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Horus Heresy TITAN DEATH : the God-Machines cometh Guy Haley 荷露斯之乱《泰坦之死》 神机出阵 在贝塔-伽尔蒙,泰坦军团的残酷鏖战决定了这场战争的进程。 荷露斯叛乱 这是一段传奇的岁月。 银河在燃烧。帝皇为人类构思的荣耀愿景已经支离破碎。他挚爱的儿子,荷露斯,背弃了父亲的光辉,转而投入混沌的怀抱。 而他的军队,那所向披靡的星际战士,也陷入了凶暴的内战。这些终极士兵昔日作为战友并肩奋斗,保卫银河,引领人类回归帝皇的光辉。如今他们阋墙相残。 其中一些保持着对帝皇的忠诚,另一些则与战帅结盟。率领这一支支庞大军团的是伟岸的基因原体。这些杰出的超人存在是帝皇基因科学的巅峰成果。当他们相互为敌之时,胜利便难以预测。 一个个世界陷入火海。在伊斯塔万五号,荷露斯打出了凶残的一击,让三支忠诚军团濒临覆灭。战争已经开始,熊熊战火将会笼罩整个人类种族。诡计与背叛推翻了荣誉和高尚。刺客藏身于每一片阴影之中。大军压境而来。所有人都必须选择一边,否则便是死路一条。 荷露斯集结部队,将要向泰拉倾泻怒火。端坐在黄金王座上的帝皇等待着叛道子嗣的归来。但他真正的敌人乃是混沌,那支原初的力量觊觎着奴役人类种族以满足其邪欲。 无辜者的尖叫与正义之人的悲呼都和黑暗诸神的残忍笑声交织回荡。倘若帝皇在战争中落败,痛苦与灾难便等待着所有人。 知识与启迪的年代已经告终。黑暗年代拉开了帷幕。 出场人物 普罗孔的薇家,娇阳军团的附庸骑士 巴拉维 汉托,男爵 达希尔,汉托的仆人 娇阳泰坦军团,“帝国猎手” 马尔-4 绿玉,全生通讯机师 高藤 缪 卡萨纽斯,军事部的贤者,机械教高阶首席大贤者 莫哈娜 曼卡塔 薇,统帅机长,亦被称为好战者 奥图斯 泽列齐斯,娇阳军团的主母 艾莎 安妮 莫哈娜,魔性女神号的主管机长,第二支队 菲涅娜 柏尔,魔性女神号的武器副驾驶,第二支队 奥妲尼 吉安,魔性女神号的武器副驾驶,第二支队 奈法 楠,魔性女神号的武器副驾驶,第二支队 耶哈 耶哈,魔性女神号的高阶副驾驶,第二支队 梅法妮 奥哈娜,魔性女神号的传音副驾驶,第二支队 杰翡妮尔 吉安,魔性女神号的掌舵副驾驶,第二支队 欧米伽-6,魔性女神号的等离子贤者,第二支队 索兰媞 达哈,迅捷野犬号的机长,第二支队 吉安妮 吉安,钢铁光标号的机长,第二支队 奥菲拉 门德芙,钢铁光标号的武器副驾驶,第二支队 尤莉亚 德梦萨妮,钢铁光标号的武器副驾驶,第二支队 娜塔蒂 法尔,钢铁光标号的掌舵副驾驶,第二支队 卡丽丝 楠,钢铁光标号的传音副驾驶,第二支队 佩罗提乌斯,钢铁光标号的等离子贤者,第二支队 托扎 门德芙,远视者号的机长,第二支队 安布哈妮 琉斯 莫哈娜,腥红奥丝号的机长,第二支队 杜拉娜 法尔,钢铁女猎手号的主管机长,第四支队 阿卡丽 娜特拉,奥德卡留号的主管机长,第三支队 卡娜 加丽娅,阿卡迪亚之力号的主管机长,第六支队 奥莎 米尔,主管机长,第十一/十三混编支队 坎莎 里特,阔锋号的主管机长,第十支队 高芬 尼丽,辉光之矛号的机长 守护神泰坦军团,“新星卫队” 基拉姆 费雷,主管机长,第三支队 法萨迪安重步兵 玻利瓦尔,领主将军,法萨迪安最高指挥官 瓦纳斯,上校,法萨迪安第十四团 伊坦 伯克,炮手,法萨迪安第八十六团 苏鲁克 雷明,首席观察员,法萨迪安第四团 圣血天使,第十四阿斯塔特军团 圣吉列斯,大天使,基因原体 拉多隆,首席连长 阿兹凯隆,圣血卫队的指挥官 白色疤痕,第五阿斯塔特军团 察合台可汗,巧高利斯的战鹰,基因原体 野狐泰坦军团,“死亡追猎者” 泰伦特 哈尔-提克,多洛雷斯大使号的主管机长,第七支队 贝涅夫 杜兰特,护盾守卫,黑暗复仇号的机长,第七支队 马克拉伦,时代尘埃号的机长,第七支队 费顿 贝文,主管机长,第九支队 韦塞里克,主管机长,第十八支队 维纳迪尔 安提克,主管机长,第四支队 佩森 克林,机长,第五支队 巴萨克,机长 卡森,泰伦特 哈尔-提克的个人助理 怀言者,第十七阿斯塔特军团 黑暗使徒 沃尤克 克拉尔,怀言者,跟随野狐军团 黑暗机械教 阿迪姆 普洛托斯,贤者,索塔-努的大弟子 序言 万策尽焉 山阵号的无数尖塔构成了一片美轮美奂的都市风光,它一度曾与泰拉家喻户晓的轨道平台相提并论,现在更是由于缺乏合适的对照物而显得鹤立鸡群。随着泰拉向堡垒世界逐渐转化,这些平台也或拆卸,或改造,如今只剩下了最后一座平台与山阵遥遥相望。它的华美业已不复当年,被削平的塔楼成为了炮台,华丽的装饰也被混凝土所掩埋。 罗格多恩忙于王座世界的防务,好几个月来都未曾踏足这艘艨艟巨舰。不过现在防御已经让位于进攻,眼下正是他登上轨道的大好时机。就在人类的家园与孤单的月轮之间,一支庞大的舰队已然初具雏形,血红色和亮白色的舰艇分列左右,圣血天使和白色疤痕两支军团的战舰占据了它的核心。 透过多恩大人的私人观景台,泰拉伤痕累累的天际一览无余,它正高悬于山阵船脊的高塔,璀璨夺目。有几个地方,地表疲惫的灰色已经覆盖上了一层翠绿的绒毛,新诞的海洋则宛如一面蓝色的镜子,煞费苦心地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这些都是帝皇本人的手笔,皆是这星球脆弱的重生痕迹,珍贵无比。 太阳一如既往地普照着大地,而且再过十亿年也会照常升起。人类对于这个火球的索取并不算多,但是那个曾经名为地球的世界却在人类的支配下承受了深重的苦难,就连给它的那点可怜的补偿现在也危在旦夕。 “我父亲的杰作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威胁,”多恩对马卡多说,房间里此刻只有他们两人。“大敌已经兵临城下。而我的兄弟荷露斯现在就在贝塔-伽尔蒙,城市最外围的城门。终局近在眼前。” 这里是一座宽阔的圆形甲板,而一扇完好无损的窗户,足有几人之高,占据了墙壁的主体。这面玻璃是如此地清晰,完美无瑕,以至于如果忽略了它铜色的塑钢圆顶,这个房间似乎就完全裸露在了虚空之中。 “恕我直言,你与这份对围城比喻的喜爱简直是天作之合,”马卡多说。 “你这份对一切事物都举重若轻的精神也是你最大的天赋,”多恩说。“我们的本质定义了我们的行为,老爷子。在我成为禁卫之前,我就已经是堡主了。贝塔-伽尔蒙是通往泰拉的大门。如果荷露斯攻占了这个次星区,”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荷露斯攻占了贝塔-伽尔蒙,通往泰拉的大道就会畅通无阻。这场赛跑也会就此告终。基里曼正在从东边赶来。莱恩正在蹂躏敌人的后方。荷露斯必须尽快行动,不然他注定会失败。他对这一点也了然于胸,所以他一定会急进。而急则生错。” “只要我们能阻止他抵达泰拉,”马卡多说。 多恩低头望向了魔纹。 “我们都知道他一定会兵临此地,”多恩说。“这只是时间的问题。我们的任务不是阻止他,而是拖住他。我们可以在贝塔-伽尔蒙削弱他的兵力。如果我们能够在皇宫的城墙下止住他的脚步,我的兄弟就会赶来,然后前后夹击。”多恩指了指帝国皇宫,它就像肿瘤一样悬挂在这个世界的最高峰上面。“荷露斯的大军和我们一样疲惫不堪,屡遭打击。他虽然拥有人数上的优势,但是他们已经抛弃了纪律,转而去拥抱诸神的野蛮。他们现在貌合神离。圣吉列斯说罗保特的军团还近乎满员,他麾下的将士也不计其数。就算是荷露斯也无法对抗这支极限战士。到那时,他对各路叛军的掌控也必将戛然而止。只要我们能拖住荷露斯,不管他最后能否攻破皇宫的城墙,我们都一定会击败他。我们需要计算的就是什么损失是不可避免的,什么损失是可以防止的。” “我们必将胜利。我不会考虑失败的可能性。可真正让我头疼的是取胜的方式。”他走近了窗户,扭头望向了正在月球周围聚集的舰队。“圣吉列斯和可汗正在准备启程。贝塔-伽尔蒙的大集结也势在必行。数千艘战舰,上百个兵团,还有几十个泰坦军团。整个帝国的忠诚派都汇聚在了这里。他们将会确保,贝塔-伽尔蒙就是荷露斯的最后一次胜利。” 马卡多也走向了原体身边,他的拐杖在花岗岩地板上发出了轻和的响声。 “为了这次行动,我们将会付出沉重的代价,”他说。“在挑战卢帕卡尔的过程中,我们将会损失无以计数的资源,这个星团也将化作一片废墟,真是可惜啊。光是眼前的这些泰坦军团就足以毁灭那里的每一个世界了。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贝塔-伽尔蒙的领土可是帝皇最宝贵的财产。” “每一颗行星的陷落都是刻骨铭心的遗憾,但是这是一场全面战争,”多恩说。“贝塔-伽尔蒙恰好就坐落在数条稳定的亚空间航线的汇合处。对于这些世界来说,这既是它们五千年的幸运,也是今日不幸的诅咒。它们是前往泰拉最快的路线。不管是谁掌握了伽尔蒙星团,他无疑都已把握住了胜利的关键。我们可以接受它的损失,但是荷露斯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他已经失去了智取的空间。我们知晓他的位置。我们知道他的动向。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要我们能守住核心的星系,也许还可以夺回奈孔的城市,我们就能巩固住前线。虽然那里最终会陷落,但是我们守住的时间还是越长越好。圣吉列斯和可汗必须要为罗保特争取时间。为了这一切,我愿意付出的牺牲远比伽尔蒙星团要多。要远多得多啊。” 他注视着正在集结的舰队。 “战帅的大军正怒不可挡,向伽尔蒙星团袭来。他给了我们迎头一击。”多恩眯起了眼睛。 “而现在是我们还以颜色的时候了。” 第一章 第一位女猎手 微风拂过了她的肌肤。 微风,这只是一段回忆,但是却足以以假乱真。在水箱里的生活模糊了过去与现在的界限。对她而言,现实与过去只是同一个存在。她的生命就如同一本厚重的古书,可以随意翻阅,所以理所当然地,她也闻见了微风中飘过的牧群气息,即便在这一个多世纪里,她实际上闻到的,尝到的,感觉到的都是温暖的羊膜。一时间,莫哈娜曼卡塔薇竟然有三重存在:她既被囚禁在了不屈巨神号的头颅里面,另一面却又跨上了她的爱马,哈梅,与此同时,她还是个熟睡的孩童。她正在向底格里斯上的一班女儿们讲述着军团创立的故事。她虽然老态龙钟,却不乏峥嵘情怀。 莫哈娜曼卡塔六世沉沉睡去,她的回忆也随之缓缓流入了梦乡。可低级的头脑却只能看到现在,她赤裸的身体在维生的液体里面浸泡着,正在无力地抽动,馈送管道,数据导线和突触链接组成了一张网络,缠绕着她的双臂。 然而这些牵绊却被她抛在了脑后。她也看不到自己置身的水泡囚笼到底有多么狭小。她的身体虽然遭到了禁锢,但是她的心灵却可以自由自在地驰骋。 春风吹散了大草原上的尘土,把它们洒在了薇家的林地上面。春风也滋养着葱郁的树木,将活力吹进了莫哈娜曼卡塔薇的心田。 耀眼的阳光刺过了朦胧的空气,她终于回忆起了那股久未谋面的感觉。树木在微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它时而缓,时而急,丛林也随之翩翩起舞。她的嘴巴里还残留着马奶的味道。这就是春天,冷与热交织于一处;温暖的太阳抚摸着她的脸庞,寒冷的空气则如生铁般灼烧着她的肺部。她轻轻地喘息着,脸颊刺痛不已。她向着山顶策马飞奔,马背上的身体一直在微微地颤抖,握住缰绳的手指也失去了知觉。可是她骑术娴熟,体力过人,并没有因此而松开手里的缰绳。 这一切的细节都宛如尖锐的针尖,完美无瑕,远非人类片刻的记忆力所能比拟。就在泰坦那庞大的沉思者单元里面,这些回忆从她的有机记忆痕迹之中被挖掘,重建,最后完成了重生。 哈梅急不可耐地用蹄子刨着崖顶的地面。他的蹄铁在岩石上擦出了点点的火花。蓝黑相间的马甲也遮掩不住他波动的肌肉。而在莫哈娜的手臂周围,他的鬃毛正在迎风飘扬,触感柔软而又粗糙。他早就闻见了那猎猎疾风中弥漫的蒸汽与火焰的气息。他也无比渴望着加入这场竞赛。 记忆至关重要,她已经在脑海里将其重复了无数遍,只因为这就是军团的诞生之日;并非泰坦巨大的精金骨骼铸就的那一日,亦非第一台神机的反应堆点燃的那一日,而是另一个日子。这一天的重要性绝不亚于那战争机械铸成的日日夜夜。钢铁之躯的泰坦也同样有血有肉。 这就是关于血肉的活生生的实例。 这就是选拔猎人的那一天。 在她的肉身尚青春年少的时候,普罗孔的女性们就一直对莫哈娜的视力交口称赞。她一定是,她们说,是狩猎女神帕科密特里斯天生的的女祭司。若是一切都可以重来的话,也许她真的会投身于寺庙,然后被提拔为高阶女祭司,就这样踏上和她家族里无数长女一模一样的道路,怎奈何时光一去不复返。那些异乡人从天而降,向她的人民声称所谓的神灵全都是一派胡言,他们先是威逼利诱,接着就命令她们抛弃所有的信仰。 帝国真理,它既是服从的代价,也是一份祝福。尽管后来几十年的内战已经证明了,帝皇的信条实际上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和其他的故事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在那时,它却能让人心服口服。在帝皇的真理之下,旧日的道途迅速消逝,莫哈娜的信仰无疑也会彻底枯萎,倘若另一群人,带着另一个故事,以及另一位神灵没有降临的话。 就在行商浪人们把普罗孔标记为服从世界以后,宣讲者们也随之抵达了这里,送来了他们的甜言蜜语。而接着就是火星的神甫们。 这些骗子满嘴伶牙俐齿,以至于他们自己都忘记了他们口中的并非真理。这些宣讲者们否认了神的存在,但是身披红袍的神甫们却带来了另一个神明,那就是机械与知识之神。整整五年,这两支代表团虽然在表面上侍奉着同一个主人,但是他们却发表着大相径庭的言论。于是求知便化为了疑惑。面对这种种的矛盾,以及这些人对她家乡觊觎的贪婪眼神,莫哈娜曼卡塔薇发下了誓言,无论那些宣讲者和技术神甫说了些什么,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帕科密特里斯。 就在她登上山顶的那天——也就是军团诞生的那天——普罗孔上的各个家族正准备为赢得万机神的恩宠而并驱争先。但是她本人却无法参与这场竞赛。在普罗孔上,女性注定要走上一条与男性截然不同的道路。然而,她还可以看。 莫哈娜曼卡塔薇所在的山顶是一个绝佳的观众席,可以俯瞰整条决胜的赛道:历年夏末的青草把自己的触手伸向了森林,将一座座山丘包围得水泄不通,它们便是木国屈从于草原的边界线。终点就位于几哩之外的原野之上。骑士们将从这里奔来,她万分确信。 她并非唯一怀抱着如此猜想的女猎手。就在五十米外,树丛的枝桠正在嘎吱作响。又一位女猎手冲出了森林,也跟着快马加鞭登上了山脊,她熟练地引导着胯下的骏马避开了山岩中间的裂缝与碎石。 嘉莲娜阿图姆在莫哈娜曼卡塔薇的身边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她们是一对远方表亲,一千年的钩心斗角编织出了比血缘还要密不可分的关系。她们并非挚友。尽管她们有着亲属关系,但是她们却并不属于同一个家族。嘉莲娜的父亲是一位公爵,莫哈娜的父亲则是一位国王,她们的父辈之间恩怨难了,于是两位女儿也整日明争暗斗。 “他们有到来的迹象吗?”嘉莲娜说。她们通常都不屑于使用正式的称呼,这只会徒增麻烦。这两位都是熟门熟路的女猎手,对于她们来说,寺庙的仪式比贵族的习俗要更加重要。 莫哈娜曼卡塔薇微微点了点头。她指了指树林。 嘉莲娜抬手遮住了太阳,然后皱起了眉头。“我什么都没看到。” “那你一定是瞎了,”莫哈娜说。“瞧。” 这时两位少女都察觉到了树木的晃动。某些庞然大物正在横穿森林,把树上的青枝绿叶给扰得心神不宁,它们都前摇后摆着,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一棵大树在激烈的碰撞下轰然倒地,碎木四溅,一团团的飞鸟与树叶也随之纷纷扬扬地飞向了天际。而滚滚的浓烟则从繁茂的树冠上冒了出来,它们也紧随其后同样被大风吹向了悬崖。阵阵潮湿而闷热的蒸汽涌向了她们,让两匹马都张大了鼻孔。于是哈梅甩了甩他的大脑袋,开始嘶叫了起来。这条毁灭的动线正在朝着开阔的原野冲来,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那是……”嘉莲娜开口了。 “是的,”莫哈娜说。“他们来了。” 就在茂密的草丛边缘,树木在突如其来的冲击中被炸得四分五裂。一台横冲直撞的笨重两足机械从里面露出了身影,那是一台上古的机械战甲,足有五人之高。这就是骑士,昔日殖民时代的遗产。几个世纪以来,普罗孔上的贵族子弟们一直在对它们进行着精心的维护,也负责进行驾驶。这些骑士就是普罗孔的守护者,多少世界在旧日长夜的恐怖之中灰飞烟灭,普罗孔却在它们的保护下安然挺过了无数风雨。 这台骑士的左手是一个液压巨拳,它轻描淡写地把挡在胸前的树枝都拍打了下去。而在它右臂的底座上面则简洁地安装着一根金属枪杆。它只有在作战的时候才会******尖。 今天的战利品正安稳地挂在它武器的圆锥形护手上面。那是一枚巨大的铁环,甚至足以让战甲的骑枪从中间穿过。它由黄铜所制成,上面还分布着无数轮齿。在与机械教即将开始的谈判之中,神甫们会将最大的特许权授予把它带到终点的人。 嘉莲娜不禁从马镫上雀跃起来,发出了兴奋的欢呼声。色彩鲜艳的涂装是骑士们的传统,而在这台骑士身上闪耀的正是阿图姆家族的徽章——她自己的家族。而她兄弟阿加利的私人纹章就刻在它的右肩甲上面。 “他已经近在咫尺了!” 莫哈娜曼卡塔薇则愁眉苦脸。“比赛可还没结束呢。” 这时机械背上的引擎发出了粗野的咆哮声。一团团的白色水汽与酒精蒸汽则从排气管里喷涌而出。那台骑士迈着沉重的步伐,开始加速。活塞嘶嘶作响,引擎轰鸣不休,它的双足踏上了坚硬的草皮,发出了沉闷的响声。它沿着草地蜿蜒前行,向着开阔的平原飞奔了过去。森林正在急速后退,金色的田野一览无余,辽阔的天地触手可及。可是就在前方不远处,地面却急转直下,形成了陡峭的悬崖。 阿加利的骑士一马当先,让莫哈娜不由得担心起了薇家的战果。突然,尖厉的汽笛声从狭长的草地两边响了起来,又有两台骑士冲出了森林,其中一台佩戴着一对巨爪,而另一台则同时安装着一柄阔剑和一杆去了头的骑枪。 这两台骑士都身披银黑相间的装甲,薇家的蓝鹰徽章清晰可见。装备着巨爪的骑士是她的叔父瓦克里安,而那个配枪的骑士则是她的兄弟俊治。 莫哈娜的叔父居高临下地从侧面碾进了阿加利的机体。金属撞上了金属,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喧嚣声,整个森林的鸟类都被这声巨响吓得四散飞去。随之而来的冲击让两位骑士都损伤惨重。瓦克里安的护肩脱落了,金属与油漆的碎片纷纷洒在了地上。而阿加利的半个肩甲都折叠了起来,它缠绕在了它的手臂上面,拖慢了阿加利的行动。瓦克里安的机械划出了一条不规则的弧线,准备调头离开,腿部的活塞喷出了呼啸的蒸汽。阿加利的骑士想要追上去,可它刚踉踉跄跄地跑了几步,就被脚下伸出的一根破损的传动轴给绊倒在地。