬向前,咔拉作响。“我等的信条是保存过去。而过去的知识如果不能传递到未来,就毫无意义。”她伸手摸了摸贴附在胸前的罐子。“就因为这个原因,我带着这些。你知道它们是什么吗?”她质问考尔。这些罐子的本质本该是个秘密,但是整个星系都在口口相传它们到底是什么。 “克隆体,”他说道。“我听说它们是你自己的克隆体,一直保持在胚胎期。” 她嗤之以鼻。“是。是。那群流言贩子猜对了。关于我的小宝贝,你还听说了什么?”她左摇右晃的。罐子咔哒咔哒地撞在了一起。 “那是你对永生不朽的追求。” 她突然转向他,凶神恶煞。“错了,错了,全错了!”她说道。可听的数据术语愤怒地脱口而出,覆盖了她的话语。“保存我的生命算得了什么。”她往后退了几步离开考尔。“但是在这伟大的作品中我的作用是不可替代的。在这些罐子里的不是胎儿,而是基因完美的我大脑的复制品。其余的都是些残枝败叶。无关紧要。为什么我要复制那些我已经抛弃的东西呢?”她用一只金属爪轻敲着她细长的头骨。“但是这大脑,是智慧的宝座。我的主要皮层不断地向这些克隆体提供着更新的信息。保存我学习的一切就是它们的目的。要是我死了,它们会被迫成熟,然后植入一具新的身体。” “三百年间,考尔,作为禁卫军的大贤者,我一直在战斗。我曾在大远征的七支探索舰队中服过役。我曾经抵达过银河系的边缘,去而复返。在我的旅程中,我曾经遇到过十四种满怀敌意的异形物种,还有一百零三种各不不同的人类文明。我曾与九支军团并肩作战,目睹过万机神的兵法战策在每一种可以想象得到的战场上经受考验。在这颗头脑中,我掌握的战斗数据之财富足以填满一整个图书馆的纸质书。” 她俯身看向他。 “而现在我为什么要让所有这些付诸东流呢?” “你背叛帝皇是为了保存你的知识?”考尔说道。 “你还觉得我这么做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她嘲弄道。“我的生死全凭万机神的意旨!知识就是一切。放任任何知识丧失都是滔天重罪。” “可帝皇……” “帝皇?荷露斯?”她说道。“他们是谁,那些泰拉的暴发户?谁坐在那个王座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稳居于火星的神龛。重要的是这里的东西,保存在我头脑和记忆里的东西。”她用机械树突轻轻抚摸着她那银白色的脸颊,好一种奇特而性感的姿势。“凯尔博-哈可能是对的,在战帅身边我们会有更加光辉的未来。他也可能是错的。他鱼与熊掌必定不能兼得。但是只要知识保存下来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可能会活下去,也可能难逃一死。而生命是二态的。只有是或非的选择。人存在的状态并不稳定,不知何时便会猝然消逝,陷入永恒的死亡。” “人皆有一死,”考尔同意道。他瞥了一眼她胸前摇晃着的罐子。 “我们都会死,”她说道。“只有知识永存。唯一重要的是我活着,我的知识也才能活着,这样它才可以加入所有已知事物的总和之中。我屈膝拜倒在荷露斯的王座之下,亦是对万机神的侍奉。就算帝皇本人驾到,我也会事其如一。可问题是,你呢?我让你活着是因为我看到了你的潜力。你是愿意追随于我,不论我向谁宣誓效力,还是要抱持愚忠枉死?我可以利用你,考尔,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会终结你,如果我不得已的话。” 一只三钳的利爪猛然张开。等离子喷灯的烈焰从中央喷出。它朝着考尔的脸伸了下去。“损失你的头脑我将终身抱憾,”阿斯珀提亚说道。“要是我注定要杀了你,我可能把它留下来。” “我侍奉万机神!”考尔说道。他强压住怒火,尽可能平心静气地说道。“我侍奉万机神!” “好极了,”她说道。喷灯熄灭了,四周的利爪也啪嗒一声合住。“那么我会让你小命再多留一小会儿。现在去跟着别人。权利就是表演,而我们就要上台了。”大门嘶嘶地升了起来。 考尔即快速又得体地离开了。当他加入阿斯珀提亚的侍僧的队列,在外面的前厅等候时,他怀疑其他人是否也遭受了同样的诘问;他们中哪些人是完全任她摆布,而哪些人又需要被她说服。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他房间里那未完成的作品之上。 要是他能完成它,他就能重获自由。 慢慢地,一个计划在贝利撒留考尔的头脑里成型了。 第十七章 父命如山 军团只在巢穴逗留了很短一段时间,他们就准备启程了,于是黎曼鲁斯把他的战争议会召集了起来。 英灵们在大环的会议厅里汇聚一堂。这座宏伟的宴会大厅位于瓦尔加德的高处,它的地板上镶嵌着一个巨大的圆环装饰,上面描绘了狼团十三个大连的标志——这是对国王之石的习俗一种改造,芬里斯的部落们即使是在大陆之间迁徙时也依旧携带着它们。在鲁斯的执意要求下,这个圆环成为了瓦尔加德最先完工的部分。它由数个可拆卸的部分组成,每一部分上面都镶嵌着一位野狼领主的徽记。而一块圆形的石头正位于它们的中央,上面则刻着鲁斯自己的部落标志。不过最近有些部分已经被移除了,由新的取而代之。 大厅剩下的部分还没有完工。山石的原料只进行了粗加工,它们才初具雏形,以用来制作雕像和浮雕。而至于那些拱门,壁龛和其他的装饰,现在还只有简单凿削过的轮廓。鲁斯希望有朝一日,这座厅堂将成为狼团的仪式核心。可现在这里依旧是如此地萧条而冷漠。只有一扇临时的陶瓷防爆门密封着这里的入口。轮式脚手架还伫立在原地,苦苦等待着返回的工人。而在原本应当放置艺术品的地方,现在却整齐地搁着施工的工具。不透明的塑料布覆盖着正在进行的工作。 一股昏暗的气氛笼罩着这里。英灵们正在缄默不语地等待着他们的原体。而这座大厅则随着世界的运动而微微摇晃着。它永远不会静止。野狼之眼一直在满怀恶意地牵引着狼牙堡,它就像是孩童头上那顶晃动着的帽子,总是摇摇欲坠。 这时大门突然飞快地滑到了一边,砰的一声撞上了墙上的凹槽。黎曼鲁斯阔步走了进来,比约恩则跟在他身后的阴影里。众人看到这位战士出现时,露出的不屑目光比以前要少多了,然而还是有人在眯着眼看他。 “我迟到了一会,”鲁斯说。他肩上扛着帝皇之矛,这件不招人喜欢的神圣武器正横担在他的肩头,他的手腕则钩着矛杆,如同一位英雄的孩子正准备去参加人生的第一场战斗。一个普通的房间很难盛得下他的强大气场,尽管这座大厅在物理上足以容纳一千名狼团的战士,但是原体的本质似乎已经从里面溢了出去,仿佛是退潮时峡湾里的湍流,汹涌地冲进了大海。从他身边叽叽喳喳地传来了屠杀的保证。他的到来让英灵们兴奋不已。鲜血和战斗的画面从他们的脑海里掠过,他们的嘴唇不由自主地扭曲了起来,发出了阵阵嗥叫声。 鲁斯大步走向圆环的中央,站在了刻着自己名字的徽记上面,那正是军团的标志,一个灰底上的红色狼头,而他的靴子则正好踩在了野狼那张大口的两边。 他默默地向各位战士们致意。他虽然一言不发,但是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却在诉说着他的心声:他看见了他们,他重视着他们。狼群的内心充满了骄傲与荣耀。 “宴会的时间已经结束了,”黎曼鲁斯说。“我已经得知了我需要了解的事情。不过我还听见了有乌鸦嘴正在这座大厅里空穴来风。”他看向了格里姆纳。在那场仪式期间,近卫他们什么都没有听到,而当鲁斯返回的时候,他的伤口则让所有人都惊恐不已。鲁斯对当时发生的事情一直秘而不露。 “我来告诉你们,”他继续道。“那八位随我前往克拉卡加德的祭司们,包括科瓦,我的顾问,也是我的挚友,他们都不在了。他们冒着极大的风险,把我送去了下界,那里即便是我,帝皇的基因原体,也无法全身而入。而在那个幽魂遍地的世界里,一个不属于这个宇宙的事物向我发出了挑战。大家都知道,我成功地完成了这些挑战。但是当我在那个领域探寻的时候,祭司们遭到了大敌魔物的袭击,他们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才有了我现在得到的知识。”他挥舞着肩膀上的长矛,把矛柄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金属撞裂了石头,回音从墙上传了回来。 “而这就是我学到的知识。只要使用我父亲给予我的这把武器,我就可以让大叛徒跪倒在地,尽管我可能无法杀死他,尽管我们可能以身犯险,全军覆没,但是我给他的迎头痛击,在未来的日子里一定会让他满盘皆输。”他又一次望向了自己的儿子们。没有人可以承受他凶狠的凝视。 “我的战士们。我的英灵们,这可能是狼团的最后一次狩猎了。在无数场战争里,我一直统帅着你们,你们也从未让我失望。我曾经向你们下令,让你们面对许多陌生而又可怖的仇敌,你们也一直毫不迟疑,义无反顾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您是我们的原体!” 欧格维欧格维海姆施鲁特说。“我们会追随您直到地狱,在所不辞!” 鲁斯坚定地望着海姆施鲁特。“是的,我是你们的原体,我是你们的领主。我也是你们的基因之父。我的父亲赋予我的恩赐,也经由我的身体授予了你们。在这个层面上,虽然你们都有凡人的长辈,但是我也有资格喊你们一声儿子。” “我们都是您的子嗣!” 巴德尔维杜松说。“我们没有别的父亲。”他往地板上吐了一口唾沫。其他人也都低吼着对他的话语表示赞同。 “我爱你们,我的儿子们,”鲁斯说。“但是在我对你们的感情之上,在我的本质与身份之外,我还是你们的国王,因为这正是你们的选择。请暂时忘记我们阿斯塔特军团的身份。请记起我们都是芬里斯的领主。”他指着赫瓦尔红刃。“你,赫瓦尔,足以和史诗里最伟大的英雄相匹敌。”他又扭头看着拉夫文小气鬼。“你,拉夫文,比历史上最高尚的国王还要慷慨大方。而欧格维智虑无缺,巴德尔则英勇无畏,你们正是领主梦寐以求的一对猛将。你们不论是在精神上,还是魄力上,在我兄弟的军团里都是最出众的,我以能成为你们的领主而自豪。我应该向你们屈膝致敬。”他深呼吸了一下。“我有自己的目标。而且我很长时间里都把它当成了你们的目标,于是我把你们派去了战场,我的双眼只盯着到来的荣耀,却对泼洒出的鲜血视而不见。” “我们很乐意服从您的指挥!”是血嗥喊的。“是啊!”其他人也呼喊道。众人都嗥叫着,把拳头锤在了自己的胸甲上面。 “是的!”鲁斯说。他的眼里燃烧着狂野的光芒。“是的,你们乐意。可是我真的有权利要求你们为我牺牲生命吗?” “大人,”阿姆洛迪斯卡森斯卡森松说,“正如您说的,您是我们的国王。” “国王,”鲁斯若有所思。“国王。国王不就是众人推举出来的统治者吗?根据我们的习俗,任何一个部落的国王,都无权命令他的战士去参加一场必败的战斗。而如果臣民不再信任他们的国王,他就不能强迫他们服从。这就是我们的处世之道:在冰与火中选出我们的领袖,而当其失败时就推翻他们。我从来都没有忘记,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我是一个陌生人。我是一个弃婴,是被强加在你们头上的君主。” 狼群们摇起了头。 “是我们选择了您,”一位符文牧师说。 “你们还有别的选择吗?”鲁斯说。“要么就为我作战,要么就被我杀死。我鲁斯当初就是这么统治着半个芬里斯的。可是在阿拉克西斯之后,我就曾发誓,我再也不会当那个盲目的刽子手了。我不是别人手里沉默的战斧。我将与荷露斯决一死战。”他用手掌拍打着自己的胸脯。“然而我要挑战他,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而非我的父亲要对他降下惩罚。我的兄弟们一直希望我留在泰拉之上。但是我已经作出了自己的选择。而你们也必须作出选择。我不会命令你们去和他战斗。要是你们宁愿隔岸观火,待在这里坐视战火蔓延,那就悉听尊便。要是你们宁愿回到泰拉,与多恩,察合台和圣吉列斯并肩作战,保卫全父,我也不会阻止你们。也许那样,你们的生命可以派上更大的用场。我并非祭司。我也无法看到未来。”他苦笑着。“可是我还是希望你们追随我,直击叛军的心脏。今天,欧格维欧格维海姆施鲁特,我不是在命令你,而是在请求你追随我前往地狱。你刚才说愿意。那你现在还依旧愿意吗?” 海姆施鲁特露出了獠牙。“我没有别的答案。我在所不辞!” “我也是!”另一个人喊道。 “我也会追随您。” 于是他们都斩钉截铁地表示同意。没人有其他的答复。鲁斯那严肃的脸上充满了骄傲。他们嚎叫着发下了狂热的誓言,众人都陷入了疯狂之中。 “够了!”鲁斯说。 嚎叫声瞬间停止了。大厅里一时鸦雀无声。 “那就让我们共迎那血红的屠杀吧。多亏了马卡多的游侠骑士,我们终于得知了荷露斯的位置。” 一幅投影图像打开了,让昏暗的大厅里沐浴着诡异的光芒。 “波尔提尔芬格尔在复仇之魂号里放置了符文记号,标出了它的薄弱之处,这会帮助我们的战士找到穿过其大厅的道路,然而它们还有着另一个用途,我命令波尔要向马卡多其他的特工保密。那些刻印里蕴藏着符文的力量,是科瓦赋予它们的。因此我们可以通过这些印记从下界追踪我兄弟的飞船。而现在,它就在这里,”黎曼鲁斯说。他把长矛伸向了全息地图,矛尖直指一颗明亮的恒星,一动不动,仿佛它正在支撑着那张地图。 而近距离的观察则揭露了更多的信息,这是一个普通类型的星系,却有着并非一颗,而是三颗恒星:一颗主序星,不同寻常地被一对红矮星环绕着。这个星系尽管范围广阔,但重要性却不高。而这种星系本身虽然无关紧要,但却非常靠近战略要地,军阀往往会在发动重大进攻之前在这里静候良机。 “这个地方,叫做崔索利安,”鲁斯说,“我们将在此让战帅俯首就缚。” 第十八章 卢帕卡尔的交易 聚集在庚璃宫里的人们都等候在翠参站,它亦被称为流转之球。翠参站里修满了对接设施,这里是庚璃宫的主要港口。金属之穹环绕的空间堪比一颗小型的卫星。而重力镀层使得球体的内部成了一个上下倒转的洞天,在头顶上,地面弯曲成了一个完整的球体。这一盛景正是万机神鬼斧神工的惊人展示。在流转之球里没有上下之分。一片对接圆柱的优美丛林向着中心延伸,其顶端就是漂浮的码头。巨大的照明面板用二进制图案装饰着内部,向看到的所有人书下万机神的伟力,直到距离将它们挤压成了一道淡黄色的辉光。 面向卫星的结构体通往巨大的缆索高速,一路延伸到中央的枢纽管道。在缆索的对面,有着大量开向虚空的孔隙,而远处的群星都被大气场的微光染成了淡蓝色。 考尔在阿斯珀提亚的重力讲台上服侍着他的女主人。他因此站的比普通的群众要高一些,整片人群和球体空间都尽收眼底。随着距离的增加,人群渐渐模糊成了一大团红色和铁灰色,再远处是停泊的虚空舰只,被锁在球港的码头之上,在它们中间的是位于高处表面之上的人们,混合成了一片玫瑰色的海洋,而其距离是如此的遥远以至于视觉增强装置都无法将其分辨成单独的个体。他们就是聚集在崔索利安星系里的火星势力。考尔通过机械感官点击着。信息圈正由于期待而颤动不已。整个队伍都面向了流转之球的中央,在那里只放着一个着陆平台,上面镀着金,大红色的布料拖了下来。全息的宽阔旗帜在它周围上下滚动着,随着数百个伺服颅骨的通过而被周期性地粉碎成打旋的微粒。赞美的颂歌盖过了持续的二进制尖叫和大量的哥特语公告。足有轻型巡洋舰大小的全息屏幕向人群展示着平台。 被背叛者的鲜血尚未干涸,战帅就急着前来声称他的新领地。 就在肉眼看不见的电磁波谱频率上,无数数据传输包正在整个空间里搅动不休。对于那些看不到这现实的更上一层楼的人来说可能比较残酷,这球体的结构在其看来只是一堆金属,线缆和乏善可陈的装饰。而在更高的数据传输领域,一种深邃的美感显露了出来。考尔正带着近乎宗教般的敬畏,望着眼前呈现的思维同步性。这样的人山人海一起进行非凡的交流,实属罕见。 美则美矣,但是数据传输模式的调子却很是阴暗。恐惧正弥漫着人们。这里的技师们没有一个敢公开传达他们的忧虑,可是在贝利撒留考尔的火眼金睛看来,在交流突发的短暂之中,这种忧虑是完全可见的。 在荷露斯亲临庚璃宫之前的这种恐惧无以言表。这是一种比语言更加原始的感觉。而人类的概念也太过局限而无法恰当地进行描述。早在他的座舰被人类的视野或者机械的鸟卜仪发现之前,恐慌就如同一堵雾墙,从平静的海面上滚滚扑来。在信息圈里不祥的预感悸动着。每一寸皮肤都流下了冷汗。 恐惧在荷露斯的飞船进入球港之前到达了顶点。扫描器和鸟卜仪都聚焦在它身上,在屏幕上显示着放大的图像。这是一艘风暴鸟飞船,在所有军团里都非常常见,漆成了荷露斯之子的海绿色,再普通不过了——尽管其装饰就像帝国的军阀那样浮华堂皇。上面的帝国双头鹰已经被移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仪式长矛尖所刺穿的独眼标志。 考尔本以为会有更多的舰只左拥右簇,可飘来的却是一叶孤舟。随着它飞到球港的中央,在平台上着陆,他的不安又多了一分。只有对自己的力量有绝对把握的王者才会这样轻装简从,深入敌境。 “现在该我们上去了,”阿斯珀提亚说道。重力引擎呼噜作响,把讲台往上推向着陆平台。考尔轻握住扶手,身子稍微探了出去。紧随着阿斯珀提亚的是其他叛徒技师的讲台。他们投靠荷鲁斯的原因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考尔怀疑他们和阿斯珀提亚是一样的。她正趾高气扬地漂浮在侍僧们中间,高扬着她银色的金属面庞。 考尔回头看向其他的人,对她毕恭毕敬地踌躇不前。他对这一切有一种非常糟糕的感觉。 在起伏的人群中间,那些讲台聚集在着陆平台的旁边。乘客的脸庞沐浴在全息的光芒之下。而伺服头骨则乘虚而入,围绕着他们运行。 那艘风暴鸟不祥地端坐于平台之上,从排气管排泄着废气。而机仆们则在一旁沉默地忙着自己的工作,对于那些拥有自我意识者从飞船中感受到的恐怖一无所知。驾驶舱的窗户漆黑一片。航标灯都熄灭了。考尔打开他的扩增装置,观察它的数字射气,只发现其中的机魂静默不语。它们单纯的机魂本应沿着光芒和金属的轨迹奔驰,可在那里却有别的东西注视着。那是不洁之物,他急忙断开了连接。 阿斯珀提亚引导着她的讲台围绕飞船。风暴鸟是直率的东西,和它要运输的战士一样野蛮残忍,枪炮林立。她的辅肢困惑地挥动着。她,就和考尔以及其他能鼓起勇气的技师一样,在上下打量着这艘飞船,表现出的只有不祥的警惕。 一阵刺耳的鸣笛声撒在讲台之上。旋转的警示灯光在飞船的后部闪烁,伴随着大气平衡的嘶声,巨大的后斜坡道降了下来。 贤者们回过神来。阿斯珀提亚的讲台把她的同侪们挤到一边,把她拉到了和船艏齐平的位置。在整个球港内部,聚集的崔索利安群众都在可怕的沉默中等待着。 坡道哐啷一声放到甲板的停机坪上。浓稠的红色灯光点亮了飞船内部,让任何形式的视觉都无法看到里面超过一米。 一道身着黑衣的人影独自从坡道上走了下来。它播放了身份声明,是索塔-努。不知怎地,她本人看上去又发生了变化。她在坡道底下止步,薄纱掩面,一言不发。 阿斯珀提亚让讲台靠近了些。 “我是赫斯特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她说道,同时通过数据注射和二进制尖叫播放了她的姓名,档案和等级。“铸造世界崔索利安禁卫军的大贤者。”可是索塔-努还是一个字都没有。 阿斯珀提亚稍微动了一下。 “我谨以火星铸造将军,凯尔博-哈的名义,并且为了万机神的无上荣耀,向战帅荷露斯卢帕卡尔奉上铸造世界的降书。” “你罢黜了你的上司?”索塔-努问道。 主动扫描的微妙压力扫过了代表团。 “是的,”大贤者说道。“作为这座设施的军事指挥官,鉴于总管萃取师蔑视天威,误国误民,我已经接收了这里的控制权,而且非常乐意将他本人的财产移交给机械教的有关当局,任凭处置。且容我谦卑地介绍一下我自己和我的部队以效犬马。” 阿斯珀提亚低下了头。她的几十对膝盖都弯了下来,让她沉下去古怪地行了个礼。 索塔-努显然同意了。一道数据载波从她的内部扩增发射器里弹了出来,表明她深感赞同。她开口说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谨代表铸造将军,接受你的效忠。” “那战帅呢?他也在这里,不是吗?”阿斯珀提亚用颤抖的机械音说道。 索塔-努弯下头站在一边,让开了坡道。 “战帅在此,”她说道。 一队全副武装的人形突然从飞船的红色内部现身,仿佛是从浓雾中走了出来。他们大都是野蛮人,盔甲上挂着可怕的战利品。第一个出来的人是个微笑的战士,顶着高耸的发髻,他挑衅的凝视扫过了整个代表团。后面三个人一起跟着他出来,然后是一个步态蹒跚,神情严毅的星际战士。他们都露出脸庞,面色黯淡而愤怒。 他们在坡道边缘站成一排,而后战帅出场了。 荷露斯穿披特制的终结者战甲,专门为基因原体量身打造。他双手戴着巨大的护手,手背上生出了宛如利剑般的长爪。尽管他的战甲已然如此引人瞩目,这不过也仅是他英姿的一个画框。他的面容既美丽又可怕。而即便以诸神的标准来衡量,他也是英俊非凡,其容貌乃是由千载难遇的天才之手雕刻而成。翠参站里的每一双眼睛都注视着那副面孔。目光始终无法从上面移开。他脸挂微笑,既春风满面,又不怒自威。 “火星帝国的公民们,”他说道。他并没有高声讲话,但声音却比最富技巧的演员传播得还要远。“我来到你们身边,是为了从伪帝,也是我的父亲的谎言中解放你们。” 他一开口,其声所能及的每一个有思维的人都在屏息凝神,以防错过他的一字一句。而当他停下,所有人都求之若渴。 “加入我大业的你们,展示出了极高的智慧。在我身边,你们将助我开辟机械教的新纪元。我们万众一心,平等相待,而非主人与奴隶,而非像帝皇一样压迫你们的高贵民族。我们将再铸银河,创立全新的泰拉帝国,比肩昔日最广阔的领土。只有我,才能让人类发挥出真正的潜力。让我们拥抱至高天的真理,征服银河系,然后雄霸宇内,国祚永延。” 欢呼从每张嘴和每个机械扩增装置中迸发出来。对战帅汹涌的爱戴驱散了每一分恐惧,它是如此的响亮而热情,以至于码头里的舰只都摇晃起来。 考尔凭借无比坚定的意志,切断了所有形式的广播,而且还插上了他在扩增装置里能找到的所有外部数据接收器。他让虔诚的二进制赞美诗的反复循环压过了征服者的演讲,以此来保护自己的生物思想。 整个崔索利安都被迷住了。这就是荷露斯卢帕卡尔的传奇魅力,它从内部变质了,就像一株参天巨树,虽然枝繁叶茂,新芽复萌,可木心却已经腐朽。这种聆听的冲动远非一个演讲大师所能产生。这些话语的效果与其意义完全不成比例。他是一件大师的艺术品,却被一只来者不善的黑手所改写,其高贵已然堕落为卑鄙的冲动。考尔在他扼住自己之前就有了一种自我贬低的强烈欲望,而他知道这完全是错误的。 “一个伟大的时代在召唤着我们的种族,”荷鲁斯继续说道,尽管现在考尔在装聋作哑,但他还是听到了。“为了共享它,我只要求你们保证在战争期间效忠于我。帝皇军势浩大。误入歧途者正挡在我面前。而为我效忠者所开的每一枪,无论他来自人类的哪个分支,都是以真理之名射出的。”他举起巨大的利爪,指着贤者维斯林的重力讲台上的一个技师。“你愿效忠于我吗?”战帅问道。 “我?”那个技师焦虑地望向他的同伴。他们都从他身边退开了。 “回答战帅的问题!”那个长着冲天辫的战士喊道。他从腿上的磁力锁里拔出一把手枪,瞄准了那个倒霉蛋。 技师还是跪得太慢了。爆弹手枪开火了。技师的身体绽出红光,大块的碎肉和破烂的仿生元件洒在了重力讲台的一边。它们掉进球港中心形成的无重力区,进入了那里的轨道,如同是用屠夫留下的残渣做成的星象仪。这时爆弹引爆的回声从远处的表面传了回来。 “那你呢?”战士又问道。他把手枪对准了另一个技师。 “艾泽凯尔,放下枪,”荷露斯说道。 那个叫艾泽凯尔的战士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把手枪锁回了大腿上。 被瞄准的技师跪了下来。剩下的人也纷纷效仿,长袍沙沙作响,展现着他们的服从。 “我与您同在,”有个人说道。“我向战帅效忠,为了火星帝国的无上荣耀,”另一个人说道。 “为了机械教,我将追随您,”第三个人也开口了。 发言就这样继续下去。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情况已经很清晰了,所有人都必须表达他们的忠诚。荷露斯观望着在场的男男女女,他的副手也在注视着他们,在他们的脸上死亡的威胁一览无余。 投降的长篇大论还在继续着。那屈辱的涟漪也在下面的人群中荡漾,他们都宣告了自己的忠诚。自始至终考尔的头都低着,直到发言停了下来,他抬起头,发现这位未来的人类之主正直直地盯着他。 一句古老的泰拉谚语曾经说过,眼睛是灵魂之窗。