它轰然摔倒,扯下了一道长长的草皮,让下面黑色的泥土全都暴露无遗。而它手中的骑枪也被撞弯了,断成了两截。齿轮奖杯在草地上四处弹来弹去。俊治则灵巧地将其穿在了长枪上面,继续向前跑去。那战利品此刻正悬挂在它高举的长枪之上,闪闪发光。 现在轮到莫哈娜曼卡塔薇微笑了。 “哦,不,” 嘉莲娜。“他又把它给弄丢啦!” “那是我的叔父瓦克里安,”莫哈娜说。“现在没人能追上我的兄弟了。他可是王国里最顶尖的骑士。” 越来越多的骑士们开始从树林里浮现。一些人从阿加利犁开的缺口中冲了出来,而其他的人则试图复刻这场伏击,可是没有人的驾驶技术比得上俊治。他的骑士矫健地跳跃着,左闪右躲,竟然宛如一名有血有肉的运动员。转瞬之间,草原上就出现了二十多台机械,正在互相推搡搏斗。突然,在战线的后方,一台飞奔的骑士一不留神,把腿踩进了一个隐蔽的泥坑,它扑倒在地,造成了灾难性的后果。机械的碎片四处飞溅,骑士的头颅也脱落了下来,就像皮球一样在草地上弹来弹去。它的驾驶员趴在了那片泥浆里不知所措,这时,骑士的燃料箱发生了爆炸,一团蓝色的火球低吼着冲上了天空。 就在俊治身后,无数弯腰驼背的装甲也跟着踏过了这片大草原,它们汇聚成了一股铿锵作响的金属洪流。宛如迁徙的牧群那持续不断的蹄声,骑士们奔腾的脚步甚至令大地都震颤不已。如此之多的贵族同时在原野上出现,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景象。为了这场大赛,每个家族的引擎匠们都忙碌了数周的时间,以让这些古老的机械重获新生。这是尊严的问题。他们希望尽情地展示自己的手艺,他们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比起那些被他们侍奉的骑士们,也许他们需要证明的还要更多一点。 获胜的家族将会赢得荣耀,而引擎匠们将会赢得机械教的知识。 嘉莲娜的脸上一片愁云。她兄弟的战争引擎只剩下了一条腿还在堪堪支撑着,怎么也无法起身。剩余的木酒精从破裂的燃料箱里流了出来,结果被滚烫的锅炉所点燃。这台骑士轰然倒地。这时救生舱门打开了,嘉莲娜的兄弟从里面爬了出来。他的头盔在眼跟前半耷拉着,浑身上下都浸泡着从引擎里渗漏出的污渍。他这副滑稽至极的模样引得莫哈娜纵情大笑。而她的兄弟俊治则已经超轶绝尘,快要抵达开阔的草原了,没有一个人能追上他。 “我告诉过你。我告诉过你!”莫哈娜曼卡塔薇愉快地说道。她打了个呼哨,那悠长的哨声里透着一丝野性,她敦促着胯下的爱马赶快奔下悬崖,直直地向着竞赛的场地冲去。于是哈梅竟然毫无畏惧地跃下了陡峭的山崖,舒展的四肢如履平地,坚实的马蹄则掀起了一块块的碎石。她们就这样离开了山坡,只留下了嘉莲娜一人待在山顶。这对少女与骏马的过人胆识让她瞠目结舌,只得目送着她们向着树林的方向渐渐远去。 不待女主人的指示,哈梅便敏捷地绕过了沿途的树干。她们心情振奋,电光火石之间就飞奔到了草地之上。哈梅的步子越来越大,他一直高抬着头颅,不知是否也想向浩瀚的银河展示一番自己的神速。世界从莫哈娜的眼前飞快地闪过。在她的眼中,甚至连树木都变成了深绿色的条纹,甚至连青草都化作了翠绿色的丝带。 莫哈娜曼卡塔薇笑靥如花,团团的花粉也宛如云朵般围绕在她的身边。哈梅一溜烟便掠过了阿加利的骑士残骸,他正站在原地向她高声大喊。不过她却心不在焉,什么都没有听到。她只顾着俯身向前,风驰电掣,不断地催促着哈梅快快奔向前方的骑士们。 骑士们的速度很快,但是哈梅的速度却更快。他冲进了这片机械的激战中间,四肢甚至模糊成了残影。哈梅一如既往地无所畏惧。就连原野上的巨兽也无法让他感到胆怯,更何况现在他面对的只是这些钢铁的骑士们。 莫哈娜驾着爱马在各个家族的父父子子之间来回穿梭,完全无视了头顶上正在来回推挤的巨大机械。轰鸣的铁拳如泣如诉,刺耳的汽笛则发出了高低各异的尖响。在这里,小型的坐骑一定会掉头鼠窜,可这对哈梅却并不适用。他反而昂起了头,向着最前方的骑士队伍更加急促地奔去,莫哈娜的兄弟俊治正在那里,他一直都保持着领先。 莫哈娜越过了一名骑士,让它绊了一跤,跌倒在地。它摔了个四仰八叉,上下颠倒,几乎要尴尬地翻个跟头。在她的身后,从骑士破碎的驾驶舱里传来了大呼小叫的喊声,劝她赶快掉头返回。现在只有声音才能挑战她的速度。 她大肆嘲笑着这些男人。 俊治的骑士就在她前方不远处,他的战甲正在上下跳跃,抬起的机械巨爪的曲线看得一清二楚。她们的距离已经很近了,她甚至可以闻见热油与酒精燃烧的浓郁芳香,她甚至可以看到涂满了润滑油的滑动活塞正在闪闪发亮。 她与她的兄弟并驾齐驱。他一定是看见他的姐妹了,因为从骑士成排的汽笛中传出了一声悠长而又尖锐的战吼。而哈梅则摆了摆他那强壮的脑袋作为回应。莫哈娜眉开眼笑,甚至连自己的脸都给笑疼了。这是个完美的胜利,她的家族如日方升,兄弟与姐妹并肩前行。这一刻似乎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永恒。每当她回想起这一刹那,这画面都栩栩如生。可是实际上,它稍纵即逝,而且还被无情地强夺了出去。 突然一支蒸汽鱼叉的尖锋刺穿了俊治的胸膛,发出了一声巨响,恰似用铁匠的巨锤敲出的洪亮钟声。供给管道尽数断裂,蒸汽也向四面八方喷涌而出。薇家的敌人还没有罢休。俊治的骑士出师未捷便轰然倒地,绷紧了连接在鱼叉上的钢缆。 俊治的骑士被鱼叉手的偷袭拽得向后倒了下去。这股力量对于两者的机体都造成了毁灭性的影响。鱼叉手的手臂被彻底扭了下来,他的战甲也失去了平衡,让骑士的面甲一头扑进了飞扬的尘土之中。俊治的骑士则被撕得四分五裂。 莫哈娜低头躲过了一片飞来的装甲,逃过了被斩首的厄运。这时两台伤痕累累的机械都喷射出了滚烫的蒸汽流,热水与机油如倾盆大雨般瓢泼而下。 辉煌的旅程就此告终。莫哈娜急忙刹住了哈梅。骑士们正在步步逼近她倒下的兄弟。他们如饥似渴地扑向了那个无主的奖杯,又有两台机甲撞上了袭击俊治者的残骸,结果被绊倒在地。一台直直地滑进了冒烟的废墟之中;另一台则被弹了出去,踉踉跄跄地冲向了第三台正在冲锋的战争机器。成吨的金属撞作了一团,铿锵的巨响好似万钧的雷霆。 这时汽笛鸣响了起来。骑士们纷纷放慢了脚步,他们伸出了笨重的头颅,用原始的自动知觉搜寻着掉落的奖杯。 是莫哈娜率先发现了它的位置。宛如一只逃离掠食者的小动物,它正在低矮的草丛里滚来滚去。她看见那枚齿轮碰到了地上的石块,飞了出去,轮齿的边缘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快马加鞭,驾着哈梅瞬间冲了出去,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究竟干了些什么。这匹骏马迅雷不及掩耳地奔向了奖杯。那齿轮正在地面上滚动着,倾斜着,即将停止旋转。 莫哈娜从马鞍上俯下了身子。草叶抽打着她的脸颊。她略弯蛇腰,轻舒猿臂,一把将齿轮抓了起来。可是它实在是太重了,让她几乎无法起身。于是她只好扭转身体,让哈梅向右来了个急转弯,利用他的动势将自己甩回了马鞍上面。 她把齿轮挂在了马鞍上面,俯身扎进了呼啸的疾风之中。 “飞啊,哈梅,飞啊!”她在爱马的耳边低语着。 她胯下的骏马放开了自己的步伐。被她甩在身后的战争机器们恼羞成怒,鸣响了尖厉的汽笛。 她身后的地面隆隆作响。而在她的眼前,辽阔的天穹仿佛近在咫尺。虚假的地平线终于落到了原野之上。不久之后,她就奔下了一道狭长的缓坡,钻进了无边无际的草海里面。就在坡下一公里外的植被之上,一个巨大的几何图形清晰可见,下面的泥土则被烧得坚实无比。在图形中央,一个金色的拱门被笼罩在了庞大的虚空舰艇的阴影之下,它大得足以容纳一台骑士通过。而国王和他的廷臣们正端坐在门后的讲台上面。 一台战争机器正在她身后紧追不舍。它飞快地跑上了山脊,却失足跌了下去。它头重脚轻地摔下了山坡,破碎的部件与甲片四处飞溅。哈梅又躲开了一堆翻滚的残骸。她爱马的速度要快过这些机械,但是他却并不像它们一样不知疲倦。她充分利用了它四条腿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的优势,不断地催促着他继续前进。 她就要赢了。可她并不该如此。 转瞬之间她便抵达了坡底。地面也逐渐变得平坦了起来,眼前一连串的平缓丘陵看不到哪里才是尽头。无论她在原野上如何随着山丘上下起伏,可那艘巨舰却总也逃不出她的视野。普罗孔上并非没有虚空舰艇,但是却非常罕见。有时各个家族的骑士们需要对付入侵的异形,有时流浪的商队们会带来奇妙的货物,然而,不管是人类还是异形的飞船,都无法与这些火星机械教的宏伟战舰相提并论。 这是战舰简直比薇家的城堡还要庞大,它足有一百米高,倾斜的船舷上雕刻着异世界的奇特纹章。而它最为引人注目的就是那颗一分为二的颅骨,不管是在他们的工具上,还是衣服上,还是飞船各处的面板上面,这个颅骨印记都随处可见。这些机械都喷吐着刺鼻的浓烟,远比不上为骑士供能的蒸汽引擎,它们散发着温暖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然而,她必须全力以赴。她已经越界了。除了坚持到底,她别无他法。 骑士们沉重的脚步声从她的身后传了过来,可是为时已晚。她已经飞也似的穿过了拱门,牵着自己的爱马,走到了飞船前方的讲台底下。 她的父亲,拉哈贾南国王,正端坐在那个最高大的王座上面。而在他的旁边则摆放着一个金属座椅,它的尺寸大小与国王的宝座别无二致,这里就是机械教神甫代表的席位。大多数人都难以捉摸她父王的心思,可她却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难遏的愤怒。神甫则把自己的面孔隐藏在了兜帽下面。莫哈娜似乎看到了那片阴影下面的金属与血肉。许多细长的带状触手,宛如毒蛇般正在他的背上起舞。她怀疑,他兜帽下的容貌可能既恐怖又丑陋,就像那些古老的故事里常出现的铁人一样,它们四处作乱,最后推翻了古代的王国。普罗孔最高贵的三位领主正坐在国王下面的一层。他们是三个最主要的家族的首领,仅次于薇家本身。熙熙攘攘的妇女和大臣们正坐在底层的包厢里面。而在机械教的代表身边则簇拥着一帮奇形怪状的半人半机生物,他们并非生来如此,而是改造而成,好似是一群粗制滥造的雕像。 莫哈娜举起了双手,向在场的所有人展示着那枚沉重的齿轮。 “以薇家之名,我希望能够获得火星机械教的赞助,以及铸造世界底格里斯的恩宠。” 她把齿轮扔到了光秃秃的干燥地面之上。可她投下的却或许是一枚炸弹。 她父王的地位陷入了危险。他还无法斥责她的行为,毕竟整场竞赛都不容置疑。可是他也不能支持她的行动,这样就是对公爵们的不敬。无论如何,薇家的荣誉都岌岌可危。他冷漠的目光预示着可怕的惩罚即将到来。王室里的男女们也不知所措,他们全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交头接耳。 与普罗孔上的贵族们相比,机械教代表们的神情却大不相同,他们那由金属与血肉组成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这些人机混合体们对她进行了临床上的观察。闪烁的灯光取代了眨动的肉眼。而在他们胸前的玻璃显示屏上面,一行行的文字正在飞速流动。 “有趣,”代表说。 国王望向了他的贵客,他并不愿意先打头阵。 “这场竞赛毫无意义,”坎达吉公爵突然开口了。“在这里要进行展示的本应该是骑士的技巧,而不是马术!” “可是这些骑士们的技巧实在是太过贫乏。竟然让一位女猎手获得了胜利,”莫哈娜反唇相讥。她惶恐不安,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就不该和骑士们一同驰骋。她这心血来潮的决定可能会让她付出生命的代价。 大臣们的恐慌正在不断增加。骑士们也在拱门周围驻足停了下来,呼啸的蒸汽从过热的引擎中喷涌而出。战士们纷纷摔开了驾驶舱门,把座位上的接口线缆从脖子上给扯了下来,然后开始从高处谴责她的行为。 “我的女儿表现出了非凡的勇气和机智,”国王开口了。“她让我们全都大吃一惊!”他宽容地哈哈大笑,不过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股幽默感只不过是临场做戏而已。 没有人跟着他笑。赛场里一片鸦雀无声,甚至连风儿都被这阵寂静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时一位机械教的代表发出了奇特的机械钟声与咔嗒声。如同小鸟之间叽叽喳喳的鸣叫,只不过是惊悚版的,几位代表也互相传递着令人不安的低语。 那位最高处的代表率先说出了人类的话语。“她已经拿到令牌了,她就是赢家,”他说。“我宣布薇家获得了胜利。” 单从他们的神情来看,贵族们本来都料想着机械教的人会大发牢骚,不过神甫们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困扰。 莫哈娜是一位公主,深谙治国之道。她正在为了终将到来的人生第三阶段而接受严苛的训练,到那时她的孩子将会成年,她本人也将无法生育。这位老太婆就会费尽心机地来缓和,并且塑造各个家族复杂的政治结构,当然,不是公开地,而是深藏于紧闭的家门之后。 她现在才意识到了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如果代表们认为她的胜利公平合理,其他的家族就都会对薇家群起而攻之。她的家族将会率先获得机械教承诺的知识,获得在群星中奋战的荣耀,但是他们也将会世世代代离开这里,再也无法统治这里的家族。她让家族将不得不寄人篱下,以获得机械教的庇护。 可是她的父亲也不是个傻瓜。拉哈贾南国王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狡黠。 就在一秒之后,更为糟糕的现实却让她深受打击。在那一刻,她看见了父亲脸上的表情。她为了一时的骄傲,已经永远毁掉了自己的人生。 拉哈贾南国王开口了。 <主母,>这时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突然响了起来。<是时候醒来了。> 第二章 全生通讯机师 不屈巨神号的头颅与身体被一分为二,它在运输途中一直都被安置在这座高耸的神殿里面。将其头颅迁入教堂的决定可不只是对这台战将级泰坦的大不敬,而对于这台机械的永恒羁留者,不屈巨神号的机长,泰坦的人类灵魂,统帅机长,好战者奥图斯泽列齐斯,莫哈娜曼卡塔薇,娇阳军团——亦称帝国猎手的主母,来说,这道命令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不屈巨神号的头颅既是祭坛,又是圣物,更是一台战争机器。它那张威严的铸铁面孔好似一顶巨大的头盔,正高居于神殿拱点的托架上面,一直在居高临下地怒视着芸芸众生。它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替代了灿烂的教堂玻璃窗。它那棱角分明的鲜红面甲也是教堂建筑结构的一部分。它的灵魂便是通往神性的天梯。它仿佛就是万机神的内在化身。 主管机长艾莎安妮莫哈娜几乎可以品尝到这里神圣的血液圣油的味道。 十几个信息装置正在不屈巨神号的颅骨穹顶上方来回盘旋着。而四台机械天使则支撑起了一顶厚重的华盖,上面缀满了军团的箴言与代表胜利的螺旋标志。还有许多机械造物,它们的巴洛克风格并没有那么浓厚,全都在头顶上排成了整齐的队形,分毫不差地移动着,向光彩夺目的金属上面喷涂着抛光剂和润滑油。一个伺服颅骨,由军团阵亡英雄的遗骸所制成,正在装甲上穿梭不休,用安装在下颌上的一对抛光盘进行着精心的打理。而另一个颅骨,装备与前者几乎一模一样,也在一刻不停地清洁着铜制的面板装饰。升腾的熏香从自动香炉里涌了出来。芳香四溢的润滑油还在神龛上冒着热气。一群由机仆组成的唱诗班正站在高处的走廊上面,吟唱着赞美机械之荣耀的圣歌。无数设备在嗡嗡作响,换气的管道则发出了嘶嘶的响声。大气循环装置马力全开,成束的线缆被排出的气流吹得摇摇晃晃。这些忠于职守的机械们似乎正在演奏着一场合唱,但是这里也不乏人类的活动。在精雕细刻的回廊里面布满了成排的闪烁灯光,身披红色长袍的工程师们在其中小心翼翼地忙碌着。这里萦绕着一种期待的感觉,仿佛有什么奇迹即将发生,宛如即将入睡的朦胧时分,它显得深邃而又平静。 一切都是如此宁静。无论是正在冲击着坦塔蒙号的亚空间波动,还是荷露斯掀起的战争,都无法动摇神殿的圣洁。在这里只有战将泰坦的头颅与尊敬的女主人。她们惟奉万机神之号令。 “如果这能让主母睡得更甜,我想巨神是不会介意摘掉自己的头颅的,”开口的是机长索兰媞达哈。她在开玩笑,一如她平时的作风。她总是心直口快的,满口伶牙俐齿比战犬级泰坦还要敏捷。然而她的话音却低如耳语,从神庙的大理石与钢铁墙面之上传来的回音让她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艾莎安妮莫哈娜,以及她下属的机长们正伫立在神殿地板上方的过道之上,她们一行六人都属于帝国猎手的第二支队。她们即使在行进间,也无意识地排列成了机体的阵型:艾莎在前;而她的副手,吉安妮吉安,正站在她的右侧;后面则是剩下的,托扎门德芙,索兰媞达哈,以及安布哈妮琉斯莫哈娜,她们呈弯曲的翼状分列左右,达哈与安布哈妮琉斯距离花岗岩栏杆最近。第四支队的主管机长杜拉娜法尔也在场,她稍微远离了其他人一点,但是她已经与第二支队并肩作战整整三年了。 她们的外表全都如出一辙,橄榄色的皮肤,深色的眼睛,除了琉斯之外都长着一头乌黑的秀发。琉斯的辫子略带着些红色,让她与姐妹们稍显不同,但是她们之间的差异也就仅此而已了。她们是一个家族。都长着同样挺拔的鼻子,同样修长的脸庞,还伴着同样黯淡的表情。她们是一群美人,与其说是千娇百媚,不如说是英姿飒爽。可是她们之间的相似之处还不止如此,她们都穿着深绿色的制服,厚重的布料,及膝的长靴,高挺的衣领。艾莎和杜拉娜法尔的衣领是红色的,上面别着掠夺者级泰坦之足的饰针,代表着她们的军衔;而其他人的领子则是黑色的,佩戴着战犬级侦察引擎迈足的印记。她们都在细长的脖子上戴着黄铜的礼仪护颈,上面雕刻着重叠在一起的火星机械圣徽与帝国双头鹰的标志。这些简化的盔甲被她们视若珍宝,这是她们对泰拉,以及流亡铸造将军的忠诚的象征。 女士们沿着过道向上走去,最终她们抵达了与这台休眠机械的双眼齐平的地方。艾莎的掠夺者级泰坦魔性女神号并不像不屈巨神号一样庞大,尽管如此,它们却是来自同一个铸造世界的兄妹,底格里斯上的熔铁湖泊就是它们共同的摇篮。因此,艾莎安妮莫哈娜感到自己与眼前的神机之间,仿佛有着血浓于水的亲情。 尽管它现在正处于休眠状态,而且失去了躯体,但是不屈巨神的头颅依旧辐射着沸腾的力量。所有的泰坦都会触发人类的危险感知,即便是在关闭的时候,它们也会如同熟睡的掠食者一样,只不过比起由血液与肉体组成的版本来说,还要放大个一万倍——无论是血肉的杀手还是钢铁的猎人,都无法与最强大的帝国战斗泰坦所比拟。 