就在那一刻,考尔相信了那是真的。他从荷露斯面孔背后看到的东西将永远在他的记忆之中燃烧。 他永远都不能服侍那双眼睛背后的东西。 “我与您同在,吾主,”他说道。“我将为您出生入死。”誓言是空虚的。而就在他说话时,他的干涉再也无法保护他的心智,逃跑的念头突然从他的思维里冒了出来。 在宣誓仪式结束后,荷露斯俯视着铸造世界的领袖们,也注视着覆盖在球港表面的人群。 “不忠于我的人只有死路一条,”他说道,屏幕上显示着他放大到极点的脸庞。“但是你们要懂得——如果我给某些人带去了痛苦,那都是因为我要拯救你们。” 他回到了飞船上。他的部下也紧随其后。索塔-努是最后一个登船的。她在坡道顶端转过身来,俯视着阿斯珀提亚的平台。风暴鸟的引擎已经点燃,喷射流汇聚一点,成了火焰的灼热匕首。“你们现在是战帅的人了,”她的喊声盖过了飞船不断升高的哀鸣。“不要忘记你们的誓言。我很快会派顾问到你们那里。凯尔博-哈保佑你,等着你的安排。”坡道升了上去。还没等它完全合上,风暴鸟就起飞了,它转了个弯,随后加速飞走了。 第十九章 抵达崔索利安 被盘绕的能量触须追逐着,哈拉芬凯尔号冲出了至高天。它超载的盖勒力场疯狂地闪烁着。而其他的舰只也组成了密集的编队,紧随其后,在变幻莫测的重力波里上下颠簸着。这些飞船点燃了现实空间引擎,调整了它们的航线,终于全部从亚空间里开膛而出,朝着那对双星全速前进。 如飙发电掣般,太空野狼们来到了崔索利安。 这里的三颗恒星造就了一幅错综复杂的重力地图。狼团进入了小行星曼德维尔,它恰好位于双星的终端震波的共同边缘之上,远离主星以及停泊在各个世界周围的叛军舰队。这里足够遥远,足以隐藏他们的亚空间信号。 鲁斯正瘫坐在指挥甲板上的王座上。机械工作台和船员走廊里挤满了凡人和军团士兵们。崔索利安2a和2b独占了他的视野。鲁斯的舰队仿佛一片漆黑的阴影,被染上了沉闷的红光,在虚空里缓缓航行。军团的头领和指挥部的战士们传来了报告,表示亚空间航程一路顺利。尽管这次进入现实宇宙比抵达芬里斯的那次要平稳很多,但是鲁斯还是一直留意着周围通讯站里的嘈杂对话,料想着舰队在动荡的旅途中可能会损失惨重。 最近的报告传了过来。 “舰队已经抵达了目的地,毫发无损,大人,”一个舰队狼奴报告着。 “这是个好兆头,”黎曼鲁斯说,他坐直了一些。“我们被侦测到了吗?” “我们的战舰正隐藏在两颗伴星的电磁包层中间,国王,”狼奴说。“我们还没有被发现。” “荷露斯一直会留个心眼,”鲁斯说。“他总是在监视着亚空间。符文牧师们,我兄弟的巫师有发现我们吗?” 他军团的灵能者们正聚集在一起,他们的头几乎凑到了一块,讨论着投在地板上的符文的含义。其中一个抬起了头。人们管他叫远视者马特,是第九大连的一个祭司。鲁斯还不是很了解他,但是由于在他的下界之旅中有许多祭司都牺牲了,不少人被提拔了上来顶替空缺,马特已经是他最熟悉的祭司了。 “他们没有察觉,寒冬之主。无论是在人界,上界,还是下界,他们都没有发现我们。” 鲁斯笑了。他的尖牙在群星变幻的辉光下染上了一抹粉色。 “我信任你们,我的狼奴和战士们,保持警戒,”鲁斯说。“让我们越过这对双星,直奔主星。全速前进。我希望把能量尽可能地输送到引擎上。我们今天要开足马力,以最快的速度航行,让凡人的舰队无法望我项背,我的儿子们。把护盾开到最大功率。给大炮充能——我们只要一穿过双星,荷露斯就会发现我们,然后向我们袭来。我们必须迅速出击才能斩掉这条毒蛇。” 新建立的机械修会的技师们向机械吟唱起了赞美诗。鲁斯难过地端详着他们。多恩曾经说他是个伪君子;如果多恩的蔑称确有其事,那他们的父亲也一样伪善,帝皇一边谴责所有的宗教都是虚词诡说,然而他却在需要宗教的时候,让它们保存了下来。最后一切都变成了权宜之计。鲁斯在这点上与他的父亲非常相似。 哈拉芬凯尔号突然颤抖了起来。系统的多重机械音发出了哀鸣。而吟诵的音调却更加舒缓了。哈拉芬凯尔的反应堆燃烧得愈发激烈,比起飞船正在靠近的虚弱双子星,这颗被囚禁的恒星还要更加耀眼,它正由于超载而满腹牢骚。船员的身体承受着加速的压力,而群星则由于速度的不断增加膨胀了起来。仿佛雪崩倾泻而下,狼团的虚空战舰坚定地航向了崔索利安两颗伴星中间的海湾。 那对小型的双星冒着红光,对于恒星来说可谓相当寒冷。这种星球非常普遍,虽然它们很容易渗露出断断续续的辐射,但是它们基本上都是无害的。许多宜居世界都环绕着这样的恒星,公转周期很短,而且距离极近,在这种世界上一个季节往往只会持续几周,其天空总是泛着红光。 然而崔索利安的这对双子星却并非如此。它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五千万公里,彼此的重力井相互侵扰,而主星的影响则使情况更加恶劣。一缕缕炽热的气体从上面涌出,向对方划出了优美的弧线,仿佛是一对恋人互相伸出了手臂,却永远无法触及彼此。于是它们中间的太空变成了一口天然的大锅,无数等离子和高能粒子在里面沸腾不已。尚远在五千万公里之外,狼团的虚空舰艇的护盾就已经受到了非同寻常的干扰。鲁斯只瞥了一眼探测器的显示屏,他那超人的双眼就已经捕捉到了足够的细节。他的舰队正在笔直前进。 绘制穿过海湾的航线充满了风险。重力的漩涡与喷涌的日冕足以撕裂一艘飞船,它们就和星舰的武器一样致命,然而军团的成员没有一个表示忧虑。他们全都整装待发,渴望着狩猎。海峡的危险对他们来说视若无物。哈拉芬凯尔号先离开了亚空间的危险狼穴,又进入了同样致命的恒星吐息的虎口,它正急切地航行着。 “保持航向,”鲁斯说。恒星正在飞速增大。狼团的飞船马力全开,还在加速,它们的速度甚至已经接近了光速的几分之一。 孪生的太阳顽皮地送出了火焰的花饰,迎接着他们的到来。辐射的闪光在飞船的虚空盾上翩翩起舞。两颗恒星相互冲突的质量效应在时空框架中犁出了汹涌的波涛,哈拉芬凯尔号在这片混乱中呻吟着颠簸不休。凡人船员们来回穿梭着调整力场,以维持飞船的完整性。 “鸟卜仪看不见了。探测眼和图像单元也不能工作了,国王,”一个狼奴说。 “很好,”鲁斯说。“如果我们看不见了,那么敌人也无法察觉到我们的接近。” 这就是他的策略:冲过恒星中间那激荡的太空,出其不意地直击荷露斯。鲁斯计算,只要走这条更加危险的路线,可以让他的舰队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获得宝贵的六个半小时,从而将他们进入星系后暴露的时间缩短到只有三个小时。而这会让大叛徒调兵遣将的时间减少六个半小时。这会让野狼舰队经受远程鱼雷与质量打击的时间减少六个半小时。 这六个半小时可以让他赢得这场战争。 鲁斯笑了。他可以想象得到,当狼团穿过恒星中间的激流区,从天而降时,荷露斯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这让他非常愉快。 自然,他们必须先完成这项壮举。自然,鲁斯期待着他的部下旗开得胜。 一束束高能气体在海峡中间泛着微光。它们一开始还很模糊,但是随着舰只的靠近,它们逐渐变得清晰可见起来,描画出了那汹涌激流的轮廓。通讯里星体的尖嚎声此起彼伏,那是天然无线电波的狂怒脉冲,有时,在它们发射的信号背后仿佛蕴含着智慧似的,而信号里则隐含着秘密信息。眼前的红光变得更加耀眼夺目了。它并不明亮,却越来越浓稠,最后浸透了一切,它的力量足以损伤视觉。 这时警报鸣响了起来。哈拉芬凯尔号已经完全进入了海峡。喊叫的狼奴升高了观察窗装甲玻璃的不透明度。于是那些遥远的群星都熄灭了。然而那恒星还是一如往常,阴沉惨淡,冷峻森严。 这艘旗舰一直呻吟不止。它向下坠去,又急转直上,双子恒星的争吵打乱了它的航线。它正在两口重力井中间的刀刃上穿行,摇摇欲坠,不知何时会滑落,掉进那炽热的深渊。而鲁斯飞船上的狼奴们——大都来自其他的世界,因为芬里斯的土著并不适合操作虚空飞船——则加快了手上的节奏。他们一改之前的沉默,大声交流了起来。舰桥上热火朝天,呈现出了战斗的忙碌场面,然而这次,他们的敌手正是物理本身。 电子风暴袭击着护盾。重力的波动则让哈拉芬凯尔号上下起伏。这趟旅程比狼船破冰斩浪,驶过岩石密布的浅滩还要颠簸。他们现在正身处海峡深处。双子恒星用它们滚圆的肚子填满了观察窗的边框,哈拉芬凯尔号与它们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以至于飞船的内部温度急剧升高,太阳光球的气态边缘在漆黑的装甲玻璃后面翻腾不休,格里姆纳朝地板上吐了一口唾沫,想要阻挡魔物。他并不是唯一这么干的人。 “那是地狱的景象,”他说。“它们都是饱受燃烧之苦的灵魂。”黑血曾经在上界航行了一百四十个年头,领略过帝国所有的科学奇迹。可迷信却很难驱除。 舰队继续行驶着,期间一直在加速前进。那对恒星正在迫近,威胁着要撞在一起,碾碎这条小船。而在海峡的另一侧,那安全而寒冷的虚空正在向他们招手。 “我们就要穿过去了!”一个精力旺盛的兄弟喊道。而狼群的长牙们则表达了不满。 “你会害我们遭到不幸的!”一个人责备道。 “在双脚踏上陆地之前千万不要放松警惕,”鲁斯也表示赞同。 那个兄弟有些懊悔。 “太迟了,”格里姆纳说。他把食指和拇指弯成椭圆形,在自己的额头上画了一个警戒之眼。“他的蠢话已经挑衅了命线,而命运是不会让步的。” 这时汽笛突然悲鸣了起来。飞船上的仪器全都变成了红色,让漆黑的观察窗外面那恒星闪耀的红色暮光显得更加深邃了。 “太阳耀斑!”一个操作鸟卜仪的狼奴尖叫着。他们还没有亲眼看到,从崔索利安2a里倾泻出的巨大能量冲击便汹涌而来。通讯器嘈杂地噼啪作响,数以万亿计的粒子冰雹正在轰炸着他们。 观察窗的亮度控制功能还没来得及反应,舰桥上的光芒瞬间明亮了起来。耀斑从哈拉芬凯尔的舰艏旁边掠过,就像一根鞭子缓缓展开。它的位置和速度让人产生了幻觉。它现在位于前方一百万公里处,正以十万公里的秒速移动着。其庞大扭曲了人们的认知。“准备迎接冲击!”格里姆纳咆哮着。 一个破碎的星光之手,仿若碾杀蝼蚁般,重重地拍在了虚空飞船上面。 现在舰队受到了损伤。由于一次误算,一队鱼雷艇过于靠近太阳耀斑,因而偏离了航向。它们的轨迹与尾随的舰艇相交,于是狠狠地发生了碰撞。两艘战舰瞬间变成了废铁,它们的护盾超载了,于是激荡翻腾,五颜六色的等离子剥离了它们的船体,让其只剩下了骨架。第三艘战舰则被耀斑的电磁场所破坏。它的灯光熄灭了,它的引擎熄火了,它无力回天,只能跌向临近恒星的外层。 鲁斯的狼奴想要挽救它。然而他们发送的信息无法到达。他们所处的飞船也无法接近。他们只好满怀期待地望向他们的领主,希望他能找到办法。 “别管它,”鲁斯说,眼里只有前方。“要是我们慢下来,我们只会损失更多的生命。”他令行禁止,众人也唯命是从。于是那艘飞船被抛弃了,只得接受自己的命运。 右舷的那颗恒星仿佛是对它兄弟的恳求作出了答复,抛出了一根卷曲的睫毛。而作为回应,前者有递出了另一支,它们你来我往,虚空里则充满了灼热的原子,正在尖叫不已,狼团就这样在这片扭曲火焰的内部匆匆前进。帝国的战舰是战争的神兵利器,然而人类制造的机械又怎能比得上恒星的力量,即使比的是这微不足道的崔索利安双星。仪器超载了,火星四溅,过量的原动力烧毁了它们的电路。机械修会的神甫们正在抱怨着,而狼团的战士们却说不出来他们到底是恐惧还是狂喜。巡洋舰瓦尔哈拉号发生了爆炸。十几艘护卫舰也随之被摧毁。整支舰队的虚空盾都在双星的关注下弯曲变形,天灾之下,焉有完卵。 惩戒减弱了。震动平息了。 “我们只剩下最后一层护盾了,”护盾处的狼奴报告着。“下一次被撕成两半的就是我们了。” “给电容器充能。让全部的虚空盾发生器以最大功率运行,”鲁斯说。“从引擎里抽取能量。强化护盾。” 崔索利安2b释放出了最后的能量爆发,撕裂了保护着哈拉芬凯尔号的能量覆层,它现在完全暴露在了双星的百丈怒火之下。 “准备迎接船体冲击!”操作鸟卜仪的狼奴大喊。 然而这一击却没有抵达。星辰的怒火平息了。那球体里没有爆发出耀斑。 “它们已经撒完火了,”鲁斯说。他松开了手,它们刚才一直紧紧地握着王座的扶手。 他话音刚落,哈拉芬凯尔号就冲破了重力包层,航向了平静的太空。恒星的牵拽也减弱了,舰队终于得到了自由。 损失报告纷至沓来。他们伤亡惨重,可鲁斯一点也没有听进去。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主要的战术地图。这个星系的主要世界是一颗环绕着气态巨星的冰冷卫星。七座宏伟的设施正悬浮在它的高处,中间则连接着高耸而巨大的缆索管道。而还对此浑然不觉的,荷露斯卢帕卡尔的舰队,就位于它的周围。 “我数出了五十多艘主力舰。包括怀言者,阿尔法军团,荷露斯之子,吞世者,钢铁勇士。芬兹之心啊,这里简直是叛军的宴会。他们绝大多数都在这里,”格里姆纳说。 “他们正分散在星系各处,”鲁斯说。“我们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他皱起了眉头。“那我的近卫,这里只有荷露斯的部分军队。这里的舰队如此薄弱,荷露斯真的会在这儿吗?复仇之魂号,你能看见它吗?他在这里吗?快找到他!” “是,我的头领,”鸟卜仪处的狼奴回答道。接着,过了一会,“我找到了。” “把复仇之魂标在战术地图上,要突出一点,”鲁斯说。 于是鸟卜仪调整了馈送,在光芒四射的全息球体上,复仇之魂号从一个无名的金属银点逐渐变大,成为了一艘庞大的太空要塞。 “他就在那里,”鲁斯低吼道。“朝着战帅全速前进,我的儿子们。” “是,大人!”他的仆从们答道。 “多么短的距离啊,”鲁斯说。“多么近的狩猎啊!”他一声令下。“今天,我们要和他算算总账。” 第二十章 芬里斯之怒 弗雷蒂奇当时正在轮班,这时考尔走了进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肘,把他拖出了工作站。 “大贤者赫斯特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想见他,”他对监督的技术神甫说道。那个人挥了挥手让他们出去,对他们完全不感兴趣。没人想触大贤者的霉头,尤其是现在。 不同于弗雷蒂奇劳作的地方,考尔推搡着他来的这个走廊灯火通明,弗雷蒂奇拧紧了肉眼,以适应亮度的改变。 “你不该去照看你的部队吗?来这儿干什么?”他冷嘲热讽道。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从来没把你当成一个战士,贝利撒留,”弗雷蒂奇说。 “你吃醋了,弗雷蒂奇?”考尔问。 “才没有!”弗雷蒂奇,应答心切而显得不太可信。 “是你老催着我从事一门专精,”考尔说。“我这才给我选了一门。”“那你怎么不去陪着你的塔拉克斯?” 考尔环顾四周,确保只有他们二人。“我请了个未经授权的休假。无限期的。” “你确定!” “我确定,”考尔说。“我离职了。我还要给你弗雷蒂奇一个选择。我今天就要远走高飞了。” “怎么飞?” 考尔把弗雷蒂奇塞进一个机仆充电舱里。六个能源桩靠墙而立。只有一个有人使用,那个半机器人在电池充电时陷入了静止状态。 “阿斯珀提亚有一艘袖珍飞船。又小又快,亚空间适航,”考尔说。 “我知道她有飞船!”弗雷蒂奇暴跳如雷。“可你夺不走它。” “我能。而且那叫‘偷’。” “我知道那叫什么!你办不到的!” “我们这种人时时刻刻都在窃取知识。区区一艘船又有何难?” “我听到这个肯定会被杀的,”弗雷蒂奇想要跑路。考尔一把将他按到墙上。 “你想死就呆着吧,”他厉色道。“太空野狼就要兵临城下了。现在。” “太空野狼?那群刽子手?”弗雷蒂奇轻声问。“长距离扫描在二十分钟前捕获了他们。他们三个小时内就会到这里,然后把我们都给干掉。就算他们发了慈悲,忠于战帅的人也不会放过我们。而且我才不想服侍那个叛徒呢。你见过他了吧?” “可我们要做什么?”弗雷蒂奇慌乱地低语道。“大贤者还在频繁地清洗异己。”他战栗不已。“另外,上一个对她有反抗迹象的技师已经被她液化了。啊,机械之血啊,我们会被抓起来的!”他惊恐地瞅了那个休眠的半机器人一眼。“到处都是她的耳目!” “谁也不会听见的!”考尔恼火地说道。“弗雷蒂奇亚达西普夸瓦,我有时觉得你把我当成了一个白痴。我早就确认了没人会注意到我们说的。没人,你懂吗?” 弗雷蒂奇耷拉着脑袋,点了点头。 “服侍荷露斯会害死我们,也许更糟,”考尔继续说着。“你见过他那个女巫吗?你见过他本人吗?” “我又不像你一样有近距离交流的特权,”弗雷蒂奇说。“那不是什么特权。别妄自菲薄了,”考尔说。“荷露斯卢帕卡尔已经不再是人类了,也不是谁的儿子了。他的仆从也不是了。我曾经近距离地目睹过他们,我的老朋友啊。” “他承诺给我们知识,”弗雷蒂奇说。“禁忌的知识。难道你不心动吗?” “我当然心动。但是有时禁忌的知识之所以是禁忌的,都是为了你好。我们必须逃出这个地方。” “我不知道。大贤者说……” “别管大贤者的狗屁了!”考尔爆发了。“她错得一塌糊涂。你不能侍奉荷露斯那样的生物,也别信奉知识的中立性。崇高的原则无法抵御效忠荷露斯带来的那种腐化。”他咬紧牙关。“知识永远不可能是中立的。她已经沦为了人类思维局限性的牺牲品。” “你这是什么意思?”弗雷蒂奇问。 “她相信她是对的,就像所有人都相信他们自己的观点是对的。”考尔严肃地盯着他目瞪口呆的朋友。“真相就是,从来都没有人是对的。对真相的预设使人忽略了实际的阴影。那都是主观的。我们只能尽力而为,而她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战帅很可能在走向胜利,你得意识到这一点,”弗雷蒂奇说。他已经失败了,已经屈服了。“他就要攻占泰拉了。我们还是站在赢家这边比较好。” 考尔狠狠地锤了一下他朋友的胸口。 “你这是干嘛?”弗雷蒂奇说,有点受惊。 “我在点醒你,傻瓜,荷鲁斯是很可能会赢,”考尔承认道。“可是有些事物太珍贵了,我们不能让它在可能性的一时兴起中失去!如果我们都屈服了,他就一定会胜利。而我们每多一个人对抗他,他胜利的机会就会减少一分,”弗雷蒂奇眯上了眼睛。“等等,要是我决定不跟你一起走……”他的目光落到了考尔的爆燃手枪上面。 考尔生气而意味深长地看了弗雷蒂奇一眼。 “现在我又成杀人犯了?”他在一阵令人不舒服的沉默之后说道。“我相信你会守口如瓶的。就算你不跟我走我也不会杀你,但是那只是空谈而已,因为你正在跟着我。” “我只知道,你犯了个大错,”弗雷蒂奇说。 “我向你保证,我没有,”考尔说。“行动是成功之父。我们再呆下去就死定了。” 弗雷蒂奇挣扎地犹豫着,脸拧成了一团。 “噢,好吧!” “很好。我们就要动身了。我们得穿过莫摩斯,抵达庚璃宫的另一边。阿斯珀提亚把她的飞船藏在中隔站缆索管道的一处私人码头里。我们还有很多路程要赶,时间却非常宝贵。” 一个月内的第二次,崔索利安又遭到了攻击。太空野狼们毫不留情地冲向了战帅舰队的中央,直取复仇之魂号。而荷露斯的指挥舰正停泊在这里的首府,庚璃宫,它自然被卷入了风暴的中心。这时考尔和弗雷蒂奇前往目的地的路程还未过半,这颗微小的卫星和连接在上面的站点已然在忠诚者枪炮的轰击下风雨飘摇。就在设施脆弱的围墙之外,两支军团的舰队缠斗得难解难分,如同撕咬在一起的凶猛野兽。 太空野狼的突击队刚开始登陆,技师们就放弃了主要的管线,转移到了连接巨大的缆索管道的小型管线里。其实它们都很脆弱,但这并不重要,考尔只指望这些地方没有战斗人员,因此更安全一些。而在弗雷蒂奇看来,他的决定似乎大错特错,因为他们穿过的这条管道正在危险地摇晃着,而随着缆索管道受到轰炸,上面的金属和塑钢清脆地活动了起来。弗雷蒂奇牢牢抓住了考尔的胳膊。 “我们逃不掉的,”他呻吟着。“我们再也偷不了她的船了。” “我们能行,快住口吧,”考尔说。他停住释放出来的运输货车,等待走廊安然度过这场波动。站点稳定了下来,在压力之下其构造被撕裂,金属痛苦地吱嘎作响。一阵微风刮过,带来了远处减压的讯息。 “很好,”考尔说。他再次启动了运输车。倾斜的车轮抓住了隧道的狭窄边缘,驱使着它飞速驶了进去。沿途闪烁的灯光变得模糊不清,形成了道道条纹。 一次爆炸发生在附近,让地板摇晃起来。考尔这次没有停车。弗雷蒂奇的脸狠狠地砸在了货车的防滚架上,他痛苦地哀嚎起来。灯光闪烁着熄灭了。而烟雾从大气循环单元里喷涌而出,让空气一片朦胧。特兹-拉站在货车后面,坚如磐石,沉重的磁力锁让它像一尊雕像一样泰然自若。 鲜血从弗雷蒂奇受伤的鼻子里喷了出来。“炮弹命中了!它命中了管道!我们本该从大路上走的。” “大路上全都是军团士兵!”考尔的喊叫盖过了疾驰的风声。 又一次命中让走廊两边卷曲起来。空气从金属的大洞上穿过,呼呼声非常响亮。考尔在最后一刻踩下了刹车,货车戛然而止,轮胎冒出了青烟,距离损坏的区域仅有一米之远。地板折叠成了一团,已经无法通行。 “货车无法通过这里。我们得步行了。大门就在管道末端。我们已经快到了。” “我们要没命了!” “别磨叽了!”考尔大喊。离开走廊的大门就在前方几百米处。考尔从车座上拖起了弗雷蒂奇。“快动!” 考尔弯着头,挺着肩,半拖着屁股后面的另一个技术神甫向大门走去。特兹-拉从货车上爬了下来,也重步跟在他们后面。管道又开始摇晃,宛如一条受伤的蛇一样抽动起来。而考尔一路跌跌撞撞地走着,就像一块在配给罐头里撞来撞去的石头。他头晕目眩,停下了脚步,却再也站不起来了。也许弗雷蒂奇是对的。也许他们都要死在这里。化学烟雾灼烧着他的鼻孔。他的眼睛湿润了。战斗越来越靠近。爆炸声也越来越响亮了。每个象限的警报都尖叫起来。突然一只铁掌紧紧扣住他的长袍。特兹-拉把他拉了起来。而弗雷蒂奇正耷拉在机仆的另一条机械臂上。特兹-拉步履沉重地前进着,仿佛地板完全静止了。 他们穿过了大门。特兹-拉在一个充满了神圣的清新空气的走廊里放下了他们。 它的机魂鸣响了悲哀的警报,大门关上了,另一扇防爆门撞上了房顶,一劳永逸地密封住了管道。考尔吃力地爬到一扇防弹玻璃窗前。 虚空里火光四溅,如同明亮的阳光在水面上闪烁。飞船以极近的距离彼此交错,又调头返转,搭载的武器火力全开。虚空盾闪耀着抵消了冲击位移。舰只缓慢地漂泊着,从头到尾都燃起了熊熊烈火。 就在这场战争风暴的中心,哈拉芬凯尔号与复仇之魂号正在相互角力。考尔同时认出了这两艘战舰,它们可是鼎鼎有名。这是一对兄弟,身型同样地魁伟,它们是最高等级的荣光女王级战列舰。而数公里长的庞大体积令庚璃宫及其人造卫星群都相形见绌。它们如今都已身经百战,长期的奋战削弱了它们的潜力,然而它们仍旧如此致命,然而它们仍旧决心杀敌。每艘战舰的侧舷都排列着一门门的长枪大炮,相互将轰鸣的炮火锤到劲敌的身上,就像一对年迈的拳手不愿屈服,还在交换着老拳。一道霹雳击穿了它们的护盾。它们投身于一场残酷而艰苦的竞赛,直到只剩下一位最强壮的战士,浑身浴血却屹立不倒,比赛才会结束。 庚璃宫在战场上的地位让它遭了殃。太空野狼们并没有忽视这座空间站。猛烈的轰击从莫摩斯的表面炸出了无数破碎的冰柱,它们轻而易举地从薄弱的重力井里逃逸出来。瑟珂站冲破了它高塔的藩篱,带着一种奇异的宁静缓缓飘走,宛如溪流里的一片树叶。它的系泊索从莫摩斯上缓慢地坍落,燃烧的大气从其破烂的末端喷涌而出。星际战士的炮艇在卫星上空展开了激烈的决斗。甚至,他看见,还有成群装备虚空跳包的战士在外面作战。考尔不是个太空战的专家,但他也认为太空野狼没有逃出这个星系的希望。附属于战帅的舰队,由众多忠于他的军团所组成,正从其他的小型世界加入战斗。鲁斯的军团面对的是荷露斯之子的主力。尽管第六军团的专精众所周知,但对面的人数至少是他们的两倍。至于黎曼鲁斯为何要如此行动,考尔只能想到一个合理的原因。 弗雷蒂奇那苍白,紧张的脸庞出现在考尔的肩头。 “这是在自杀!”他说。 “他们到此是为了杀掉战帅,”考尔说。“这不是很明显吗?黎曼鲁斯赌上了他的整个军团。他可是帝皇的刽子手。他要取战帅的项上人头。” “看!”弗雷蒂奇尖叫道。他颤抖的手指伸了出去。 考尔转头看去。围绕着中隔站干线的圆形管道正在四分五裂。有些攻击的目标是它巨大的主轴,但是更多的次要战斗发生在周围人造卫星上。庚璃宫的虚空盾只开到最低限度,只能保护空间站免于宇宙碎片的影响。突然一枚导弹击中了他和弗雷蒂奇刚离开的那根脆弱管道。导致的爆炸将一片五十米大小的区域化为了光彩夺目的微粒薄雾。缆索如同柔弱的蛛丝一样折断。管道从高塔干线上弯折下去,直到加速度和材料应力将其剪断,它随后就飘走了,成为了不断增加的大量战斗残骸的一份子。而干线依旧坚挺,但是无数孔洞点缀在上面,在足以夷平城市的兵器的冲击下,它正不断颤动着。它不会永远完好无损的。 “机械之血啊,”弗雷蒂奇说。“那本可能是我们。” “他们要来了,”考尔说道。 一艘护卫舰正在向中隔站的主轴下降,大群的跳帮鱼雷从上面发射出来。这艘护卫舰在释放军队时遭到了攻击,很快就分崩离析了。有几十枚鱼雷被狂暴的要点防御火力所摧毁,但是成功穿过的要多得多。一种不同以往的冲击摇撼了这座高塔。然后不久,新的噪音从下面无尽的重重走廊里传来,那是一阵嘶哑的嚎叫声和星际战士的轻武器开火时发出的可怕单调的响声。 弗雷蒂奇搂住了考尔的肩膀,把他的注意力从外面的战斗上移开。考尔发现战斗是如此地令人陶醉。在星舰的轮舞和炮火的交换模式中竟然蕴藏了如此之多的信息。它真美。他不再害怕了。他不再恐惧死亡了。 但弗雷蒂奇无法感同身受。 “考尔,”他说。 野蛮战士的喧嚣声一路回响着。无法分辨它从哪里传来,但是在隧道的消失点,毁灭性的光芒正闪闪发亮。 考尔点点头。“我们得继续前进了。” “他们听起来就是一群野蛮人,”弗雷蒂奇恐惧地说道。“谁会把他们制造成那样?” “帝皇自有其考虑。”考尔又一次看向窗外的战火,曾经的兄弟正在把对方撕碎。那就是太空野狼被制造出来的原因。他们是看门狗,生来就是为了止戈戡乱。 “你确定我们选对了边吗?” “我的朋友,”考尔说。“在战争中,只有不好的一边和更不好的一边,而我们总得选一边。快来吧。我们走。” 考尔动身前进了。弗雷蒂奇则有些犹豫,回头看向缆索管道那狭长的外部走廊,试图猜测战斗发生的位置。 “可是考尔,你要去哪儿?”弗雷蒂奇从他朋友身后喊道。“大贤者把她的飞船停在这个中等对接大厅里。这边走。”他指了指安装在地板上的一个检修口,向内通往高塔中空的核心,到达一条巨型高速路,它从中隔站延伸出来,穿过了莫摩斯,直到元初站的缆索管道。 考尔望向前方,在月光的映衬下,道路向上延伸,它通往干线末端的站点和彼方的虚空。 “我们不能就这样去她的飞船那里。我们得去拜会一下大贤者本人。而且我们必须赶在太空野狼之前抵达那里。” “你从来没说过我们要这么干!你说我们要去偷走她的船!” “我们正是在这么干,”考尔说。他出发了。特兹-拉笨拙地跟在后面。 “可是考尔!他们正在追踪她,他们也会杀了我们!”弗雷蒂奇一直在走廊里大呼小叫,直到他意识到考尔对他视若罔闻。他不知所措了一阵子,还是快步追了上去。 黎曼鲁斯抢在复仇之魂号降下护盾之前发起了进攻。 狼团数以十计的雷鹰,烈焰猛禽,风暴鹰,突袭艇,突击舱,登陆鱼雷以及风暴鸟在两艘旗舰中间的狭窄缝隙里自由驰骋,运载着三个大连冲入了贼巢。第三,第七和第十二大连被授予了为其主无畏奋战的荣耀。爆炸在周围的虚空绽放,力图将他们击垮。就在两艘旗舰之间肆虐的风暴之中,反战机和反载具的火炮为死神增加了不少工作量。这是殊死一战。只有一个目标明确,孤注一掷的将军,才会在这样的最后关头发起冲锋。狼团很清楚跨越两艘战舰中间的鸿沟意味着什么,可他们还是欣然赴死。 无数炮艇都陨落了,它们被激光束和炮弹剜去了核心。狼团的荣耀正在燃烧。然而每损失一架登陆飞船,他们就能再向前推进五百米。黎曼鲁斯花费了无数子嗣的热血,终于买到了踏上复仇之魂登舰甲板的门票。 他们不顾后果地穿透了虚空盾,速率和能量场的位移反应速度非常接近。他们的飞行员欣喜地嚎叫着,快马加鞭,进入了没有护盾保护的空间。而就在他们身后,哈拉芬凯尔的大炮与虚空盾的屏障亲密接触,在那里燃起了一堵火墙。眼前敌军旗舰的侧舷高耸入云。偶尔会有炮弹成功穿过护盾,在塑钢的城塞上自我湮灭,碎成一团火球,又为复仇之魂的装甲增添了一道深深的伤疤。旋转的炮塔投入了战斗。激光和追踪弹的溪流汇聚在进攻的运输船上。一些炮艇被炸毁了,它们的碎片像风车一样四处飘荡,把死去的星际战士抛进冰冷的太空坟墓当中。而炮艇自身的武器还在保持着静默,它们要为登舰甲板周围的防御工事保留足够的火力。 复仇之魂的最后一层虚空盾也在紫色火焰的闪耀中熄灭了,哈拉芬凯尔的全部怒火都发泄在了舰体之上。又有几十艘运输船紧随着第一波攻势冲了上去。雷鸣般的炮火覆盖了它们的路线,那些炮艇先下降,然后向上倾斜,涌向了登舰甲板上宽阔的机库开槽。 防爆门遮蔽住了薄弱的入口。为了清除这些障碍,导弹从雷鹰的机翼上发射了出去,如同洒下阵阵冰雹。攻击飞船以密集的阵型俯冲下来,泄下它们威力最大的武器,然后脱离战场,留出让下一个编队进行瞄准的空间。一团团的烈焰迅速烧了起来。它们就像拉开的幕布,显示着曾经的防爆门已经张开了金属洞穴的大口。 鲁斯的中队现在四分五裂。许多人直接飞向了登舰甲板,勇敢地直面激光炮火的网格,它们被安置在掩护入口的炮位上面。其余的人则离开,前往其他地方登陆部队,以支援直接从哈拉芬凯尔号上传送过去的终结者小队,或者去击落那些战斗机,它们正在追逐被派去渗透上层甲板的登陆鱼雷。 横跨整个太空野狼舰队,受损的飞船和登陆鱼雷全数起飞,向着复仇之魂号的支援舰飞去。他们效仿大自然里成群结队的昆虫,依靠单纯的数量来渡过难关。死者成千上万。这似乎是一场鲁莽的进攻,欠缺考虑。然而它的每一步都经过了冷酷的计算。伤亡只是鲁斯计划中的一个要素,只是一个需要承担的代价,因为头狼付出了他的整个军团,全是为了那个唯一的目标,杀死战帅。 在数百艘发射舰的引擎上,频闪灯光闪烁着,猎群的每一个战士都投入了战斗。 第二十一章 深入复仇之魂 鲁斯的风暴鸟福金号穿过了减压风墙,尖啸着飞进了登舰甲板。它盘旋着进入了宽阔的机库,尸体和散落的物体都从其周围弹飞了出去。他拥有全军团最好的飞行员。而其精准的爆弹枪火早已割倒了几十个冲过来的战士,他们徒劳地想要驱除这些入侵者。呼啸的导弹从其机翼下射出,对那些正停在宽广的停机坪上的舰艇,造成了严重的破坏。 越来越多的炮艇正在咆哮着从受损的防爆门里蜂拥而入。导弹引起的爆炸转瞬即逝,呜咽的狂风早早地卷走了弹着处的烈焰。连那巨响也在稀薄的空气中失去了威力。钷素桶,弹药箱,装载机——在这场毁灭风暴之下,任何没有锁在甲板上的东西都东倒西歪。而那些较轻的物体则被掀翻在地,从裂缝里甩飞了出去。 福金号降落了。它的虚空盾在船体周围弯曲,形成了一个圆顶,将叛军的反击的火力全部弹开。而随着舱门打开,狼侍们,黎曼鲁斯的贴身护卫,一涌而出。 他们与荷露斯之子狭路相逢。双方都爆发出了仇恨的怒火。于是忠诚的军团狠狠地撞在了叛军的盾墙与火力点之上,狂怒的杀意笼罩着这些战士,此时他们渴望的唯有屠杀。众多的掩体修建在了墙体之上,它们的前方已然成为了一片杀戮的战场,第一批下船的战士都纷纷被割倒在地,然而炮艇也不甘示弱,展开了重武器进行还击,将其尽数摧毁,而那些火力支援小队则展开了扇形的阵型,让弹幕变得更加密集。你来我往的齐射极为致命,许多鲁斯的子嗣尚未接近敌人,就先倒在了开阔的甲板上面,但是,在战场各处,他们逐渐成功地冲进了近战的范围,而随着一分又一秒过去,叛军的火力也在慢慢减弱。第一波的攻势已然结束,可是更多战士还在陆续抵达战场。他们如同一群嚎叫的野兽,冲过了舱门,进入了船体深处。很快,荷露斯之子就同狼团展开了难解难分的白刃死斗。 比约恩也是他们的一员,他搭乘着鲁斯的座驾也登上了甲板。他早早就跟随着第一批战士冲了出去,与其说他希望与敌人交战,不如说他更渴望逃离原体的身边。鲁斯的宠爱确实是一种荣誉,然而,不光在他兄弟的眼中,就连他自己心里也明白,他其实配不上这份殊荣。他正在与比他年长几十岁的老兵并肩作战,但是他唯一的愿望就是重回自己原来的狼群,得到战友的陪伴。他是多舛的命线,他是晦气的灾星。他不想要这高高在上的命运。 比约恩跑在了其他战士前面,他的目标是一扇舱门,通往甲板厚重的墙体,这时爆弹纷纷在他的肩甲上面炸裂。他那只好手里正拿着一枚热熔炸弹,他冲了过去,俯身躲过了门两边枪眼里的枪焰,把爆破装置重重地砸在了门上。他立刻扑向了左侧,身后的炸弹发出了一声巨响。热反应席卷了这扇大门,塑钢则在高温下发出了耀眼的白光。它倒了下去,成了一堆冒着热气的熔渣。于是比约恩一跃而入。尽管敌人已经严阵以待,可他还是毫无畏惧地发起了攻击,第一个叛乱星际战士被他的利爪开膛破肚,而第二个战士刚要拔出手枪,就被他刺中了头部。 比约恩孤身一人,向前跑去。他费力地钻进了支撑扶壁底下的掩体,却发现里面的守军都已经死去了,一发命中的等离子炮烧焦了他们的盔甲,他们的肉体也被瞬间蒸发了。 复仇之魂号的主武器开火了,它的船体也跟着摇晃了起来,接着又在芬里斯舰队的还击下颤动不已。比约恩从枪眼向外张望。荷露斯之子已经所剩无几了。他的兄弟们正在走向胜利。随着防爆门密封住甲板的入口,狂风也慢慢平息了。抵抗正在减弱,敌人都被包围了起来,于是更多的炮艇得以畅通无阻地飞了进来。那些自动炮塔都要么关闭,要么被直接炸成了碎片,然而,他们距离主甲板还有很远的路程。 战争的化身阔步踏上了登舰甲板。鲁斯走下了他的座舰,开始指挥他的战士们。这是他头一次全副武装地握着帝皇之矛。狼团们按照事先分派的狩猎小队分头行动,向着这艘巨舰的不同部分进发。这时比约恩瞥见了自己原来的狼群,注视着他们同心一意地向前奔跑,那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感觉。机库里的空气都排空了,但是,仅仅在几分钟之后,减压风便又一次吹了起来,那是太空野狼们在从这里的桥头堡出发,开始向着船体内部高歌猛进。 在这场战争的狂风暴雨内竟插入了片刻的相对宁静。爆弹枪火正在逐渐减弱,让位于远处战舰的炮火与还击的爆炸的响声,战斗的声音屈服在了这些背景音的低沉淫威之下。复仇之魂号正在鏖战,船身摇晃不已,然而由于这里缺乏大气,甲板上竟然出奇地安静,安静到比约恩足以听见自己密闭头盔里的沉重呼吸,安静到他足以意识到自己头脑里的重重压力。他的两颗心脏正在隆隆作响,可是在它们的跳动声下面,他能够听到,抑或他以为自己能够听到,一百个细微的低语。 波尔提尔芬里尔曾经警告过猎群,魔物正盘踞在这艘旗舰上面。于是每个战士都佩戴上了祭司祝福过的护身符。比约恩也看了看那个系在自己手腕上的铅制椭圆印记。尽管登舰甲板上的温度已经降到了极点,几乎与虚空里那致命的严寒相等,但是他头盔里的保温覆层还是保持着里面的热量。 如果他没有戴着头盔的话,他一定会朝地上吐一口唾沫。于是他只好碰了碰铅牌,祈求好运,他拔出了战斗匕首,往掩体的门楣上刻了一个警戒之眼。 那些声音不喜欢这样:它们的声音更大了,几乎到了他可以听见的地步。倘若他可以听清那些言语……一股恶心的味道洋溢了在他的嘴里,让他难以呼吸,直翻白眼。 他的耳朵里突然响起了嗡嗡作响的通讯声,惊得他远离了魔物的诱惑。那声音又消失了。他摇了摇头。依旧无法摆脱那股不洁的感觉。颤颤巍巍地,他把匕首塞回了鞘里。这时,鲁斯的低吼传到了特遣队员的通讯里面。 “听好你们的任务,我的狼群,”他说。“尽你们所能大闹一场吧,猎杀这艘腐败舰艇的每个角落。激起我兄弟的傲慢。而你们造成的混乱则会让他自投罗网,撞上我的矛尖。把他引出来吧。把他带到我的面前!” 通讯咔哒一声,转到了私人频道。 “比约恩,来我身边,”鲁斯对比约恩单独说道。“不要再离开我的视线了。我们的命线已经彼此纠缠在了一起。你必须随我战斗,这是命运的要求。” 寒冬与战争之主的声音里有着斥责的意味,于是比约恩又回到了原体身旁。 波尔提尔芬里尔终于能够再次与他的兄弟们并肩作战了。 他从登陆鱼雷的倾斜舱门纵身一跃,跳到了十米下的甲板上,这里恰好是机腹炮台的弹药供给带旁边。他撞上了甲板覆层,声音震耳欲聋,就连死人也会被他给吵醒。而这里的奴隶都被第六军团的到来吓得惊慌失措,四散而逃。 机械教的监工穿着黑红相间的袍子,正在头顶上挥舞着鞭子,驱赶着瘦弱的炮台组员去抵御入侵者。波尔掏出手枪先点射了几发,随后便撞向了人群。但是船员们人多势众,还是拖延住了太空野狼,这时警报大作,正在呼唤着更加精锐的援军。 波尔的狼群此刻正身处炮击甲板的后部。而其他的鱼雷则钻进了离仍在持续开火的宏炮更近的地方,融化的金属碎片与燃烧的绝缘材料洒在了那些倒霉的凡人身上。于是他们都尖叫着从工作站里逃了出去。逐渐升起的爆弹枪焰如同冰雹般割倒了几百条性命。这时一艘鱼雷穿越了分隔甲板与太空的大气屏障,直直地撞了进来。它弹进了奴隶的人海当中,把他们都碾为了肉酱,随后又冲过了一堆叠放的弹壳,终于在一台维修吊车旁边停了下来。坡道重重地放了下来,里面的战士冲进了密集的人群之中,他们上下飞舞的武器洒下了一场血雨。 波尔正在大肆杀戮着这些可怜虫们,然而这却不能让他感到愉悦。他们被他撞飞,掉进了栏杆后的供给带上,无数弹壳四处滚来滚去,接着他拔出剑来把他们都给砍倒。他的爆弹手枪里射出了一发发子弹,把人们都炸成了鲜血淋漓的碎片。这时大呼小叫的祭司们,率领着装备更加精良的士兵从走廊两端蜂拥而入。他们与太空野狼作战的勇气实在可嘉,但是他们的火枪并没有办法击穿军团阿斯塔特的战甲。波尔转过身去面对这群新的威胁。高速的弹丸戳在了陶瓷上面,就像是有人朝他扔去了几块卵石。而他则轰倒了三个敌人,他们的护甲在他的爆弹手枪面前脆如白纸。接着波尔把他们邪教头子的脑壳炸成了齑粉,让这群人动摇了起来。于是提尔芬里尔一声怒吼,冲入了敌阵,手里的链锯剑又砍翻了四个敌人,迫使他们开始后退。他们再也支撑不住了,最后几个人也沿着来时的路作鸟兽散。瞎眼的拉格纳又以难以置信的精准射击放倒了两个人。而剩下的也都消失在了连接炮击甲板与船体深处的隧道之中。 整个炮击甲板上都在重复着这样的过程。狼团的小队们清洗了走廊里的一切生命,任何被发现的人都逃不过他们的枪支和利刃。 波尔的狼群里还有六个人。拉格纳,海姆里克,胖子恩里尔,唠叨的弗罗可,快乐的格林以及他自己。在他和马卡多前往泰拉期间,剩下的人已经全部战死,他们在与叛军的作战里悉数阵亡。 波尔花了一点时间来弄清自己的方位。他们的鱼雷刺穿了天花板,开口的角度非常陡峭。冷却的金属汇聚成了一条小溪,从覆层上流了下来。而裂口周围的隔音板还在闷烧着。他们来得恰到好处,正中目标。他头盔里显示的全息图标正在闪烁:那些定位信号代表着接踵而来的鱼雷,即将抵达主炮击甲板。 他环顾四周,然后微微一笑。就在通往炮击甲板的一段铁制楼梯的入口旁边,墙上刻着一个五画的印记,小心翼翼地藏在了一束悬挂的线缆后面。定位信标就在附近某处,虽然连他都无法看到其位置,但是他知道这是拉玛卡拉扬或者亚克顿克鲁兹放置的。他们都已殒命,但是他们的壮举今日终于结出了硕果。 在上一次到这里的时候,他还是匿踪隐迹,潜行而来,炮击甲板也是空荡荡的。潜行的想法就是一个笑话。随着狼群完成了清扫工作,这里的大炮再也无法开口了,然而供给带上的机械仍旧在叮当作响地运转着。那些弹药车足有装甲运兵车大小,还在沿着轨道急速驶来,牵引着它们的铁链也足有一人粗,速度快得甚至模糊了起来。一辆弹药车满载着军火,疾驰了过来,而这时旁边的炮位又完成了一次射击,另一辆车也从邻近的线路上开了出去,上面刚刚排出的弹壳还在冒着浓烟。他们距离供给带的末端很近,甚至听见了弹壳从斜槽里倾泻而下,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铿锵巨响,直直地落进了复仇之魂号的熔炉里面。 “荷露斯的走狗们在哪儿?”恩里尔说。“为什么我们得跟这群低贱的虫子战斗?” “还是可怜可怜他们吧,”海姆里克说。他用靴子把一具尸体翻了过来。那个人的表情永远定格在了恐惧上。这是遭遇猎群的本能反应,但是他脸上的皱纹表示了他很长时间里一直保持这样的神情。他的身体肮脏不堪,营养不良,他的四肢骨瘦如柴,遍布脓疮。他身上到处是纵横交错的鞭伤,上面覆盖的制服也破破烂烂的,而在他的额头上刻着一个粗糙的八角星标志,周围的皮肤已经发了炎。 “低贱?”格林扯下了自己的头盔。“那群该遭天杀的东西弄裂了我的目镜,”他说。他把头盔举到了自己脸前,皱起了鼻子。 “戴上你的头盔,”波尔说。 “从这裂缝里我什么也看不见,”格林难过地说。“我不戴它也能战斗。” “戴上它,格林!”波尔低吼道。这艘船突然受到了剧烈的冲击,开始激烈摇晃起来。源头离这里很近,可能就是炮击甲板附近的炮弹分配节点,他和其他的游侠骑士当时也标记了那个地点作为鱼雷突袭的目标。 “看起来他们并没有发现你布置的信标和符文,”拉格纳说。 波尔点点头。“看到我战友们的牺牲没有白费,我真是太高兴了,”他说。“虽然我并没有想过自己竟会再次回到这里,亲自寻找这些标记。”他又瞥了一眼格林。“我让你戴上头盔。我在船体的弱点上作了不少标记。如果它们被击中,我们就没有大气了。我可不想给你做人工呼吸。你个丑八怪。我才不想亲你的嘴呢。” “其实他这段时间患上了口臭,”恩里尔说。“连他自己都受不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想戴上头盔。” 格林抱怨了两句,但还是乖乖戴上了头盔。 其他的狼群此刻正在处理那些宏炮,他们把克拉克手雷投进了炮口来对付这些大炮。伴随着一阵阵悦耳的低沉巨响,炮管被炸得粉碎,就像是缀满花瓣的花盘一样。没过多久,第六军团就把整个正常运行的炮台阵列变成了一片废墟。尸体堆成了小山。墙上滴下了鲜血。哪台机械敢说一个不字,就会被爆弹射得千疮百孔。那些隔热板与绝缘材料的燃烧纤维在房间里上下飞舞,空气循环装置则拼命运转,撒下的余烬都被尽数吸入了漩涡里面。 “我们的兄弟们简直是乐不思蜀啊,”波尔说着,又一台大炮也熄火了。“我们也要派上用场。把这些弹药车踢出去!别让它们再给附近的炮台供弹了。” “让我干吧。”海姆里克从每个人身上都拿下一枚克拉克手雷,把它们系作一束,然后设置为定时爆炸模式。在下一辆弹药车驶过来的时候,他便随手把手雷抛到了崭新的炮弹上面。 “如果我是你,我会把它再拿回来的。” 在供给带的一百米外,手雷爆炸了,引发了炮弹的殉爆。于是绷紧的铁链断开了,从供给带上横扫了过去,离星际战士们只有一步之遥,连他们的狼皮也跟着波动了起来。大火则紧随其后,爆炸就像喷灯一样冲下了供给带。波尔的耳朵里响起了高温警报,接着这股烈焰风暴便向他们滚滚扑来,却又被吸了回去,一股强烈的减压风卷着它离开了船体上炸出的大洞。风速越来越快,猎群的其他成员只好瞄准了大气屏障的动力装置和控制箱,随着他们手枪的射击让屏障失效,防爆门终于合住了。 这场可怕的暴风把整个房间里的空气席卷一空,炮口的边缘处结起了冰。那些凡人的尸体都滚了出去。它们盘旋着飞进了太空战场,仿佛是漂浮在火海之上的人类沉船。 波尔使用磁力锁固定住了自己的脚,俯身抵抗这场狂风。在大风结束以后,他转过了身子看着格林。。 “瞧?”他通过通讯网络说道。“都戴上头盔,”这时拉夫文小气鬼向大连发出了通讯。 “一号和二号目标已经完成。三号目标的炮台阵列也得哑火一段时间了。狩猎计划一切顺利。大连都按照先前的命令分头行动。芬里斯万岁!” 通讯断开了。狼群们正在散开。附近的炮台阵列处早已响起了战斗的声音,甚至盖过了连队的通讯。 “我们的下一个猎物是军需库,”波尔说。“这是为真正优秀的战士准备的大奖。” “哈,你快别显摆了,你这小子!”恩里尔说。“他们选择我们的唯一原因就是你曾经来过这里。那可是最深处的目标。” “我上一次可没有深入那么远,”波尔承认道。 “我们就不该去动那些弹药车,”格林丧气地说。 “但是那场爆炸真的很得劲,”海姆里克说。“我就喜欢得劲的爆炸。”他拍了拍挂在腰间的袋子,里面装满了热熔燃烧瓶。 “我们本来可以乘着它一路开进弹药库的,现在我们只好走着前进了,”格林抱怨道。 “不,兄弟,”波尔说,“现在你们只能跑着前进了!” 整个走廊的大门都轰然倒塌。新鲜的空气纷纷争先恐后地跃入了太空。狼团则毅然冲进了这股湍流,嚎叫着射出了他们的武器,他们分头行动,准备深入船体带去更多的毁灭。 伴随着更多的爆炸声震撼着身后的甲板,波尔的狼群开始向下一个目标推进了。 第二十二章 野狼的狩猎 在通往弹药库的路上他们并没有遇到多少抵抗。狼群面对的最艰难的敌人就是武装机仆了,但是只要掌握了诀窍,要对付它们也非常简单。 波尔的长牙小队相当老奸巨猾。他们盔甲上受到的最严重的伤害也只是几道刮痕。 波尔的弗萨克印记已经用完了,之后不久,他们就进入了飞船里一片杳无人烟的地方。这里虽然有食堂和公共大厅,然而里面却是空荡荡的,似乎已经荒废了一段时间。 袭击弹药库是一个棘手的任务。它被埋在复仇之魂的脏腑深处,外界的打击无法将其拔除,它城高池深,只有内部的攻击可以奏效,但是其设计初衷正是为了挫败这样的尝试。 这座弹药库有着蜂窝状的建筑结构,无数巨大的,装甲的筒仓排列成了六边形,堆叠而成。深深的沟壑将这些六边形隔开,它们一路向下一直延伸到船底。厚重的甲板如同城塞般挡在了这条金属峡谷的两侧,它们安装在了巨大的活塞上面,以吸收弹药的爆炸冲击。而这些沟壑的主要用途,也其实是通过安置在上层结构的烟囱,将爆炸的威力引导到船体之外,然而它们并不仅仅是消防设施,实际上也发挥了护城河的作用。两层的伸缩桥梁连接着这些筒仓与船体的其他部分。在其顶部是开放式的网格升降梯。而其下方则是用来装载炮弹的铁轨。 猎群非常幸运,这些桥梁还保持着畅通。由于狼团破坏了通往炮台的铁路,有些弹药库已经关闭了。但是大部分仓库还保持着运转,轨道上的车轮发出了刺耳的响声,机仆正在开着货车将炮弹从里面拖拽出来,好运输到炮台那边去。 他们挑选了位于中央六边形的正中间的那个筒仓准备爆破。 一对双联自动炮正悬挂在目标的门拱上面。它们千篇一律地左右摇摆游移着,探测器闪烁着凶险的红光。 波尔此刻正躲在桥边最靠前的掩体里。幽深的阴影占据了挡板后面的空间。一抹朦胧的蓝光照亮了峡谷深处,与挡板的背面相比,它们显得明亮而开阔。 “恩里尔,”波尔的通讯说。他尽量让信息保持简洁。这种炮台有着复杂的探测装置,无疑正在扫描着这里的通讯广播。于是恩里尔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 “你的热熔枪能击中它吗?”波尔问。恩里尔一直携带着这件武器,以补充他爆弹枪的火力。它违背了军团的组织原则,然而猎群从来就没有什么规则。 恩里尔俯身向前。 “那座炮台有四十六米远,正好在光束聚焦的极限之内。我可以,但是我只能击毁其中一挺。而且只要我把它送去见莫凯,另一挺就会立刻开火。”波尔拍了拍他的肩甲。“那就放手干吧。你对付左边的。你们剩下的,都瞄准右边的。速度要快。这里的防御过于空虚,让我很是焦虑。” 恩里尔悄声放下爆弹枪。他从动力背包旁边旁边卸下了热熔枪。他仔细检查了这把枪,使用上面的刻度调整了融化光束的焦距。接着他端起了武器,枪托紧靠着肩膀。他从枪口的机瞄里向外张望着。热熔枪是一种近距离专用的武器。在一般情况下,它们并不需要仔细瞄准。 “我数到三,”波尔说。“一,二,三!” 为了不影响到瞄准,恩里尔小心翼翼地扣下了扳机。枪口到自动炮台中间的空气闪烁了起来。但是过远的距离削弱了光束的效力,炮台还是支撑了一段时间,发射出了内部的弹药,这时恩里尔才把它给烧穿。烧焦的弹壳飞旋了出去。 第二挺炮台如同咔咔作响的链锯般,立刻开火还击,迫使恩里尔躲回了装甲挡板后面。波尔他们也还以颜色,然而他们的爆弹都炸在了炮台的装甲外壳上面,几乎没有造成什么破坏。 “我道歉,胖子,但是你得冒着枪林弹雨把第二挺也给射掉!”波尔吼道。 恩里尔点点头。他又调整了一下热熔枪的设置,然后向后扑到了一个角落里开火。 一颗巨大的实心弹丸猛然砸中了恩里尔的右肩甲。甲片的边缘被撕了下来,锋利的碎片击中了他的臂甲,造成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然后弹到了格林头部旁边的墙上,落进了深渊里。恩里尔被这一击打了一个趔趄。他的热熔枪也从他手里飞了出去,滑下了悬崖。他破口大骂,但是让他生气的不是挨的那道伤口,而是丢了自己最心爱的枪支。他的兄弟们也开火还击,射出了一阵阵凶狠的爆弹。 自动炮台又一次开火了,但是这次它的炮弹却从狼群头上呼啸而过,没有造成一点伤害。虽然其机魂还保持着活跃,然而驱动的机械却被刚才恩里尔的射击融化了。这时拉格纳射出了一发爆弹,精准地命中了它的探测镜头,成功将其致盲。他举着爆弹枪向前走去。炮台试图瞄准,却徒劳无功,弹药只得全都白白地倾泻在了装甲挡板上面。 “我要开始跑了,”拉格纳和兄弟们说道,然后向着弹药库的大门冲刺了过去。 狼群穿过桥梁,一路猛冲,守卫其他筒仓的炮台也同时开始开火。拉格纳被击中了,但是他盔甲的曲线滑开了弹丸,引起的唯一反应就是野狼的一声咒骂。波尔尝试去搀扶恩里尔,可这位战士却摆了摆手,自己站了起来。他们成功跑进了弹药库的入口,伴随着身后碰撞的一连串子弹,战士们扑到了筒仓前部的掩体后面。前方一扇厚重的防爆门挡住了去路。 “烧穿它!”波尔的喊声盖过了十几挺自动炮的轰鸣。 海姆里克从袋子里掏出了一枚热熔炸弹,把它摔在了大门上。几秒钟后,通道便豁然开朗。 波尔走过了还冒着热气的裂口,进入了炮弹仓库里面。 这里一共两层,上层的甲板与桥梁将楼层分隔了开来,透过甲板格栅的空隙,他能够看到许多机械正在自动地把炮弹装载到运输车上。 这些炮弹足有军团士兵那么高,正装在十几个送料斗里,准备倾倒在下面的货车上。而在仓库的高处则安装着另一根铁轨,用来重新填满这些送料斗,不过目前它的入口还处在密封状态。炮弹从空中叮当落下,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响声,一些机械正在炮弹堆里仔细挑拣着,不过在波尔看来,它们的优化模式完全就是随机的。墙壁呈现着柔和的黄绿色,被灭菌的紫外线照得惨不忍睹。 这一切都在波尔的意料之中。而真正出人意料的是那些有机导线,它们穿过了送料斗之间的狭窄过道,连接着控制面板。它们如同一张筋肉的大网,塞满了整片空间,其根部深深地扎进了弹药库的机械里面。凡它所触及之处,波纹状的肉块覆盖着墙面,上面布满了清澈的黏液。 格林紧跟在他身后,停了下来。 “他们到底对这些机械干了什么?” 波尔拔出了战斗匕首,试探地刺着这些筋腱。它们颤抖了起来。他又切断了其中一根,上面汩汩流出了鲜血。“这……这是肉,”他说。 “这些叛军贿赂了下界的邪恶生物,”海姆里克低吼着。 “你现在改当祭司了,兄弟?”格林说,不过他的玩笑里还透露着些许不安。 “千万别碰,”恩里尔说。 “不错的建议,”波尔说。“安装好炸药,然后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接着!”海姆里克解开了自己的袋子,把里面的热熔装置一个不剩地全都扔给了他的兄弟。恩里尔负责在门口放哨,而其他人则固定着炸弹。 “你的肩膀怎么样了?” “还活着就好,”恩里尔摸了摸伤口。密封泡沫混合着血液,已经在臂甲的裂缝上面结了痂,然而破洞太大了,实在难以封闭。整个外部甲片和下面的覆层都不见了。 “可别让吟游诗人玷污了它,”波尔警告道。“莫凯之息啊!”他正在咒骂着,这时从覆盖着半个炮弹堆的肉体上睁开了一只眼睛。在他穿过血肉的网络去安装最后一枚炸弹的时候,它的视线一直在跟着他。他往里面射了一发爆弹。于是从命中点里喷出了一股黄色的脓液。而机械里的生物则尖叫了起来。“完活了,”拉格纳抱怨着。 “我也是,”格林说。这时鸟卜仪突然高声鸣响了起来。格林咒骂着把它从腰带上解了下来。“我们有伴了,”格林低吼着。“有多个目标正在过来。” “是荷露斯之子吗?”恩里尔说。伤口的痛楚让他咬紧了牙关,但是他的话语却透露着欢快。“我很想射点比甲板奴隶更有挑战性的东西。” “没那么幸运,”格林说。他看向了鸟卜仪。“是机械教的战斗机器人。有几百台。” “这里除了桥,还有别的路出去吗?”恩里尔问。 “就我所知没有,”波尔说。 “鸟卜仪上没有显示别的出路。我们的计划里也没提到,”格林一边说,一边拧着他装置上的刻度。 “除非跳下去,”恩里尔说。“不过我并不推荐这条路。” “很好,”拉格纳说。“那我们就杀出一条血路来。” 从通往弹药库的走廊上传来了沉重的金属脚步声。 “我们得打白刃战,”波尔说。“我们待在这里只会被他们射成筛子。但是在近距离上,这些半人类是无法战胜我们的。我一下令就发起冲锋。” 黎曼鲁斯和他的狼侍们切入了复仇之魂的内部,其精准堪比使用工业电钻去完成一场心脏手术。阵阵的嚎叫声不绝于耳,回荡在星罗棋布的战线之上,往往一阵嚎叫刚刚消散,另一个狼群的声音便再度响起。野狼们毫不留情地袭击着船上的守军,而在外面,哈拉芬凯尔与其他的舰艇也对复仇之魂发起了猛攻。内部的一声声爆炸震撼着这艘飞船,狼群们追踪着游侠骑士留下的符文标记与定位信标,撕碎了里面关键的次级系统,也点燃了船上的补给品。没有一个军团能够释放出如此狂热的怒火。然而,对比约恩来说,狼团的努力似乎还并不足以摧毁这艘艨艟巨舰,这艘船的绝大部分早已遭到遗弃,许多凡人使用的大厅里面腐朽不堪,甚至没有空气,地板上到处都散落着满是尘埃的物品。而甲板上的斑斑血迹,则表明了船员们遭到了屠杀,但是这样的地方往往并没有外部入侵的痕迹。在船体里发生的种种暴行,竟然尽是荷露斯之子自己所为。 “这个地方萦绕着不好的回忆,”格里姆纳对比约恩说。那些想和他搞好关系的人曾经警告过他,格里姆纳一直公然反对他待在寒冬与战争之主身边。不过比约恩并不在乎。他明白格里姆纳也有自己的立场所在,所以这个战士竟然向他搭话,实在是让他大吃一惊。显而易见,一种忧虑正在笼罩着整支军团。复仇之魂很不对劲。 “这里发生过不少糟糕的事情,”近卫接着说道,然后向前跑去。 黎曼鲁斯的战斗群只是断断续续地遭遇了一些战斗。他们越是向前推进,战斗的声音就越来越弱。他们一遇到奴隶,就把他们屠杀殆尽。伏兵时常会从飞船的黑暗迷宫里向他们袭来。他们面对着怀言者和阿尔法军团的小队,他们来了又来,杀了又杀,最后又消失在了飞船的深处。虽然复仇之魂号和哈拉芬凯尔号最开始是一对姊妹,她们现在却已经分道扬镳,而且由于这场超物理的背叛,其差异只会是越来越大。比约恩觉得那些弗萨克符文其实固定住飞船了形体,如果没有它们,猎群只会迷失在这座变幻莫测的迷宫里,纵横交错的走廊与竖井构成了这里。 如果复仇之魂号的诡异还不足以让狼群相信魔物的存在,比约恩在刚抵达时听到的低语也只会变得更加强烈。这些只言片语——陌生无比,却无疑满怀恶意——越来越清晰,导致狼群有数次停下了脚步,谨防着敌人的袭击。而在以前的时候,他们可能还会检查通讯是否发生了故障。不过现在,他们都知道了这是邪恶魔法的声音。他们脚下踩过的走廊不再作响,而是变得潮湿了起来,只要有人一碰就开始颤抖,仿佛身体接触会把它弄疼似的。他们完全诊断出了这艘船所患的疾病。喷吐着臭气的大嘴取代了通风口。潮湿的孔洞替代了舱门。这些恶性赘生物的区域现在还很小,但是却在迅速蔓延,似乎想要生长在一起,仿佛是癌细胞正在宿主的器官内大肆扩散。这艘船的各个部分都经受着肉体的疾病,如同一场梦魇,一旦将其抛在脑后,关于它们的记忆也会一同消逝。它们仿佛并不属于这个现实,单凭凡人的头脑无法轻易理解。 “我们此刻正在下界穿行,”比约恩说。 这座血肉的洞穴让猎群困扰不已,但是跟随鲁斯队伍的祭司们的情况却更加糟糕。某种比约恩无法看到的事物震撼到了他们,比约恩无法想象科瓦和他的伙伴也会有这样的表现。他现在终于真正意识到了,失去了最好的一批符文牧师对军团到底造成了多么严重的伤害。人们往往忽视了科瓦那颗冷静的头脑。 “为什么这些事物就发生在他们身边,但是荷露斯之子却没有受到警醒呢?”格里姆纳说。鲁斯这会位置没有那么靠前了,离他的护卫们更近了一些,于是格里姆纳又回来在比约恩的身旁走了一段时间。“如果我忠于一个国王,我相信他是正义的,然后他把这种事物带进我的世界,我肯定会亲手把剑刺进他的脊梁里。” “荷露斯之子们已经把自己出卖给了古老的力量。他们已经跨过了祭司口中的界限,”比约恩说。“他们已经疯了,兄弟。” 格里姆纳低吼了一声,那是潮湿密林里的一声警告。“他们要是真的疯了还好一点,”他说。“我就怕他们没有疯。” 不久之后,荷露斯之子们就现身了,而格里姆纳和比约恩终于能够亲身验证他们到底有没有理智了。 在猎群横跨船上一条宽阔的峡谷的时侯,他们发起了进攻。这是一片洞穴状的空间,从飞船的颈部蜿蜒而下,它的位置远远低于位于最高层的船脊大道,但是却承担着相同的作用,为在这艘庞大舰艇的各个遥远部分之间进行运输,提供了极大的便利。无数铁塔上架着缆车长长的钢索,而一条单向轨道则直直地通往这里的中央。一束束大小各异的线缆与管道汇聚在深渊的两侧。然而这里却死气沉沉的。尽管并没有看到直接的损坏,但是深渊上空依然萦绕着一种被遗弃的感觉。高大的防爆门长着牙齿,道路则被封闭成了一个个独立的部分。深渊的底部是一滩黯淡的湖水,里面尽是发臭的液体,正在散发着有毒的蒸汽。在这艘船的如此深处,只有湖面上断断续续的涟漪才能看到外面战斗的痕迹。 鲁斯突然在一条满是尘埃的桥边停下了脚步。他满腹狐疑地嗅着空气,然后挥了挥手,让手下后退。原体望向这道金属峭壁的对面,扫视着开阔的通道与脚下的走廊,寻找活动的迹象。 在一片黑暗之中,在粗大的立柱中间,海绿色的金属正在闪着寒光。 “我看到他们了。他们就要来了。占据有利位置。”他指挥着一支小队进入了路边的运输隧道,远离正在逼近的荷露斯之子。“还有你们,爬上上层走廊。火力覆盖对面,他们会从这边发动大规模进攻。” 狼团的通讯网络几乎完全静默了一段时间,只有偶尔的距离计算与报告呼叫,这时却突然活跃了起来。 枪焰从峡谷对面爆发出来。正如其所料,荷露斯之子展开了袭击。 荷露斯的战士们摆成了三叉戟的阵型渐渐逼近。前锋的攻势与旁边两支互相支援着,同时从船艏方向袭来,猎群则沿着一条宽阔的六边形补给道路展开,其边缘紧临着悬崖。这条道路的铁轨已经锈迹斑斑,沿线随处都是成堆的垃圾。废料中充满了放射性污染物,扰乱了探测器的扫描,因此叛军才能不知不觉地接近他们的猎物。他们向猎群发出的第一个信号是一片收割者的炮火,击倒了两名野狼,在一阵冒着白光的灼热弹片与泼溅的鲜血的冰雹之中,他们的残骸散落一地。三台蔑视者无畏沿着铁轨阔步走来,它们倾泻下了凶猛的火力,让路口根本无法通行。 陶瓷撞上了塑钢,猎群充分地利用了路口的薄弱掩体。鲁斯则被困在了桥头和安全的船体深处中间,这时又有两队叛军赶了过来。他们迎头赶上,一队直接沿着走廊向桥头冲来,而另一队则占据了对面道路的制高点,居高临下向着猎群开火。爆弹在黎曼鲁斯的周围爆炸,在锈蚀的墙上炸出了点点闪亮的弹坑。原体却只是皱起了鼻子,就像是一头野狼怒视着一场小雨。这时操作重武器的士兵们也摆开了架势进行瞄准,它们的噪音也加入到了这场喧嚣当中。但是鲁斯依旧没有后退一步。 “头领!快回来!”格里姆纳说。 “他们会试图分割我们,再逐个击破,”鲁斯说。“你们必须撤到一起。” “他们正在试图孤立您,”格里姆纳说。“我们被伏击了!” “我必须继续前进,”鲁斯举起了帝皇之矛。“我不是你的女仆,黑血。这才是我想要的。荷露斯已经上钩了。” “我们才是中陷阱的那个,大人!” “他也是这么想的。狼侍们,随我来。” 鲁斯的野狼守卫们开始向他靠近。呼啸的子弹和激光从他们铁骑型战甲的能量场上弹开。嚎叫声与重武器的开火声响彻桥头的整个通道。一支火力支援小队正在向前推进,受到了严重的伤亡。路口上四散着死者的残肢断臂,但是幸存者们还是成功隐藏在了厚重的掩体里面。狼团嚎叫不休,两名战士则正在部署多管热熔枪,准备向无畏开火。 这些巨大的战争机器突然奔跑起来,雷霆万钧地冲向了路口的通道。可是这时热熔枪手们还没有准备完毕。在无畏身后还跟着几十个荷露斯之子,一边胡乱开火,一边向猎群袭来。而战士们,包括比约恩,则扑到了桥边的角落里,抬头瞄准了那些位于峡谷对面高地的守军。 “您必须后撤,大人,”格里姆纳的喊声盖过了接踵而来的爆弹的巨响。“我们被困住了。我会呼唤第七和第三大连的援军,他们离得很近——我们有了数量优势以后才能消灭他们。” 鲁斯挥了挥手打断了格里姆纳的话语。“随你怎么办,格里姆纳。我现在就要战斗了。我等不及了。我要干掉他们。我绝不让步——除非这场屠杀会把荷露斯引出来。” “这不在计划之内,大人!”格里姆纳嗥叫着。他又抬头射出了三发子弹。一个荷露斯之子的军团士兵尖叫着倒下了。 “巨熊已经醒了,”鲁斯说。“我们必须掷出长矛,不然猎人就会变成猎物。这就是狩猎之道。计划的时间已经结束了——现在是行动的时刻。”鲁斯在头顶上挥舞着长矛。“芬里斯万岁!”他怒吼道。 “芬里斯万岁,”格里姆纳说。剩下的人也喊起了战吼。 沉重的钢铁步伐回荡在了通道里。第一台无畏已经冲进了路口。爆弹射到了它的前装甲上,跳弹的火花与小型的爆炸在上面尽情地作着展览。一个热熔枪手从角落里探出身子,他手里的重武器开火了。空气正在闪烁着,咆哮着。一台无畏跟在第一台后面,它的胸口发生了爆炸,然后摔倒在地,发出了一声惊天巨响,融化的金属煮熟了培养液,从伤口里喷了出来。于是领头的机械转过了身去,他还没能再次开枪就被挥来的铁拳砸得粉身碎骨。 然而原体很快就阻止了它的横行霸道。他抬起了手臂,他的盔甲上满是起舞的子弹,鲁斯掷出了帝皇之矛,插进了蔑视者的背部。它刺穿了这台机械的动力装置的装甲外壳。起初,这一击似乎没有什么效果;这台机械还在里面叛军的指挥下继续屠杀着战士们。但是接着空气里就弥漫起了魔物的味道,它的动力装置上爬满了紫色的闪电。排气管里冒出了黑色的浓烟和火焰。从机械装置里响起了一声刺耳的嚎叫,随后它便发生了爆炸,彻底摧毁了这台无畏。狼群们都被冲击波甩到了一边。而在鲁斯旁边,比约恩也迅速趴下,一条腿飞过了他的头顶,它飞快地旋转着,甚至发出了参差不齐的嗡嗡声。第三台无畏正在这片狼藉上横冲直撞,狂野地咆哮着,但是从远处的运输隧道里射出了四发激光束,它被刺穿了,摔倒在地,最后叮咚哐啷地撞在了墙上。 黎曼鲁斯扯下了头盔,猛地仰起头嚎叫了起来。银河系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声音:一只动物沉浸在了大自然的音乐中,发出了嘹亮的呼唤。它强化了猎群每个人的灵魂,它把恐惧的尖刺送入了敌人的心底。他又一次嚎叫了起来,就连这艘船里的堕落幽灵也在这股纯洁面前慢慢退缩了。 从战场的各处,回应的吼声此起彼伏。 “现在才是真正的战斗,”鲁斯说。“屠杀掉他们,然后冲过大桥。我们将一往无前,为了帝皇和帝国!” 鲁斯跑过去捡起了长矛,从蔑视者那冒烟的残骸上把它拔了出出来,率领着他的战士沿着隧道发起了冲锋。 灰色与绿色的盔甲完全撞在了一起。比约恩则被迫隐蔽了起来,然后才姗姗来迟地跟了上去,从上方射来的爆弹击中了他的后背。 鲁斯则已经在最前线开始了搏杀。 比约恩曾经亲眼目睹过他的基因之父在近距离作战。他曾经亲眼见过他在哈拉芬凯尔上肢解了一台蔑视者无畏。他曾经亲眼见证过他在提兹卡的大金字塔前折断了马格努斯的脊梁。他曾经亲眼目睹过他在十几个世界上作战,他也曾经目亲眼睹过在他战斗过后的无比惨状,足有一百多次。 然而比约恩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野蛮残暴的黎曼鲁斯。 一头狼在战斗时既会好勇斗狠,也会小心翼翼。一旦受伤,对于一只动物来说就等于宣判了死刑。在平时,黎曼鲁斯的战斗就像一头野生动物,虽然野蛮但是却进退有度。然而在复仇之魂号上,他却完全抛弃了克制。他简直就是一个狂战士。他的怒火与痛苦一览无余。自从荷露斯背弃了效忠的誓言以来,这还是黎曼鲁斯第一次与这群背信弃义的孽子短兵相接。帝皇之矛嗡嗡作响地划过空气,大开大合,血刃乱舞,它叶状的矛刃削铁如泥,矛尖所到之处,盔甲与皮肉都一同绽开。他奋力投出了长矛,被刺穿的目标则瞬间毙命,他总是立刻就飞奔到敌人的枪口下将其捡回,仿佛这件曾经让他深深厌恶的兵刃现在已经变成了他的至宝。 他的子嗣也紧随其后,屠杀着他们面前的所有事物。荷露斯之子们则依旧压抑着他们的凶残天性,众所周知,他们的战斗风格一贯是有条不紊,冷酷无情的。然而现在他们的战斗技巧里却增添了一种崭新的,癫狂的优势,猎群发现这群战士竟然和自己毫无二致,同样致命。 仇恨与鲜血一同流下。狼族的嚎叫声里饱含着出离的愤慨。他们的愤怒当中却糅杂着无穷的悲哀:悲乎,他们竟被骗去了普洛斯佩罗;哀哉,那场幻梦也已然烟消云散。他们现在已经无比接近帝国的病灶,他们现在已经无比接近自己耻辱的根源。芬里斯人的灵魂里有着太多的诗意,所以他们感觉不到悲伤的刺痛。 鲁斯正在侧翼的敌军里一路大杀特杀,这时野狼守卫们也在向着桥头推进,他们的铁骑型战甲足以让他们刀枪不入。一股死亡的湍流向他们涌了过来,因此他们就像进攻城门的古代罗马人一样,举起了盾墙。但是战甲对人体的防护也是有极限的,于是一名精锐战士就这样殒落了,重武器的射击过载了他的能量场,而一发爆燃弹击碎了他的头盔。他那庞大的装甲身躯摔倒在地,几乎堵住了桥梁。他的兄弟们则步履维艰地跨过了火海,发起了猛攻,他们的嚎叫声经过了战甲的放大,几乎震耳欲聋。 鲁斯终于在深渊旁边放倒了最后一队叛军,他用长矛指引着战士们穿过了这道金属之墙。 “跟着狼侍们冲过大桥!冲进敌阵!”他咆哮道。“我们要用他们的鲜血染红这里的道路!” 接着他便挥动着噼啪作响的长矛,一跃而上。 他们大声赌咒发誓,猎群们汇聚在了一起,从深渊旁边的高地上奔腾而下,从毗连的过道里蜂拥而来,他们跟在野狼守卫后面也发起了冲锋。 敌人随即便溃不成军,猎群也跨越了深渊。鲁斯还保持着足够的理智,命令登舰的各连去占领有利位置,以确保逃生路线。游侠骑士当初标记的目标还有一部分完好无损,但是战役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时间争分夺秒。野狼的舰队已经被包围了。其他的叛军部队正在向莫摩斯和庚璃宫靠拢。无数艘飞船正在冲出亚空间,抵达这个星系,准备参战。他们的支援本不可能如此迅速。从猎群投入进攻,暴露在了敌人视野内到现在,仅仅才过去了几个小时——此刻荷露斯的其他大军甚至还没有收到消息,然而叛军已经完全掌握了亚空间。黑暗的力量敦促着他们加入这场战斗。 鲁斯没有为他的部队指定目标,于是他便率领着手下继续跳起了屠杀之舞,以诱出他的兄弟。原体对于伏击来之不拒。他大步踏入了他们的陷阱,却只是为了将其一举击溃,而在战斗结束之后,他便会高声怒嚎,吸引更多的敌军。 他们团结一心,同进同退。在穿过深渊以后,横向的道路逐渐开阔起来,通往一系列洞穴舱室,这里遍布着供给火车的轨道,刺穿了厚重的墙壁。战舰的大部分空间一般都用来储存物资。在大远征期间,远征舰队时常在远离帝国的太空里连年征战。那些飞船里曾经装满了为拥挤的船员们提供的食物和水分,又带着奇异的工艺品与艺术品满载而归,可现在这些舱室里却塞满了致命的武器,准备为泰拉带去毁灭。 如果猎群的战斗更加有条不紊的话,他们本可以花一点时间来引爆这些物资,但是他们现在完全是在为了杀戮而战斗。每一队前来迎击的叛军星际战士都受到了热烈的欢迎,狼团的战士们则向敌人们递去了尖刻的谢意,为他们竟然主动把身躯送向猎群的利刃,减轻了他们的压力而感激不尽。 比约恩正在像犬类一样,轻轻地喘着粗气。为了不让他的目镜起雾,头盔里的风扇一直在嗡嗡作响。任务统计显示他们已经连续鏖战了四个小时,然而,这并没有什么意义。战斗让时间拉伸成了奇形怪状。每一刻都有可能是比约恩的最后时刻,它似乎会这样持续下去,直到永远,每一次遭遇战都仿佛发生在了几秒钟之内,而对于很多人来说,事实正是如此。 他们向上方杀出了一条血路,显而易见地正在复仇之魂号里穿行,他们离开了飞船内部的实用区,然后又进入了战舰核心与右舷炮台之间的广阔地带。而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座巨大的仪式大厅里面。 比约恩花了一点时间才弄清了自己的方位。一道大理石的阶梯从船艏的金色大门飞流直下,上面雕刻着精美的瀑布。旌旗整齐地排列在了墙壁之上,而在房顶上镶嵌着许多小型的天窗,正在向虚空暗送秋波,在天花板上则描绘着乌兰诺大捷的壁画。比约恩觉得在明亮清晰的地方,黑暗魔物的触摸可能会更无力一些。隐藏是邪恶的本能,然而这座厅堂里到处都是荷露斯新主子的痕迹。雕像在无人注视时似乎会活动。绘画上涂抹着并非颜料的液体。火盆里燃烧着诡异的蓝绿色火苗。而那些装饰品要么就被吞进了活着的地毯里,要么就被淹没在了墙壁渗出的黏液里面,真是惨不忍睹。这些改造显然并非出自人类之手;相反,它们是自己发生了变化。比约恩看见,在有些地方,改造才进行了一半,在那些随处可见的庄严帝国装饰上面生出了锋利的边缘与尖刺,它们更适合出现在行刑者的拷问室里面。其中的一些饰物也确实发挥着刑具的作用。许多腐烂的尸体被悬挂在了生锈的铁钩上面,还保持着生前的痛苦姿态。 大厅里回荡着响亮的堕落之声,它们的低语清晰可闻。比约恩费尽全力才从上面分散了注意力。突然震耳欲聋的宣战号角声鸣响了起来,墙壁裂开了。 一名荷露斯之子从中凭空出现,从头顶上甩出了一把钉头锤。比约恩俯身躲过,那兵器在墙上留下了一处凹痕,足有比约恩的躯干大小。他冲着叛军的胸口排空了枪膛里的子弹。那个军团士兵的胸甲四分五裂。里面的电线被击断了,逃逸的能量嘶嘶作响,他也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于是比约恩飞扑到了那战士的身上,闪电爪狠狠地砸进了对手的下颌。叛军头盔的后脑勺爆裂开来,一股冒烟的鲜血喷涌而出。比约恩用靴子按住尸体,拔出了自己的利爪,然后转过身去,准备寻找新的对手,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战斗之中。那些腐败饰品下面的舱门悄然打开,敌军源源不断地涌进了房间,全都冲向了狼团的队伍。爆弹枪火只鸣响了片刻,随后双方便开始了致命的白刃战。到处都是打成一团的战士们。这里没有战线。这里没有规则。这里只有循环往复的一场场决斗。这是黑暗与光明的对抗。不洁的压力越来越大。空气也变得浓稠起来。就算隔着呼吸单元,比约恩也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下水道污秽的壅塞。 愉悦的笑声,模糊的话语,似乎是从非人类的喉咙里发出,却又好像是从空气中凭空传来。正在战斗的荷露斯之子们并不畏惧这场合唱,然而狼团的战士们则被着叽叽喳喳的声音弄得晕头转向。 这时闪烁的温度计引起了比约恩的注意,上面发出了温度骤降的警告。动力背包里排放的热气变成了翻腾的蒸汽云团。那些铁钩和腐烂的装饰上面结满了寒霜,他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发现那枚铅制的符咒却已经在高温下枯萎了。就在他的眼前,这符咒竟然融化成了银色的条痕,它没有留在原地,而是从他的身体上淌下,完全无视了人造重力的牵引,在地板上飞速流淌,仿佛是在寻找逃跑的路线。失去了隔音的符咒,那些低语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它们诱惑着比约恩放下武器,还威胁着他若不照做会有什么下场。他并不懂这种语言,但是其中的含义却异常清晰。 两个战士前来与他交战。比约恩看不清他们的面孔,也听不清他们的笑声。他们趁着他几乎失明的当口向他袭来。比约恩只得笨拙地躲闪着他们的打击。 有东西来了。比约恩望向了台阶。一道光,就像洞穴墙壁上明灭的火把一样逐渐接近,缓缓走下了通道。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比约恩仿佛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命线正在沉重的压力下扭曲变形。那些低语则变成了欢呼声,歌颂着它们的冠军。 金色的大门轰然打开。 一阵黑暗的恐怖涌了出来,荷露斯卢帕卡尔拾级而下,走到了他的儿子们中间。一群魁伟的终结者卫队正罗列在他的身边。而其他的战士们,他们都长着扭曲的面孔与非自然的肢体,比约恩最开始还以为那是什么疯狂铁匠的大作,也紧随其后。 荷露斯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他的左手拿着一柄巨锤,比星际战士还要高大。而他的右手则戴着那个巨大的护手,手指上面安装着钩齿锯牙的动力刀刃,手腕上面还架着双管爆弹枪。他的盔甲上布满了尖刺;曾经的帝国徽记已经变成了怒目圆睁的眼睛,它潮湿而活跃,似乎是由血肉组成。 他没有戴头盔就来到了这片战场,恰好与他的傲慢相称。他曾经拥有一张高贵的脸庞,现在却在狂喜和优越之下扭曲了起来,已经迈过了人类和恶魔的界限。在他终结者盔甲的头部护罩周围,闪耀着刺眼的红光,但里面并没有明显的光源,足以说明那是恶魔的光环。他用那双阴沉的眼睛扫视着大厅里的惨状,只说出了一个词语。 “停下!” 这道命令里蕴含着如此强大的力量,让所有的战士们都战栗不已。战士们无论是披着绿甲还是灰甲,他们都互相让开,带着坚定的憎恨注视着彼此。但是,不管他们的战意有多么强烈,荷露斯的话语都迫使着他们保持平静。 比约恩的攻击就这样停在了半空,然后改变了方向。他的对手也退开了。他望向原体,想要获得指示,他希望鲁斯能够无视他兄弟的话语,立刻给他迎头痛击。然而他并没有这样做。黎曼鲁斯正在静静等待着,一动不动,他的脸上露出了惊慌的神情,让比约恩打心底感到了恐惧。