魔性女神号的灵魂碎片被埋在了艾莎的心底,它承认了不屈巨神号的权威,正敦促着她在他面前下跪。第二支队的其他成员也有着相同的感受。她们的机械是战争的领主,不过现在它们要觐见的却是自己的国王。 可是她们没有一个人弯下自己的膝盖。这六位都是情同姐妹的机长,她们深知什么才是人类与机械之间的桥梁。虽然不屈巨神号的双眼正在凝视着她们,目不转睛,盛气凌人,虽然它的机魂正在她们身边嗡嗡作响,然而她们却并没有被它给吓到。正如火星的经书所言,泰坦的灵魂需要人类的崇拜,但是它们也需要人类的支配。不管神机有多么雄伟壮观,她们都不能在其面前示弱。机长不能对泰坦表现出畏惧,表现出畏惧就意味着会失去引擎的尊重,失去引擎的尊重就意味着会失去控制,而失去控制就意味着你根本就不配成为机长。 于是她们都直视着这颗低垂的头颅。她们指挥着它的兄弟,这一事实给予了她们急需的自信。 但是莫哈娜曼卡塔薇则是另一回事。她们既畏惧着她,又深爱着她。倘若是她本人离开了永久居住的羊膜水腔,正伫立在头颅的外面,她们现在根本就无法直视她的双眼。 “整整一百二十四年啊,她进入了那个驾驶舱,然后就再也没能离开。想象一下,” 托扎门德芙赞叹道。 “想象一下,”艾莎接过了话头。“她是军团的第一块基石。她也亲眼目睹了第一台引擎蹒跚学步,授予涂装的日子。她自从军团创立以来就一直在此服役,指挥作战至今已经超过了一百五十个年头。所以我们必须来向她致敬。” “她可是你的母亲啊,”门德芙喘息着。她正在毕恭毕敬地注视着军团长。“你可真有福气。” “她对我来说还不止如此,”艾莎说。 军团的战时通讯波动里充溢着莫哈娜曼卡塔薇的存在,她将所有人都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以至于她们甚至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正在拂过自己的后颈。在经历了如此漫长的旅途之后,她们都需要再一次依偎在主母的身边,而此刻距离她本人最近的地方,就是薇的指挥泰坦的这颗断头。 她们敬畏的是莫哈娜曼卡塔薇,而不是机械。 安布哈妮琉斯跪了下来,在额头上画了一个神圣齿轮的符号。 “莫哈娜曼卡塔薇啊,请垂怜我们。请在即将来临的战争中充分使用我们,”她低语着。“我们赞美您,尊崇您。您的思维,身体和灵魂已经与万机神密不可分。请垂怜您的军团吧,主母。愿您赐予我们胜利。” “她听不见你说话的,”索兰媞达哈说道。又一次,她本想说一些打趣的话,可是它们听上去却是如此地难以取信,没有底气。 “你其实不是这个意思,”琉斯说。她站了起来,掸了掸膝盖,尽管神殿实际上一尘不染,干净到了极点。“她可以感觉到我们的存在。我们都是她的女儿。她知道我们就在这里。” “也许她知道你在这里,”门德芙说。“毕竟你们是母亲,女儿和外孙女。真是如欧姆尼赛亚般的三位一体!” “肃静,”艾莎有些生气。门德芙非常虔诚,她一直喋喋不休地复述着莫哈娜的家长里短让她有些厌烦。“不要再因嫉妒而妄自菲薄了。对于她来说,我们,包括我和安布哈妮琉斯莫哈娜在内,全都是同休共戚的亲女儿。我们对于主母一样重要,谁也不比谁高贵。” 她们全都默然肃立。一时间,机械的蜂鸣声完全替代了人类的喧嚣。 这时,低沉的钟声回荡在了神殿四周,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第二阵钟声也响了起来,艾莎转过了身来,鞋跟啪嗒作响。 “圣座,”她一边说,一边低下头以表示尊敬。 其他人也都随着她的话音转过了身,她们一看到来者便纷纷下跪。 “向您致以真挚的问候与深切的敬意,贤者马尔-4绿玉,半机械之身,全生通讯机师,机械的建言者,以及界面的守密者,”艾莎开口说道。 三条高跷般的长腿支撑着正在走来的绿玉。它们长度惊人,让他在女机长们与跟在他身后的六位侍僧中间显得鹤立鸡群。虽然这三条机械足走起来步履蹒跚,但是他的动作却平静似水;而实际上,他的每一个行动,每一个举止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因为他的岗位就是负责与机魂的沟通。他是直截了当的自动神谕者,他是机械的翻译家与发言人。须知每一个机魂都是万机神的片段,他的工作是如此地神圣,以至于即便是他自己的设备,他也必须给予其最大的尊重。他不能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噪音,以免与机魂的微妙低语失之交臂。工业的洪亮喧嚣乃是机神的圣歌,然而他无声的三足却安装着消音的橡胶。这是一个困难重重而又至关重要的岗位。 全生通讯机师弯腰驼背,沉重的诊断扩增系统被直接集成进了他的脊柱里面。他身披红白相间的长袍——铸造世界底格里斯的代表色——它沿着背部一分为二,那里是血肉与机械的交织,那里是神圣的仿生改造,于是各种各样的巧夺天工都一览无余。接合的夹具拉紧了枯萎的老皮。而敞开的背部则露出了光亮的骨头,被电线所缠绕着。他的头部,却恰恰相反,被兜帽遮得严严实实的。虽然艾莎与马尔-4绿玉已经相识几十年了,但就算是她,也没见过几次贤者的真容。就在深红色与奶白色的兜帽之下,他还保留着人类的耳朵与头皮,而他那头从棕色到灰色的渐变头发,则在其交界处逐渐变得稀疏了起来。一副钢铁的假面覆盖了他的面孔。圆形的绿色目镜代替了他的双眼,光滑的换气装置则取代了他的嘴巴和鼻子。 艾莎也跪了下来,伸出手向他致意。一根附带着接口插座的机械树突蜿蜒而下,抚摸着她向上翘起的手掌。 “愿三位一体者祝福你,让知识之光照耀你,主管机长艾莎安妮莫哈娜。”绿玉的腿嘶嘶作响,缩短到了正常人的高度。而更多的机械树突正在他的长袍下面游曳着,金属的触手包裹住了他的全身。它们抚摸着机长们的双手,按照长幼的辈分依次给予她们祝福。 作为支队的主管,艾莎是第一个得到起身的准许的。她正直直地盯着全生通讯机师。 “你是来唤醒主母的吗?” “你的母亲早就苏醒了,艾莎安妮莫哈娜女士。”绿玉的声音听起来好似人类的嗓音,但这其实是合成出来的音色,偶尔还会发出刺耳的杂音。“舰队正在非物质世界里全速前进。战斗正在呼唤着我们。主母莫哈娜曼卡塔薇今天就必须恢复全部的机能,因为,现在娇阳军团再一次需要她的引领。” “你已经开始了?”艾莎问。她回头望向了泰坦的头颅。“唤醒她需要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要防范于未然,女猎手,”神甫说。“她已经老了。我们最好还是仔细遵循经文与手册里的训诫,一丝不苟地进行无误的流程,而非操之过急地冒险唤醒我们尊贵的主母。” 艾莎满腹狐疑地盯着他。“考虑到这一点,我估计,我们恐怕是没有足够的时间及时抵达伽尔蒙星团的核心世界了,就算亚空间的洋流一路顺风。我们还需要四天才能离开亚空间。她的状况恶化了吗?”尽管她的言辞尽量保持着分寸,但是她的问题依旧是出于一位女儿的孝心,而非一名军官的职责。 “我们很快就会抵达希塔-伽尔蒙,”绿玉说。 “什么时候?”艾莎大吃一惊。 “再过一天,或者两天。” “但是我们要开往的目标难道不是贝塔-伽尔蒙,次星区的中心吗。首都星系!我们为什么要改变目的地?” “是新的命令,”全生通讯机师说。他的声音中掺杂着一丝遗憾。“他们还没有通知你吗?” “没有,”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为此道歉。” “您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圣座。一字不落。” 绿玉打了个手势表示同意,他身上的触手和机械装置也随之耸了耸肩。“我们的目标已经改为了希塔-伽尔蒙的五号船坞。一场大规模袭击势在必行。无数船坞与氢气矿坑环绕着这个世界,其荣耀必将归于机械。绝不能让伪机械教的败类玷污这些杰作。” “只有主母才有改变目标的权力,但是她还在沉睡之中,”艾莎说。“为什么没人来征求她的意见?军事部的贤者高藤缪卡萨纽斯又在干些什么?” “在没有大导师的指引的时候,指挥权和决策权一般会交给各部门的贤者们,由他们来制定最佳的行动方案,”他心平气和地说道。“众所周知,主管机长。这是来自泰拉的命令。这是多恩大人亲自下达的指令。” “我们可是机械教的泰坦军团啊。那远方原体的心血来潮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绿玉发出了一阵令人不安的冷笑。“再也没有机械教了。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迭代。我们现在是机械修会。这些命令上面附带的灵能印记可是来自扎格列欧斯凯恩本人,真正的铸造将军,泰拉高领主议会的元老,神圣火星的流亡统治者,所有的铸造世界都认可这一印记。而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的命令实际上来自最高的权威。要是你还有什么疑虑的话,请直接报告军事部的贤者。我相信他会洗耳恭听的,主母的爱女。” “那就悉听尊便,”她说。 “现在,请,算我求你了。我还有活要忙。你们必须得离开了。”绿玉的手势虽然彬彬有礼,但是却坚定地指向了讲堂的后殿。 这时两扇大门缓缓打开,一队庄重的神甫们鱼贯而入,他们的嘴里都念念有词。半红半白的长袍遮住了所有人的头部。虽然底格里斯仍旧保持着数个世纪以来的传统涂装,但是那些新的标志与装置却表明了,整个火星帝国都在由于政权的更迭而动荡不安。 “我不喜欢,”吉安尼对艾莎低声发着牢骚。“为了和泰拉平起平坐,火星已经付出了太多的代价。” 艾莎瞪了一眼她的副手,让她闭上了嘴,随后她便把目光转向了全生通讯机师。“你早就应该唤醒主母了,”她对绿玉说道。“她才是最终的决断者,而非教廷。她可是女武神奥图斯啊。军团只听她的号令。” “让她一个人决定战争,而我们则只应该考虑引擎在精神与物质上的需求?”绿玉的语气有一点居高临下。“但愿万机神可以把机械宇宙的复杂程度设置的低一些,然而人生却如此一言难尽。难道你要让军团违抗整个帝国的领主指挥官,以及铸造将军本人的命令,却只是为了那些繁文缛节?” 她还是紧盯着他。 “我理解你们的难处。你已经猜到了,她在正常情况下早就应该醒来了。可是如今,我觉得还是让她继续沉睡比较好。她情况很好,我向你保证。我只不过是采取了一些针对她的年龄的预防措施,我并没有不敬的意思。” “要是她偶染微恙的话,请立刻告诉我,”艾莎说。“而且我也有权利获知这些命令。就在主母长眠的时候,我被任命为了代理长官,军团也在出航前把我选作了机长总监。” “机长总监只不过是一个战场上的名誉军衔而已,它并没有资格决定军团的部署,”绿玉说。 “我们最高的军衔也就止于此了。你们本应该征求一下我的意见的。” “没有这个必要。她情况很好,”绿玉坚定地重复道。他那几条可伸缩的腿又再次伸长,把他抬到了空中。他发出了一阵阵数据脉冲,辅肢上下舞动,开始指挥他的手下。“现在,我们真的要开始忙了。请不要再陷入争论模式了——你就要越界了。” “我又不是技术牧师,”艾莎说。 “但是你仍然是机械修会的仆从,因此你也必须遵守它的戒律,”他说。 神甫们纷纷进入了房间四处的工作站里面,一些人摇晃着香炉,一些人则接管了回廊里那些比较年轻的工程师们的岗位,他们鞠了一躬便匆匆离开了。其设备与成排的机械装置完成了连接,金色的扳手敲击出了悦耳的悠长旋律,功能一切正常。房间里现在人声鼎沸,和谐的机械律动也变得纷乱如麻。宁静消失得无影无踪,被不屈巨神号那钢铁般的狂怒取而代之。 “我要对此提交一份正式的反对声明,”艾莎说。 “请原谅我说的话,但是这无论如何都不是你能决定的,”绿玉说。 艾莎走下了过道。她支队的姐妹们也本能地围绕在了她的身边,仿佛她们是被机械连接在一起的引擎,正在从高地提供火力掩护。 “你错了,”艾莎说。 绿玉意识到了艾莎对母亲的关切,他对于人性的底线也深有感触。她如此浮躁的原因是恐惧,而非指挥链的断裂,这一点从她的脸上一览无余。于是他鞠了一躬以表示调停。“好吧。一切很快就会大白的。让军团的主母在苏醒以后再和你推心置腹吧。这真的是最后一件事了。谈话必须结束了,我现在需要与不屈巨神号直接交流。” 吟诵的声音愈发向亮。机仆们正在背负着沉重的铁箱走来走去。就在泰坦的后颈处,呼啸的美沙龙气体从排气管里排了出来。金属在严寒之下嘎吱作响。头颅上的灯光也在飞快地闪烁着。 “很好,”艾莎说。她又鞠了一躬,鞋跟咔哒作响。“圣座。” “主管机长,”绿玉说。 喇叭声再次响了起来,机械也发出了哀鸣。地板下啮合的机械装置令整个神殿都震撼不已。教堂后殿的照明也启动了,璀璨的灯光则闪闪发亮。这时神殿的墙壁沿着隐藏的裂缝轰然打开,后方的机库一览无余。第一支队的神机沐浴正在橙色的闪耀钠光之下,巍然屹立。机库里乌烟瘴气,空旷的场地上也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与神殿富丽堂皇的内部装饰相比,这座机库简直是寒酸无比,裸露的塑钢与朴素的底漆随处可见。而寺庙则宛如一个光芒四射的珠宝盒,被无情地稀释在了这片广阔的实用性当中。神圣归于世俗,现在这里却反而更像一间工厂,而非神庙。虽然对于机械教的信仰来说,这两者并没有什么不同。 其他的机长们也跟着走下了过道,除了托扎门德芙,她在原地逗留了一阵子,伸长脖子望向了机库。不屈巨神号的头颅正在沿着教堂的铁轨缓缓向后滑去,喇叭则依旧在不停地鸣响着。 “门德芙机长,我们该离开了,”艾莎说。“我们还是别再打搅主母最后的清净时刻了。” “就待一分钟,求你了,主管机长,”门德芙说。“我还想再看一眼侍卫们。我已经有很久没有与引擎连接了,第一支队的神机可是军团的榜样啊。” “不行,立刻,”艾莎的语气很坚决。“你很快就能够看到战争之神再度行走于世了,当然是通过远视者号的双眼。” “是,主管机长,”门德芙懊恼地说道,然后走了下来。艾莎等待着她重新进入了自己的队伍,随后便潇洒地转过了身,带领着小队穿过了忙碌的神甫们,离开了教堂,只留下他们继续唤醒娇阳军团的大导师。 第三章 通往希塔-伽尔蒙之路 莫哈娜曼卡塔薇正沐浴在如流似水的温暖之下,它与阳光对裸露肌肤的贴心呵护截然不同。她现在双目失明,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接着她张开了嘴巴,想要说话,却只有翻腾的液体涌进了她刺痛的舌根,然后流进了她的肺部。她就要溺毙于此了,可是她却并没有惊慌失措。万千思绪掠过了她的脑海,其中一缕心声格外瞩目。在她黑暗的思维里,它以一行文字的形式表露了出来。 <事项:太阳在哪里?> 一阵空洞的话语回答了莫哈娜曼卡塔薇。那是一百种声音,人声与机械齐鸣,同时喋喋不休了起来。 <事项:我在哪里?> 这里没有柔和的微风,只有从合金的肌肤与导线的神经上传来的僵硬知觉。这里没有味道,只有无菌的羊膜填满了她身体的每一个腔室。这里也没有如醍醐灌顶般的寒冷空气。多年的浸泡让她的血肉变得柔软无比。她的体温则与周围环境的温度毫无二致,模糊了她的躯壳与漂浮介质之间的界限。她试着伸了伸腿,它们很虚弱。她意识到了,自己在脱身之后根本就无法行走。她又举起了一只手,它的轮廓在浓稠的液体里显得模糊不清。接着她又握紧了拳头,再将其松开,干枯的手指形同树枝。 <询问:我的力量与美在哪里?>她问出了一个问题,每个曾经红颜翠发的老妪都会如此质问自己。<询问:我何时竟变得如此之老?> 她的心脏怦怦作响。又一个声音回答了她,一如之前的喧嚣。 <事项:我正在做梦。梦结束了。事项:我醒了。> 这时在水箱的外面响起了一阵钟声,这是她处理的第一个外部刺激。虽然装甲玻璃与液体掩盖住了这股噪音,但是就在她听到隐约的钟声的时候,逐渐苏醒的机械感官,漂浮液体的缓慢流动,各种各样的感觉同时涌入了她的脑海。不屈巨神号的头颅正在移动。她则在液体里随波逐流,伴随着头颅的移动而沉沉浮浮。然后头颅停了下来,她的身体却还在继续向前移动,结果与连接她的脊柱,大脑,以及残余内脏的硬线纠缠在了一起。她知道自己的位置了。在经历了机械回忆的虚拟世界之后,她再一次回到了触目惊心的现实之中。 <事项:我是娇阳军团的大导师。事项:我被永久地安装在了底格里斯式战将级泰坦不屈巨神号的羊膜水箱里面。>这个声音竟是她自己的声音。这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却又与她泾渭分明。这时其他的文本也发出了相似的声音,正在详尽地叙述着外部改变,系统准备,以及数不胜数的其他事项。这在她脑海里喋喋不休的无数声音正是她自己。 她并没有像普通的女性一样苏醒。她的存在已经完全融入进了战争引擎之中,早在她完全恢复意识之前,大股的数据流就已经得到了她的处理。这种效率让她百感交集,她只不过是自己颅骨里的一个过客,她的意识也早已退化为了庞大的机械装置里的一枚故障零件。她迷失在了数据之中,几乎与万机神合二为一。这种感觉让她既兴奋又震惊。而在她大梦初醒之时,这种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强烈。 她对接收的信息都进行了分类。组织符号在她的头脑里唠叨个不停。数据流则沿着她驰骋的想象力滚滚而来。这时通讯的射气传进了她的脑海里面。机械的声音也与之交相辉映。她从中分离出了最主要的数据文字,其他的信息则暂时被她弃置在了脑后。 <事项,>数据冷漠地陈述着。<三小时后脱离亚空间,主观感觉十四分钟。> 这让她困扰不已。不屈巨神号的计时器显示,她们将于四天后抵达。不过当然,在像这样的亚空间旅行中,时间终究只能靠猜。 <询问:目的地。> <事项:目的地为希塔-伽尔蒙,贝塔-伽尔蒙星团。> <询问:目的地改变。谁的命令?> <事项:命令来自军事部的贤者高藤缪卡萨纽斯,机械教高阶首席大贤者,娇阳军团> <询问:原因?>数据文字是一种单纯的事物,是半感知系统的混合体,也是莫哈娜曼卡塔薇自身智力的分拆残片。它的迟钝令人不胜其烦,需要频繁的提示。 <收到新的命令。> 这时金属夹紧的轰鸣声响彻了整个船体,水箱的厚重羊膜也随之颤动不已。莫哈娜的衰老身躯感觉到了头颅正在上升。 <我正在与不屈巨神号重新连接。> <正确,>数据文字回复道。 <询问:为什么我没有醒来接受命令?> 喋喋不休的数据文字却没有给予答复,而是冲着空气吐出了一团乱七八糟的数字,描述着头颅的移动。 <为什么我没有醒来?> <未知。没有给定原因。> <询问:新命令的来源。转接:命令内容,>她发出了请求。 <收到新命令,星语通信,基本/专有中继站:迦太基星语站,贝塔-伽尔蒙三号。起点:帝国皇宫,泰拉,帝国的首都世界。信息相参性:加/减百分之九十二。翻译准确度:估计值百分之九十八。接收者:高阶星语者阿帕拉尼,讯息传译者:高阶星语者阿帕拉尼。讯息清理者:职员琴莎。次级讯息验证者:星语者贾克文,星语庭。数据印记832.013M31。> <命令内容,>她重复道。 <命令内容如下,>数据文字还在陈述着。<奉第七阿斯塔特军团,基因原体,帝国领主指挥官罗格多恩之命。