寒冬与战争之主杀伐果断,这是一种如同寒冰风暴一般的强大自然力量,不屈不挠,冷酷无情。但是在他的兄弟面前,他还是怯懦了。在鲁斯的犹豫之下,整个猎群里都蔓延着恐慌。战场上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鲁斯族的黎曼,我的蛮族兄弟,”荷露斯说。他举起了巨爪,用镰刀般的爪尖指着鲁斯。“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你这是自杀的行为,你竟然不惜丢掉自己的性命,也要效忠于我们那可憎的父亲,这是何等的愚蠢啊。” 在瞬息之间,鲁斯族的黎曼那张小心翼翼,虚伪做作的面具脱落了。“荷露斯,你对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 “我只是展现了我平时的样子。”荷露斯笑了。那笑容是如此的狰狞,如此的奸诈,那并非人类的表情,而是某种其他生物的微笑,只不过是在凡人的脸上强行挤了出来。它又缩回了他的容貌之下,他露出了悲伤的神情。“悬崖勒马吧,鲁斯。请听我说。我已经知道了真相。我已经看到了未来。我知道父亲究竟为我们的种族带来了何等的灾难。” “你的谎已经撒够了,我的兄弟。看看你周围吧,看看你的飞船吧。你身边围绕的不是文明的装饰。而是彻头彻尾的疯狂!这些东西更适合科兹,而不是你。” “它们不过是准确地反映了这个宇宙的真相而已。为了进步,你必须拥抱它们。如果你加入我,你就会看到这一切。” 鲁斯绝望地笑了。“你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了。你是个叛徒,你是个暴君,你是个怪物。” “我才是忠诚的那个,忠于人类!你竟然还在追随着那个铸就我们的邪恶暴君,你还在一心相信着他的谎言。你还没有看到吗,帝皇除了他自己什么都不在乎。他会把我们整个种族都架上火刑堆,只是为了让他自己飞升成神。你太盲目了。他在去你母星的时候就一直在蒙骗你。不要再自责了,黎曼。这不是你的过错。我不会怪你的。加入我吧,我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鲁斯发出了狂野的笑声,里面也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泪花。“我是不会加入你的!兄弟,你的兄弟正在注视着你。求求你了。你快好好看一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吧。” 荷露斯那张高贵的脸庞呈现出了丑陋的神情。“我还以为你会拒绝我呢,你就是一条狗。父亲挥之即来的一条猎犬,不管那压迫者下什么命令,都会奋不顾身地扑上去,这条狗太蠢了,不知道他主人的猎物会杀了你。在古代的旧地球上,就有很多像你一样的狗,它们被成群结队地放出去捕猎野猪。它们的攻击毫不犹豫,就算面对死亡也一样,因为它们生来就不知道何为恐惧。为了满足其创造者的心血来潮,他们扭曲了这些动物的自然天性。就像你一样。就像我们所有人一样。”他燃烧的目光扫过了整座大厅。“可是在这里,我看不到无所畏惧的狗群,只有一只困惑不安的杂种狗和它的狗崽子。你才是失去理智的那个人,我的兄弟。就算你带着所有愚忠的兄弟一起来对抗我,你们也不是我的对手。更别提你只有孤身一人,你没有胜利的机会的。在几个小时内,你的军团就会灭绝,然后你们那无聊又原始的文化也会步其后尘,因为,我的兄弟,我会看着芬里斯烧为灰烬。” 倘若荷露斯的这番话是为了挑衅,那可真是太失败了。狼王的神情坚定而又冷静。鲁斯摆出了战斗的架势,帝皇之矛的矛尖降到了地面上。他坚定地向荷露斯走了过去,于是挤作一团的战士们都退开让他通过。“你不是你,我可以看到,”鲁斯说。“你已经被击垮了。不要再发疯了。回到我身边吧。帝皇可以治愈你。” 荷露斯笑了。那是嘶哑的低吼,那是藏在洞穴里的怪兽的咆哮声,专门在夜晚出没吞吃小孩。 “既然我没有病,他又怎么能治愈我呢!难道你没有看到吗?”荷露斯举起了双手,缓缓走下台阶。“我没有受伤,我完好无缺。在以前,我只是一枚棋子,而现在,我是自己命运的主宰。我将推翻父亲,为人类带来一个全新的时代。” “一个残酷的时代,”鲁斯说。“瞧瞧你的战士们吧。他们已经变成了怪兽,可是还没他们的父亲那样不可救药。” “怪兽?”荷露斯咆哮着。“我只看到了帝皇会带给我们的黑暗未来。他根本不关心人类。而大远征就是个谎言,鲁斯。他只关心自己的神性。你和我,我们都是即将遭到抛弃的工具。他会烧光数以万亿计的人类灵魂,只是为了餍足他那永恒的饥饿。我全都明白。” “你说的这些东西都不是事实。听听你说的话吧!”鲁斯恳求着。“还有时间。收手吧。” 荷露斯用他的大锤指着鲁斯。“你简直就是一个活该去死的榆木疙瘩。然而,你是我的兄弟,也有其他的兄弟和我并肩作战,所以,我再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帝皇曾经告诉过我,我们两个能够一起铸就无与伦比的奇迹。他是个骗子,不过这点他倒没有说错。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们就可以重塑银河。我们是第一个成为兄弟的——我们还可以再次站在一起,就当是为了全人类。” “一份诱人的出价,”鲁斯假模假样地说。他半笑不笑的。“你还是少费些口舌吧。你知道我的答复是什么。看看你身边的东西吧。你当初命令我去打倒马格努斯,可现在你玩的火比他还危险。” “你确实打倒了他,急不可耐。你总是太容易给人当枪使了。真是一个热血上头的傻瓜,一条渴望夸奖的猎犬。为了一丁点感情,你竟然情愿牺牲你的生命。”荷露斯笑了。一千支爆弹枪已经准备就绪。他冲着那些奇形怪状的战士们打了个手势。他们一齐涌了上来,其诡异很明显并非人为。他们已经不能再称作人类了。“这些是我的狼群。而他们只不过是一道前菜。你就好好瞧瞧什么才是银河里真正的力量吧。” “我看到的是一头怪兽,”鲁斯说。“我已经干掉其中一些了。接下来就轮到你了。”他举起了长矛。 荷露斯低沉地咕哝了一声。 “那就这样吧。我无比期待你的狂吠呢,小狼,不过我还是愿意给你一个拥抱改变的机会。很好。我会亲手杀了你的。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真像是怪兽常说的话,”鲁斯说。“人们说这是因为它们无法面对真相。” “你觉得你现在能击败我吗,兄弟?”荷露斯咆哮道。“见证我麾下的力量吧。见证父亲一直向我们隐瞒的力量吧!“ 荷露斯发起了冲锋,他那量身打造的终结者战甲足有几吨重,可他还是轻松地驱动着它,如雷霆万钧般冲了过来。他把巨锤高高举过头顶,准备攻击。 鲁斯则举起双手正面迎击,用矛刃挡下了锤头。一道至高天的冲击波爆发了出来,把在场的星际战士都推得跌倒在地。 荷露斯再次袭来,鲁斯踉跄地退了几步。 爆弹枪也轰鸣了起来,堪比铿锵作响的雷霆,战斗再次开始了。 比约恩眨了眨眼睛,摆脱了残影。他的战甲上到处都发出了警报。在两位原体周围燃烧着不可思议的能量。他们是神话的英雄,正在为了人类的灵魂而战。在比约恩的模糊视野里,他们的身形显得变幻莫测,仿佛变成了其他的事物——那是身披上古盔甲的勇士,挥舞着青铜的长矛,抑或是黎明初开时的野人,举起了巨大的石斧,抑或是一对阋墙的兄弟,在某个地广人稀的被遗忘的村庄里,他们正在泥土中扭打着。他又眨了眨眼睛,幻觉都消失了。超人的半神正在驱使着难以言表的强大武器决一死战。 一篇伟大的史诗要么正在酝酿之中,要么将会永远陷入死寂。假如荷露斯获胜,那么世间将再也没有狼团的历史。 这时一个喋喋不休,变化无常的怪物突然袭击了比约恩,只有他的动力甲让他还堪堪保持着人形。比约恩还有自己的战斗要打。 荷露斯释放出了强大的力量。 第二十三章 忠诚的二进制 考尔对阿斯珀提亚的卫兵视而不见,大摇大摆地进入了指挥中心。大贤者正被缠在一个输入茧里,直接与崔索利安上的智控军队连接着。但据考尔所知,现在待在辅助站点里的只有一半是技师。剩下则由所谓的真正机械教徒们照管着。他们的身上散发出一股肉体变质的臭味。他看不到这些新来者的脸。 房间里寂若无人。全息屏幕和图像显示器都没有开启。所有的使用者都通过坚硬的歧管与指挥系统相连。而信息圈里则沸腾着侵略性的数据术语。一些奇怪的代码潜伏在隐藏层的下方,令考尔的植入物刺痛不已。 恐惧正栖身于阿斯珀提亚的领域。考尔将其击退,满怀自信地走了进去,而弗雷蒂奇则胆怯地跟了上去。 一条柔软的机械臂从阿斯珀提亚的长袍里伸了出来,上面长着一颗电子眼,怒视着考尔。 “你在这儿干什么,考尔?你为什么不待在岗位上?” “我放弃岗位了,”考尔说。 眨眼之间,刚刚还在休眠的看守大门的护教军就上线了。“你最好有个不错的理由,”阿斯珀提亚说。“我今天可没耐心来对付你。” 护教军们冲着考尔举起了武器。 “理由就是这个,”考尔说。 考尔从腰带上掏出一个球形装置:他的杰作。他按下球体顶部的唯一开关,然后让它落到地上。 它着地了,发出铿锵的一声。一串精心雕琢的颠覆代码从里面的沉思者中喷涌而出。那些技师立刻尖叫起来,在指挥椅上剧烈扭动着,然后无力地倒了下去。随着考尔的数据爆发让护教军们的自律功能重新上线,他们的动作也不再那么僵硬呆板了。犹豫不决地,他们放下了枪。 “查询状态,”一个人问道。“要求立刻输入。” 考尔指了指大贤者。 “大贤者赫斯特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是个叛徒,”考尔说。 阿斯珀提亚拔下了她的指令线束,嘶嘶作响的管道从大贤者的插口上脱落下来。 “我就不该相信你,”她说。“卫兵,杀了他。” 可护教军们犹豫了。 “检查一下信息圈,”考尔说。“你们会明白的。此刻在这个站点周围,太空野狼正在和战帅开战。而大叛徒荷露斯便是受她的邀请而来。” “大贤者?”一个卫兵困惑地问道。 “她袭击了总管,”考尔继续道,“然后把他交给了大叛徒。” “说谎!”阿斯珀提亚说。“杀了他!” “我会给你们展示真相的。快速加载,”考尔说。 他向护教军的思维里发射了一串高密度数据信号,里面是大贤者背叛的证据。他们的处理过程只花了几分之一秒。而后他们又一次举起了枪。不过这次,他们对准的是大贤者。 “这些记录是真的吗?”护教军问。 “千真万确。你若不信,可以亲自核实,”考尔说。 考尔运行了检查程序,他听见在护教军的头脑里,数据之轮正在疾速旋转着, “且慢!”阿斯珀提亚在全频率上喊道。 考尔拔出了他的爆燃手枪。 护教军冲着他们的女主人开火了。镭射子弹敲击在装甲护甲上。而她直起身子,用一道聚焦粒子光束把一个她从前的护卫劈成了两半,光束状若无物地切过了金属和肉体,仿佛它们原本是空气似的。 一颗子弹击中了她的面部,在光可鉴人的金属上打出一处凹痕。她细长的头颅向后仰了过去,考尔趁机射中了从她喉咙底部暴露出来的智控连接枢纽。她倒在一堆金属和布料当中,关节处渗漏出了刺鼻的烟气。 护教军望向考尔。技术神甫收到了一点连入战士们认知阵列里的数据流量。一片突然的混乱笼罩了整个崔索利安的禁卫军。在庚璃宫,到处都是护教军和塔拉克斯支派发出的求援和澄清的呼叫。那些护教军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腿上弯曲的义体在甲板上铿锵作响。 考尔暗自偷笑。“瞧,这也没有多难,”他说。 弗雷蒂奇已经拔出了枪。然而他看着自己的激光手枪,仿佛不知道它是怎么出现在自己手里似的。 “你是怎么重载他们的神经同步的?你是怎么办到这一切的?”弗雷蒂奇一边说,一边环顾着周围死去的技师们。烧熟的肉味从他们的头颅里散发了出来。“还有你是从哪儿搞来了这个?”他指着地板上的球体,它还人畜无害地放在那里,活动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你是说这个代码模型?它和我拥有的所有东西一样,我的朋友,我自己做的。我确实在这件事上忙活了一段时间,出于兴趣,”他强调。“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不得不使用它,但是我确实非常关注崔索利安数据网络的脆弱性,而我也希望展示一下它是怎么从内部被攻破的。最后,他们向我证明了它确实效果拔群。这就是我怎么烧光了阿斯珀提亚的指挥套件,释放了她的护教军,然后干掉那些步入歧途的机械巫师们。现在火星的勇士们终于能够选择为谁而战了。但我猜他们不会选战帅。” “这个模型是根据谁的设计制作的?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我自己的,”考尔轻描淡写地说道。 弗雷蒂奇惊愕地看着他。他把枪放到身体旁边。 “可发明与我等的传统是相悖的。” “你是打算给我扣上个技术异端的帽子?”考尔说。“我不敢自称非常虔诚,弗雷蒂奇,但我永远忠于我们的信仰。”他把手枪放回枪套里。“还有我正在救你的命。” “可你杀了她。” “你觉得我们好言好语相求,她就会把她的小舟给我们?”考尔说。“快来帮我一下。特兹-拉,把她翻过来。” 特兹-拉重踏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房间,抓住了阿斯珀提亚的尸体。他用背部把她的上半躯干推了起来;然后她像死鱼一样扑通摔在了地上,机械的四肢撞在了一起。 “你在干什么?”弗雷蒂奇说。“我不喜欢这样,贝利撒留。”他紧张地瞥了一眼门外。站点的摇晃结束了。轰炸已经停止了。而这只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忠诚派的部队正在赶来的途中。 “在某种意义上,既然我们需要她的船,那我们也需要她。”考尔掀开了大贤者的长袍,连接在她胸部上面的圆柱体阵列露了出来。所有罐子的基座上都散发着光芒。有几个是红色的,表示内容物已经死亡。而大部分都还是绿色的。随着用来保存内容物的制冷剂循环流动,环状的灯光也在中线周围运转。他拿起其中一个亮着绿灯的烧瓶,把它从陶瓷底座上拧了下来。其连接处滴下了许多乳白色的液体。 他把它擦干净,用闲着的一只手从长袍底下掏出了一个微型悬浮液罐。他把烧瓶放入密封单元,封住了它的盖子。美沙龙气体盘旋在烧瓶周围。他不停地摆弄着控制装置,直到指示灯闪烁着全部熄灭。他才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他把这装置举到面前,贪婪地端详着它。 “它还活着!阿斯珀提亚没有说错,弗雷蒂奇。知识是神圣的,而她所知甚多,我的朋友。在这里面的人造人,乃是用她毕生所学编码而成。几个世纪的数据啊。里面的资料并非全都和战斗有关,但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她意图在死后让自己再生,尽管我不会让她称心如意的。” “你打算拿它干什么?” “我不能让知识随着她逝去,那可是个罪过。而如果我吸纳了它,我铁定会通同博识的。” “可你要怎么访问它?”弗雷蒂奇问。 “这确实是个问题。”考尔说。“记忆快传?神经扫描?”他近距离地凝视着那包裹着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克隆体的玻璃罐。“我觉得应该还有更好的办法。” “考尔,你在说些什么?” 考尔没有回答,只是把烧瓶塞进长袍下的枪套里,然后又一次拔出了手枪。有那么一会儿,弗雷蒂奇惊恐不已,好像他以为考尔打算开枪射他,以掩盖他技术异端的行径。 他把枪对准了阿斯珀提亚的尸体。 “我们可不想世界上有两个赫斯特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他解释道。爆燃手枪火光四射。他无情地击破了全部烧瓶,无论死活,它们燃烧着发出了光化性光。 金属的浓烟与尸体的臭气充满了整个房间。 “现在,我们终于有了活下去的机会,”他说。“我们已经牢牢把握住了它。” 波尔已经数不清他到底杀掉了多少半机器人了。根据它们的徽记,它们都是崔索利安护教军的技术奴隶。荷露斯保存着自己军团的实力,却派出了低劣的机械教部队去对付猎群。波尔不禁怒吼了起来。不管它是多么无懈可击的战略,这都是懦夫的行为。 狼群正在从弹药库向登舰甲板撤退,直接冲入了阻击他们的先头部队中间。然后,他们进入了狭窄的小路里面,让机械教的战士们失去了发挥他们远程重武器的机会。崔索利安的军队都进行了大幅度的扩增,已经几乎不成人形。而它们机体的少数弱点也被一层层的内外装甲保护得密不透风。它们的武器虽然奇特,但是却很高效,而且其数量甚至有上千把之多。 然而在白刃战中,它们根本就不是狼团的对手。这六名战士一直保持着近距离作战,他们的链锯剑和战斧仿佛是在切肉一样,轻而易举地斩下了金属的肢体。 “它们虽然有一副钢筋铁骨,但是在我的链锯剑下一点用都没有!”恩里尔欢快地说道,医疗包向他的体内注射了镇痛剂和战斗增强剂,让他稍微有点神志不清。他的伤口虽然这阵子不会折磨他了,不过他以后可有的受了,波尔想着。 “你们不觉得它们的动作慢吞吞的吗?”拉格纳说。他用爆弹手枪炸碎了一个护教军的脸部,一股脑浆和碎片的混合物从它的后脑勺上喷溅了出来。 “它们只不过是其主人的傀儡,不光是这些技术奴隶,就连这些护教军也一样,”波尔说。“直接控制。” “哟嗬!那可真是不幸的命线,”恩里尔一边说,一边用带刺的指虎击碎了又一个奴隶的头颅。 “我听说有些可怜虫对此很是热衷,”波尔说。 “但这让它们的战斗变得很蹩脚,”弗罗可说。 “你今天的话可真多啊,不是吗?”海姆里克说。 弗罗可在整个任务里迸出的词还不超过三个。 “那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不值得开口,并不意味着我不会说话,”他说着,手里的剑刃向上一挥,剜进了一个护教军的胸膛。 “我有时很想知道,”拉格纳说。他又射倒了两个敌人。波尔笑了。他无比怀念狼群在战斗时的嬉闹,游侠骑士们虽然也像猎群一样争吵个不停,然而他们的争论里既没有幽默,也没有友谊,那些回忆又涌上了他的心头。在各个军团之间尽管有着巨大的鸿沟,但是许多人都经受着同样的背叛与痛苦,而这则让他们同仇敌忾。他也怀念这种同志之情。 这时他们抵达了一个十字路口,波尔的地图上并没有标出来,现在他们面对着一个严肃的问题。 一队技术奴隶正在远处游荡。这群奴隶们不像护教军那样危险,它们既没有进行高度的扩增,又被完全剥夺了自由的意志。而它们每个人的一条手臂都被替换为了激光锁,把它们剩下的那只手拷在了里面。 “我来处理掉它们,”弗罗可说。“小菜一碟。” 然而它们的敏捷却出人意料,弗罗可一进入它们的反应范围,便被路口两边纵向袭来的激光所射倒。 “弗罗可!”海姆里克喊道。 “他在这个世界上永远安静了下来,”拉格纳说。“愿黄金宫殿里的勇士们比我们更能接受他的沉默寡言。” 波尔抬起了头,环视着每个角落。一阵激光的枪林弹雨又迫使他低下了脑袋。“该死!”波尔嚎叫着。“这是个陷阱。每条走廊里都有敌人。” 对面的奴隶们摆脱了狼群的利刃,现在终于能够无拘无束地开火了,太空野狼们则不得不在墙壁的凹陷里四处搜寻着掩体,无数道激光束点亮了整个路口。 “我可以发誓,我们之前来过这里,这个路口当时不是现在这样!”拉格纳从他的藏身处探出了头来,大声喊道。而就在他露头的这段时间里,他百发百中的子弹又命中了三个技术奴隶的脑袋。它们的身体发生了爆炸,被抛进了敌军中间,扰乱了它们的瞄准,于是海姆里克也得到了开枪的机会,粗枝大叶地射出了几发爆弹。“这个路口之前还不在这里,”波尔说。“全息地图上也没有。” “地狱的冰层啊,这艘星舰到底是怎么自己改变地形的?”恩里尔说。 “现在不是想原因的时候,”格林冲着走廊里的战友大喊。 “我们必须撤退了,试试别的路,”波尔说。 “太迟了!”格林喊道。“后面也有护教军过来了。”他的爆弹枪又发出了五次咆哮。 放射性子弹呼啸地飞过了走廊。但是太空野狼们并没有被击中,倒是正面的机械教技术奴隶们有不少当了活靶子。尽管如此,狼群还是进退两难。 “该死!”波尔低吼着。“那么,我们只能向前了。”他从弹袋里掏出了一枚手榴弹,拔出了拉环,然后让它滚过了路口。 在手榴弹爆炸时,他就已经冲了出去。他漫无目的地发起了冲锋,手雷的爆炸与智控单位的二次爆炸让他的感官一片空白。无数技术奴隶的碎片在他的盔甲上叮当作响。有什么东西,比激光或爆弹还要结实,撞在了他的护胫上面,让金属发生了凹陷。他盲目地在大群的技术奴隶中间东游西荡。这时他的视力终于恢复了正常,他切下了一个奴隶的肩膀,他的链锯剑齿上则不断飞溅着血液与机油的黑色混合物。他还在继续着杀戮,砍翻了半机器人的身体,手里的武器又把一个拦腰斩断,另一个奴隶也被从胸口一分为二。他的枪下又多了一个亡魂,这发爆弹打空了他的弹夹。波尔的兄弟们也在大呼小叫,在密闭的空间内,爆弹枪的咆哮声震耳欲聋。技术奴隶们的近距离协议开始生效,由于距离同伴太近,它们无法发射自己的内置武器。他们不会说话,但是许多人的语言器官还是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它们用铐住的左手抓扯着波尔,嘴里呻吟着白痴的呓语。于是他射倒了它们,砍翻了它们,又踢又打又头槌。扭曲的残骸缠住了他的脚踝。机油混合着鲜血从他的靴子上淌下。 他的爆弹枪打空了。于是他把武器狠狠地扔进了一个技术奴隶的脸部,击穿了它半圆形的青铜头盔,砸碎了它的玻璃眼球。 但是仅仅过了片刻,他的第二把武器也失效了。 他链锯剑的动力单元里涌出了黑色的浓烟。血肉和残屑堵塞了它的锯齿。他把它重重地砸在了墙上,想把里面的污物震出来,而与此同时,他还用空闲的那只手捏碎了一个奴隶的喉咙。然而锯齿仅仅才转动了一周,便又再次卡住,锯链被绷断了,支架上的导轨也被拆毁了。于是波尔丢掉了链锯剑,与奴隶们徒手扭打作了一团。 它们缓缓逼近了过来。他把它们的整个身体都撕成了碎片,但是它们实在是人多势众,它们金属的铁拳敲击着他的盔甲,它们加起来的体重将他拖倒在地。 这时一发子弹从他的肩膀上呼啸而过,把一个奴隶的上半身炸成了一片金属和淤血。他设法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头盔上,想要观察一下他兄弟的状况。他看到了死亡的符文,然而他的视野在身上奴隶们的捶打下摇来晃去,无法分辨狼群的哪个人还幸存着。 他的视野里挤满了机械的面孔与扒扯的手臂。腐烂的肉体在他的目镜上留下了道道的油污。它们拉拽着他的动力供给装置,金属的手指在他的战甲下摸索着。直到最后,其中一个奴隶进行了数据处理,似乎认为它们可以再次不受限制地使用武器了。 金属叮当作响,一支激光枪顶在了他的额头上。 波尔高声怒吼,傲然步入了莫凯的巨口。 “芬里斯万岁!” 他已经准备好坦然赴死。可突然,压力消失了,机械教的部队都退了回去,放下了武器,站在原地。波尔一跃而起。他又扯下了一个半机器人的头颅,而这时他才意识到了它们都停止了战斗,变得像模型一样一动不动。 他环顾四周。格林也步弗罗可之后去往了地府。海姆里克则瘫坐在了墙下,鲜血淋漓的双手捂着腹部的破碎铠甲。墙壁上的弹坑里还燃烧着火焰。在狼群所处的通道里,一根破裂的管道喷出了浓密的二氧化碳云团。而在这片人造的雾气之中,机械教半机器人的双眼还在不停地闪烁着红光,但是它们并没有发起攻击。 “莫凯的第三个头啊!到底发生了什么?”恩里尔说。 波尔摘下了头盔,气喘吁吁,空气里弥漫着尸体与润滑油的恶臭。 “命线真是一波三折啊,”他喘息着。 一个孤单的身影穿过了硝烟,沿着通道向他们走来。 拉格纳开始瞄准。 “不要射击!”波尔命令道。 “我是来停火的,”那个战士用单调的机械音说道。他又靠近了一些,从盘旋的气体中走了出来。“你们不是合法的目标,”他说。他穿着红灰相间的长袍,上面的饰品和徽章代表着他是护教军的高级战士。 “那你为什么要袭击我们?”波尔说。 “指挥中心的直接监管失效了。你们不是合法的目标,”战士机械地重复道。“你们是太空野狼,第六阿斯塔特军团。忠于帝皇。你们不是合法目标。” “你可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恩里尔问。 “我不知道,”那个护教军说。 “你现在身处复仇之魂号的甲板上,”恩里尔说。