娇阳军团尽快于希塔-伽尔蒙脱离亚空间。防御希塔-伽尔蒙五号上的伽尔蒙船坞。围攻正在进行。敌人的虚空资产:阿尔法-加威胁等级舰队。阿斯塔特军团没有出现。主要地面攻击资产:半数军团的叛军,野狐军团,弗林军团。其他资产:未知/未经证实。首要目标:拖住叛军。稳步推进。占领并守住前进基地,以进行最终的再征服。希塔-伽尔蒙绝对不能完全落入敌人手中,不计代价。任务细节数据附件。灵能印记附件,扎格列欧斯凯恩,铸造将军,机械修会。> <拖住,>莫哈娜曼卡塔薇命令道。 这条讯息直言不讳,简洁明了。讯息越是复杂,在星语通信的意象中,其内容的翻译就越有可能发生错误。这条信息似乎准确无误。军团的这条星语属于最高等级,而迦太基星语中继站的规模则确保了,讯息的意象能够得到清晰的呈现。次级验证也说明了它的可靠性。心理密码与保密编码的涓流在莫哈娜的脑海里奔驰而过,表明它并没有遭到敌人的截获和篡改。 <你想要听一听任务细节吗?>数据文字问。 <推测:讯息是真实的。陈述:命令必须立即执行。事项:军事部贤者的行动没有得到正当的授权。> 她在日志的最后一行记录下了这个抗命行为。她注定要被边缘化。可能的原因有两个:背叛,或者迫在眉睫的死亡。她很快就忽略了第一条原因。帝国猎手与其机械教神甫都绝对忠于核心。这意味着后者。他们永远都不会告诉她自己的死期,但是,只要神甫们开始篡夺她的权力,她的大限很可能就要来临了。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思维正在四分五裂。而在不久的将来,在这次行动之后,他们会切断她的神经脉冲单元,她的意识将永远与不屈巨神号啮合在一起。无论如何她都好景不长了,她那不便的身体也将会沦为污染驾驶舱的有机废料。 <你想要听一听进一步的任务细节吗?>数据文字又重复了一遍。 她选择对此视而不见。 <询问:估算生体单元的剩余寿命。> 世界突然沉默了几秒钟。电流让她的脖子痒了起来,输入进身体的数据流也发生了显著的增加。不屈巨神号的沉思者单元正在与她的大脑进行协同运算。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系统,机械与头脑,竟然难解难分地运转在了一起。 <估算莫哈娜曼卡塔薇的剩余寿命:十个月,六天,四十七分钟。精神重叠度正在增加。机械与有机精神的混合度为百分之三十七,而且还在上升。荣耀归于机械。> 荣耀确实归于机械,莫哈娜暗自寻思着,虽然“她自己”已经名存实亡了。不屈巨神号能够听见她思维里的怨言。她很高兴他还没有完全苏醒。 <事项,>她想着。<设置提醒,三天后,开始继承计划。> <确认。> 于是她关闭了数据文字,只是草草地浏览了一下掠过她大脑皮层的信息,但是她发现,战舰在亚空间里完好无损。在她沉睡的时候,激烈的毁灭风暴已经进一步减弱了。星炬再一次焕发出了璀璨的光芒,与往年充满恐怖的跃迁相比,现在的航行可谓是一帆风顺。至高天已经平静了下来。这一切都让她满怀希望。 她的人类感官几乎无法察觉到不屈巨神号的细微移动,但是它的每一个动作都逃不过与她连接的泰坦感觉中枢。就如同一触即发的动物知觉,机械感官的强度也正在不断增加。服侍的神甫们正准备将头颅重新插入庞大的身体,它也将随之重获新生。不屈巨神号只有最低限度的触觉,也难觉痛痒,但是其他的传感器却替代了这些低级的人类机能。她可以感觉到它的一举一动。她怎么可能不是这样呢?她就是不屈巨神号啊。 泰坦的身体正在机库里静静等候着,他的头颅则在甲板上空向外摆动,此刻,她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普罗孔的原野之中,哈梅的马背之上。指挥泰坦恰如驾驭骏马,有着相同的感觉——至少,那种两个头脑心心相印的感觉是无比相似的。但是她与机械之间的联系要更加强烈,更加深入,更加具有侵略性。机长的思维与神机的意识完全融合在了一起,任何战友伙伴关系都无法比拟。然而这并不像骑马,这是一种冰冷的亲密。在与泰坦的纽带中没有友谊可言。这场联姻纯粹是,双方为了争夺主导权而实行的权宜之计。 她重新接入了信息流,它们从军团的信息圈里源源不断地涌向了不屈巨神号的歧管。 <叙述任务细节,>她命令道。 就在数据文字开始展示作战计划的细节的时候,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突然袭上了莫哈娜的心头。往事不堪回首,现在的自己与过去的自己的对比,令她悲不自胜。两百年前,桀骜不驯的她从家人手里夺过了那枚齿轮,不顾一切地将它举了起来,于是她就成为了今天的模样。从此那个眼神清澈,傲骨嶙嶙,而且身手矫捷的女孩便只能存活在她的脑海里面。由于骄傲,莫哈娜注定要走上一条她想曾未想,闻所未闻的道路,然而她也拥有了薇家最野心勃勃的骑士做梦都梦不到的庞大权力。 战争之神亦听命于她,行走于世。 现实的界限正在延伸。空间正在膨胀。恒星变成了旋转的污渍,至暗的奇点也让黯淡的星光稍纵即逝。五彩斑斓的闪电与零点的边缘参差交错,在一片黑暗中勾勒出了绚烂的轮廓,宛如瞳孔周围的放射状肌肉。在真空的虚无之中,一声本不该存在的吞没之声响了起来。瞳孔膨胀又爆裂,现实的疯狂咆哮,超脱于人类的意识之外,亦喷涌而出。一时间,裂隙翻腾不休,在其稳定下来之前,非自然的光彩将会淹没一切。 而在裂隙的对面,永恒不变的墨黑物质屹立于斯。万机神的鬼斧神工造就了无以计数的恒星,它们远离了亚空间与虚空的界面,及其腐化的影响,正在发出稳定而真实的光芒。在群星之中,一片由燃烧的恒星与气体组成的辽阔区域格外耀眼。这是一团生生不息的星云,它宛如一面秩序的镜子,时空黑洞彼岸那翻腾不休的非物质混乱正倒映在其中,无序之地一览无余。然而这里也只不过是创造机械上的一枚饰品,是独具慧眼的神明所铸造的一颗宝石。发光气体的云团以可预测,细胞状的模式被固定在了原地,它们分形离散的造型完全遵循着神圣的物理定律。而在剩余的高质量点之上,几颗新生的恒星已然初具雏形,尽管其中心优雅地盘绕着气体的花环,它们的核心却完全是由宇宙矿物与光之尘埃塑造而成。在那里,物质卷曲着,它看上去令人神魂颠倒,可那只不过是数十颗羽翼丰满的星系留下的胞衣,它们正在宽阔的漆黑裂隙里闪闪发光。就在这里,坍塌的星云在亿万年前形成了生命。这个富饶的球形星域被命名为伽尔蒙星团,那里就是军团的目的地。 一只庞大的舰队横跨了天堑。战舰源源不断地涌出了亚空间的裂隙。在倾斜的船体上面,非物质的风暴与坚硬的星光迸出了火花,掀起了数十道金属的寒光。它每过一秒都在不断倍增,娇阳军团就此完成了从疯狂到秩序的转变。 正如阿斯塔特军团拥有自己的舰队一样,泰坦军团也同样如此。泰坦是银河中最为强力的战斗机械,但是只要在它们降落到战场上之前,将其化为虚空中四散的残骸,那么它们就会毫无用处。就连才薄智浅的指挥官也会尽其所能地确保,它们永远不会抵达战区。因此为了让它们可以按需成功抵达目标,战斗泰坦需要最强大的保护。 两艘巨大的泰坦运输舰,坦塔蒙号与银蒿号正盘踞在舰队的中央:它们庞大而丑陋,与其说是追求荣誉的帝国战舰,不如说是行商浪人的笨重货船。它们有着细长的永久结构;而支队着陆舰则占据了它们绝大部分的容积。每艘泰坦运输舰都搭载了六艘这样的可拆卸舰艇:这些高耸的六边形运输船,它们如同巨大的引擎阵列,里面全都堆聚着整齐划一的机库与货舱,而它们的下侧则安装着笨重的重力叶轮与制动推进器。要将泰坦安然降落到行星地表需要大量的能量,要运输整个支队则几乎是天方夜谭。然而这些飞船的设计初衷却正是如此;每艘着陆舰上都安装着一座护卫舰级的反应堆,巧夺天工的工程师们成功地将其塞进了飞船的上部。 在着陆舰进行了部署之后,这些运输舰就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工字形骨架。而在飞船骨架的背部和腹部,上层指挥建筑则拔地而起,一直延伸到远处。一簇簇的传感器被安装在了塔尖上面,足以俯瞰连绵不断的着陆舰。 由于它们的设计初衷是为了将最为强大的地面武器运至最为激烈的战区,这些运输舰全都配备了重火力。在飞船骨架的上下表面遍布着深沟厚垒,而魁伟的机械步兵,也就是骑士战甲们,则坐城固守,在战时用自己的武器拱卫着飞船。无数的炮塔,上面架设着巨大的能量炮,林立在漫长的城墙之上。横跨飞船的两舷,成列的大型的炮台点缀着船艏与船艉。 一支庞大的支援舰队蜂拥在了坦塔蒙号与银蒿号的周围。而在遮天蔽日的巨舰之下,还有许多小型的泰坦运输舰,它们层层叠叠,盘旋不休。其他的补给快艇,骑士家族辅军的虚空要塞,运兵船亦不计其数。整整一队战斗群负责护送她们,无论是隶属于军团的机械教舰艇,还是随之而来的帝国飞船,全都加入了这支势不可挡的矛头。战列舰,巡洋舰,护卫舰,轻巡洋舰……汇聚一堂,足以与一支次星区的舰队相媲美。 至于这支舰队的压轴好戏,也许是里面最为强大的战舰,就是机械教方舟金属突变体号。各种各样的设备塞满了方舟的内部,它拥有的工业能力已经超过了许多铸造世界,这些是保持军团作战能力的必要条件。在金属突变体号的船体上面布满了深奥玄秘的武器,它既擅于创造,同时也是毁灭的一把好手。亚空间似乎承认了这一奖品的价值,只得不情愿地送其离开。异界的能量在方舟的盖勒立场上蠕动不已,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这两者发生了反应,释放出了一个短暂的骇人光球。 金属突变体号终于开出了裂隙。闪烁的盖勒立场也随之熄灭。等离子推进器开始启动,在它无数辅助舰艇的簇拥下,方舟也急忙加入了剩余的舰队。 最后几艘护卫舰也越过了亚空间的幽暗光芒。裂隙战栗着,混乱的现实漩涡扰乱了舰队的阵型。 鳞次栉比的娇阳战斗群是如此地令人瞩目,但是曾经的它却更加恢弘。在帕拉玛战役期间,运输舰利箭统治号便陨落于斯,它的泰坦也因此在着陆后被搁浅在了战场上,在几个月的鏖战中尽数牺牲。而在大远征结束以后,军团引以为荣的机械教舰队有半数都从此不复存在,由东拼西凑的帝国海军补充了它们的位置。尽管这两艘主力运输舰上的着陆舰一个不少,但是银蒿号却有两艘着陆舰空空如也,小型运输舰的泰坦货舱也并非满满当当。背叛与战争让整支舰队都不胜其苦。 随着亚空间的裂隙逐渐坍缩,坦塔蒙号的船体开始如痉挛般振动了起来。艾莎的双手不由得握得更紧了。由于飞船的形状,坦塔蒙号的舰桥非常狭小,因此她和伙伴们不得不留在一边,尽量不去碍事。 “亚空间运输完成,”值班员说。“所有舰艇都提交了报告。没有损失。也没有重大事故。赞美欧姆尼赛亚。愿万机神保佑娇阳战斗群一路顺风。” “祂让胜利的道路畅通无阻,祂引领我们抓起武器的握柄,”机械通信师也吟诵道。这里的船员有大量的教徒,他们大都陷入了子系统的控制,很少离开自己的岗位。只有少数船员是基础人类。大部分船员则都是半机械的机仆,直接受到机械通信师们的指挥。剩下的也无一例外,全都是机械教的技师。 “升起虚空盾。启动长距离探测扫描,”这时舰长,查尔科蒙下达了命令。虽然金属突变体号更加庞大,但是坦塔蒙号作为军团的指挥舰,它最终成为了舰队的旗舰。 “鸟卜仪没有回复——一路畅通。我们的到来出乎他们的预料,”负责探测的机械通信师报告着。 “我只相信眼见为真,”科蒙低吼道。“打开遮板。让我们看看前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我们上钩。” 坦塔蒙号的舰长是一个粗犷的灵魂。科蒙的肉体几乎完好无损,他的扩增仅限于右太阳穴上的一个单一接口,以及在工作时永久植入指挥手套上的触觉传感器,这对于铸造世界的高阶封臣来说可谓是不同寻常。虽然他出生在一个机械教的虚空家族之中,但是得益于飞船上的重力功能覆层,他身强体壮,骨架结实。他秃顶白须,裹着一身与帝国海军如出一辙的军官制服,若不是他深红色的制服上佩戴着齿轮与颅骨的徽章,他到底是忠于火星,还是泰拉,还真说不清楚。 观察孔上的百叶窗一格一格地向后滑动。伽尔蒙星团的温暖光芒爬上了舰桥,仿佛豁然开朗的黎明从天而降。在指挥甲板的前方,三艘着陆舰向远方延伸了出去,它们的橙色外观平淡无奇,完全看不出里面搭载的神机有多么雄伟。连绵起伏的恢弘战舰拱卫着它的船艏,让聚集于此的机长们全都噤声不语。艾莎感觉到了她们的敬畏。目睹了一支如此壮观的舰队,她们现在全都感到所向披靡。 “嗬哟,我们战无不胜,只因知识常伴吾身,”托扎门德芙引用了底格里安的经文。“知识就是运动,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枪炮。” 艾莎缓缓点了点头,完全沉浸在了万机神向她铺陈的绝景之中。 “我将握住祝福之枪,”吉安妮吉安坦率地说。“这会是一场血战。” “值得一战。愿万机神之慷慨,保佑我们得胜而归。再过不久,军团就能像当初一样再度戮力同心,阔步前行了,”艾莎说。她的话语很尊敬,但是语气却冷若冰霜。她与吉安妮的关系多年来一直都很紧张。“这场战争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叛军必将彻底失败,损失也会得到弥补。” “以三位一体者之名,愿万事遂心如意,”门德芙说。 “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机长女士,”科蒙大声地说道。“不过以三位一体的欧姆尼赛亚,万机神与原动力之名,借你吉言。我们已经收到了军事部贤者高藤缪卡萨纽斯的命令,现在又得到了主母本人的批准。所有舰艇都必须立刻向希塔-伽尔蒙全速前进。也许,您可以在那里亲手让叛乱的终结早日到来。” 伽尔蒙星团,通常被称为贝塔-伽尔蒙。天文学家指出,其实贝塔-伽尔蒙只不过是这个次星区里几十个幸运的宜居星系中,一颗微不足道的恒星而已。但是名字是权力的延伸。 在人类的第一个伟大的群星帝国崩溃以后,这个地区的第二颗行星,贝塔-伽尔蒙,成为了这里的首府。从此,它便成为了这个拥有上百个宜居世界,卫星与前哨站的政权的政府所在地,这一名字也因此沿用至今。 许多卓越的成就都诞生在了伽尔蒙星团。而其最为重大的成绩,就是在纷争时代幸存了下来,它们的大部分技术与人口也完好无损。它们彼此近在咫尺,所以,除非是特别紧迫的情况,它们并没有进行亚空间旅行的必要。在亚空间无法通行的时候,这样的时期在旧日长夜里屡见不鲜,它们要在临近的星系之间进行现实宇宙运输,只需要花费大约几年的时间。此外,贝塔-伽尔蒙恰好位于数条稳定的亚空间航线的交汇之处,风暴在非物质的世界横行肆虐,这里的亚空间却相对平静。那个可怕的年代让全人类都遭受了深重的苦难,伽尔蒙星团则作为一个避风港为其人民提供了千年的庇护。 随着帝国的开疆拓土,在早期的远征舰队抵达这里的时候,没有花一枪一弹,伽尔蒙人便归顺了帝国。他们是帝国的狂热拥趸,他们的忠诚也得到了丰厚的回报。在大远征期间,伽尔蒙星团的亚空间航线,让它成为了帝国战争机器的主要中转站,滚滚的财富也随之涌入了这个次星区。这里的商业繁荣兴旺,这里的世界日新月异。这里的统治者也在整个星域的政府里拥有了可观的影响力。无论是在泰拉,还是在帝国海军与军队的高层,他们都举足轻重。一个黄金时代正在向他们招手。 盛景不再。舰桥上的星团看上去风平浪静,但是贝塔-伽尔蒙实际上是整个银河里最大的战区。 人类史上最具毁灭性的战争正在如火如荼,宇宙却依旧安之若素;所有物种的暴力都被稀释在了无垠的太空之中,遥远的距离让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在向着太阳航行三天以后,希塔-伽尔蒙的船坞已经近在眼前。就在星系的边缘地带,这颗恒星与它的同胞兄弟比起来,只有些微的体型优势。横跨幽暗的苍穹,沿着黄道线排列的希塔-伽尔蒙诸世界,正在虚空中闪闪发亮。舰队加速前进,一切都在飞速扩大。宛如晶莹的钻石碎屑成长为了锃亮的硬币,明亮的星球反射光,璀璨的等离子炮焰,闪烁的激光脉冲,反应堆的爆炸萤火,交相辉映,灿烂夺目。 战斗正在等候着军团的到来。 艾莎安妮莫哈娜对此期待已久。 第四章 多恩大人的召唤 在坦塔蒙号战略甲板后方的简报厅里,整个军团汇聚一堂。黄色的照明洒下了温暖的光芒,半个房间都被挤得满满当当。对面的半个房间则被笼罩在了阴影之下,空空如也,只有神甫们在辛勤忙碌着,以确保全息投影阵列的传输质量。这是主母的要求。莫哈娜曼卡塔薇下令使用全频谱集成通讯。 而在房间的亮面,第二支队正在静静等候,杜拉娜法尔也一如既往地跟随着她们。第五,第七,第八以及第十支队全都分别就列,第十一和第十三支队的混编单位则排在了队伍的末端。所有的单位都在主管机长的身后排成了两列,原地立正。神机的引擎机师与离子术士也尽数到场,他们都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了泰坦组员的身后,而待在最后面的则是军团的战略部,这些军官和属员全都身披暗褐色的制服,正挤在战略甲板正门的旁边。 为了确保数据脉冲交流的完美无瑕,坦塔蒙号,银蒿号,还有小型的运输船,全都互相靠近到了一处。伴随着机械神甫的低声祈祷,通讯矩阵分毫不差地排列在了一起。猎手们的程序从数码淋巴结向外延伸,游弋的代码流则滔滔不绝地淌过了网络沉思者单元与舰队信息圈支持机仆。它们跨越了虚空,在彼此的领域进行传输。而在每一个数据门户,其子程序都正在发射防护咒语。大敌在考斯和其他世界的攻势让她们吸取了血的教训。这次没有任何敌人可以穿透环绕在飞船周围的信息圈网络,无论是通过技术,还是使用巫术,抑或是兼而有之。她们会迅速隔离并且关闭不速之客的造访。 坦塔蒙号的战略甲板宽阔而华丽。其简报厅更是像王子的舞厅一样美轮美奂,它呈椭圆形,到处都覆盖着闪亮的蛇形装饰。在大厅四周的壁龛里摆放着建军之母们的雕像。至于最高大的雕像,它属于莫哈娜曼卡塔薇本人,则正矗立在大门对面的最高处。用来纪念殒落泰坦的旗帜从天花板上垂挂而下。庆祝胜利的铭文与浮雕随处可见,从地板到墙面上都遍布着用黄铜铭刻的战斗场景。全息投影仪的机械装置就被隐藏在了这些工艺品之下,它们通常难得一见,但是现在神甫们已经打开了各式各样的装饰面板,以着手工作。在整个房间里,巨大的电路架从各种千奇百怪的地方伸了出来。 艾莎安妮莫哈娜发现,展露无余的内里只会让大厅显得更加凌乱,而非恰恰相反。这不由得让她想起了在机械宇宙的辉煌表象背后,一切都离不开万机神的碌碌风尘。宇宙就是机械。美丽只是面具。随着访问面板纷纷打开,她感觉现实的真理已经昭然在目。 这时,一组通往简报厅的巨大金属大门,上面装饰着军团第一代泰坦的浮雕,轰然打开。战略甲板的工作终端就位于大门的另一侧,战术师,机仆唱诗班,沉思者单元,以及军团运转所需的各号设备都坐落于此。眼下,这里能源中断,一片漆黑,只有就绪的灯光在闪烁不已。军团的战略甲板实际上是与所处的舰艇分隔开的。它们覆盖着厚重的装甲,理论上,即使飞船本身被摧毁,它们也能岿然独存。整支舰队里分布着数个这样的甲板。多重冗余确保了军团的生存,旧日教旨的延续皆系于此。 主母享有最高的权威,在战场上,她会从泰坦里指挥她的部队。但是如果没有远程战术支持,泰坦军团就会分崩离析,最终只会被分而歼之。没有机长希望由自己来管理这个庞大的支持网络,然而它对于维持神机的作战却必不可少。在房间里喃喃自语的战术师与在战场上阔步前行的雄伟引擎一样司空见惯。艾莎感觉,这些房间就是命令的鼓动心脏。 神甫们正在互相传递信息脉冲。他们完成了手里的活计,关上了访问面板,随后便匆匆离开,其工作过程显示出了一种奇异的同步性。只有三名神甫留了下来,负责监视全息投影阵列。这三位技师可谓是尽职尽责,他们吟诵起了激活赞美诗,开始进行神圣的任务。引擎机师则完全对其视而不见。作为神机的仆从,他们远比这些卑微的同侪要尊贵得多。 这时,人形从镜头中凭空出现,在大厅的暗面里,它们开始模糊不清地映照在了一起。起初,它们宛如真正的幽灵,兜帽下的双眼空洞无神,其四肢也只不过是由薄雾组成的朦胧曲线。安装在墙壁上的环形投影仪正在嗡嗡作响,画面时而清晰,时而失焦,最终活灵活现的光芒呼之欲出。突然,剩下的军团成员竟然全部到场。军团的投影技术是如此先进,以至于每一个投影人物都显得栩栩如生。这些投影仿佛是自然天成一般,毫无人工的痕迹,描绘的光束与参差的干扰都难寻踪影。只是由于大厅里一片漆黑,它们全都散发着微弱的辉光,这才表明了它们确实是投影的鬼魂。第三,第十二,第十五和第十八支队与剩下的满员支队待在一处,人数不足的特别单位则与军团护教军的支派统领,以及泰坦禁卫的代表们站在了一起。帝国猎手现在全员到场,只有主母和第一支队的侍卫们还没有露面。 一阵低沉的旋律在大厅里回响了起来。汇聚的泰坦组员们尽数下跪。各个等级的神甫们也纷纷发射出了赞美欧姆尼赛亚的数据脉冲。 就在大门的上方,不屈巨神号的头颅映入了众人的眼帘。闪闪发亮的机长侍卫们则在其下方静静守候着,她们的双足正盘旋在地板上方一米的高度。这群不屈不挠的女性组成了莫哈娜曼卡塔薇的各个支队,她们全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而她们中的许多人其实都是女伴,也就是追随莫哈娜曼卡塔薇的第一批泰坦组员,的孙女。这时旋律又一次响了起来,宣告着帝国猎手的主母从远程降临会场。 “我的猎手姐妹们,”她说道。不屈巨神号的投影头颅一直一动不动,但是主母的声音却热情洋溢,在多年的囚禁之后依旧保持着人性的色彩。“从泰拉,帝国的领主指挥官业已发出了号令。我们必须保卫希塔-伽尔蒙的船坞,阻止它的完全陷落。” 这时一片大范围的全息投影闪烁着逐渐成型,显示出了气态巨星希塔-伽尔蒙五号的地形。蓝绿相间的带状云团掠过了它丰满的腹部,其边界的涡流则暗示着超音速风暴正在它的周围肆意横行。这个行星本身无关紧要。实际上,这种行星在银河系里非常普遍,正如它的同胞一样,并不适宜人类居住。然而,在它周围的数万公里,是无数船坞,定居点,以及氢气精炼厂才让它价值连城。这些设施不像火星的铁环,并没有完全包裹着这颗星球,而是蜂拥在它的腰部,吮吸着它的血液。可以说,希塔-伽尔蒙五号感染了名为人类的寄生虫。 “争夺这个世界的战事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年,”主母向大家讲述着。“在这些设施内,互相敌对的势力一直在彼此争权夺利,虽然他们得到了各种各样的外援,但是却收效甚微。这种情况在整个星团内非常普遍,但是最近,这里的局势却风云突变。帝国的指挥政令不一。战帅则多管齐下,企图把这些单独的冲突导向对他有利的方向。而现在,他对这个世界发起了总攻。” “我们只不过是收到召唤的几十个军团之一。我并不希望你们把注意力都放在多恩大人的大集结的宏大规模上面,也不要去细想这次对星团世界实行的行动的重要性。你们必须专注于自己的工作,专注于自己的岗位,专注于完成自己的任务,无论它看上去有多么艰巨。” “她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索兰媞达哈对安布哈妮琉斯莫哈娜低语道。“这本就是我们一贯的处世之道。” “万机神已经在我们的前方安排了无数艰难险阻,作为我们的试炼,”托扎门德芙说。“这一类陈词滥调的简报不过是她们的套话,只是为了在战斗前保持思维的镇定。” 艾莎安妮莫哈娜冒险回头瞥了一眼自己的下属。“安静,”她说。“主母正在讲话。” 第二支队的机长们顿时鸦雀无声。 “伽尔蒙星团的战况很严峻,”主母继续说着。“自从我们抵达这里以来,我们就一直试图与整个战区的司令部建立联络。但是迄今为止,我们都没有取得任何进展。我们找不到合法的中央权威。这里虽然有权阶的统治,然而他们却并不值得我们的效忠。到目前为止,我们一共确定了八个不同的组织,他们都声称自己拥有运作的资历。” 其他的机长们都在交头接耳。但是艾莎却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曾几何时,她也会在母亲作简报时窃窃私语,但是,自从她自己的女儿出生以后,更是自从这场战争开始以来,她便幡然移性。这样的场合需要尊重。 “整个帝国的兵力都如潮水般涌入了贝塔-伽尔蒙。如果我们接受了某个指挥政权的建立,我们就很难与敌对的势力进行谈判。而且在这个次星区里没有忠诚的基因原体,”莫哈娜曼卡塔薇说。“没有他们的参与,我预计这里的情况很难稳定下来。我们缺乏荷露斯铁腕下的团结。我们也没有时间在权力与地位上讨价还价。因此,我希望娇阳军团,以及她的支援部队可以单独作战,直到人类的帝皇任命了一位德高望重的指挥官为止。” 也许他早就已经任命了,艾莎想着。这很难说。 军官们对这些消息兴味索然。他们原本都期待着原体的到来。单凭其他人是不可能赢得这场战争的。 “我们还有希望!”莫哈娜曼卡塔薇大声说道。她抬高了嗓门以让军团安静下来。“虽然我们还没有收到多恩大人的对指挥链的指示,然而我们的命令却来自高贵的王座世界本身。我希望我们不会孤军奋战,也将不辱身处遥远泰拉的领主指挥官的使命。尽管情况实在不容乐观,可是我们也只能尽力而为,但是现在,我们至少还有一个目标。我们已经接到了命令。我们必须全力以赴,完成使命,直到我们接到了新的要求。” 战术全息投影开始拉近,一群群的轨道码头映入了眼帘,它们正聚集在希塔-伽尔蒙的一颗卫星周围。无数阶梯状的矿井,就像倒立过来的金字塔一样,被开凿在了岩石的深处。而在这些大型矿洞中间,成百上千的小型竖井则正在怨恨地凝望着宇宙。被夷平的山脉伤痕累累,上面反射出了痛苦的微光。这颗卫星已不再八面玲珑,而是被雕琢成了一块煤炭的肿瘤。人类的活动如同癌症般侵蚀着它,其内部已经被掠夺一空,现在正处于崩溃的边缘。战术报告标明了它的周长为五千公里,是一个被人类的科技囚禁起来的微小世界。从宽阔的人造星环,到如寄生虫般蜂拥而至的工厂,这里已经完全陷入了人类的囹圄。卫星依旧在旋转着,拖曳着贴身的星环。它们就像是医疗设备,以抵消卫星的虚弱,治愈它的痼疾。 在卫星投影的周围环绕着无数高亮的小点,根据威胁等级和战术重要性符号,进行了标记和频谱编码。错综复杂的激烈战场竟被抽象为了区区数个色彩斑斓的符文。 “这里就是希塔-伽尔蒙五号的一号卫星,”主母说。“该星系的居民通常将这里的类金属矿井称为铱矿。有点缺乏想象力,不过为了方便起见,我们也这样称呼它吧。” 画面渐渐拉远。附近的轨道都被标为了红色。 “敌人已经控制了这些设施,可以直接威胁到卫星本身。战帅已经向这个星系派出了大批的神机,尤其是这个世界。他们的虚空战舰并未进行轰炸,说明他希望船坞保持完整。这是我们的有利因素。这注定是一场神机之战。在这些设施里面,激烈的冲突已经持续了数个月之久。叛军希望一劳永逸地结束围攻。这将是一场地面作战,引擎对抗引擎,这场战斗将决定希塔-伽尔蒙五号的命运。” 艾莎正在研究战术报告的显示屏。荷露斯的军队已经控制了绝大多数的轨道。单凭一支缺兵少将的军团,根本无法扭转希塔-伽尔蒙五号的战局,夺回这个世界,更别说解放整个星系了。她环顾着整个局势。她们的任务就是拖住敌军:占领卫星,固守待援。 莫哈娜曼卡塔薇在一秒钟后就证实了她的判断。“只靠我们自己是无法获胜的。我们的任务就是占领,并且防守铱矿,抵御战帅的泰坦。这里的设施包括阿尔法级的炼油厂,飞船加工生产线,还有船员训练学院,然而它真正的价值却是其信息圈结点。” 一幅活动的结构画面正在空中闪烁着。 “这里是希塔-伽尔蒙五号周围的几十个大同小异的沉思者枢纽中继站之一。”中继站的光芒比其周围的全息投影还要明亮。“而这一个,然而,却与众不同。如果没有这些中继站,尤其是它,在整个希塔-伽尔蒙五号的轨道象限,协调作战的机魂都将无法互相通信。如果该中继站被毁,该船坞的产能将下降百分之三十四,直到它被替代为止。我们必须保卫这颗卫星。只要我们完全掌握住它,我们就可以将所有的高阶机械修会人员从其他的设施里疏散到这里的避难所。等到进一步的援军抵达,我们就会用舰队净化该区域。”那些表示轨道的红色图形都消失了。“我们先退避三舍,然后再还以颜色。铱矿将会成为我们重夺希塔-伽尔蒙五号的桥头堡。” 这是一个合理的战略。娇阳军团并不足以占据如此之大的区域,但是要守住一颗卫星却绰绰有余。 “敌人的资产包括两个半数军团,”主母继续说道。“弗林军团的大军已经袭来,估计有九十六台神机。” 人群中响起了更多的低语。 “我们自己可用的兵力只有八十二台神机。而弗林的盟友更是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钻进了艾莎的五脏六腑。她的母亲还没有说,她便早已知道了第二支军团是何方神圣。 “欢欣吧,我的家人们!我们终于得到了一扫我们荣耀上的污点的机会,”主母说道。“帝国猎手们,我要带给你们一个悲喜交加的消息,我们要在希塔-伽尔蒙五号迎战的,正是野狐军团。” 愤怒的咆哮声替代了先前的窃窃私语。第二支队也激动了起来。然而一切声音都在艾莎的身边归于沉寂。她的两耳嗡嗡作响,其他人的怒吼声则全都无影无踪。 这时颂歌回荡在了房间里面,钢铁,血肉和投影光芒的嘴巴竟然异口同声地吟唱了起来。 “猎杀仇敌!猎杀仇敌!猎杀仇敌!” “泰伦特哈尔-提克,”艾莎喃喃自语,她的嘴唇有点发干。 “是死亡追猎者!是天杀的死亡追猎者!”安布哈妮琉斯喊道。这种刻骨铭心的仇恨让艾莎难以自持。 吉安妮瞥了艾莎一眼。“这场战争还是给予了我们一些祝福,”她说。“我相信这对你来说没什么难的。”她放声大笑,这是一阵骇人而哀伤的情绪爆发。人们很难看见她如此失态。吉安妮和她的血亲姐妹们都有着严肃的天性。 “万机神已经亲手把复仇的机会送到了我们面前!”门德芙低语道。“欢欣吧,姐妹们!” “请记住,如果他出现了,”吉安妮吉安抓住了艾莎的肩膀,凑到她的耳边嘶声道。“军团第一!” 吉安妮松开了她。艾莎则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孤身伫立在群情激愤的人群中间,思索着与那个男人的重逢。 第五章 坦塔蒙之墙 希塔-伽尔蒙正在从天穹上的一抹微光,逐渐变成了一道生机勃勃的绿色曲线,这时,炮火突然袭向了娇阳战斗群。舰队分散开来,以让小型的舰艇掩护大型的战舰。无数激光束在舰队的虚空盾上激起了灿烂的波纹,位移的耀斑闪烁不定。在数个小时之后,作为第一波大规模攻势,质量投射物的风暴便扑天盖地般涌了过来。这些固体器材向舰队倾盆而下,企图摧毁她们的护盾,为紧随其后的鱼雷开路。 不待舱里的鱼雷机魂刚刚苏醒,锁定目标,战斗群就立即开火还击。短程粒子束与激光的炮火刺穿了虚空,袭来的导弹在释放载荷之前便被尽数击落。可控的等离子爆破则将成群结队的非制导炮弹一扫而空。这是一场针锋相对的战斗。希塔-伽尔蒙的防御工事无法在极端遥远的距离上击沉舰艇,娇阳战斗群也没有火力全开,生怕伤到了自己的战利品。敌对军团的舰队正在向气态巨星的远端撤退。而他们的战舰,正如娇阳军团一样,也肩负着保卫泰坦运输舰的重任。经过持续不断的鸟卜仪扫描的确认,在该次级星系中几乎没有其他舰艇。整个希塔-伽尔蒙星系中都遍布着无数战舰,然而他们却是一盘散沙。莫哈娜曼卡塔薇和她的舰长们都认为,敌军不会如此信任希塔-伽尔蒙的防御网络,让运输舰脱离舰队单独作战。 眼下,许多帝国军队都已兵临此地。尽管希塔-伽尔蒙五号实际上还属于弗林军团和野狐军团,但是对星系剩余部分的争夺却依旧难解难分。盟友舰队已经与她们达成了仓促的协议,通过袭击守卫希塔-伽尔蒙其他世界的舰队,将他们困在了原地,以为娇阳军团接近大船坞争取时间。 在虚空作战中,时间就是一切。星系范围的战斗球域充满了不确定性。对于双方来说,意料之外的援军随时都有可能出现。这种战斗由一连串的零星小规模冲突组成,而且旷日持久。没有指挥官敢于无视敌袭,让自己的阵地门户大开。虽然那些威胁和恐吓只是当时的命令,但是这仍然让娇阳军团获得了靠近的机会。 帝国势力各自为政尚在意料之中。叛军竟然也是一群乌合之众,这着实让主母大吃了一惊。可即便如此,娇阳战斗群的航程也并非一帆风顺。 刺耳的喇叭声在坦塔蒙号的圣餐大厅里鸣响了起来,催促着人们赶快投入战斗。在这些大厅里面,数十个机械王座正在红色的灯光下静静等候着,被笼罩在了杀菌气体之中。它们现在还停靠在光亮的铁轨之上,随时准备释放固定夹具,擐甲作战。而这些战甲正休眠于卓越回廊,那里是坦塔蒙号的永久结构里最为坚固的要塞,也是随军骑士们的领地。 巴拉维汉托正在准备作战。他的髭须和三角形的胡子刚刚才打好了蜡。他把发型梳成了光滑的背头,露出的颅骨接口清晰可见。而他的制服,虽然被穿在了战斗服里面,却也同样被熨得一尘不染。 汉托的扈从达希尔还在手忙脚乱地进行着战斗服的最后几道密封工序。他系紧了板甲上的绑带,而在护胫与战靴顶端中间,以及臂甲与强化手套之间,固定好的搭扣尚在不停地咔哒作响。这个男孩已经尽可能地加快干活的速度了,可还是不够差强人意。汉托不耐烦地等待着达希尔系牢他的胸甲和背甲,最后再安装他的肩甲。他的纹章正在护肩上迎面招展。他的左侧佩戴着娇阳军团的徽记:暗红色的涂装包裹着白骨色的盾牌,黑色的翼状圆环上印着一枚暴龙的足迹。而在他右肩的白底上面则刻着蓝色的雄鹰,其利爪紧握着一根断矛,这正是普罗孔的薇家的标志。一顶男爵的王冠被画在了鹰纹之上,代表着汉托的爵位。他在胸前还挂着一枚吊坠,他的私人纹章正在上面闪闪发亮:在银蓝相间的菱形花纹上重叠着一个覆甲的铁拳。 达希尔的笨手笨脚让他又扣错了。汉托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滚开,屁孩!”汉托恶声恶气地骂道,一把将扈从推到了一边。这个侍从是他一个远方表亲的孩子,他还乳臭未干,甚至连纹章战甲都穿不上。作为家族里等级最高的侍从,他得到了服侍汉托的资格。可不幸的是,汉托想着,他也是最愚笨的那一个。“要学会尊重,要学会勤奋。可你只学会了出洋相!”汉托举了起手套,冲着年轻人的脸指指点点。扈从则畏畏缩缩的。 “我…我…我…我很抱歉,男爵大人,”他结结巴巴地说着。 “不要道歉,要表现,”汉托一边说,一边用一只手扣好了搭扣。“别人早就准备好了!”他挥舞着双臂走向了列好的队伍,他们早就全副武装,准备战斗了。“拿我的头盔来!” 年轻人转身跑向了汉托在墙边的储物柜。储物柜的正面是玻璃做的,存放战斗服和盔甲的位置都已经空空如也,只有锃亮的头盔还放在柜子里面。年轻人伸手想把它拿出来,却把玻璃柜门撞到了墙壁上面。他终于取回了头盔,交给了他的主人。 “大人,”他鞠了一躬。 “是时候了,”汉托说,他猛地戴上了头盔,让衬垫完全包裹住了颅骨。琥珀色的塑钢目镜插入了他的双眼与外界中间。密封锁突然扣死,微小的爪子则固定在了他的颅骨插孔之上。这时,一阵哔哔声响了起来,他的通讯念珠被激活了,视觉显示器也跃然亮起,虽然上面还没有显示任何信息。他走向了在竖井里等候已久的机械王座,但是从臀部传来的轻盈感却让他停下了脚步。“手枪!手枪!我那该死的手枪呢?”他咆哮道。 “在这里,大人。”男孩笨手笨脚地从腰间解下了汉托的枪套。汉托一把抢过了他手里的皮带,然后一边将其系在身上,一边朝着王座走了过去。他转身坐下。待其领袖就位之后,其他的骑士们方才落坐。汉托确信,他们一定会躲在面无表情的头盔后面暗自偷笑。他不能再对那个男孩坐视不管了。 “启动系统。为军团而战!”汉托说道,头盔增强了他的声音。 “普罗孔的薇家!娇阳军团!”他麾下的战士们也齐声高喊。“深入烈焰!猎杀仇敌!军团第一!” “军团第一,家族第二。启动,”男爵下令道。他的手指在释放按钮上方盘旋着,好似是在威胁着什么。他打了个手势,家臣和机仆们对其中的批评意味作出了回应,急忙把连接线缆插进了汉托战斗服上的接口。扭锁咔哒一声,固定住了插孔的触点。请求导线如同纤细的羽毛般,轻轻地划过了他后颈的接口,让他的牙齿瞬间酸痛了起来。不过这股不适很快就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强烈的期待感。他不禁哑然而笑。他的视觉显示器染上了斑斓的色彩。他自己的知觉也随之消逝。就在遥远的下方,他可以听见战甲正在呼唤。 鸣响的喇叭声平添了他的兴奋。 圣物保管员们正在显示器中间来回穿梭,机械的噪音不绝于耳。他们的领导佝偻着身体,脊柱不自然地突了出来,多节的金属脖颈则将其头颅抬到了高处。 “所有的连接都在高效运行。赞美欧姆尼赛亚!” “下降,”男爵说。 他按下了手指。 释放的刹车松开了王座的束缚,让它开始了自由落体运动。管道里的天窗也打开了,排出了隧道里的气体。没有了空气的阻力,他的下降更是飙举如飞。 他检查了一下信息圈的连接。刹那间,他便透过着陆舰的鸟卜仪,看到了娇阳军团第二和第四支队的引擎。四台战犬级侦察泰坦,还有两台掠夺者级。它们的机体上布满了斑驳的白绿涂装,饰品是黄铜色的,指挥的头颅与武器罩被漆成了大红,它们的旗帜则是一片交织的红色与象牙色。那些机械技师们正在准备引擎,他们的微小身影更是显得泰坦庞大无匹。就算是最小的泰坦也要比自己的骑士高大得多。汉托曾经率领着麾下的凡人在战场上阔步前进,一种国王的感觉油然而生。可是此刻他却正在与诸神同行,不过只是一个卑微的仆从。这种尖锐的嫉妒感刺痛了他的内心。要是他也能够被允许驾驶神机该多好啊…… 眼前的景色如云烟般消逝。就在他还不能自已的时候,这些征服了他脑海的图像,便被天旋地转的飞船外部视野所取代。与广阔的信息圈的联系让他心满意足,于是他关闭了连接,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四周的环境之上。王座还在继续下坠。 飞船突然摇晃了起来,差点把他从王座上甩了出去。轰炸愈发激烈。 沿着最后一百米的滑道,旋转的红色灯光正在闪烁不已。重力减震器抓住了王座,让它突然降低了速度。汉托则咬紧了牙关,准备与自己的骑士完成振荡的连接。 骑士外壳的边缘飞快地掠过了通道的出口。王座的机械装置终于粗暴地物归原主。舱盖重重地落了下来,涌入驾驶舱的大气也嘶嘶作响,以为内部加压。锁紧的螺栓正在抱怨不休,王座底部的夹具则轰然关闭,震耳欲聋。他把双手放在了紧急人工控制系统上面,然而这却毫无必要。对于如此规模的帝国机械,真正的控制系统只能是神经脉冲单元。此乃上古的技术奇迹,汉托的意识竟然沿着线缆跃出了身体之外。即将到来的战斗让他期盼已久,他怀着如此的心情,与自己的骑士,猎隼号,连接在了一起。 