“你们正在为战帅作战。” 战士陷入了沉默。他的颅骨里发出了细微的滴答声和嗡嗡声。“我们的领导发生了错误。我们的敌对未经铸造世界之主的准许。与原动力的交流已经结束。我们的自决参数已经重新设置。” “谁是这里的指挥?”拉格纳问。 战士又沉默了。狼群的幸存者们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我,”护教军说。 “那你是忠于帝皇还是反对帝皇?”恩里尔问。 再一次,漫长的沉默。 “帝皇是帝国的正当统治者。凯尔博-哈是种族的叛徒。我是泰拉与火星帝国的忠实仆从。我将与你们共同作战。” “那该怎么称呼你呢?”恩里尔问。 “我的名称是九七八-一八四九七〇〇七六四。” 他在曾经的心脏位置上摆了一个齿轮的手势。 “那是你的名字?”恩里尔说。 “那是我的名称,”战士说。“我的名字是迪奥特。” “迪奥特,”波尔说。 “我只剩下了九名战士。你们确实是高效的杀手,”他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的人会加入你们。我们将并肩作战。” “那这些呢?”恩里尔问,指了指那群奴隶。“它们也能派上用场。” “这些单位没有自决能力。只有贤者才能直接控制它们,”迪奥特说。“它们的指挥方式是万机神的祝福,但是连接已经切断了。在发出进一步的行动命令之前,它们会一直保持这个状态。” “趁着还没有什么不怀好意的人重启它们,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恩里尔说。 海姆里克咳嗽了起来。“除了我,兄弟。我的脊柱被撞断了。我那里都去不了了。” “啊,这样一点小伤是阻止不了你的,对吧,海姆里克?”恩里尔说。“至少弗罗可和格林偷懒的借口还要更合理一些,毕竟他俩已经不在了。” 海姆里克笑了。但笑声随即就变成了咳嗽和痛苦的喘息。“别拿我开玩笑了,你个混球。我得待在这里了。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想和你们一起前进。”他脱下了头盔。他的脸庞一片苍白,冷汗直冒。“我可不想这口锅在临死前还套在我的头上。我终于能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了,我才不要隔着目镜直视莫凯的双眼呢。别再让我把它戴上了,波尔。”海姆里克从地板上捡起了爆弹枪,把它举了起来。漆黑的鲜血从他的伤口里喷涌而出。“我还能射击。要是有人从这条路上追来,下界的大厅会欢迎他们的到来的。” “我们还能找到返回登舰甲板的道路吗?”拉格纳说。他是一个顶尖的猎人。连他也问出了这样的问题,说明他们已经完全迷失了。 “我们不试一下又怎么知道,兄弟,”波尔说。他又望向了海姆里克。“来冬再会。” “是啊,”海姆里克张开了沾满鲜血的嘴唇。“来冬再会。” 第二十四章 野狼与战帅 鲁斯与荷露斯正在搏斗着,他们释放出了毁天灭地的强大力量。在这场决斗里蕴含着无穷的威力:那是雪崩的咆哮,大海的奔涌,那是火山的喷发,群星的阵痛。 这对兄弟以往就曾经彼此切磋过,不过那都是荷露斯堕落与背叛以前的事情了。但是那时你来我往的较量与眼下复仇之魂的腐败大厅里的这场死斗,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这场战斗不仅关乎着整个战局,而且他们都满怀着杀意,他们曾经是友好的对手,现在却只想把对方赶尽杀绝。这是力量的试炼。战帅的身边燃烧着原始的能量。而他的巨锤则宛如落下的雷霆,每一击都蕴含着异界的魔法。在他的双眸里闪耀着恶魔的光芒。堕落之前的荷露斯曾经是一个优秀的战士,然而黎曼鲁斯才是更加凤毛麟角的那个。可一切都会变化。 洛肯是对的,鲁斯想着——他根本无法击败这个不可名状之物。 鲁斯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他那本能的反射让他从巨锤的毁灭重击之下保住了一条性命。战帅的那些凶神恶煞的走狗冲了过来,想要帮助他们的主子,可鲁斯却眼疾手快地把他们刺了个对穿。他精湛的枪法逼退了战帅,仅此一次,他很高兴握在手里的是一杆长矛。这把武器将自身的奥术之力借予了鲁斯。每一次刺击都伴随着道道划过地面的蓝色闪电。他抡圆了长矛从头顶一个横扫,利刃后面拖曳着刺眼的寒光,直冲着他的兄弟劈了过去。 闪电击中了厅堂的腐化表面,那里的污秽都蜷缩了回去,亚空间的装饰也扭曲了起来。长矛刺入了荷露斯周围的不洁光芒,它竟然也退避三舍,在矛锋之下蠕动不已。帝皇果真把自身的伟力赋予了它,货真价实。它是命线的利刃,浸透了下界的能量,这是只有神话中才有的利器。 鲁斯旋转着,用持续而轻快的脚步维持着长矛的动势。长矛终于得以物尽其用,伴随着显而易见的欢愉而嗡嗡作响。矛尖在荷露斯的防御空当里上下翻飞。而战帅则还以颜色,怪兽般的巨爪挡下了矛刃,手中的巨锤也把矛杆击开。他们的兵刃一触及彼此,便迸射出了五颜六色的火星。这些火花溅到了大厅里,在褴褛的挂毯,不洁的艺术品和粘软的面孔上面生了根发了芽,于是凡鲁斯与荷露斯所到之处,烈焰便随之而来。在几分钟之内,整座大厅的上层部分就开始了熊熊燃烧。战士们则在火海中继续奋勇拼杀。被亚空间魔物所扭曲的星际战士们狂怒难平,冲着鲁斯的狼群袭来。敌人没有再从隐藏的舱门里浮现,然而又有上百个荷露斯之子从厅堂的大门里蜂拥而出。这里还有大批惊声尖叫的凡人,他们大都受到了混沌亚空间力量的影响,从无数小门里向着船艉奔去。鲁斯一直在以卓越的头脑对局势进行着持续的分析。猎群暂时还掌握着撤退的路线。但是现在只剩下了一条通道可以穿过整艘战舰抵达登舰甲板。 他是为了自己的子嗣才打通了这条通道。鲁斯怀抱着必死之心。他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伤到战帅。可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否办到。 荷露斯必须看到他本源的真相。他必须明白鲁斯也曾知晓的事实。 鲁斯策动了一连串横向的攻击,飞舞的长矛如宝剑般轻盈。荷露斯亦挥动巨爪进行格挡,金属与金属的碰撞宛如昭示着世界末日的钟声。鲁斯嚎叫了起来。荷露斯也跟着哈哈大笑,安然地面对着那足以杀死凡人的怒吼。鲁斯的凶猛攻势甚至让他都感到难以招架。太空野狼的原体冲着荷露斯胸甲的肋侧扑杀了过去,那里的盔甲最为薄弱。战帅则侧身回避。他虽然身披着笨重的终结者战甲,但是却及早地预料到了鲁斯的猛攻,得以尽数将其躲过。荷露斯向前挥出了闪电巨爪,一心只求撕下鲁斯的首级。原体也试图躲闪——却没有完全躲开,荷露斯的利爪划过了他的肩甲。 陶瓷炸裂,浓烟辄起。金属陶瓷的银屑溅满了他的脸庞。鲁斯的盔甲被称作艾拉瓦加,是充满了秘传设计的上古型号。它的机械装置对损伤作出了回应,释放出了一片极度严寒的领域淹没了荷露斯,然而战帅却安然无恙。他前后扭动着护手,锋利的倒刺仿佛锯齿般深深地咬进了鲁斯的手臂。狼王强忍着剧痛,咬紧了牙关。 荷露斯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你错了,兄弟,你是无法战胜我的。现在你就去死吧。” 战帅把巨锤高高地举起,想要终结他的兄弟,然而荷露斯的傲慢还是蒙蔽了他,让狼王的苦肉计瞒过了他的双眼。正当战帅挥起巨锤,鲁斯却猛然挣脱了他的利爪,伴随着盔甲与血肉一齐支离破碎,荷露斯的破绽终于露了出来。于是他拼尽了每一分的力量,用一只手把长矛刺进了荷露斯的身体。 一道激烈的冲击波爆发了出来,甚至让鲁斯的脸庞都为之颤抖。他乘胜追击,长矛缓缓地磨穿了荷露斯终结者战甲的外层,碾入了盔甲的内衬,穿透了贴身的护甲,终于刺进了他兄弟的血肉之中。荷露斯低下了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从他侧腹伸出的武器。在他那光彩夺目的黑色陶瓷战甲上面,一层薄薄的鲜血淌了下来。 “我不需要赢,”鲁斯说。 伴随着狂野的嚎叫声,黎曼鲁斯卷土重来,热切的刀锋插入了战帅的脏腑。荷露斯发出了痛不欲生的惨叫声,他的手下也惊慌失措,一败涂地。他的巨锤从手里无力地落下,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仰天长啸,一道炽热的灵魂之火从他的嘴里喷涌而出,击裂了头顶弯曲的装甲护罩。这时无数爆裂的闪电掠过了这对兄弟。他的伤口里燃烧起了紫色的辉光,而矛刃的边缘则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它也在晃动着,边缘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了起来,最后化为了一杆由纯粹的光明组成的长矛。鲁斯的手臂痛苦地颤抖不已。他拼尽了全力才能固定住这件武器,就连他那超人的肌肉与骨骼也被震得失去了知觉。 荷露斯依旧在喷吐着光芒。他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放开了鲁斯,企图拔出矛刃。鲁斯也丝毫不让,寸步不离,一直紧紧地按压着伤口里的兵器。战帅徒然地握住了帝皇之矛的矛柄,不顾一切地想要阻止它的深入。这时惨叫结束了,他那伤痕累累的灵魂的炽热之光也随之戛然而止。他跪倒在地,垂头铩羽。 当荷露斯再次抬起头时,那个笼罩在他头顶的不洁光环已然无影无踪。而他刚刚展现出的那股绝对自信也已经烟消云散。皮肉松弛地耷拉在了他的头上。他在转瞬之间便已老去了千年的岁月。 “鲁斯,”他嘶哑地说道。“鲁斯,我的兄弟。”他微笑了。“都是我的不好。你是他的次子。我不该妒忌你的,可我把控不住。” “荷露斯?”鲁斯说。“现在和我说话的是荷露斯卢帕卡尔吗?” 荷露斯合上了双眼,摇了摇头。“黎曼啊黎曼,你自从来到这里就一直在和我说话啊,”他说道,他的声音里蕴含着充沛的感情。“我全都看见了。我全都理解了。但是我必须如此。必须。帝皇就是银河里的头号恶徒,可是为了阻止他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有多少人都失去了生命……难道我比他还要邪恶吗?” “荷露斯,”鲁斯急切地说道。“快叫你的战士们放下武器。让我们谈一谈。我要带你回到泰拉。现在还不算太迟。” “太迟了,太迟了,”荷露斯说。他注视着他的兄弟。他们的目光相遇了,有那么一瞬间,鲁斯在他兄弟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悔恨。可很快,胜利就取代了悔恨的神情,荷露斯微笑了。 荷露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息低沉而郁积,那是人类临终时的最后喘息。 “太迟了,鲁斯族的黎曼,”荷露斯说。“太迟的是你啊。” “荷露斯!”鲁斯大喊。“快听我说!” 可荷露斯却报以洪亮的怒吼,他的声音震得两边的战士都跌跌撞撞,紧紧地捂住了双耳。 “我听到你了,你这卑微之徒。”那便是荷露斯的回应,流诸于悠悠万古的岁月,传自于超脱时空的维度。“这个宇宙将会遍地烽火,在它之前便已燃烧殆尽的宇宙更是数不胜数!混沌是不可战胜的。既然你无法接纳混沌的权威与荣耀,那么就请坦然赴死吧。你的帝皇也将在劫难逃。我会亲自将其诛杀。” 还没等鲁斯反应过来,荷露斯便挥出了他的利爪,无情地刺入了黎曼鲁斯的残躯。巨爪的能量场轰鸣不已,甚至淹没了战场的喧嚣。利爪穿透了他的盔甲,凿进了他的血肉,割出了新的伤口,这股剧痛让鲁斯咆哮了起来。那倒刺撕裂了大块的肌肉,能量场则烧焦了他的骨头。荷露斯轻描淡写地一挥,将鲁斯从爪尖上甩了出去,飞过了整个房间。 鲁斯连滚带爬,终于停在了一幅亵渎的画作脚下,帝皇之矛也滑落在了他的脚边。荷露斯的利爪在艾拉瓦加上留下了数道裂痕,滚滚的浓烟从里面冒了出来。 荷露斯握住了他的锤柄,他那擐甲持兵的身躯再次矗立了起来。黑暗的雄威如同一件斗篷,再次裹住了他的全身。那个曾经憔悴而痛苦的身影已经不见踪迹。而鲁斯甚至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目睹过他的存在。 “虽然结局如此,但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兄弟。你其实有杀掉我的机会。只是你不该犹豫不决。这个弱点让你葬送掉了父亲的胜利。你离获胜只有咫尺之遥。” 荷露斯阔步向前,他高高举起了巨锤,准备给予最终一击。“你的灵魂将会在亚空间里迷离流散,漂泊不定,到那时你就会和我一样豁然开朗。你的精神将会成为诸神的佳肴,虽然父亲一直在否认祂们,不过你终究会明白你错得到底有多么离谱。” 鲁斯虚弱地抬起了头。鲜血从他的齿间流淌了下来。他至少有一个肺脏被刺穿了,而他的第二颗心脏也受到了严重的损伤。他的肉体更是被烧得一片焦黑,虽然原体的生理机能正在竭尽所能地进行治疗,然而他的伤势比盔甲的伤痕所展示的还要更为严峻。在他的胸膛里,折断的肋骨与破碎的器官堆作了一团。他曾经在下界经受过致命的重创,这些伤口竟然与之出奇地相似,可惜现在他才明白了那预言的个中深义。 “你可以取走我的性命,”鲁斯宁死不屈。“可你永远也别想取得最终的胜利。”荷露斯的手臂缓缓落下。可一个哀嚎的灰色身影扑了过来,截断了巨锤的冲击,将其奋力撞到了一边。若非猎群的成员替他接下了这万钧之力,原体必将遭受致命的一击。巨锤把战士砸为了一滩肉泥。迸裂的甲片中间飞洒出了淋漓的热血。 “大错特错。这两者我都手到擒来。”荷露斯说着,收回了手臂准备再次发动攻击。 可是鲁斯之子们又怎么会弃他们的原体而不顾呢。第二名战士也冲向了荷露斯,手里的链锯剑咆哮不休。然而他的钩牙锯齿也只好崩裂在了战帅的铁甲之上,荷露斯的反手一击便让他四分五裂的尸骸撞进了墙壁里面。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他们争先恐后地拖拽着战帅的臂膀,只是为了挽救其国王奄奄一息的生命。 “看来你的子嗣们也要随你而去了,”荷露斯嚎叫着,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的野狼扑到了他的身上。“可我还是会杀了你。”他轻描淡写地便把压在身上的人体抖落了下来,手中的巨锤左右翻飞,把这些灵魂尽数送入了莫凯的殿堂。可是他们还是前仆后继,勇往直前。他的子嗣如飞蛾扑火般毅然冲向了荷露斯的屠刀之下,黎曼鲁斯则挣扎着想要起身。 求生的本能征服了比约恩,他的小小世界现在只有身边的险境。邪恶的声音正在用各种各样的语言在他的耳边喋喋不休。而两个原体之间的恢宏对决则宛如风号雷震,回荡在整座大厅之中。然而这场死斗却并没有吸引他的注意力,就连魔物也无法让他分心。这是他无法承担的代价。他必须聚精会神地对付面前的仇敌。 一个怪叫的战士,披挂着破裂的绿色盔甲,正在环伺着他。他蜷起了细长的手指,上面生长着巨大的利爪。它虽然手无寸铁,但是手掌却硕大无朋。无数膨胀的肿瘤上面咧着皱巴巴的大嘴,它们挤破了他的甲片,与其内部结构亲密无间地啮合在了一起。这个附魔星际战士并没有戴头盔,实际上它也没有头盔可戴。它的脸是一个大号的昆虫,还杂糅着猿类的浓厚特征。复眼与抽动的触须爬上了猿猴的畸形下颌。这个战士没有鼻子,而它在偏离中轴的位置上还长出了第二张裂口,里面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尖牙。比约恩始终无法理解,为何荷露斯的军团竟然会放任如此剧烈的畸变泛滥成灾。就算是荷露斯之子们曾经摧毁的异形,也没有这样不伦不类。他们曾经全力以赴地清洗掉了一切非人的生物,可现在却任由魔物将其扭曲为同样的怪物。 突然一根触手紧紧地缠住了他的胳膊。在他的身后又有一个附魔的战士袭来。这个战士的另一条手臂是一只巨钳,上面覆盖着五彩斑斓的细小羽毛,直取他的面庞。比约恩后退了一步,他对逃出敌人的魔掌有多么渴望,他对这副恶心的外表就有多么厌恶。它那张吓人的大嘴一直在蠕动着,从腐化的腺体里喷吐着酸性的唾液。比约恩则猛地用力一拉,把面前的生物拽到了自己的右臂之前。他的闪电爪早就蓄势待发了,将其斩为了一堆烂肉。可第二个叛军却抓住了他分心杀敌的时机,一跃而上,撞翻了扭作一团的两人。然而这个荷露斯之子的士兵却落在了比约恩的动力背包上面,被四仰八叉地弹开了。另一个太空野狼则迎头赶上,用动力剑居高临下的刺击了结了它的性命。 这时第一个附魔星际战士伸出了畸形的巨手,捏住了比约恩的头盔,而它的另一只手则宛如缠绵的拥抱,把他的双臂紧紧地钉在了身体两边。这个附魔星际战士是如此的强壮有力,比约恩的耳边竟然传来了陶瓷盔甲在重压下碎裂的警报声,接着他的盔甲便四分五裂。破洞渗漏的气体嘶嘶作响。他的头盔也不禁发出了屈服的呻吟声,其内表面已经紧紧地贴住了他的头皮。 比约恩咕哝着,扭动着手臂。附魔星际战士的肢体就如同蟒蛇般,压缩得更加密不透风。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它还是放松了片刻,让比约恩得到了扭转枪管的机会。 他冲着敌人弯曲的胸甲排空了弹夹,连射的十几发爆弹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甚至让他的胸口都震颤不已。它尖叫着跌倒在地,尸体就像死去的蜘蛛一样蜷缩了起来。只留下比约恩还躺在原地气喘吁吁,浑身上下都沾满了冒烟的脓液。 他的头盔几乎已经被压扁了,带来的剧痛让他难以忍受。比约恩一边咒骂着,一边抖落着爆弹的弹壳。他扯下了头盔扔到一边,嘴里依旧在骂个不停。他的发辫已经松了,上面还纠缠着陶瓷的碎片,汗水浸透了几缕头发,湿哒哒地贴在了他的额头上面。 战局瞬息万变。他环顾着大厅,寻找着两个原体争斗的位置。台阶的周围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焰,布料和艺术品在火海之中纷纷掉在了地上。 黎曼鲁斯伤势惨重,躺在了墙下。荷露斯则紧握着重新捡起的巨锤,正在步步逼近他的脚边。他也同样遍体鳞伤,但那无疑是一副胜者的姿态。 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攫取了比约恩,在他还是一个挣扎求生的少年的时候,就连芬里斯那无穷无尽的危险也无法让他如此动摇。 他的基因原体现在命若悬丝。 “为了原体!”有人呼喊道。“为了原体!”于是战士们纷纷抛下了与荷露斯叛军的搏杀,奋不顾身地向着他们的基因之父涌去。他们完全无视了个人的安危,有数十名战士在脱离战斗,冲往狼王身边的过程中失去了生命。 他们也奔向了战帅,明知手里的武器伤到他的机会微乎其微,可他们还是如同螳臂当车般抓住了他的手臂。宛如一群渴望从魔头手下拯救双亲的孩童,他们面对着这股力量完全无能为力。然而他们依旧坚持不懈,用人数的重量尽力拖延着战帅的脚步。他挥舞着巨锤,战士们接二连三地被甩到了一边。荷露斯只需一击就可以杀死一名野狼,头领在他面前就和普通的士兵一样弱不禁风。 在子嗣们舍生忘死的掩护之下,鲁斯挣扎着爬开了。无数沸腾的灰色战甲淹没了荷露斯的身形,可是仅仅片刻之后,他便拔身而出,野狼们全都被这股冲击给震飞了出去。那些幸存者们奋力起身,再一次投入了无望的战斗。荷露斯则抬起了利爪上的爆弹枪,无情地瞄准了他们,将其逐个轰倒。然而从弹幕之中又涌来了更多的野狼。成百上千的狼团战士为了拯救自己的原体而英勇捐躯。而荷露斯之子们也蚁聚到了他们的主子旁边,舞动着手里的长枪短炮加入了这场屠狼大会。 比约恩不禁哀嚎了起来。他全力地奔跑着,一个试图阻拦的叛军被他开膛破肚,接着他又射倒了另一个士兵。他怀抱着坚定的决心,为了父亲他宁愿牺牲掉自己的性命。在这片战场上,一切虚无缥缈的纪律都荡然无存。交战的双方都已经不再是一个整体。这是场大混战,就像是比约恩儿时经历的登陆劫掠一样,杂乱无章,极度致命。 他很快就抵达了鲁斯的身边。 鲁斯已经失去了神智,一只手捂着受伤的躯体,还在艰难地爬行着。他的肩膀血肉模糊,渗出的鲜血洇湿了他的战甲。狼侍们也都集结在了他的周围,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组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阻挡着战帅和卑劣的叛军。 格里姆纳也跪在了比约恩旁边,握紧了鲁斯的手。 “他的伤势很重,独手,”他说。“我们必须带他离开这里。我们已经失败了。” “不,”鲁斯说,他的声音微若游丝。“我们没有失败。” “荷露斯还活着,头领,”比约恩说。 “我们没有失败。” 比约恩和格里姆纳面面相觑。比约恩耸了耸肩。 “来日方长,”格里姆纳说。“我们必须撤离了。” 鲁斯点了点头。 格里姆纳切换到了整个军团的通讯频道。 “撤退,以鲁斯的名义,撤退!”他还发送了信息编码的脉冲,以表明这道命令真实可信。 比约恩架起了鲁斯的一条胳膊,格里姆纳则架起了另一条。他们背负的两条张开的手臂宛如一座山脉,但是在他们的帮助下,鲁斯还是成功地站了起来。 “您还能走动吗,头领?”比约恩说。 鲁斯咬紧了牙关,根本无法说话。血沫从他的嘴唇里淌了下来。可他还是呻吟着,强忍着痛苦迈出了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 他们拖拽着一瘸一拐的原体准备离开,数十头嚎叫的野狼也簇拥在他们身后,这场惨烈的屠杀让他们悲痛欲绝。荷露斯之子们从四面八方都逼近了过来,一直在射杀着聚集的狼团。野狼守卫们则首当其冲地走在了原体的身边,用自己的终结者盔甲拱卫着他的残躯。他们的能量场噼啪作响,偏转了袭来的子弹,他们也不甘示弱,击毙了那些企图前来阻击的荷露斯之子。 半分钟后,他们终于抵达了通往舰艇深处的大门——那也是他们的撤离路线。四队野狼正把守着这扇大门,他们目睹了原体的殒落,全都大放悲声,不能自已。他们用悲痛的手紧紧地牵住了狼王,可战士们的一条好心反而却阻碍了父亲的撤退,比约恩不得不赶走了他们。而在他们穿过大门的时候,改造师们也赶到了原体的身侧。比约恩心软了,把他们放了进来。鲁斯的臂膀从他和格里姆纳的肩头滑落了下去,比约恩盔甲上的凝固血液与密封泡沫被抹得到处都是。 比约恩回头望向了大门。最后一批尚能行动的后卫也正在撤退。许多战士围成了半圆形,向敌人的头上倾泻着毁灭性的冰雹,竭力挡住叛军以掩护身后的同伴。可是很快他们也殒落了,而除了这些慷慨的勇士之外,被困在大厅里面的猎群成员还有足足一千多名,已经被荷露斯之子们团团包围。敌人的援军正在如潮水般涌入这个房间,他们都陶醉在了杀戮的野蛮快感之中。猎群们在嚎叫着,在咆哮着,吼出了他们的誓言,让自己的野性也尽情地踊跃奔腾。尽管如此,他们的厄运已然注定。 “他们就这样就义了,”比约恩说。“何等的荣耀。” “我们必须前进了!”格里姆纳突然开口。“原体的性命就靠我们了。” 比约恩有些迷茫。四肢由于扛着基因之父而在不停地颤抖。 “快点,独手,”格里姆纳说。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迸发了出来,那嗥叫声如铁石般坚定,却又包裹着一丝温柔。“现在,是时候证明你配得上原体的信任了。” 可是,比约恩还是止不住地注视着正在遭到屠杀的兄弟们。荷露斯正在傲睨自若地屠戮着他们。 “快滚回你们的父亲身边啊,狗崽子们!”荷露斯大喊着,那声音似乎是冲着比约恩本人而来。他从地上抓起了一头野狼,用巨爪将其狠狠地碾碎,然后又把他的尸体扔进了狼群中间。“快像那条杂种狗一样跑路啊!” 他大肆蹂躏着鲁斯的子嗣,笑意盎然。 接着屠宰场的大门便轰然闭合,钢铁之狼的铸兵师们急忙过来进行焊接,以将其彻底封闭。 第二十五章 野狼的屠杀 波尔面对的敌人质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现在横亘在他们前方的已经不再是绝望的人类奴隶,也不再是无意识的半机器人了。荷露斯之子们现在开始亲自出马来对付他们。起初,只有小股的部队向这里袭来,可能是因为眼下波尔的小队与第六军团的主战线还相距甚远,可是伴随着一场又一场的遭遇战,他们的位置讯息也逐渐传开,他们面对的叛军数量正在急速攀升。 