战甲和他的思维已然亲密无间。就像手套与手一样严丝合缝,人类与机械也融为一体。他的双眼看到了另一个世界。此刻,他就是金属的巨人,握紧了枪炮的铁拳。等离子反应堆的高温替代了他心脏的搏动。 汉托求战心切,微微一笑。 “前进!”通讯拾声器里传出了他的吼声。“为了普罗孔的薇家,前进!深入烈焰!猎杀仇敌!军团第一!” 众骑士们也透过机械齐声喊出了战吼。他们听不见战甲外的声音。整艘着陆舰都在减压,准备进行真空运作。但是这根本就无关紧要,热切的咆哮声响彻了薇家的通讯网络。 “前进!”他怒吼着。就在骑士的脚边,腰间和肩膀上,运输夹具全部脱落。圣所后方的旋转门缓缓开启。 在着陆舰降落的时候,王座滑道可以帮助骑士快速进入战甲,这样他们就可以替主人的泰坦打头阵。通往着陆舰下部的骑士舱前门轰然打开,可是这次,汉托却是要向上而去。他催促着机械赶快向后穿过大门,幽灵般的神经脉冲让他的双手抽动不已。他优雅地转过身,然后走向了一个简易的方形升降平台。 沿着卓越回廊的边缘,无数圆柱形的舱门,上面标着危险的条纹,缓缓打开。普罗孔的薇家的骑士们纷纷破门而出。汉托一直认为,甚至有些苛刻地认为,如果他们能够毫厘不差地同时出现,观感可能会更好一些。然而,即便这些舱门并没有依序敞开,骑士们也是各自登上了升降梯,这幅景色依旧令人瞩目。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了每一艘着陆舰的对接设施里面。汉托作为其他骑士的矛头,进行了登记,以确保一切都在按计划顺利进行。他希望自己已经来到了飞船外侧的壁垒,他可以在那里亲眼目睹,数百位普罗孔的骑士同时拔地而起,各就各位的壮观场面。但是,这对于敌人来说也同样是一幅奇景。他决定自已要尽可能地盛大登场。至少他们要或多或少地一齐出现。 “普罗孔的薇家,起立!”他下令道。 一百道钟声在他的头盔里面齐齐鸣响,表示确认。这时升降梯的重力推进器突然加速,让骑士的膝盖在重压下弯了下来。普罗孔的骑士们终于抵达了娇阳军团的浮空要塞,踏上了这里的城垛。 升降梯缓缓停了下来,重力也阴险地逃之夭夭。没有重量的骑士往往会摇摇欲坠。但是质量,而非重量,才是它是否会被击倒的决定性因素。 “登上城墙!”汉托下达了命令。 红色的灯光正在升降梯的舱口不停地闪烁着。在刺眼的灯光底下,通往城垛的大门轰然打开。虚空盾在放电与爆炸之中摇曳不已,战局千钧一发,四射的流光映入了竖井。 汉托踏上了坦塔蒙号的城垛。他的第一步轻飘飘的,摇摇晃晃。可是猎隼号的巨足一迈过门槛,他便感觉到了自己的重心转移到了城墙的重力覆层之上。爪尖铿锵作响地落在了甲板上面,稳稳当当。 普罗孔的薇家的骑士们纷纷现身,沿着城垛各自就位。堡垒的两侧都耸立着十人高的雉堞,中间的过道则足以让一对骑士迎面走过。而在塔楼的底部,大开的城门则破坏了护墙的连续性,让骑士们得以通过,进入自己的岗位。汉托看见其他的矛头也都穿过了这些临时的隧道,向着垛口后的火力平台移动。在坦塔蒙号的工字形的对面和底部,类似的集结也在齐头并进。大批的家族成员都化身为了戍卒。于是他也进入了自己的位置。 在这样的战斗中,他的战士们一般会各自为战。他们每个人都是当之无愧的战术大师,纵使他们此刻并未身处开阔的战场。可是须知,变幻莫测的复杂阵型,重新部署与快速打击都是骑士们的看家本领。就在飞船的顶部与底部,他们正在待时而动,无所畏惧。汉托无需多言。尽管如此,他还是开口了。坦塔蒙号上的一百位骑士,以及虚空彼岸的银蒿号上的七十位骑士全都听见了他的声音。 “普罗孔的薇家的骑士们,坚守阵地。” 现在,他的思维已经与猎隼号交织在了一起。他们共用骑士的双眼。他在刚刚连接时的那股坐立不安早已消失无踪;而在他的心灵脉冲链接里,这种野性的体验让他心满意足。他就是猎犬,昼警夕惕,蓄势待发。 一时间,骑士们竟然几乎无事可做。坦塔蒙号的虚空盾层层叠叠,这种程度的轰炸就是再持续几小时也无济于事。眼下,还没有战斗机冲进城墙。 在汉托无声的命令下,猎隼号的头颅从装甲披风下抬了起来。透过这双虚假的眼睛,汉托望向了铱矿的卫星和伴生轨道。它正在跨越虚空,向他疾速飞来。忧心忡忡的希塔-伽尔蒙五号也紧随其后,半个条纹密布的身躯都被笼罩在了柔和的阴影之中,而其另一半则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不已。在真空的虚空里面,除了从飞船的内部结构中直接传来的振动,外界的一切都寂静无声。于是战甲内部系统工作产生了形形色色的噪音,各种嘀嗒声,哔哔声,嗡嗡声和呜呜声充斥着他的双耳。宛如一个在宁静的夜晚,沉迷于自己体内器官发出的古怪声响的沉眠者,汉托也迷失在了生机勃勃的机械活动之中。既然失去了外部的刺激,他的有机感官便侵入了骑士的输入系统里。他是双重的存在,既是人类,又是一位钢铁巨人。这种感觉会让有些人错愕不已。然而他却沉迷其间,不能自拔。 突然,一阵急促的哔哔声打断了他的遐想。一幅网格状的矢量图叠加了在他的视野之上。无数跳动的红点正在冲向坦塔蒙号。 “攻击机袭来,所有方向。准备迎击登舰部队!”他下令道。 他话音刚落,他的机械视觉就从激烈的战争风暴中捕捉到了攻击机的闪光,它们在虚空盾的爆炸与翻腾中间发出了稳定的光芒。枪林弹雨纷纷落在了护盾之上,但是它在左前方则更加剧烈。炮弹炸裂;炫目的原子光球撞击在了护盾上面,熊熊的烈焰与屏障的光晕交相辉映,连绵不绝。不计其数的打击竟然化为了滚滚的火墙。 汉托脑海里的钟声愈发响亮。虚空屏障正在逐渐下降,单独的护盾也在接连失效。在一阵耀眼的紫色闪电之中,最后一层护盾也分崩离析,释放出的破坏力比袭来的攻击还要巨大。最后的打击接踵而至,随后便完全停止。接近的飞船清晰可见。蜂拥的导弹如利箭般刺向了护盾的缺口。而在船体深处的某个地方,巨型的机械和经过特殊改造的船员们立刻换下了烧毁的发电机线圈。泰坦怎么能默默无闻地殒落于虚空之中。失效的飞船护盾必须尽快升起。 汉托重启了他与坦塔蒙号那拥挤的沉思者网络之间的连接。舰艇的状态屏幕跃入了他的眼帘。除了护盾矩阵,他对所有的数据卷轴都视而不见。计数器迅速归零。虚空盾无法及时升起,以抵挡即将到来的攻击机。很好,他想着。欢迎光临。我的武器已经饥渴难耐了。 “准备作战,骑士们!”汉托高声大喊。在这片寂寞的黑暗之中,只有汉托自己能听见战甲浓稠的杀意。争鸣的角声无法在真空中奏响,但是在二元的机械世界里,所有的骑士们都听到了彼此的战吼。“他们来了!” 闪光愈加明亮。第一艘炮艇越过了护盾的边界——迅如疾风。眨眼之间便有一半的飞机通过了城墙,它们狂乱地躲闪着坦塔蒙号的对点防御火力。激光剜去了几架攻击机的核心,将其炸得四分五裂。 汉托头盔里的测距仪正在兴奋地颤动着。他的骑士也在期待中微微移动。颤音逐渐变成了清晰的音符,表明敌人已经进入了战士们的攻击范围。 “普罗孔的薇家,开火!” 他的命令还没喊完,他自己便率先开火。右臂的速射加农炮发出了三轮齐射,火箭从装甲炮台里喷涌而出。敌人还没有进入他的热熔炮的焦距。它的机魂正像吃不到糖的孩童一样喧闹不休。 炮弹在真空中划出了银色的轨迹。他追踪着一艘远道而来的突击艇,不断用爆炸向它发起猛攻。他从风暴长矛的弹舱射出了一发呼啸的导弹,击中了炮艇的背部。它随之四分五裂,散射的火光转瞬即逝,无数的碎片也洒向了虚空。他不禁欢呼了起来。沿着城墙看去,骑士全都在舞动着巨大而又笨重的躯干,正在向袭来的炮艇倾斜着火力。汉托头脑里的计数器又归零了,护盾闪烁着去而复生。有一些散兵成功地登上了船表,其他人则全都撞上了新生的护盾。在蓝紫相间的闪光爆发之下,他们一半的物质流往了亚空间。 此刻,一马当先的攻击机终于抵达了飞船。它们奇形怪状,好似是有数个帽贝粘附在了船体上,用触手将自己固定在了原地。热熔的火光透过了缺口,它们竟然硬生生地从坦塔蒙号和着陆舰的护盾上嚼出了一条通路。在护墙的堞口里面,隐藏式的球形激光炮开始启动,源源不断的爆发闪光扫过了太空要塞的城墙。 那些降落到着陆舰顶部的倒霉虫们很快就被轻松地消灭殆尽,糟糕的着陆让他们大部分都落在了城墙之外,不得不继续向着城堡本身推进。这完全是一场自杀式的冒险。尽管他们孤注一掷,但是只要袭击大功告成,那么他们就能赢得一份昂贵的奖品——半数的神机军团都将沦为他们的俘虏。倘若让他们攻占了城墙,其他人也能够随之降落——畅通无阻,然后他们就可以通过骑士用的升降梯进入坦塔蒙号的深处。 这时一艘攻击机掠过了汉托,它已经失去了控制,引擎正在剧烈燃烧。它跌跌撞撞地碾过了城墙,无数机械臂伸出了侧舷,利爪则如同铁凿一般刺入了船体。虽然那些触手都被扯得支离破碎,可飞船还是缓缓减速,最终轰然停住。它的残存肢体将飞船抬到了半空,开始向前奔去。原来它的真面目竟是一台登陆坦克。藏在滑动挡板下面的等离子炮突然凶相毕露,随即开始射击。船艏的坡道也落了下来,二十多个装甲半机器人蜂拥而出,他们正是伪机械教的护教军。汉托的热熔炮立即开火,在坡道升起之前便扼杀了登陆的敌军,整艘飞船一时间都被笼罩在了蓝色的火球之中。然而,这只是一个下马威,又有数十艘飞船涌出了虚空,撞上了城墙。 这场惨烈的鏖战绝不亚于封建时代的登城作战。骑士们孔武有力,登陆坦克作尘土。但是,那些登舰的敌军也是精锐的先头部队,全副武装,人多势众,挥舞着最为致命的武器。他们可不是低劣的技术奴隶,而是首屈一指的空战专家。 在汉托旁边,一位骑士突然被一轮精准的等离子齐射击倒在地。灼热的光束过载了它的离子护盾,撕碎了它膝部和肘部的脆弱关节。它的一台武器无力地垂落了下去;另一台则被甩向了城墙,接着摆脱了人工重力,向着远方飞去。骑士仰面倒下。驾驶舱里涌出了气体和火苗。驾驶员痛苦地尖叫了起来,随后便戛然而止。骑士的背部被炸得四分五裂,摧毁了一部分垛口,城墙也因此摇撼不已。这时,一团不断扩大的火云掀飞了骑士的杀手,宛如飓风卷走了飘零的落叶。汉托则迎难而上,将离子护盾转向了前方。在爆炸平息之后,有几个敌人被烧成了枯骨,然而敌军的主力却安然无恙。他们的系统变更了受损的仿生装置,内置的虚空推进器帮助其返回了舰只。 于是汉托抛下了自己的岗位,把注意力从虚空转移到了城墙上面。敌人的主力都已着陆,正在向着他的战士们蜂拥而来。他们的两栖突击坦克射出了等离子光矛,从四面八方袭来。汉托急忙调整了自己的离子护盾,以迎接迅猛的火力,但是敌人的攻击却无处不在,百发百中,他的定向离子护盾只能堪堪抵挡。 机械教的战争并非单单蜗居于物质位面。一些攻击机,搭载着蠕动的恶意代码,而非军队,接踵而至。它们刚一着陆便伸出了触手,就像爬来爬去的虱子一样,探寻着船体中脆弱的数据导管。它们在找到目标之后就张开下颚,用精金的探针刺穿了金属,向光缆管道里注入了致命的零一代码。在坦塔蒙号的信息圈里,忠诚的猎杀机魂正在与这些入侵者浴血搏杀,而与此同时,全神贯注的数据贤者和网络术士们也规划出了全新的防御路径,以抵御这些半恶魔废码。防御者们适应了攻击,入侵者们则还以颜色。有机系统需要上千年才能完成的进化,在这里却只需要区区几秒钟。 其他的飞机还搭载着微型机器人,可以噬穿金属,直接攻击内部系统。它们切断了线缆,也短路了至关重要的导管。再一次,坦塔蒙号对症下药。甲虫一样的清道夫从管道中涌出,使用高能磁铁和重力抓钩捕获了这些高科技螨虫。它们都被拆卸成了零件,以供后用。 这是一场全方位的战争。从机魂到微型机械体,再到改造的人类,直到耸立的战争引擎,全都在为了飞船的控制权而决一死战。 机械教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自相残杀,甚至比阿斯塔特军团燃起的滔天烽火还要惨烈。岩石的世界不值一哂。这艘巨舰本身就是一个世界,赤地千里,兵荒马乱。没有事物能够幸免与暴力。只有战火席卷了一切。 汉托在敌人的重压下奋力向前,把登舰者都碾在了脚下。鲜血与油滴飘入了太空。一支攻坚小队正在用激光切割器破拆升降梯的大门。于是汉托调转身躯,用一阵精准的重型伐木枪火将他们尽数割倒在地。 无情的战斗与破坏让坦塔蒙号震撼不已。又一波攻势汹涌而来,他们也和之前一样,在一阵剧烈的轰炸之后,穿过了护盾。而在护盾之外,其余的舰队也在各自作战。金属突变体号瞄准了敌军在卫星上的武器阵地,一道漆黑的闪电划过了太空的肌肤。驱逐舰与机仆驾驶的战机呼啸而过,接战的伪机械教战斗机则护送着第二波攻势蜂拥而至。坦塔蒙号现在枪炮齐鸣。在汉托的身后,宏炮正在将坦克大小的炮弹射向轨道和敌舰。耀眼的激光在拥挤的苍穹下交织成了一张致命的天网。 眼下,混乱的城垛上充斥着武器的枪焰,舞动的巨型肢体和剧烈的爆炸,坦塔蒙号的炮火则让一切都更加扑朔迷离。轰炸与护盾彼此较劲。爆裂的光华四射,让猎隼号的自动感知顿时一片雪白,整个战场都亮如白昼。 有些地方的重力覆层已经脱落。汉托必须小心脚下。他不能在城墙上使用热熔炮,甚至连战斗加农炮也不行,因为这会伤到船体。然而,他并没有近战武器,其他人正在使用收割者链锯剑,每一击都能横扫大片的仇敌,抑或是庞大的铁拳,足以将抓住的坦克捏为铁饼。防御工事可能会遭遇一点误伤,他自言自语道。于是他冲着一群护教军射了两发。完美的火球将他们炸得粉身碎骨。碎片穿过了护盾,宛如瓢泼的雨滴般,敲击着他的装甲。 再一次,坦塔蒙号的虚空盾阵列缓缓熄灭。敌人的第二波攻击机,在友军拦截机的紧追不舍之下,刺穿了护盾的破洞。虽然机仆战机和坦塔蒙号的防空火力让他们损失惨重,但是更多的战机还是接踵而至。现在,骑士们不得不背城一战。 汉托已经没有时间管这些新来的贵客了。他一直在竭力清理着城垛上的敌人。等他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第二波攻势早已黯然退去,他们正在企图另寻通路。 叛军的攻击机在整个着陆舰的顶部都站稳了脚跟。城墙与战舰炮火通明。几艘飞机已经吐出了部队,在舰艇周围形成了防御阵地,准备攻破城墙的防守。这些敌人又属于另一个新的派系。 “塔拉克斯!”他在通讯中吼道。“塔拉克斯和自动机登上了着陆舰!重型资产正在进攻!” 他咕哝着射出了热熔炮,二十几个敌人当场毙命。 “他们的目标是泰坦,”他说。 第六章 战斗空降 泰坦们在进攻开始之前就进入了战斗状态,她们甫一抵达星系内部,就开始了战备的流程。庸夫们往往视神机的体型,力量与武器,作为它们伟力的象征。然而,泰坦最强大的武器却是寓居其内的机械思维,军团战备流程的第一步就是将其唤醒。激活的时间越长越好。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神甫们一直在一丝不苟地进行着仪式。毫厘不差的圣油,熏香与祭酒确保了它们的绝佳状态。 但是组员们却被禁止参加仪式。在底格里斯教廷的神甫们履行职责的时候,艾莎安妮莫哈娜只好在着陆舰外面焦躁地苦等着。她总是会前往装载舱的入口,一扇通往着陆舰的高耸大门。这里是她能找到的距离仪式现场最近的地方。 她并非孤身一人。杜拉娜法尔往往会先人一步。托扎门德芙也是这里的常客。这些副驾驶们——都是些熟面孔了。其余的组员们也如愿到场。这些机械会在未与她们连接的情况下恢复意识,一想到这些,组员们就不由得有了一种生理上的侵犯感。仿佛在神甫的怪异仪式上被戳来插去的正是她们的身体。由于这种类似的不适感,一些组员宁愿对此避而远之。 人类驾驶员与这些金属巨人之间的隔阂微乎其微,而且随着她们的每一次交流,这些分歧也在越来越小。对于某些人来说,这种脱战的疏离感简直是刻骨铭心地难受,这种感觉也会随着每一次分离而变得愈发严重。 帝国猎手们并不喜欢机长应用的浸入式水箱,除非绝对必要,否则她们根本不会使用。她们应对机械离解的方式就是,沉湎于歧管之外的物理世界。在她们着陆的时候,她们会按照祖先的习俗进行狩猎。而在她们登舰的时候,她们会互相切磋,或者进行军事训练。她们还会适时举办普罗孔式的贵族宴会和娱乐活动。对于同胞们的处世之道,她们一直都铭记在心。 战斗之间的消遣可以让她们神智清醒。但是对于机械苏醒的时刻来说,这还远远不够。就在第一次激活祭礼开始的时候,艾莎安妮莫哈娜听见了魔性女神号的呼唤。剧烈的痛苦折磨着她的四肢。她的手掌上也浸满了冷汗。艾莎不能自拔。母性的渴望与麻醉的戒断让她的神经系统产生了电击般的灼痛。 神机的每一个人类组员都必须以自己的方式应对这种痛楚。她们同病相怜,这有所帮助,但也仅此而已了。所有人都因此而不胜其苦。 在苏醒以后,全生通讯机师就会检测机械的精神是否稳定。神甫们一般会在此时退避三舍,守口如瓶,但是艾莎知道,全生通讯机师会直接与机械进行连接。这一事实更是平添了她心底动荡难息的愤慨与嫉恨。 到了第二阶段,机长们就被准许参观她们的机械了,只是不能接触。无缘无故地唤醒战神的魂魄危险无比。它们可是宝剑,出鞘就要见血。 在维护期间,艾莎一直在甲板上缓缓踱步。她坐立不安,只好用不断的脚步排遣自己的精力,最后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泰坦的躯体上被插满了探针。新生的小虫则爬遍了它们的内部。这是机师们精心安排的成百上千次的细微非礼。机仆们在其内部的每个角落上下跋涉,固执地更换着损坏和磨损的零件。她已经很擅长安分守己了。引擎机师和船员们正在她们身边忙碌不已,她明白他们很难接受自己的存在。 一时间,火花四溅,动力工具发出了哀鸣,引擎轰鸣不止,等离子喷灯则嘶嘶作响;锤声回荡,神甫吟诵,唱诗班的机仆们也循环往复地颂唱着无尽的圣歌。着陆舰的机库里同时散发出了机油,灼热金属,汗水,油漆与抛光剂的味道。支撑机械,机箱,大桶,以及渗漏的神圣油膏随处可见。塑料帆布从维护区的上方垂落了下来。脚手架则包裹住了战犬级泰坦腥红奥丝号的腰部,以替换它故障的臀部陀螺仪。有一半的神甫都在忙于吟唱,其它人则使用着工具和数据连接繁忙不休。 她讨厌这个时刻。她与泰坦的连接宛如血缘的纽带。魔性女神号就好像是她的孩子,正在救济院里因病痛而无助地哭泣。她就是泰坦;它就是她。它是她的父亲,她则是它的母亲。这些情感浑然一体。它们就是将她束缚在机械上的复杂镣铐。那些泰坦学会之外的俗士根本无法理解。 在维护阶段之后,泰坦需要在主管机长和军团战略师的指导下,根据各自机长的要求改变负荷,以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它们的反应堆已经从维护能源调整到了战前模式。这时,组员们也会登上泰坦,自行进行测试和校准。技术神甫对于这种有限的连接脉冲一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它却并不足以抹平组员们的渴求。引擎还未完全苏醒,干涉式的监控机械阻隔了思维的融合。如果说这一切有什么用的话,那就是这种短暂的接触只会徒增艾莎的孤寂感。她的恐惧感也会愈发强烈。 就在距离最终进入希塔-伽尔蒙五号只有二十四小时的时候,她们举行了最后的机魂仪式。泰坦得到了彻底的祝福,荣誉战旗也在它们身上迎风飘扬。军团的人类代表们也参加了祭礼。庄严的游行队伍走过了坦塔蒙号的着陆舰,接着是银蒿号,最后是小型运输舰的货舱。军官和神甫们汇聚一处,一个接一个地穿过了连接着陆舰的脆弱的塑料走廊。其他的军团都倾向于使用,将着陆舱和大型机库的优势结合起来的运输舰。然而这种战舰却并不入底格里斯教廷的法眼。 在祝福仪式之后,组员们便回到了登舰码头旁边的武装室里面,等待着登上泰坦。等啊。等啊。她们的战斗制服属于耐虚空级的紧身宇航服,通体覆盖着严丝合缝的肩甲,胸甲和背甲,还有密封的大号方形头盔。装甲玻璃的面部护甲让她们的视线畅通无阻。它们幽闭,沉重,氧气供应的嘶声,保障空气持续供给的机械发出的哔哔声,人类如雷般的呼吸声,隔绝了外界绝大多数的声音。在其他的时候,这种独处感会让艾莎感到宽慰。可是在她枕戈待敌的时候,对于连接魔性女神号需求却成为了她的桎梏。空气单元的每一次低微的吹息都只会激起在她四肢里上下窜行的刺痛。 艾莎迫使自己向外望去,就在她的战衣之外,还有六名女性陪在她的身旁。她只有在连接之时,才会进入辽阔的世界。与那经久不至的团圆相比,她现在可谓是处处受限,然而她却并不盲目。船身金属的振动告诉了她很多信息。透过自己肌肤里的痛苦歌声,她可以感觉到薇家正在使用升降梯前往防守岗位。她可以感觉到虚空盾的崩溃,以及更换电容器发出的铿锵巨响。对点防御武器的火力为这曲哀歌增添了一抹精致的颤音,宏炮的冲击则摇撼着整个战舰的结构。沉重的打击让飞船反应堆的平稳脉搏变成了心率失常。随之而来的混乱的振动模式,则表明了船身上发生了激烈的战斗。 “他们已经率先出击了,”菲涅娜柏尔说道,她是艾莎的武器副驾驶之一。她使劲伸长了脖子,想要抬头张望,但是那里除了天花板空无一物。战斗都发生在船腹与龙骨处。 “总会轮到你的,”奥妲尼吉安,艾莎的另一位武器副驾驶说道。她和她的亲姐姐吉安妮简直一模一样,只是要更加谨小慎微一些。不过艾莎并不清楚这到底是出于她的年轻,还是性格;她还是个新人组员。 奈法楠,第三位武器操作员,则正在神经兮兮地偷笑。 “安静。一直苦等就已经够糟糕的了,你还要在这里火上浇油。” 高阶副驾驶,耶哈耶哈的命令让她们沉默了下来。武器副驾驶们只好低头研究起了地板。谁也不想触了高阶副驾驶的逆鳞。艾莎总是要靠她来维持秩序。 她还有其他的组员。梅法妮奥哈娜,传音副驾驶,她的职责至关重要。奥哈娜身为帝国猎手的通信军官,负责进行远程通讯。以及杰翡妮尔吉安,她是吉安家的次女,吉安妮和奥妲尼的姐妹。然而她在引导泰坦的方面却拥有出类拔萃的能力,这自然让她成为了艾莎的舵手人选。这两个人一直默然不语。其他军团的掠夺者级泰坦还需要两位副驾驶,但是娇阳军团的女猎手们则不然,她们的机长不需要负责导航和感知的组员。气质使然,女猎手们本身就是寻路和追踪的大师。在这些领域需要额外帮助的机长根本配不上这个名号。 艾莎的双腿剧痛不已。她一直强迫自己不要颤抖。最终,只有准备就绪的喇叭声把她从颜面扫地的躁动中拯救了出来。 第一发炮击命中了坦塔蒙号的裸露船体,飞船反应堆的咆哮声如同洪水般响彻了每一条通道。直到这时,艾莎安妮莫哈娜和她的支队才收到了登上泰坦的命令。 照明由黄转绿。急促的警报声奏响了战斗的号令。 “快点!”耶哈喊道,她是第一个动身的。艾莎则紧随其后,目光一直紧盯着气闸。她的手掌重重地砸向了激活面板。大门的机魂播报出了她的名字,发出了一连串细微的无意义响声。热血涌上了她的双耳。终于,她想着,终于。 出口的气闸把她们全都放了出去,随后便轰然关闭。排出的空气隆隆作响,通往内部的大门迅速打开。然后是第三扇门,它被漆成了与着陆舰外部相同的暗橙色,在一微秒后也敞开了。她们穿过了坦塔蒙号的支队着陆舰,沿着低矮的码头,跑向了泰坦背部的巨型散热器中间的后门。 机库早已减压完毕。她们奔向了掠夺者级泰坦,手上的通讯念珠发出了冰冷的机械音,正在进行战斗空降的倒数读秒。她们不得不从低矮的舱门里钻进了机械。引擎没有气闸,她们才刚穿过狭窄的过道,抵达了泰坦的装甲头颅,整个机械就开始进行加压。壁龛里的机仆正在茫然地注视着她们。这时通往指挥甲板的小门缓缓滑向了两侧。杰翡妮尔吉安,耶哈耶哈,梅法妮奥哈娜,最后是艾莎安妮莫哈娜,鱼贯爬入了这个促狭的空间。长期的训练让她们的大号头盔没有撞上房间的内部。等到艾莎进入头颅之后,菲涅娜柏尔,奈法楠和奥妲尼吉安才左右分开,进入了通往泰坦肩膀上的炮击室的大门。 透过狭小的窗户,黯淡的灯光洒在了掠夺者的探测双眼之上。它有一颗宽阔的头颅,但是却向前急转直下,形成了一个突兀的斜面。巨大的装甲线缆与插口,占据了它口部的大部分空间,它们在机械的铁面上来回卷曲缠绕,好似盘根错节的浓密胡须。她们很难看清窗外的事物。一个巨大的视频显示器向她们提供了外界的视野,然而,只要她们连接上了歧管,它就完全失去了作用。 她们的谈话声,一时间不绝于耳。她们纷纷匆忙落坐,一边还扳动着开关,按下了按钮。艾莎也坐进了指挥王座,靠在了它皲裂的皮革上面。她的组员和支队正在冲着她喋喋不休。她们都很兴奋,迫不及待地想要加入狩猎。 “指挥王座”这个词实在有欺世盗名之嫌。这个位置并没有比驾驶员的座椅要大上多少。一连串的金属导线容纳着精神脉冲单元的接口,被它隔开的简陋衬垫更是让人如坐针毡。即便是身处魔性女神号这样的庞大机械之中,指挥小队的四位女性也将整个房间挤得水泄不通。这里闷热,狭窄。不过在几秒钟后,这些就无关紧要了。 “下午好,机长们。”她们的通讯中传来了引擎机师贤者欧米伽-6的愉快音调。他是泰坦里唯一一个没有连接歧管的活人,所以他对机长的语气总是如此活泼。他的工作站位于反应堆甲板,不断提高的功率让他的话语里充满了静电干扰。“我的乐队已经准备完毕,随时可以演奏一曲优美的交响乐,以欢迎初升的朝阳。” “你也好,贤者。身为一名技术神甫,你对比喻的这份喜爱还真是有些古怪。” “我可不愿让你失望。” “那就好。把反应堆的功率提升到三分之二。准备进行战斗水平输出。” “所有指标的参数都在绿色的范围内。我会祈祷它继续如此。” “很好。这很可能会是一场硬仗。” “硬仗意味着反应堆的硬性使用。” “你可真是一清二楚,”她说。她在说话时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微笑。她很少露出笑容,她还没忘记这项能力真是让人喜不自禁。 她把四肢都固定在了控制系统上面。她稳住呼吸,阖上双眼,怀着美妙的期待开口说道: “连接。” 神经刺针插入了她的颅骨接口。一阵难以置信的痛楚袭上了她的头颅。 可这每次都物有所值。 组员们的兴高采烈化为了镇静自若。她们的思绪穿过了精神脉冲单元奔涌而出,与活塞和枪炮啮合在了一起,她们的视野亦脱离了肉体的领域,伸向了远方。 在外人看来,泰坦学会的成员与技术神甫的主人大相径庭。他们不像火星的教廷,从来不会冷酷地追逐无止境的扩增。除非是为了在受伤后继续服役,或者是想要与机械更好地连接,否则他们也从来不会植入仿生装置。他们还没有丧失人性。这一点,包括他们的制服和礼仪,让他们看上去更像是帝国的公民,比如海军和陆军的军官,而非机械教的教徒。对于外界的男男女女来说,他们是人类的同胞,技术神甫们则是可怕的半机器人。泰坦组员们相当平易近人,尽管,他们驱使的是最为骇人的战争机器,却是以人类之名踏过了大地。他们不像神甫。他们全都痴迷于掘除自己的血肉,痴迷于用导线缠绕自己的身体。这真是一种最可怕的病态。 然而他们错得一塌糊涂。泰坦军团就和那些厌恶血肉的贤者一样,都是虔诚的机械教徒。他们没有用机油取代自己的血液,只是因为这样毫无必要。他们可是最接近万机神的人啊,欧姆尼赛亚的其他追随者们全都难以望其项背。在战斗中,他们就是万机神的化身,他们就是三位一体者的战神和天使。但是,为了这种神圣转化,他们也因此而备尝痛苦——在不朽,金属的力量与短暂的有机生物之间来回切换——这教会了他们世态人情的珍贵价值。他可以是人类,也可以是机械,可是却无法兼而有之。只有他们才能实现人类的神圣躯壳与万机神 的具象化身的美妙结合,只有他们才能找到其中的均衡尺度。精神脉冲单元的歧管与现实世界的边界充满了深重的苦难。他们逾越了这道难关,于是他们的灵魂得到了净化,甚至血肉之躯的他们也成为了欧姆尼赛亚本身的使徒。 军事部的贤者,政教合一的修会之主,就是这么布道的。至于艾莎自己,她一个字也不相信。她只能从他的话语中分辨出神经连结的欣喜,人机分离的痛苦,以及这种变化所带来的力量。 组员们已经不再垂头丧气了。激烈的战火宰制着虚空,平静却萦绕在机库之中。第二支队正在循序渐进地进入机械。理论上来说,泰坦本应在连接完成后就能够随时准备作战。但是,在经过了如此漫长的休眠之后,情况已经截然不同。魔性女神号的机魂长期按兵不动,早已变得萎靡不振。艾莎只好竭力将其唤醒。 “起来吧,女神,”艾莎喃喃自语道。副驾驶们的思维与她的心灵擦肩而过。她的自主感官也顺水推舟,随之向外延伸。思维连接不是,也不可能是天衣无缝的。但是她们彼此之间的交流是如此地密不可分,以至于有时,她们也很难分辨出到底是谁率先发现了敌人,又是谁按下了扳机。泰坦的运转依赖于这种人类网络。副驾驶们的思维支撑着她,宛如一座由人类灵魂搭建而成的金字塔,而她则居于塔尖。她们相互扶持,共同承担着威吓强大战争机器的桀骜灵魂的重任。 机长则是最为艰难的岗位。她不像副驾驶们一样,可以迷失在泰坦之中。她必须维持组员们的紧密连接,同时还必须保持自我,以下达命令,进行指挥。她,简而言之,将不得不一心二用。 艾莎精于此道。虽然连接现在还很薄弱,但是掠夺者级泰坦的鸟卜仪与她自己的视野却早已通过歧管重叠在了一起,她也欣然接受了这赋予自己的双重身份。一方面,她正透过混浊的观察孔环顾着机库,如同一个女人正在从高塔的幽窗里向外张望;而在另一方面,她则凌驾于二十五米的高处,正在从充能晶体的目镜中,傲然俯瞰着那些在她脚边如蝼蚁般穿梭不休的生灵。他们毫无意义。只有巨人才是她的同侪。可是,她并非孤身一人,另一头怪兽亦盘踞于斯。它在肩部和背部的关节上面都覆盖着一层白绿相间的斑驳甲壳,甲虫型的宽阔头颅则从下面伸了出来。除此之外,这里还有另外四头怪兽,体型虽小,却依旧庞大无匹。它们暗红色的头颅活像嗥叫的猎犬,仿佛永远都在蓄势待发,不停地搜寻着猎物的气味。这就是她的狼群。 艾莎就是魔性女神号,它就是她自己。这是一位传说中的巨人,由精金,陶瓷,塑钢,玻璃和奇特的合金铸造而成。被囚禁的恒星,原动力的魔力,是什么样的奇迹赋予了它生命。 仅此而已,道心不完。连接还尚未完成。她仍旧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置身于巨人的头颅之中。她已经不再受到凡性的限制,却也没有超然出世。这种叠加态令她如鲠在喉。但这不是她的过错。机械的最后一个零件还没有安装完成。魔性女神号的灵魂也没有苏醒。它在女主人的思维的抚摸下,慵懒地翻了个身,结果受到了她的温柔责备。它是一条安卧于炉边的猎犬,不愿进入雨中的森林去追逐杀戮的快感。 空降的倒计时正在飞快地嘀嗒作响。艾莎瞥了一眼从军团的信息圈传递到泰坦的歧管里的战斗数据。机械的沉思者单元与她的大脑啮合在了一起,赋予了她超群的思考速度。她的计算比数据学者还要迅速。她的神祇赐予她的能力不止毁灭。祂的馈赠实在慷慨。 她们正在高速接近铱矿。魔性女神号却依旧在对她嗔怒不已。自从上一次苏醒以来,如此之长的时间里它都无人问津。这让它恼羞成怒。 艾莎已经没有时间管这个了。 “全体组员,报告状态。” “迅捷野犬号,准备完毕,”索兰媞达哈报告道。她的话语迫切而狂热。她向往着自由驰骋,浴血奋战。 “钢铁光标号预计在二十秒内准备就绪,”吉安妮吉安接过了话茬。 “远视者号准备狩猎,”托扎门德芙说。“赞美万机神。” 驾驶腥红奥丝号的安布哈妮琉斯莫哈娜也作了相同的报告。“赞美祂吧。我们已准备好行走于世。” 安布哈妮琉斯的声音让艾莎的内心百感交集,一如既往。她把自己的感情抛到了一边。她的女儿是位优秀的机长。 “第二支队谨询问第四支队附属引擎的状态,”艾莎向杜拉娜法尔发送了通讯。 “我们已准备完毕,”法尔说。她的声音里蕴含着梦幻的野性,表明她早已与掠夺者级泰坦,钢铁女猎手号,成功地结合在了一起。“随你调遣。” <空降时间,两分钟,>飞船多管闲事地低语道。 “艾莎,”耶哈耶哈高声说道。她们彼此相识已久,亲密无间,以至于在连接歧管的时候,如果有人称呼她们的全名,则会显得过分生疏。“连接正在失效,”耶哈说。“我们正在失去凝聚性。” 艾莎感觉到了。力量正在从她手中缓缓滑落。她的精神控制变得更加紧迫了,却反而激起了魔性女神号的反抗。愤恨的反应堆哀鸣不已。 “女神已经沉睡太久了,她正因为无人理睬而对我们发火呢,”艾莎说。“但是她必须服从我的命令!”她奋力抵御着机械的反抗,朝着它的炽热心脏艰难走去。“魔性女神啊!”艾莎的内心无声地呐喊着,她的嘴巴同时也发出了怒吼。“醒来吧!你这猎犬早该准备好了。狩猎就要开始了。” 泰坦无法开口,但是它也有自我表达的方式。 <不>,它的思维说道。 艾莎在歧管里构造出了一幅精神图景。她发现自己正悬浮在半空之中,一湾辽阔的火湖则在她的下方缓缓流淌。她的化身正穿着连衣裙,披散着长发,任由汹涌的热浪拍打着她的衣袂,猎猎作响。人类的形体无法具现泰坦的威力;它就是这片火湖。 她凝视着在她脚下旋转的铁水漩涡。魔性女神号的具象是如此灼热,可是她仍旧无所畏惧地盯着漩涡的中心。她从中窥见了万机神本身的目光。 “我命令你,大家伙。快醒来吧!战争在此!” 魔性女神号的灵魂微微荡漾。这股感受涌入了她的头脑。她的双手握在了紧急手柄上面,不由自主地抽动不已。就在她的脑海之中,她发现漩涡的转速在不断增加,表明女神正在逐渐复苏。泰坦已经奋起,却还尚未醒来。不过,艾莎还有最后的杀手锏。 “宿仇就在眼前。野狐军团正行走于斯。” 突然,泰坦的灵魂发出了狂暴的怒吼,一道冲天的火柱从漩涡里喷涌而出。艾莎感到仿佛有某种庞然大物正在她的皮肤下流动,正在她的骨骼里翻江倒海,如同地动山摇,洪水猛兽,假如人体真的可以消化这种感受的话。压力愈发增大。她的精神意象也随之飞升。然而,湖面上升的速度却要更加迅速。烈焰舔舐着她的双脚,随后便将她完全吞噬。 她纵情狂笑。她的心灵终于与泰坦融合在了一起。 艾莎猛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万机神的力量涌进了她的全身。她拱起了脊背,发出了近乎于哀嚎的欢呼。这时,欢快的通知钟声响彻了整个驾驶舱。 “女神终于醒来了!”梅法妮奥哈娜喊道,机械的战意已经占据了她的内心。“我们也准备完毕了!” “保持尊重——请使用正确的术语,”有人说道。它严厉的语气就像耶哈一样。但是听起来却截然不同,它的话语也含混不清。艾莎,狂喜让她神魂颠倒,根本无法辨别这是谁在说话。很可能是她的组员在同时发声。飘忽不定的连接突然凝聚了起来,将她们结合在了一起。 魔性女神号震颤不已。关节的活塞向外延伸。装甲下的纤维肌肉也紧绷了起来。陀螺仪旋转得越来越快。加压的液体则充斥着管道。机械在泊位的夹具里缓缓移动,躯干昂然直上,两肩高耸如山。灯光笼罩着它的全身。防御激光炮与重型爆弹枪则矗立在其炮塔之上,辅助机魂负责控制它们,发出了突如其来的杀戮警报。它们正在来回摆动,准备抹除任何威胁。 艾莎的后背终于放松了下来。她一声长叹,陷入了座椅之中。魔性女神号向她分享了自己的喜悦;金属嘎吱作响,泰坦也在维护支架的约束下跃跃欲试。 “反应堆功率百分之百,”欧米伽-6在通讯中说道。“所有系统都在完美运转,神圣方程式正在实现。赞美万机神。赞美行走于我们中间的欧姆尼赛亚。赞美驱动万物的原动力。” <一分钟后战斗空降,>飞船发出了通知。 她只花了一分钟,就召唤出了万机神的灵魂。数个小时的鏖战竟被压缩成了短短的六十秒钟。艾莎透过她自己的眼睛,同时也透过泰坦的双眼,一切都安然如常。一颗心脏,比她的身体要庞大无数倍,正在她的体内跳动不休,其灼热堪比太阳的核心。 她与机械完全合二为一。 泰坦的警报突然嚎叫了起来。地勤人员都急忙向出口奔去。灯光飞速闪动。空气排出了机库。微小的人影则在一片寂静中跑来跑去。 敌人即将攻破船体,艾莎无法再坐视不管了。 这时一块融化的金属从着陆舰的天花板上掉了下来,露出了一圈灿烂的纹路。魔性女神号的双眼捕捉到了下坠的物体,将其放慢到了艾莎能看到的程度。那是一艘机械教两栖式登陆坦克,它的机械腿包裹住了自己的核心,以进行冲击保护。它在地板上弹来弹去,最后戛然而止,四面展开。还有三艘坦克紧随其后。它们就像蝎子扬起尾巴一样,伸出了炮台。其下颌的大门也轰然打开,呕吐出了成排的机甲,就如同豆荚喷出豆子般,十几台塔拉克斯蜂拥而出。它们以机械的精确度舒展身躯,立刻朝着钢铁光标号冲了过去。 “我来对付它们,”吉安妮吉安在通讯中冷冷地说道。它的泰坦,钢铁光标号,正在空降固定装置里蠢蠢欲动,拼命想要挣脱束缚。 “否定。别管它们,”艾莎回复道。这时整个着陆舰周围的对接夹具都正在松开,强大的解耦力从飞船的塑钢里隐约传来。“不要交战。二十秒后空降。”她没有必要对吉安妮说这些。泰坦无法在机库里作战。机械的狂怒早已攫取了她的副手。 登陆坦克突然喷射出了一道蓝白相间的翻腾能量光束,在钢铁女猎手号的涂装上刻下了一条黑线。虚空盾已然失效,泰坦们现在进退两难。然而,她们并非无能为力。安装在它们身上的对点防御火炮开始还击,尖锐的光束涌向了塔拉克斯。宛如生物贤者的巧手把异形昆虫样本钉在了木板之上,它们被齐刷刷地刺成了筛子。这种激光炮并非反步兵武器,不过十几门大炮同时齐射的效果也还算过得去。 魔性女神号也加入了这场精准的屠杀。艾莎感受到了泰坦的烦躁。她和它一样,渴望着践踏,渴望着碾压,渴望着将入侵者踩为肉泥,渴望着使用主武器彻底抹除它们的存在,渴望着与相配的仇敌来一场真正的战斗。艾莎却退让了。 不,不是现在。你明白不是现在。 <空降发射,>飞船低语道。 飞船开始倾斜。泰坦们轰然撞上了束缚。塔拉克斯们也蹒跚倒地。飞船底部的巨型引擎马力全开,让整艘舰艇都摇晃了起来。即便希塔-伽尔蒙轨道的重力井非常微弱,但是,让如此巨大的质量进行着陆依旧复杂莫测,而且还需要消耗庞大的能量。 这时着陆舰上的大门纷纷开启。半机器人部队,它们平时一般会像蜜蜂一样在舱室里休眠,现在从船体的兵营里汹涌而出。突如其来的大规模战斗刺激唤醒了这些军队,参差错落的空隙则散发出了光芒,正在飞快地闪烁。悬浮吊舱从货舱和大门里凭空落下,它们直接投入了战斗。第一批敌军被割倒在地,但是还有上千个敌人正在飞船里肆意妄为,它们也蜂拥而入。于是一场血战就在泰坦脚下猝然展开。塔拉克斯转移了它们的目标,等离子的尾迹在地板上纵横交错。艾莎对这场战斗一点也不感兴趣。须知蚊蚁最多只能激怒魔性女神号,它们的战争根本无法引起她的注意。 “让辅助军去对付它们吧,”艾莎说,既是在安慰魔性女神号,也是在向支队的机长们下达命令。“准备作战。” 着陆舰微微倾斜。视野之外的炮火轰击让它震撼不已。飞船划过了一条漫长而宽阔的曲线,飞向了着陆区,魔性女神号的重心也随之漂移了起来。 这次空降真是险象环生。泰坦的战甲在填充夹具下发出了细长的尖鸣。庞大的机械晃动了起来,让艾莎的两种感知都变得模糊不清。从船体的结构里传来了阵阵的隆隆声。飞船则在其中上下颠簸。 突然墙壁被炸出了一个大洞,四散的碎片划过了微小的士兵们,它们还在腥红奥丝号和钢铁光标号周围进行交战。所幸两台泰坦并没有被击中。虚空战斗的耀眼烟火从裂缝里映入了飞船。