他们一往无前地冲向了敌人的枪口,左劈右砍,完全置生死于度外。 撤退。一道命令传了过来。是格里姆纳黑血,国王的近卫发来的。狼群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撤退。难以想象。猎群从不撤退。 “我们胜利了吗?”恩里尔必须高声大喊才能盖过战场的喧哗。现在不光在肩膀上,在他的腿上又出现了一道新的伤口,让他走路一瘸一拐的。 “完全没有荷露斯是死是活的消息,”波尔说。 “我们失败了。否则鲁斯应该会亲自下达这道命令,”拉格纳满脸严峻地说。他先用动力斧砍倒了一个叛军星际战士,下一秒又单手拔出了爆弹枪,把他的胸甲和肋骨一起炸成了肉泥。 “兄弟们!”恩里尔哈哈大笑。“通道里挤满了荷露斯之子,他们一点也不像刚刚失去了敬爱领袖的丧气样子。看来我们确实失败了。” 这荒诞的玩笑是心灵的盾牌。一想到原体竟然已经殒命,他们便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迪奥特的护教军也只剩下三个人了。他们都是合格的战士。在翻越叛军深沟厚垒的鏖战之中,他们集中火力,以实弹武器来攻击单个目标。然而与军团士兵相比,他们的其他方面可谓是一败涂地。波尔与其他的兄弟一直在竭力掩护他们免遭毒手,可是他们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而他们对狼群的火力支援也随之减弱。。 不断传来的通讯报告拼凑出了一幅残酷的画面。每一条撤退通道都遭到了打击部队的袭击,他们企图将其拦腰截断,以将狼群分而歼之。荷露斯是在放任他们入侵复仇之魂号,波尔一清二楚,这是诱敌深入的陷阱。战帅利用了鲁斯的鲁莽,鲁斯也指望着战帅的傲慢。它们就像是同一座建筑的两块碎片,实际上是环环相扣的计中之计。虽然战况暂时似乎已经失去了希望,但是只要不到战斗结束的一刻,胜负就尚未可知。 波尔如同一头北极熊般,正在浴血奋战。他又从一个叛军尸体的手中夺来了一把新的链锯剑。每当他砍钝了锯齿,便会回头再找一把,然后再找一把,直到最后,战场上再也找不到一把能用的链锯剑,也再也看不见一个活着的叛军。死亡可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他们从墙壁里炸出了一条道路,来到了一个高耸的穹顶下面,许多风扇正在天花板上聒噪地嗡嗡作响。而在地板的格栅下面,管道里则在不停地冒着混合的气体,闻上去有一股过期的藻基碳洗涤剂的味道。波尔挥舞着偷来的宝剑,用剑格砸碎了最后一个叛军的脸,在他踉跄起身时又给他补了一枪。他的兄弟们也紧随其后,用枪支覆盖了整个房间。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拉格纳说。 “不要放松警惕,”波尔说。“我们暂时休整一下。从敌人身上搜刮弹药和补给。”他指了指大厅门口四散的尸体。 荷露斯之子们已经大不相同了。波尔在登上这艘巨舰之前就曾经见过他们,虽然在他两次造访复仇之魂号中间并没有相隔多少时间,然而这些人的盔甲上却早已看不见一丝军团标准的痕迹。他们大都佩戴着尖刺与铁钩,身上悬挂着成串的颅骨,有些人的肩甲和膝甲甚至被重塑为了奸诈的恶魔笑脸。他出于好奇,摘下了一个阵亡战士的头盔。尸体的脸已经几乎不成人形,可他却并不吃惊。如果魔物可以重塑金属,那再造肉体又有何难呢?总而言之,叛军现在的外貌比起之前要更加残酷凶恶了,而在每个角落都遍布着荷露斯的仪式化独眼,仿佛正在盯着他们。 “他们长得就像是下界的生物,你不这么觉得吗?”拉格纳一边说着,一边扶起了一个死去的军团士兵,好让恩里尔取下他腰带上的弹药。“他们身上都佩戴着这种东西,又怎么好意思说自己站在正义的一边呢?”他从尸体的肩甲上揭起了一块刺着花纹的人皮。“他们还敢说我们是野蛮人。” “强权会造就暴君,兄弟,”波尔说。“他们生来便强大无比——现在他们不过是把这些天赋用在了自己身上,而非为了人类的福祉。试想若是我们世界上的人们得知,帝国本可以净化芬里斯上的洪水猛兽,稳定它的轨道,把他们从寒冰与烈火的无尽苦难中解放出来,他们又会觉得我们和这些生物有什么大同小异呢?” “我不喜欢你的腔调,提尔芬里尔。原体保持芬里斯的现状是为了让军团更加强韧。你难道想看到一个充满弱者的星球吗?” “可毫无疑问弱者也想活下去,”波尔说。 拉格纳低吼道。“你离开得太久了,你一直在泰拉上鞍前马后地侍奉马卡多。你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软蛋。” “我只是实话实说,兄弟,我们军团就是一群怪兽。只是这些人更加张牙舞爪而已。”他又最后一次环视着这些尸体。“就这样吧。我们最好该继续前进了。你的腿还行吗,恩里尔?” 恩里尔一瘸一拐地走向了房间另一侧的紧闭大门。“它伤得很重,可我还不打算步海姆里克的命线而去呢。要是我没有准备好,我是不会安心躺在红雪上的。” 比约恩和格里姆纳越接近登舰甲板,周围的战斗就愈发激烈。就在他们沿着撤离路线一路推进的时候,把守各处防线的野狼们也陆续返回了其身边,因此尽管他们承受了高额的伤亡,但是原体周围队伍的规模却反而越来越大。之前安装在舰艇深处的爆破装置与热熔炸弹现在被纷纷引爆,关键的系统都化为了一片废墟,产生的宏大爆炸甚至令整个复仇之魂号都为之震撼。比约恩可以清晰地分辨出这些爆炸的来源,因为与外部武器对战舰表面的冲击相比,他脚下甲板的震感现在明显要更加强烈。 在返回撤离点飞船的路上,场面一度异常混乱,闪烁的灯光,咆哮的武器与尖叫的警报交织在了一起,模糊不清。第三和第十二大连的残军也加入了队伍,于是欧格维欧格维海姆施鲁特与红疤奥基自然便接管了指挥。赫瓦尔红刃现在还下落不明,比约恩也不知道他到底生死几何。海姆施鲁特的大连——也是比约恩自己的连队——以及奥基的大连都伤亡惨重。那些成功逃回这里的战士们都遍体鳞伤,盔甲上布满了密封泡沫和鲜血。众人故障的动力甲也都发出了响亮的摩擦声,甚至足以与爆弹枪的轰鸣和等离子武器的尖啸相提并论。 鲁斯全程都几乎一言不发,只是偶尔会上气不接下气地向扛着他的战士们指明前进的方向。比约恩曾经试图折返回去,要去与那些纠缠不休的敌军拼个你死我活,可鲁斯却咆哮着让他留在原地。除此之外,原体并未下达其他的命令。虽然他肩膀和躯干上的惨烈伤口现在已经止住了血,而他的脚步无疑也比之前要更加沉稳了,但是他依旧非常虚弱无力。鲁斯的沉重手臂压在了战士们的肩头,他们甚至不得不在精疲力竭的时候轮流接过这个重任,这样的过程足足持续了数次。即便在撤离途中,改造师们也毫不松懈,一直在原体身边忙碌着。 无论是身前还是背后,四面八方都是紧追不舍的克苏尼亚战吼。鲁斯的队伍一直都位于这场撤退战的中心,让比约恩只能闻其声,而看不见任何敌人。 他们既穿越了一道又一道的火墙,也蹚过了一片又一片的洪水。有几个区域的重力覆层已经失效,途中的空气也愈加浑浊。遑论这场逃生成败与否,狼群都给复仇之魂号带去了刻骨铭心的伤痛。比约恩并不知道他们的努力是否会发挥一丝一毫的作用;以战帅掌握的庞大资源,他的旗舰很快就会修缮完成。也许他们所有人在这里洒下的热血,只能为帝皇争取几个月的时间,抑或会全部白费。这是对军团的浪费。 战斗的声音正在逐渐减弱。他们终于进入了狼团重兵把守的区域。这些狼群一直在守卫着通往甲板的道路,驻扎在了占领的据点与临时的工事当中。 前方就是登舰甲板关闭的气闸了,无数线缆从敞开的仪表板上拖了下来,正插在第六军团的设备里。比约恩和原体都没有戴头盔。陪同在狼侍旁边的钢铁祭司们只有为鲁斯专门准备的备用呼吸面罩。而比约恩却没有任何东西可戴。 “外面就没有大气了,你明白吗?”格里姆纳说,冲着大门点了点头。 “我明白,”比约恩说。“我会留在这里的。” “嘿!你得离开这儿,”格里姆纳说。“鲁斯命令你待在他的身旁。我到时侯可不想向他解释,为什么他最喜欢的命线吉祥物未经他本人的允许就光荣了。”于是近卫摘下了自己的头盔,递给了比约恩。 “我不会接受的,”比约恩说。 “你必须拿着,因为这是我的命令,”格里姆纳说。他的独眼眯了起来。这时战线的远处传来的隐约的枪响。狼群战嗥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过来,拿着它!”他咆哮道。 比约恩则抗拒地盯着他。 “全父在上,你这顽固的混蛋。他们就要来了。你必须动身了。马上。” 犹豫不决地,比约恩还是接过了头盔。 格里姆纳点了点头,重重地拍打着比约恩的肩甲。“祝你好运,独手。我们只好在此别过了。”他给爆弹枪上了膛。“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不过首先我还有点小事要找战帅商量商量。” 在这个巨大的循环大厅里,大气循环装置马力全开,不断地抽取,混合着清新的空气,然后将其送到舰艇的各个角落。几十根粗大的管道这片宽阔的空间里汇聚一处,就像是多管的机炮。它们正在柔和地低语着,宛如管风琴的乐章。 “战舰的肺部,”波尔说。“这可真是一个绝好的目标。” “要是我们还有时间和炸弹的话,”恩里尔说。他一瘸一拐地迈上了甲板。身后拖曳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和液压油渍。突然拉格纳指了指房顶。 “有魔物,”他说。一些管道已经从金属的制品化为了松垂的血肉导管,正在缓慢地一开一合,发出了潮湿的咔哒声。“船员们每天都呼吸着这样充满了污秽的空气?你觉得这会不会加速腐化的蔓延呢?” 波尔耸了耸肩。“我又不是祭司。” “倘若你真是的话,恐怕你就没胆子再回到这里了,”一个声音冷笑着说道。这时一束光线突然射了进来,照亮了一组大型密封管道上方的甲板。一队加斯塔林终结者正矗立在上面,他们都身披黑金相间的战甲,上面装饰着八芒星与荷露斯之眼的符号。那里片刻之前还空空如也,大厅里也没有任何传送的痕迹宣示着他们的降临。 “全父在上,他们是怎么到这里的?”恩里尔嗥叫着。狼群整齐划一地作出了反应,手里的武器时刻准备开火。 在他们前面站着一个魁伟的战士。他没有戴头盔,头发则束成了高高的发髻。没有人会把他认错。他就是全帝国最遭人憎恨的灾星。 “艾泽凯尔阿巴顿,”波尔说。 “我一直都期待着你回到这里的那一天,芬里斯的野蛮人,”艾泽凯尔阿巴顿说。 “为了逮住你,我可费了不少功夫呢。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毛贼。”他环顾着循环大厅。阿巴顿的发髻在平静的微风中被吹得飘了起来,如同悠长的丝带。“反正我是看不见这里有让胆大包天的飞行员能射击的窗户。”他笑了。在苍白病色的衬托下,他满口泛黄的牙齿清晰可见。自从他们上一次见面以来,阿巴顿的身体状况又有所恶化了,但是他浑身上下却流露着奇怪的气氛,散发出了一股诡异的力量。“这次我是不会让你活着离开的。” 拉格纳举起了爆弹枪,瞄准了阿巴顿暴露无遗的笑脸。 波尔大步向前,身边是那把偷来的链锯剑,在他手里轻若无物。 “那就下来让我们决一死战。” 阿巴顿摇了摇头。“今天不行,野狼。我很想享受一下这场较量,不过杀掉你太浪费时间,说不定你的主子就趁机逃走了。” 拉格纳开火了,一发爆弹拖曳着火焰的尾迹呼啸而过,准确无误地冲向了阿巴顿裸露在外的头部。 然而它却没能命中目标。阿巴顿的护手在他面前闪闪发光。爆弹击中了他护手的手背,在黑色的陶瓷上爆炸了,只留下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冒烟弹坑。“射得漂亮,但是还远远不够,”阿巴顿说。“杀了他们,”他向加斯塔林们下达了命令。于是他们的武器一齐开火,双联爆弹枪里的弹丸咔哒作响。 拉格纳率先倒下,他的最后一发射击也射歪了。而恩里尔甚至都没有时间来进行瞄准。 波尔发起了冲锋,却被荷露斯的精锐们炸成了碎片。映在他眼帘里的最后一件事物就是艾泽凯尔阿巴顿的微笑。 通往登舰甲板的气闸一打开,荷露斯之子们便蜂拥而上,企图一劳永逸地杀死狼王。 不管是头顶还是脚下,是前后还是左右,四面八方一时间尽是袭来的敌军。激烈的战斗爆发在了这扇通往船艏的大门的脚下,甚至从战舰外部的虚空里也有全副武装的突击队源源而来,企图强行穿过机库破损的防爆门,以包围正在撤退的第六军团。 两百米外,就在敞露无余的甲板上面,鲁斯的风暴鸟还在原地苦苦等候着主人,它的虚空盾依然在提供着防护。 护送着狼王的战士们拖拽着他们步履蹒跚的原体,开始狂奔了起来。枪焰无声地掠过了开阔的机库甲板。爆炸则从地面上腾空而起,迸发出了沉默的烟火。比约恩陪伴在他的领主身边,正在一路小跑。只有一只手很难用爆弹枪进行瞄准,但是动力甲的机械装置还是帮助他稳定住了自己的手臂,一个荷露斯之子被他的扫射打得摇摇晃晃,从高处的天桥上掉了下来。还有一百米。 这时通往船艏的巨门突然毫无声息地向内爆开。庞大的金属残骸在甲板上横冲直撞,把狼群驻守的路障都碾为了碎片。比约恩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爆炸的震动从脚下传来。紧随其后,荷露斯之子们也从汹涌的气流中悄然浮现,一团团飘散的冰晶映出了通明的枪火。狼群正在撤退。这里的炮艇也早已起飞,它们航行的轰鸣声现在只余遥远的微弱颤抖。这些启程的飞船释放了剩余的所有导弹,向大门对面的敌军倾泻下了冲天的狂怒。涡轮激光的炮火撕碎了金属的残片。炽热的等离子爆发则淹没了无助的战士。交战双方都不得不承受彼此的刻骨恨意。 还有五十米。 一团剧烈的磷火炮弹在护送鲁斯的改造师中间陡然炸开。战士们横尸当场,原体也被震得踉踉跄跄。于是幸存的护卫者们有一半人都半跪了下来,开始不甘示弱地回头反击。风暴鸟的强悍引擎正在疾速运转,准备加速起飞。沉重的爆弹敲击着比约恩的身边的金属,毫无遮蔽的甲板被子弹嚼成了千疮百孔的碎片。他没有被击中简直是一个奇迹。比约恩不得不一边奔跑,一边补充着掩护的火力。战士们用血肉之躯保护着他们的原体,在援护鲁斯时被纷纷击倒在地。 一个第七大连的兄弟倒在了原体身边。于是比约恩接过了死者的位置,鲁斯在他的盔甲上颠簸不已,原体的脸部也在不停地晃动。他脸上的呼吸面罩只覆盖了嘴部,在严寒之下,他裸露的脸庞也被染成了青色。尽管原体正暴露在甲板上近乎真空的环境下,他却似乎完全没有受到损害。 还有二十米。 风暴鸟的坡道轰然落下。野狼守卫们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他们正在急切地招着手,同时也在从奔跑的狼群头顶上开枪射击。为了掩护重伤的原体,有三名战士被落在了队伍的最后。第一名战士失去了一条腿,他摔倒在地,鲜血从断肢里喷涌而出。第二名战士的后背挨了一发爆弹,他的动力背包被炸飞了,盔甲也遭到锁定。而第三名战士则调转身体,开枪还击,通讯里传来了他狂野的怒吼。接着一发爆燃光束融化了他耸立的身躯。 最后只剩下了比约恩独自陪伴在一瘸一拐的原体身边。他咬紧了牙关,奋力背负着基因之父的沉重残躯。帝皇之矛从鲁斯半握的拳头上垂了下来。他再也不会让它脱手。 风暴鸟内部黄色的照明熠熠生辉,在这场鏖战的迷乱闪光的映衬下,它显得是如此平静而沉稳。比约恩已经拼尽了全力,终于背着自己的原体来到了坡道底下,随后便力不从心地倒了下去。狼侍们急忙下来帮忙把鲁斯抬上了坡道。比约恩也步履蹒跚地向前走去,仿佛是灌了铅的战靴终于踏上了飞船。他转过了身子。 荷露斯已然到来。 宛如一片绿色的金属潮水,他的军团正在涌进登舰甲板。重武器小队架起了他们的长枪短炮,准备瞄准逃离的炮艇,而第一批士兵则早已开始了射击。一架风暴鹰左舷的引擎被直接命中。它失去了动力,还没来得及调整便坠向了船体的内壁。熊熊燃烧的燃料与残骸砸在了甲板上面,飞腾的火焰转瞬即逝。 荷露斯恣肆无忌地穿过了猎群,把所到之处的鲁斯子嗣全都赶尽杀绝。他的巨锤把四散的躯体砸得人仰马翻。他的利爪将顽强的战士捅得面目全非。 太空野狼们也迅速作出了回应。比约恩听到了一道怒吼的命令,上面带有头领的识别编码。但是他并没有听清这是谁的声音,通讯干扰让信号模糊不清。 “打倒战帅!杀掉荷露斯!” 狼团自己的火力支援小队也冲着战帅射出了一连串的子弹。几十发,几百发的重武器射击砸向了他。可荷露斯却就像是冒着暴雪前行的旅人一样,俯身踏入了枪林弹雨之中。就在这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光芒之下,比约恩看见了战帅身上的伤口,它又宽又深。一道矛伤。 鲁斯终究还是伤到了他。 更多的武器瞄准了战帅,人类科技所能构思出的每一种毁灭手段都被倾泻到了他的身上。透过了交相辉映的耀眼能量光束,比约恩发现这些爆炸并未触及战帅本身,而是在他身边便早早止步,仿佛是被一面能量护盾全都挡了回去。可人造的护盾又怎能抵挡此等的天罚。炮弹,等离子,激光,一切力量都在荷露斯的面前俯首称臣,而紧随在他两侧的孽子则被沸溢的热浪所彻底湮灭。“魔物,”比约恩低语着。这是唯一的解释。他在过去的几年里曾经目睹过形形色色的可怖事物,但是他只在普洛斯佩罗上见证过如此强大的原始魔力。 在他身后,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甲。比约恩却不置可否,战帅正要过来诛杀他的国王,他不由自主地想要见证这副景象。他必须见证。坡道开始闭合,上升的推进器也开始喷出火柱。重力叶轮扭曲了他的超重感。风暴鸟已经升空了。 荷露斯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着逃离的飞船冲了过来,他那张恶魔般的面孔,甚至在真空的甲板上也敞露在外,现在怒火中烧,咆哮不已。他的狂怒堪比物理的攻击,这种压迫感甚至让比约恩的灵魂都感到了痛苦。庇护着战帅的能量墙正在闪闪发亮,比约恩看见那些邪恶的生物正在里面窃窃私语,尽管没有空气作为载体,但是它们的言语竟然无比清晰。 无以言表的低语钻进了他的头脑,催促着他从这架正在攀升的风暴鸟上纵身跳下。他紧紧地握住了坡道的活塞。 “不,”他说。“不。” 一阵炮火的冰雹扑向了风暴鸟。这时一发炮弹穿透了虚空盾,击中了飞船的底部。摇曳的激光扫过了正在缓缓闭合的坡道,却被闪烁的护盾尽数弹开。然而附近的一架雷鹰却并没有如此幸运,它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只留下了无数的残骸与碎片,敲打着风暴鸟的船体。在那群诡异的贴身保镖的簇拥下,荷露斯还在向前推进。虽然一切手段都无法对他造成伤害,但是他的战士们却遭到了狼团枪火的严厉惩罚。 荷露斯凝视着比约恩的双眼。他正在看着自己,比约恩万分确信。一股阴冷的寒意攫取了他的内心,预示着无尽漫长的冬天即将来临。 接着坡道闭合了。通风口排出了空气,以为客舱加压。声音又再度响起。一对野狼牧师正在照料着原体。 “比约恩,”鲁斯虚弱地说。“比约恩!” 一个牧师冲着比约恩皱起了眉头,招手示意他过来。比约恩已经彻底筋疲力尽了,于是他只得爬到了原体的身边。他把闪电爪搭在了自己的胸前。 “头领!” “比约恩!”鲁斯正在喃喃自语。“我本可以杀了他。我本可以杀了他。” “大人?” 鲁斯伸出了无力的手,抓住了比约恩的盔甲。他的眼神是如此的荒凉。“我犹豫了。” “然后一切都白费了,”比约恩说。一支等离子电锯在他手边近距离呼呼燃烧着,野狼祭司们正在对鲁斯那传说中的盔甲进行切割,以治疗他的伤口。 “不,不,没有白费,”鲁斯微笑了。他的牙齿上满是自己的血迹。“长矛尝到了他的灵魂。他和我说话了。他和我说话了。”他的双眼再次萎靡了起来。他正处在昏迷的边缘。 “和谁?和大叛徒吗?”比约恩问。 鲁斯摇了摇头,堪堪保持着清醒。“不是和大叛徒。不是和他。和我说……”他颤抖着,呼吸急促。就在他失去意识之前,他低语着,“和我说话的是我的兄弟。” 第二十六章 塞伦西娅号 野狼牧师们挥手从原体身边赶走了比约恩。他还想继续逗留一会,可他们却毫不留情地表示这里根本不需要他,于是他只好前往飞船的上层。受伤的星际战士们挤满了客舱里每个空闲的角落,他小心翼翼地穿过了这群伤员,来到了前甲板的炮台和飞行工作站上面。连续的打击让这艘飞船的虚空盾已经伤痕累累,它的船体也在随之上下颠簸。索卡级的风暴鸟有着足够大的容积,可以安装虚空防御屏障,但是它的体型却并不足以吸收射弹的全部动能。一些射弹的能量往往会传导到飞船之上,让比约恩几次差点摔倒。 终于,他步履维艰地来到了炮台控制室。他可以看见一个铸兵师正在操作着常平架上面的重型爆弹枪,它们被安装在了飞船的两翼。 比约恩的心情早已低落至极。可屏幕上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它更加黯淡。 福金号加速飞过了硝烟,战场上四处都布满了飞船的残骸与燃烧的气体。这艘飞船并非鲁斯的常用座驾,上面没有任何标记能看出它正在运输着原体。它陷入了这片大漩涡之中,与其他的飞船一起涌向了正在撤退的野狼舰队。一个宝贵的策略,但是却无法保证安全。荷露斯的军队刻意瞄准了这些炮艇。他们每一次成功的击杀都会让帝皇再殒落二十名勇士。 那些大型战舰的状况也不容乐观。它们正在突围离开,却完全暴露在了敌人源源不断的炮火之下。透过跃动的图形馈送,比约恩发现狼团只有少数舰艇的虚空盾还在坚挺着。而那些尚未崩溃的护盾也都在闪烁着黯淡的火光,距离失效只有一步之遥。有太多的舰艇都在用自身的船体装甲承受着无情的打击。狼团的虚空舰队正在垂死挣扎。 这时明亮的爆炸闪光让屏幕一片煞白。一时间,敌人的装甲部队竟然停止了追逐天空中的鱼雷与战斗机,把注意力放在了光芒的源头。 “该死,”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尼德霍格号被摇曳的光矛刺得千疮百孔,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它曾经从火轮战役,甚至更为糟糕的境况中幸存了下来,它曾经见证过普洛斯佩罗与阿拉克西斯星云上那残酷的手足之争,这艘为黎曼鲁斯奋战了二百余年的巨舰就此殒落。反应堆的人造恒星逃离了磁力的束缚,终于得享片刻的自由。这颗逐渐消散的等离子巨球吞没了无数小型的飞船,它们自身的反应堆也随之殉爆,产生了链式反应。天幕上挤满了层层叠叠的光球,夺目的辉光遮住了剩余的舰艇。随着光芒的熄灭,两边都有几艘战舰正在熊熊燃烧,随波逐流。 在诸多继发性伤亡里面,重型巡洋舰格林甘普号的损伤最为严重。它的半个左舷都被彻底撕碎,蜂窝状的甲板结构也直接暴露在了真空之中。氧气的火焰在通风的舱室里时隐时现,舱壁也被烧得泛出了红光。它就像是一个被烧毁了一半的纸模,裸露的内部遍布着闪烁的灰烬。格林甘普号的指挥中心完全敞开在了虚空里,它的舵手已经不见踪影,它的引擎已经失去了控制。最后这艘战舰的动力也消失了,它脱离了战场,带着一贯的高贵与优雅坠向了那颗气态巨星。可垂死的盘旋却让它闯入了怀言者轻型巡洋舰神圣通讯号的轨道。叛军的飞船试图停下,但是它倾斜的侧翼反而遭到了撞击。于是两艘舰艇纠缠在了一起,一同沉入了厄特里安的重力井当中,那乳白色的天际预示着它们不可避免的厄运。 而这些惨剧只不过是这场毁灭大戏中一首微不足道的插曲而已。阿尔法军团的战斗机正游荡在撤退的野狼舰队的上空,投下了一束束的炸弹,连绵起伏的爆炸宛如是在钢铁原野上开出的一簇簇凄美的鲜花。快速的驱逐舰和鱼雷艇还在对第六军团紧追不舍。越来越多的帝国战舰,它们都被冠以芬里斯上顽强不屈的怪兽的名讳,现在却尽皆默然消逝在虚空之中,上面的战士与船员也无一幸免。 “莫凯之息啊!”比约恩咒骂着。“军团正在消亡。”他无助地捶打着舱壁,在黄色的涂装上留下了一块明亮的银色凹痕。 “你能驾驶风暴鸟吗?”炮手问。 “不能,”比约恩如实承认。 “那你就让我好好干活,独手,别让我分心,”铸兵师抱怨道。“我们就快到了。我们就快到哈拉芬凯尔号了。” “什么都没用了,”比约恩说。他指着微缩的屏幕,上面显示着船艏的视角。“复仇之魂号已经追来了!” 荷露斯的巨舰正在缓缓驶来。熊熊的大火布满了它的两翼与船脊,第六军团为船体内部带来的浩劫可见一斑。然而,尽管它遭受了狼群凶狠的撕咬,它仍然具有战斗的能力。复仇之魂号侧翼的推进器开始猛烈地燃烧,它缓缓抬升,然后向右转向,尖刀般的船艏对准了哈拉芬凯尔号逃离的航线。它的巨大的撞角填满了整个屏幕。光矛的炮台也纷纷对准了狼团的旗舰。由于这场突袭,有十几座炮台陷入了无法使用的状态,但是还在活动的炮台实在是不可胜数。 光矛的烈焰与短程的粒子光束从炮口里喷涌而出。炮火呼啸而过,距离风暴鸟几乎只有一百米的距离,警报也随之响起。 “恐怕我们还没有机会登舰,我们的旗舰就被摧毁了,”比约恩说。 他的双眼一直在扫视着这场虚空大战。没有飞船可以威胁到复仇之魂号。他们已经孤立无援了,第六军团的战舰全都溃不成军,正在向着安全的跃迁点涌去。“它就要追上我们了,”比约恩说。 然后,复仇之魂号突然调转了船头。一根火矛直直地从它的侧面刺了出来。这场爆炸中断了它的动力,整艘飞船都在闪烁着摇曳的灯光。 “野狼的临别赠礼,”铸兵师说。“看起来是弹药库发生了爆炸。” 复仇之魂号正在远去,它那庞大的身躯无助地翻滚着,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比约恩一直在全神贯注地盯着船艉的画面,以至于当他们忽然之间抵达了哈拉芬凯尔号时,他着实大吃了一惊。这艘战舰的巨大船体掠过了右舷的观察窗。风暴鸟突然降落了,轰鸣的引擎调转了方向,着陆爪则重重地敲击着甲板。 飞船的舱门与坡道全数打开。戴着面具的狼奴和星际战士们匆匆冲向了甲板,手忙脚乱地把奄奄一息的国王送上了急救担架。 比约恩也跟在这帮面色阴沉的战士后面,走下了风暴鸟。许多炮艇正在艰难地驶入登舰甲板。哈拉芬凯尔号与复仇之魂号竟然如此相似,比约恩在极短的时间内同时造访了这两艘战舰,让这种相似感更加的明显。但是身处哈拉芬凯尔号与复仇之魂号却完全是两种感觉。这并非外表的差异,而是灵魂的感触。 突然哈拉芬凯尔号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到处都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各个通讯发射器里都传来了尖叫的命令,几乎被扭曲到了不可理解的程度。一架雷鹰冲了过来,尾部正在熊熊燃烧,它狠狠地撞毁在了甲板上面,撕裂的着陆爪火星四溅。一根着陆支柱也断裂了,让它的机腹直接地滑进了张开的拦截网里面。损伤控制小队急忙喊叫着跑了过来。长长的水管朝着机身喷出了泡沫灭火剂。 降落的飞机尖叫不已,宛如地狱里饱受折磨的悲惨幽灵。甲板上排放着大量的废气,几乎让空气变得无法呼吸。数个巨大的风扇掀起了一场风暴,然而它们净化烟雾的努力却收效甚微,反而将其搅拌成了刺眼的雾霾。 比约恩跟随着他的基因之父走进了茫茫的雾气之中。他们正行色匆匆地赶往改造师的区域。比约恩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跟去。 这时一只手粗暴地抓住了他肩甲的边缘,让他转过了身。 “到底发生了什么该死的事情?”欧格维欧格维海姆施鲁特扯下了头盔,把它重重地扔在了甲板上,又弹了起来。 “头领,”比约恩说。“鲁斯受了重伤,生命垂危。” “这些我在荷露斯那艘破船上都看见了。你那边怎么样?”第三大连的头领询问着。“在那边一直没有机会问你。” “他面对了荷露斯。接着鲁斯和他战斗。然后帝皇之矛的矛尖刺进了大叛徒的身体,但是……”比约恩语塞了。他的嘴巴很干燥,有一种火燎的感觉。“鲁斯无法击败他。” “我从来没想到自己竟会听到这些话,”海姆施鲁特难以置信地说。 这时一发沉重的炮弹击穿了虚空盾。整艘战舰都摇晃不已。 “荷露斯卢帕卡尔已经不再是他自己了。他已经把自己奉献给了下界,”比约恩说。 海姆施鲁特环顾四周。“现在必须有人去发号施令了,不然这场撤退很快就会变成一场屠杀。我现在要去指挥甲板。你要跟我来吗,不来也行。我把选择权留给你。” 海姆施鲁特走远了,大喊着让车把他送到战舰的神经中枢。比约恩无所适从了一阵子,还是跟了上去。 考尔和弗雷蒂奇从指挥中心出发之后的旅程可谓是危险重重。两边的战士们成群结队地在这些大厅里游荡着,而且由于考尔关闭了阿斯珀提亚对机械教部队的控制系统,现在战帅的军队也是见人就杀。考尔领着弗雷蒂奇穿过了中隔站缆索的内部通道,进行了一次令人眼花缭乱的旅行。弗雷蒂奇不知道,在外部的道路和从中央缆索延伸出来的巨大管道中间,竟然塞满了如此之多的走廊和导管。 战斗时断时续。有时,缆索竟会静谧得令人害怕,而弗雷蒂奇甚至会寻思着战斗是否已经结束。但在其他时候,摇晃会持续数分钟之久,技师们则被迫四处搜寻任何可能的掩体。这种经历简直要让弗雷蒂奇神经错乱了,但是考尔还在一刻不停地继续前进,毫无畏惧,他温柔地抱着瓶子里阿斯珀提亚的克隆幼体,仿佛这是个活蹦乱跳的婴儿。 就在弗雷蒂奇觉得他们的煎熬折磨会永远持续下去,或者觉得他们一定会死于缆索的摧毁的时候,考尔招呼他来到一个圆形格栅前面,它安装在厚重的墙上,位于和两眼齐平的位置。在另一侧,大气屏障的闪光若隐若现。 “我们正在对接使用的大气冲洗管道里,”考尔说。 弗雷蒂奇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到这儿了,”考尔兴奋地说道。“我们到阿斯珀提亚的秘密机库了。” 他指了指。那是个糟糕的角度,但是通过格栅还是能看见一个单独的泊位,里面正放着一条光滑的小船。 “塞伦西娅号。赫斯特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的私人飞船,也是我们逃生的手段。” 塞伦西娅号是一艘小型飞船,全长不超过一百米,然而它短小的船体里面却五脏俱全,塞满了亚空间旅行所需的全部设备。它的船体外面华丽地装饰着火星帝国和机械教的标志。这里无人把守。 “看来别人还没有找到它,”考尔说。“要是我们足够幸运,而且足够快的话,我们今天就能活下来。” 他们离开了冲洗管道,进入主通道走廊。从这里开始,他们一路狼奔豕突,向着那个单独的泊位冲了过去,而就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前,弗雷蒂奇还认为这样的轻率匆忙不够得体。他们穿过码头一侧的狭窄边缘。考尔稳健地走着,好像他才是这艘船的正主似的。而弗雷蒂奇却由于恐高而局促不安,他飞快地爬上了通往这艘船主舱门的舷梯,一边奔跑一边躲避落下来的金属碎片。特兹-拉则重步跟在后面,同时把撞在它强壮身体上的碎片都抖落下来。考尔使用设备广播了适当的识别标志,随后大门打开,允许他们进去。 他们走进一条狭窄却豪华的走廊。迎接他们的是一片寂静,仿佛他们来到了一座令人眼花缭乱的图书馆里。无论是唤醒机械所发出的低沉噪音,还是机仆船员从舱室激活的动静,都为技师们提供了一种舒适的声景。战争的喧嚣似乎离他们非常遥远。 “现在,如果我没猜错,这艘船有一批最小限度的人类船员,”考尔说。 “他们还在船上吗?”弗雷蒂奇轻声说道。 “你说话干嘛这么小声?”考尔说。 “我不知道。还是安静点吧,我们会被听见的。” “那些船员可能还在这儿,”考尔说。“但是如果他们来者不善,或者根本不在船上,我都有把握能独自启航。不过我现在无法访问大贤者的数据圈。所以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友善,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弗雷蒂奇拔出了激光手枪。他还是像火中取栗一样握着它,好像怕它烧到自己似的,他满腹狐疑地四处张望着。考尔则瞅着他的枪。“如果不是真的有必要,尽量不要开枪。我们都是机械教的成员。只要我们告诉他们现在情况有多么令人绝望,我确信能和他们好好谈谈的。” “我们不需要导航者吗?” “哦,现在,这是个更迫切的问题。船上确实有一个,他是个导航者家族的低级成员,正待在上层甲板的密封悬浮液舱里,”考尔说。“他们一会儿就会昏迷过去。我确定我能说服他们——” “你能把他说服?”弗雷蒂奇打断道。他四处挥舞着激光手枪。“你不可能说服所有人!你是对说服别人上瘾了?你简直是疯了!” “你现在有点歇斯底里。” “我没有!我……我……”他低下了脑袋。“我也不知道。” “你不必跟过来。” “不,我待在这里会被杀掉的!”弗雷蒂奇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周以前,我还有一个非常顺利的职业前景。” “战争毁了所有人的计划,弗雷蒂奇,”考尔同情地说道。 “要是他们没有被说服怎么办?”弗雷蒂奇说。他们朝着飞行甲板走去,飞船正在缓缓启动。它布置华丽,而且得到了精心维护。这艘载具的功能部分被当作艺术品一样装裱起来,抛光得如同钻石一样的玻璃面板,被闪闪发光的黄铜镶着边,四处可见。 “我们能办到的!”考尔说。 他们很快抵达了飞行甲板。它非常狭小,前方是一个观察孔,里面被钢铁挡板覆盖着。在这块局促的空间里有三个座位,船长一个,飞行员一个,以及系统操作员一个,还有两个供辅助机仆船员使用的工作站。里面空空如也,要插在机仆上的坚硬歧管正安静地躺在工作台上面。特兹-拉走进机仆工作站,动作僵硬地把自己插在了上面。 一阵强烈的冲击震动着这艘船,打破了那股风平浪静的幻觉。 弗雷蒂奇畏畏缩缩。“冷静点!它刚才击中的是机库区,不是飞船,”考尔说。“不过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他平静地补充道。 考尔走近了两个靠前的工作台。他左右两边都看了一下,然后选了左边那个。 “我觉得这个是飞行员的座位。” “你会驾驶虚空飞船?”弗雷蒂奇尖叫道。 “你现在才问这个?”考尔一边摇头,一边把馈送歧管插进胸口和颅骨上的输入插口里,然后坐到了位子上。“我不开还有谁能开?你也不多想想,弗雷蒂奇。” “真是士别三日啊!”弗雷蒂奇感叹道。 “你不知道的我能干的事情多了去了,”考尔说。“现在安静点。我只是读过相关的东西,这种情况很难让我放松飞行。” “你意思是你以前从来没开过?”弗雷蒂奇悄声说。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考尔说。“不过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或多或少吧。” “齿轮与锤子啊,我们就要没命啦。” 考尔回头瞥了一眼。“找个东西把你绑起来,如果那会让你感觉好一些的话。” 弗雷蒂奇赶紧坐到副驾的座位上,拼命地扒扯着安全带,直到把它扣紧。 “现在,是这个,这个和这个,”考尔说。他闭上眼。周围的机械嗡嗡作响。 “你还没有祈祷。你为什么不祈祷?” “闭嘴。弗雷蒂奇,”考尔说。“你真觉得我有时间祈祷吗?这里又不缺会说话的机器。” 随着这艘船的引擎上线,它隆隆地响了起来。在一连串的汽笛声和钟声之中,仪器被激活了,全息投影的图像显示了出来,然而却无人观看。观察孔上的挡板打开了,伴着一阵油腻刺耳的刮擦声,前方一个圆形的对接口露了出来。无数炮火在外面的虚空中闪烁着 “火星啊!那口子就比这艘船宽一点儿!” 一枚炮弹直接命中了机库的侧面,爆炸的一堆碎片落到了飞船的突出部分上面。 “我们必须立刻出发!”弗雷蒂奇说。 “你以为我在干什么?你就不能有点用嘛,收回对接夹具!” 引擎隆隆作响。飞船还被紧紧地固定着。 “怎么收?”弗雷蒂奇说,眼睛直盯着面前成排的令人眼花缭乱的按钮。 “直接共享!把你自己插上去!我又没有三头六臂!”弗雷蒂奇笨拙地把他的机械树突接进数据输入插口。陌生的机械要求他报上身份。而他则威逼着让它们屈服。一股烈火从飞船下方喷发出来,火焰包裹住了观察孔。 “现在,弗雷蒂奇!”考尔大喊。 “我抓到它了!我抓到它了!”他洋洋得意地尖叫着。对接夹具的愚蠢机魂通过歧管进入弗雷蒂奇的掌握之中,而他则命令它去完成那个简单的任务。 夹具打开了。 三声间隔很近的巨响震动着船体。塞伦西娅号微微漂浮起来,直到考尔启动了对接推进器,在他的引导之下,飞船滑出了停泊处。它游移不定,弗雷蒂奇屏住了呼吸。 “现在,”考尔说。“飞向太空。” 一团燃烧的梁架缓慢地从通往虚空的出口上方落下,莫摩斯的微弱重力拖曳着它加速下坠。整个结构都在摇晃着,开始倾斜。 “缆索正在崩塌。我们太迟了!” “抓紧了!”考尔说。他的手指正在工作台的仪器上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起舞。“和从机场起飞也没什么不同嘛,”飞船抱怨着隆隆作响。狭窄的对接口正冲向他们。“说谎,”弗雷蒂奇说。 有东西重重地砸在船上,让船艏偏离了路线。整艘船开始危险地下沉。 弗雷蒂奇尖叫着。 就算考尔的智力核心让他的反应速度远超常人,他也终于绷不住了,开始惊慌地大喊起来。 船艏下方的推进器正在燃烧。 在两个人的喊叫声中,飞船驶出了对接口。它的龙骨撞上了大门的边缘,不仅撕掉了它腹部的通讯阵列,也弄坏了密封码头隔绝虚空的大气立场投影仪。 一阵疾速的空气爆发把塞伦西娅号发射了出去,进入虚空。 “机械之血啊!”弗雷蒂奇气喘吁吁地说道。 虚空正在熊熊燃烧。巨大的舰只擦身而过,用足以毁灭行星的舷炮彼此轰击着。弗雷蒂奇召唤出一个船艉图像显示器,情不自禁地想要见证他的家园的命运。 无数碎片充斥着莫摩斯及其母星厄特里安的轨道,它们延伸出了一条闪亮的金属丝带。一头庞然大物从头顶上空掠过,体侧的金属巨墙在阳光下光彩夺目。它倾斜着,几十处甲板上都燃起了烈焰,一条明亮的彗尾,由破碎的塑钢所组成,正拖曳在它身后。而在塞伦西娅号后面,中隔站的缆索卷曲了起来,一直向下延伸到莫摩斯的破损表面。还没等他看够,中隔站本身就已经四分五裂,成了一团燃烧的废墟。 这颗卫星的大小已经减少了三分之一,甚至更多,由此产生的无数冰冷的流星正簇拥在它周围,如同一片在排队等待落叶归根的游子。 “我们真是九死一生啊,”他长出了一口气。中隔站正颤抖着,皱缩着陨落了。 考尔让塞伦西娅号加速远离战斗。 “启动护盾,弗雷蒂奇,”“我们真是九死一生啊,”弗雷蒂奇还在重复着刚才的话。 “护盾!”考尔大喊。 “啥?”弗雷蒂奇说,他还无法从身边正在发生的大屠杀中回过神来。 “虚空盾!”考尔说。“现在。还有这艘船有一个扩展隐形套件。找到它。打开。不然我们都得死。” 三枚导弹闪耀着擦过了船艏。 “我建议你提高一点效率。” 塞伦西娅号摆脱了注意,终于逃走了。它既轻便又迅速,通体环绕着阻塞鸟卜仪的金属云团。几分钟后,它那无足轻重的轮廓闪烁着从视野里消失了。 考尔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他们穿过虚空,切入了纠缠在一起的两支舰队的警戒舰的空隙中间。每过一秒钟,他们的速度就加快一分,这场四处蔓延的战斗的外围终于一闪而过。弗雷蒂奇则既恐惧又入迷地凝视着这场大屠杀。 “他们正在撤退。太空野狼们。他们正在逃跑。” “那再好不过了,”考尔说。“我想知道他们有没有成功杀死战帅?” “你怎么知道那就是他们的目的,真的吗?” “他们是帝皇的刽子手,弗雷蒂奇。如果我是你,我会在整个银河正在发生的大事上多花一点注意力,而对自己在机械教权阶中的位置少费一些心思。” “是机械修会,”弗雷蒂奇气冲冲地说道。 考尔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现在,以及永远,你选择了当一个书呆子。” 考尔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开始把自己身上的设备拔下来。“这个时候,”他说。“我猜我最好去把那个导航者唤醒。为了让他站在我们这边,我要给他一点快速的启发。” 塞伦西娅号迅捷如燕。只花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他们就逃离了战场,也逃离了那些正在交手的众神的注意。 考尔是对的。他可以说服那个导航者。 半天之后,他们进入了亚空间。 第二十七章 烈日终焉 沉默笼罩在了指挥甲板之上。很少有战士开口说话。自从大远征的早期以来,军团从未损失过如此之多的战士。至高无上的帝国似乎就在昨日:首当其冲的异形帝国被化为齑粉,最为危险的人类文明也俯首来从。狼团从未想过他们竟会再次承受如此沉重的战损。即便是在今日,在这个背叛的年代里,置身于这场无情的战争之中,即使他们心知肚明唯有成河的鲜血才能阻止荷露斯的叛军,尽管如此,莫凯的贪婪还是震惊了所有人。 死亡之狼还尚未止步。 “我们仍然在损失战舰,”拉夫文小气鬼说。 他,海姆施鲁特和奥基结束了哈拉芬凯尔号上的混乱,开始了有序的撤退。第七大连的赫瓦尔红刃不知怎地竟也成功逃出了复仇之魂。他和第六大连的斯昆纳暂时以全息投影的方式出现在大厅里。其他的头领都一言不发。 “我们会活下来的,”欧格维说。“我们的大多数舰艇正在靠近重力稳定区,它们可以在那里进行紧急跃迁。至于哈拉芬凯尔号,它距离曼德维尔已经很近了。逝者逝矣。但是生者必将长存。” “这真是一场灾难,”赫瓦尔说。“我们竟然像懦夫一样逃之夭夭了。” “有多少死者?”斯昆纳说。“有人知道我们的损失有多严重吗?” “相当严重,”欧格维海姆施鲁特直截了当地说。“我的大连只有五分之一的兵力了。阵亡人数有几千人。” “我的也是,”拉夫文说。 “尼德霍格号不在了,鲁斯先锋号也不知去向,除此以外,我们还损失了三艘主力舰。我们现在就像是随波逐流的部落,一眼也望不到陆地,”奥基说。他的脸上满是疤痕,形容憔悴,皮肤苍白。 “问题是,现在怎么办?”斯昆纳说。 “欧格维,你最年长。你来说说我们该干什么吧?”拉夫文说。 “分兵,或者联合,”斯昆纳说。“这就是我们的选择。” “如果我们分头行动,我们也许会幸免遇难。我们可以像叛军一样跑路。他们可能会放弃我们去追逐更诱人的目标,”拉夫文说。“比如多恩的大集结,”奥基说。“我们应该去那儿。” “我们不能过去,”斯昆纳说。“我们现在太虚弱了。” “我并不赞成逃跑,”赫瓦尔说。 “我的意思并不是要让敌人高枕无忧,”拉夫文说。“我们可以从背后袭击他们,攻击他们的弱点。这样我们就能协助多恩完成计划。” “要是我们分散了,我们就等同于退出了这场战争,”赫瓦尔说。 “要是我们聚集在一起,他们就会集中兵力追击我们,而我们现在还无力抵抗,”奥基说。“到时我们就会被彻底摧毁。” “我们无疑正走在死亡的刀刃上,”赫瓦尔说。“鲁斯作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没有人表示反对。 “要我说,我们可以出击,”赫瓦尔说,“就像狼群一样。我可不想像困兽一样战死!” “我也不想,”奥基说。“谁会这么想?” 欧格维开口了。“我们要集结在一起,”他说。“一支军团会对战帅造成更大的威胁。如果他要追击我们,他就不得不调动一大批军队来歼灭我们。如果他的追击失败了,我们就可以威胁到他的后方。小型的突袭毫无用处。”他望向了众人。“我们都同意吗?” “是,”拉夫文说。“我同意。” 赫瓦尔也点了点头。其他人也都表示赞同。 就在比约恩注视着头领们的时候,一名战士走了过来,他讶异地发现那竟然是格里姆纳。他双眼充血,脸庞由于暴露在虚空里而起了水泡,可是他还活蹦乱跳,随时准备战斗。 “我告诉过你我们还会再见的,比约恩,”格里姆纳说。近卫的口气已经从挑衅变成了中立,不过比约恩还是自私地腹诽着,其实鲁斯的首席护卫对他并没有多少好感。“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比约恩问。 “这只能是命线注定,”格里姆纳说。他挠了挠脸颊,那里的皮肤由于血管破裂而红肿了起来。“那是一场艰难无比的战斗。太多的野狼守卫长眠在了红雪之上。我本该与他们一起战死。然而不知怎地,我竟然幸存了下来。头领们在干什么?” “他们正在给我们挑葬身之地,”比约恩说。 这时,头领们已经打开了一幅全息图像,飞快地在星系之间平移着,简短地讨论着各个星系的优缺点,又把它们全部驳回。每一个星系都有着严重的劣势,对虚弱的军团来说大都是致命的打击。 “这个地方怎么样?”海姆施鲁特说。他伸出伤痕累累的护手指向了全息图象。“看上去可防御,远离主要航线,但又不是太远。一个安全的港口。我们可以在这里集结舰队,有必要的话也可以进行坚守。如果我们幸存下来的话,我们就获得了一个威胁贝塔-伽尔蒙的绝佳位置,而且它的位置距离返回泰拉的亚空间航线很近。” “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赫瓦尔说。 红疤奥基也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去雅朗特,”海姆施鲁特说。 * * * 十几个黑暗机械教的技师正在修理着荷露斯的受损的盔甲。他拒绝了脱下战甲的请求,于是他们只好召来火星最勇敢,最有野心的甲匠们进行维修的工作。他们都明智地保持着沉默,仅仅通过数据脉冲来商议盔甲的机械装置所受的损伤。 荷露斯正在伫立着,两只手臂搭在了一个与肩齐平的架子上面。他的双手由于恼羞成怒而抽动不已。而技师们则在他的脚边东奔西跑,用手里的工具探测着他的身体。就像古代泰拉的鳄鱼允许小鸟清理自己的牙齿一样,荷露斯也对他们完全视而不见。 重重的黑暗包裹着战帅。他盔甲上的光芒也全部熄灭了,只留下他满溢着力量的身躯沐浴在一束黯淡的红光之下。一股芳香的蒸汽从他身边的管子里喷涌而出,它既可以祝福盔甲里的扭曲机魂,也可以用来为他的伤口消毒。 真是多余的预防措施。鲁斯留下了一道深长的伤口,但是在他离开摩洛以后,他那本就超乎常人的自我修复能力便又足足提升了十倍之多,而那道伤口现在也早已闭合如初。他的肾脏还在隐隐作痛,他的伤疤也还痛痒难挠,这一切后遗症都在时时地提醒着他鲁斯的不轨企图。 荷露斯活了下来。鲁斯的军团也惨遭蹂躏,他不知道狼王的残躯是否还能支撑着他继续战斗。尽管这无疑是一场胜利,但是荷露斯还是暴跳如雷。他本可以杀了鲁斯。 这时刺耳的角声响了起来,是全息投影的接入请求。在这支舰队里,敢和战帅直接交流的人屈指可数。因此,这条消息一定非同小可。若是有人胆敢浪费荷露斯的宝贵时间,那他必定命不久矣。 “你们都退下吧,”他对技师们说道。 他们或鞠躬,或匍匐,然后捡起了工具。还没待角声再次鸣起,他们便匆匆离开了房间。 “打开全息投影,”荷露斯命令道。艾泽凯尔阿巴顿那鬼魅般的身影映入了荷露斯的眼帘。 “荷露斯大人,”阿巴顿说。“太空野狼们正在逃离这个星系,溃不成军。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他们全部歼灭。他们的军团已经完蛋了。” “如果你想获得追击行动的许可,那就都交给你了,”荷露斯说。 “我马上集结我的军队,”阿巴顿说。“怀言者已经开始追击他们了。吞世者也在紧追不舍。” “我会让阿尔法瑞斯也去支援你的连队,”荷露斯说。“在阿拉克西斯开始的一切,也要由他们亲手终结,他们会很感激获得这个机会的。猎杀他们,抹杀他们。鲁斯的战士必须被全数歼灭,让他们再也无法在我面前露出獠牙,艾泽凯尔。等你凯旋归来的时候,务必把我兄弟的首级带回来。” 阿巴顿露出了阴冷的微笑,预示着一场屠杀即将来临。他开始描述自己的意图,但是荷露斯却心不在焉。他身体里的痛楚正在加剧,他的听觉也变得模糊了起来。他合上了双眼。他感到很虚弱,仿佛与身边的世界断开了连接。一幅画面闪现在了他的脑海里,取代了他四周的场景。 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辽阔的原野之上,正在同无穷无尽的魔潮搏杀。可是他并不是战帅,而是荷露斯卢帕卡尔,帝皇最宠爱的儿子。这个荷露斯望向了天际,他在那里看到了战帅的面孔。他向着战帅高声呐喊,可荷露斯却始终无法听见他的话语。浓稠似血的痛苦与恨意扭曲了他的面容。战帅面对着另一个自己,一阵战栗涌上了他的灵魂。如此之多的死亡,他似乎在这样说,如此之多的背叛,如此之多的破碎誓言。 “如此之多的鲜血,”荷露斯低语着。 阿巴顿停止了沾沾自喜。“大人?” 荷露斯突然苏醒了过来。他睁开了双眼。汗水滴进了他的眼睛。他有一种恶心的感觉。虚弱,他永远不能流露出虚弱,于是他将其隐藏在了内心深处。“没什么。摧毁太空野狼。等你完事之后,就火速赶回。我们攻击的时刻就要到了。今天,我要发出召集令,集结我们的舰队和大军,”他说。“现在就是向泰拉进发的时刻。” “向贝塔-伽尔蒙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