相互冲突的重力让整艘飞船都摇晃不已。艾莎的牙齿正在嘎吱作响,但是她却镇定无比。这与她经历过的最糟糕的空降相比,简直就是畅行无碍。 然后,一切都戛然而止。强烈的冲击让船上的所有人都惊恐万分。泰坦们跪倒在地,半机器人士兵们也全都仰面摔倒。巨型铰链开始活动,着陆舰船艏和船艉的舱门正在缓缓开启。 第二支队必须迅速行动。她们现在很容易遭到攻击。到那时泰坦就会在着陆舰里不战而死。然而,舱门的移动何其缓慢。 舱门终于步履维艰地完全打开。泰坦的手臂,腿部与躯干上的约束尽数脱落。连接线缆也中断了。就在舱外,军团舰队的猛烈轰炸正如雨点般倾盆而下,敌军全都被驱逐出了着陆区。 “军团第一!”艾莎喊道。“娇阳军团出阵!” 支队从甲板上短兵相接的无谓混战中劈开了一条道路,涌出了飞船。战犬们自由驰骋,腥红奥丝号,钢铁光标号,远视者号,接着是训诫野犬号。她们鱼贯而出,如同狩猎般争先恐后,追奔并进。低重力使她们的脚步变成了腾跃的步伐。 不待艾莎多言,她的泰坦便开始行动,安步当车。她感到杰翡妮尔吉安的心灵正在她的身下,如同是礁石伸出了山岩的表面,支撑着她攀上了胜利的高峰。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她就是魔性女神号,杰翡妮尔吉安只是她的另一部分而已。 安装在她甲壳上的启示录级发射器早已发射出了道道火箭,魔性女神号与钢铁女猎手号并肩迈向了战场。 第七章 野狐军团出阵 透过战将级泰坦多洛雷斯大使号的感知,野狐军团的泰伦特哈尔-提克追踪到了帝国猎手的到来。整整十二艘着陆舰,以及二十多艘单一式运输船。起初,它们好似是由飞船组成的拥挤云团,接着便分裂为了两支特遣部队。她们正在缓缓沉落,毁灭性的光束与闪耀的尾焰则紧随其后。一道道长达数百米的火焰与气体在她们调头离开的时候汹涌而出。 她们三分之二的兵力正在赶往卫星的地表,但是剩下的兵力却直奔星环的聚居地而来。这里是他的主场。 猎手们来势汹汹,他想着。兴奋让他的脉搏愈发快速。 一艘着陆舰受到了接连不断的打击。它拖曳着熊熊的烈火,逐渐落在了姐妹舰艇的编队后面。战区附近的新机械教轨道防御炮台率先发现了它的狼狈处境,于是其他的武器也更改了目标,企图将其击落。一时间,这艘着陆舰竟陷入了一张毁灭之网。灼热的金属斑点在它的船体上闪闪发亮,接着扩散,弯曲,随后袭来的光束贯穿了它的船身,四散的碎片从另一侧飞溅而出。飞船的引擎渐渐熄火,它开始向一侧倾斜,火光四射,分崩离析,最终陨落在了数百公里外的铱矿地表。 遍地都是破碎的泰坦残躯,它们的体型是如此巨大,以至于扭曲了场景的比例,仿若水手们摔下了颠簸的渔船。哈尔-提克的嘴巴正躲在与其胸甲浑然一体的面罩后面,不禁弯曲了起来。真是遗憾啊,他居然无法和她们来一场真刀真枪的对决,以证明军团的优越性。然而,就算是没有战术教条的建议,他也对此一清二楚,先发制人才是克敌良策。 他并非唯一一个全神贯注于帝国猎手的人。通讯在他的耳中尖叫了起来,宛如一道刀伤,切断了他与多洛雷斯大使号的连接。 “弗林军团第四和第二十支队前来支援,主管机长哈尔-提克。” “拒绝支援,”他说。他使用了人类的声音。他感觉自己的下颌竟然出奇的短小,令他鞭长莫及。顷刻之间,猛虎之眼们的报告便让他挣脱了与神机的神圣统一。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并非一体,而是双重的存在。他的人类自我仿佛是一种癌症,寄生在了战将的纯洁金属之中。人性的脆弱令他作呕。“猎手属于我们。”他停顿了一下。“弗林第四支队,我请求从此之后开始使用直接数据脉冲远程连接。”他本考虑要用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来挽救自己的尊严,不过出于荣誉,他还是决定说出真相。“通讯是弱者的工具。荣耀归于机械。荣耀归于战神。” 他中断了回复。他紧闭着嘴巴。从现在开始,他只会通过机械装置来进行交流,千真万确。没有东西能让他从歧管里分心。 <传音副驾驶,切断通讯连接,>他下达了命令,<无论来自军团内外。> 传音副驾驶默不作声地照做了。他并不希望有人回复,对于评论也会拒之门外。中断的连接令哈尔-提克与多洛雷斯大使号的共享灵魂如芒在背。祝福的数据冲刷着他的脑海。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他终于摆脱了人类语言这个残废的谬种。 多洛雷斯大使号挤占了哈尔-提克的感知。但是他依旧在朦胧中意识到了身边的设备,以及同处一室的战友。 掌舵副驾驶,导航副驾驶,感知副驾驶,传音副驾驶,武器副驾驶——他单凭这些工作站就认出了他们;他对他们的名字一无所知,那并非野狐军团的作风。他甚至无法确定他们的性别。多洛雷斯大使号是一台战将级神机,光是要指挥这台大家伙就耗尽了泰伦特哈尔-提克的所有注意力。名字就是阻碍。他的副驾驶们只是一群戴着头盔的躯壳,只是泰坦的一堆有机零件,而哈尔-提克则掌控着它的大脑。他面对着他们,就像是对待自己的指甲一样,完全漠不关心。他们还保持着独立思考的能力,但是在组员们被歧管连接在一起的时候,这个事实也变得如此遥远而模糊。哈尔-提克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他们正在他的脚下,协力操控着监视机械。 精神脉冲单元是接触神性的崇高连接。哈尔-提克的灵魂与神灵的化身融合在了一起。多洛雷斯大使号的炽烈机魂释放出了血红的怒号,占据了他的脑海。它正在他的胯下负隅顽抗,妄想摆脱他的指挥。然而,讽刺的是,如果没有哈尔-提克作为天然物质领域与原动力之间的桥梁,它就什么也办不到。哈尔-提克迫使它服从了自己的意志。它陶醉于他的力量,却一直在作困兽之斗。 他沉浸在了多洛雷斯大使号的机械之中,也沐浴着它纯洁的怒火。副驾驶们拥有自己的数据模块和神经关口,因此,他们对于他的所作所为,以及多洛雷斯大使号的真面目,全都一无所知。他们只不过是一群蜷缩在盾牌后面的懦弱士兵,而他则是冲锋陷阵的骑士,单凭意志力便能击败这条巨龙。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又有什么样的宝剑可以征服像神机一样的庞然大物?多洛雷斯大使号是一台名副其实的泰坦,是一台三十五米高的科技巨像,是人类时代已然到来的证明,也是他手中的强大武器。 古老的智慧从它的左拳喷涌而出,化成了一根根毁灭性的光柱。它的这条手臂上搭载着一台好战者火山炮,很有可能是银河系中最优秀的重炮型号。技术神甫们说,相同武器设计的不同型号有着完全相同的功能参数,银河各地的铸造世界生产的枪炮全都一模一样,然而他们却是在自欺欺人。这些机械教职总是在欺骗泰坦组员,哈尔-提克想着。多洛雷斯大使号的大炮拔类超群。这是一根由五百万亿瓦的纯洁怒火组成的长枪。多洛雷斯大使号的强悍等离子反应堆只能为好战者火山炮提供有限的能量,就连其最高出力也只好向它黯然屈服。这是一把杀戮利器,专为致命一击而生。 而与这柄璀璨的长剑相比,他的右手则似乎要野蛮得多,那是一把塑钢铸成的熊爪,带着铁素的配重。虽然它缺乏左手武器的巧夺天工,但是其杀伤力却毫不逊色。哈尔-提克更喜欢它的直接和残忍,而非好战者的极限威力。堕天使型动力爪是一种近战武器。环绕在装甲手指周围的崩解力场电闪雷鸣,而在它的手背上则安装着一挺巨型双管爆弹枪,射出的自推进式爆炸弹丸足有人类的躯干大小。这副护手专门用来面对面地撕裂敌人。哈尔-提克不禁怀疑,那些去世已久的泰坦制造者们是否预见到了机械的肉搏。它们曾经作为纯粹的的火力平台而战,然而哈尔-提克更偏爱近身的搏杀,而非远距离的能量武器决斗。只有在近距离战斗的时候,他才能感受到生命的律动,他才能感受到巨大手指之下金属挤压的震颤,他才能感受到到崩解力场分解原子时释放出的参差闪电;这些事物让他的心脏在狂飙。他最享受两台泰坦面甲相撞的时刻,因为这时,他就可以透过玻璃观察孔直视对手机长的双眼。多么宝贵的瞬间啊,他的仇敌发现自己死期将至,他们的脸上露出了清晰可见的绝望。亲眼见证敌人无助地接受失败,世上没有比这更美妙的感觉了。 多洛雷斯大使号的毁灭功力并未止于它的铁拳。它还在宽阔的后背上搭载着一台双联激光发射器。虽然它并没有火山炮那样强大,当然消耗的能量也要少得多,但是它的六根炮管可以同时开火,其齐射仍然威力惊人,宛如一阵火焰的冰雹瓢泼而下。它们是卑贱的帝国军队式激光枪的究极放大版,足以将泥土犁作融化的沟渠,足以将重型坦克化为弥漫的蒸汽,足以撼动整个巢都的根基。 泰坦与哈尔-提克可谓是心有灵犀。这种想法到底是起源于人类,或是来自于机械,还尚未可知,不过在他们连接之后,组成同一个复合生物的时候,他们对于毁灭有着无止境的渴望。它举目所见尽是无穷的死亡。而它的沉思者单元则容纳着这个残暴的灵魂,正在永不停歇地上演着杀戮的戏码。泰坦的思想中只有毁灭的天性,让它不顾一切地加快了脚步,只求尽快抵达着陆的地点。在站点外部,唯一的重力来源就是质量。即便是像船坞这样庞大的建筑,也只能提供微不足道的重力。如果多洛雷斯大使号的步伐向下用力过猛,它很有可能会就此飞入太空,或者绊倒在遍布船坞的高塔之上:吊车,升降梯,码头,运输钻机,正是这些林立的机械组成了这座虚空城市。 战将渴望奔跑;它急不可耐地想要与自己的远亲兵戎相见。虽然哈尔-提克也有这种冲动,但是他明白这无比愚蠢。对抗多洛雷斯大使号的战意几乎让他自顾不暇。他颅骨里的接口开始发热。他的嘴巴里也尝到了金属的味道。他无法分辨这到底是自己的血液,还是压力引发的幻觉。他无法引导泰坦。光是要阻止战将压垮他的组员就耗光了他全部的精力。他只好依赖舵手来稳定泰坦的步伐,这让他恼火不已。他是机长,却竟然失去了控制。多洛雷斯大使号的愤怒赋予了它反抗的力量,与他的意志不分上下。耻辱刺痛了机魂,驱使着机魂。它回忆起了娇阳军团与野狐军团势不两立的时光。 泰坦的护胫突然受到了轰击。哈尔-提克的意识浏览着泰坦的鸟卜仪馈送,发现了一架损坏的吊车正在来回翻滚,向着虚空飞去。 “稳定机械!”他嚎叫道。 低重力的环境打乱了多洛雷斯大使号的步伐。掌舵副驾驶正在竭力控制泰坦。他们全都竭尽了全力。神经馈送的描绘图形源源涌入了哈尔-提克的内部视觉空间。 “不行,”他低吼道。“给我慢下来。” 然而,多洛雷斯大使号却充耳不闻。对机魂的抗拒只会让它愈发振奋。他必须改变策略。他必须倾听机械的心声。他必须服从机械的欲望。小心翼翼地,他放松了掌握,不再与它针锋相对。 <第七支队,在多洛雷斯大使号周围列阵。以攻击速度前进。> 还有四台泰坦服从他的指挥。四条回复一个不少。第七支队是标准的公理式配置,包括三台战将级泰坦,多洛雷斯大使号,黑暗复仇号,和终极制裁号,以及两台轻型掠夺者级泰坦,时代尘埃号和美妙艺术号,掩护它们的侧翼。 娇阳军团正在火速赶来。她们的着陆舰以最大安全速度撞上了金属船坞。他感受到了这股冲击。两艘着陆舰已经降落,其他的战舰也近在眉睫。这时战舰中队再次分兵,又有三艘着陆舰关闭动力,滑向了卫星表面。哈尔-提克看着荣誉从眼前白白溜走,露出了不悦的表情。而先前分离的六艘着陆舰则飞往了卫星的另一侧,驶向了那里交织层叠的无重力工厂和码头区域。路人皆知的诡计,声东击西。他选择了对此视而不见。她们要登陆的地方要么有人防守,要么就无人盯防。那些战斗不是他该关心的事情。他的仇敌就在眼前。 他很想知道,她是不是也在这群袭来的泰坦中间。 他一想到这里,与机械的崇高连接便戛然中断。多洛雷斯大使号绊了一下。哈尔-提克不禁为自己的软弱嘶吼了起来,随后便把怒气撒在了泰坦的身上。某种神秘的技术放大了他的怒火,同时也加快了机械的移速。他不以为意,也没有让它减速。这时,其他机长的质询闯入了歧管空间。警报大作。他的头盔里显示出了抽动的图形条码,这片由他的想象力雕刻而成的空间也开始飙红。于是他将其全部关闭。 <建议立刻停止,并且远距离交战,以击落着陆舰,>贝涅夫杜兰特在哈尔-提克的脑海中说道。他被称作护盾守卫,是支队的副手,也是黑暗复仇号的主人。他的话颇具分量。 <这样岂有荣耀可言!>哈尔-提克的思维回复道。他的话语从来不过嘴唇,而是由大脑里的插入机械翻译成文本,再形成单调的通讯,并且向他的单位广播。<进入近距离作战范围。> <你正在冒进,机长,>贝涅夫杜兰特回复道。<我们会陷入她们的火力之中。> 哈尔-提克向杜兰特发送了一束数据,指出了他论证的缺陷。就在眼前,一幢幢鳞次栉比的摩星大楼最为引人注目,占据了船坞的局促地平线。它们密密叠叠,形成了一堵高耸的台地,除了一开始的几发,足以挡住所有的射击。 <我们会快速接近敌军,以防敌对军团分散到良好的火力位置。>哈尔-提克不愿意念出那个名字,给予他的仇敌哪怕一丝的尊严。<她们是快速的轻装军团,但是却缺乏与我们匹敌的大量重型泰坦。我们的优势就是近距离战斗。我们可以凭借力量掌控局势。而且这样,我们还可以摆脱她们的虚空战舰。> 杜兰特陷入了沉默。其他的机长也没有补充,无论是口头的追补,还是通过支队的信息圈。 他的话确实有道理,哈尔-提克想着。他们本可以以逸待劳。这会是一场远距离战斗。娇阳军团的舰队占有火力优势,第七支队很可能引起她们的注意。激烈的战斗与缤纷的爆炸在天空中交相辉映。 泰伦特哈尔-提克并不想打热兵器战争。他对泰坦的狂暴灵魂深以为然。他又想起了与仇敌的肉搏。他的手——同时也是多洛雷斯大使号的堕天使型动力爪——弯曲了起来。对近战的期待让他的心脏,以及泰坦的反应堆砰砰直跳。 他很想知道,为什么猎手们会在卫星复杂的次级轨道上降落,而非全军空降到地表。显而易见,她们想要确保铱矿成为其运转的基地,但是她们并没有占领所有太空设施的必要。 就他个人而言,他会选择卫星作为唯一的目标。轨道上的打击可以安全地摧毁任何没有撤退的地面敌军。他预计,娇阳军团只需要损失百分之十五的基础设施,就可以确保自己的胜利。然而,这并非帝国猎手的战争之道。这就是妇人之仁,只想阻止无谓的伤亡。她们很可能是在试图保护卫星船坞里的居民。她们一贯如此软弱。 <在我身边列阵,>他说。<我是箭头,你们则是倒钩。她们想要拔除我们,那我们就刺穿她们的皮肤,撕裂她们的血肉。>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个盲点。他急忙呼唤第十八支队的支援。他们就在附近,却不见踪影。只要有第二个支队,他们的胜利就是板上钉钉。 随着回复的传来,他发出了一声沮丧的怒吼。他终于发现了第十八支队的位置。 “只有傻瓜才会试图伏击伏击者,”他自言自语道。“万万不可陷入敌人的节奏。” “机长?”高阶副驾驶问道。 “没事,”他通过驾驶舱里的设备说道。“通知第十八支队,我们正在赶往他们的位置,帮助他们撤退。” “撤退,机长?” “他们作了一个糟糕的决定。”他又回到了歧管之中。<立刻。> 确认的消息在军团的信息圈里呼啸而过。不出意料,第十八军团果然发出了愤怒的回复。但是哈尔-提克才是正确的,至少他确信如此。多洛雷斯大使号奋步向前,绕过了这丛摩星大楼。整个支队都保持着紧密的阵型,两侧各有一台战将级泰坦和一台掠夺者级泰坦。这场演习发生在了怪诞的宁静虚空之中,但是在泰坦的歧管里,组员们正在狂呼求战。 第八章 宿仇相见 神圣的连接让艾莎焕发出了欣喜的光彩。魔性女神号在低重力下身轻如燕,而她则似乎亲身感受到了泰坦的雀跃步伐。低重力下的运动会给人一种绝妙的慵懒感。她的每一步足有五十米之长。 就在熊熊燃烧的天穹之下,军团正在从着陆舰里四面散开。战斗机从头顶上呼啸而过,驱赶着企图从空中袭击娇阳军团的敌军。金属突变体号和娇阳战斗群已经占据了铱矿卫星和轨道之间的地带,席卷了周围的所有设施。伪机械教在此处兵力不足,只得被机械修会打得溃不成军。于是她们的战舰也得以无拘无束地对远离卫星的主要防御阵地发起了进攻。卫星附近的三座虚空要塞及其次级网络成为了舰队的指定目标,受到了协同攻击。 冰冷的沉闷太空化作了硝烟弥漫的战场。护教军,塔拉克斯,以及附属的智控军团战斗自动机如雨点般降落在了卫星的轨道之上。没有人去支援地表上的帝国猎手。他们的职责就是破坏轨道系统的内部,如有可能,尽量夺取敌人布置在这些大型码头上的炮台。而在下方的卫星上面,神机率领的混合编队将会主动出击,以确保指挥和控制中心的安全。她预计这些小规模战斗很快就会结束。铱矿已经基本上是忠诚派的囊中之物了。不过,她现在必须全神贯注。就在环绕着卫星的码头和加工中心的外侧,她的战斗即将开始,引擎对抗引擎。 艾莎安妮莫哈娜的强化小队,采用了帕科密特里斯本人亦大加赞同的狩猎战术:战犬级泰坦的狼群在前方游弋,掠夺者级泰坦的女猎手们则相机而动,绞杀被猎犬盯上的猎物。而在她的两翼,第三,第十和第六支队也采用了相似的阵型。她们的着陆舰刚一降落,就紧随其后踏入了战场。第二支队处于权力结构的顶层。其他人都必须服从她的指挥。 她们的猎场正是铱矿上空最为庞大的轨道设施,错综复杂的运输轨道与结构支撑将它与同胞彼此连接在了一起。她就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这堆盘根错节的金属到底有什么用途。对于轨道船坞和燃料仓库的职能来说,它似乎复杂过头了——甚至,适得其反。包裹着铱矿的次级网络只不过是整个希塔-伽尔蒙轨道的一部分而已。不计其数的钢铁,岩石,精金与能量纽带构成了这片巨大的网格。以气态巨星的赤道为中心,这片网络向南北两极逐渐延伸,进入了热带地区。而在两极和行星的其他卫星之上还分布着其他的站点。这些码头距离母星非常遥远,但是距离氢气加工甲板集群则要接近得多。它们的虹吸管飞流直下,深入上层大气,将二者彼此连结,宛如一根臃肿的破碎银链。 这时,一股不详的预感流过了她的身心,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迷信的乡巴佬们往往对这种感觉畏惧不已,会作出某种动作以驱散那些邪恶的目光。然而,这实际上是来自万机神的神圣冲动。这种原始的感受是她对魔性女神号鸟卜仪输入的加工,也是对引擎来袭的警告。当然,在她头盔的显示器上面,有无数的闪烁的旋转模型供她浏览,而且她也可以透过歧管访问类似的精神信息。但是,这种发自肺腑的情绪却更加自然,也更加正确。她感受到了敌人的存在,就像是蜘蛛感觉到了蛛网的振动,抑或是花豹听见了青草的细微摩擦。猎物的身份转瞬即知。她竟从数据的微风中嗅到了敌人的气味。 这就是普罗孔赠予底格里斯军团的礼物。 “我乃猎手,汝为猎犬,”艾莎在通讯中说道。这些话语不可不念。这是仪式的要求。于是她们都回忆起了微风的耳语,它只用微妙的手势,就把佳肴从鲜血和死亡中送上了她们的餐桌。她感觉到了,支队里的所有思绪都在信息圈里关注着她的言语。 “狩猎要开始了吗,第二支队的主管机长?”杜拉娜法尔回复道。 “释放猎狗,”她说。 这时,一阵逼真的犬吠声回荡在了她的灵魂之中。她露出了宠溺的笑容。 仪式完成。是时候专注于引擎战争的事宜了。 “第三支队,第十支队,第六支队,随我出击。你们同意我的指挥吗?” “是。第三支队提名你为机长总监,”阿卡丽娜特拉,第三支队的主管机长,回复道。 “第六支队也是。” “还有第十支队。你就是猎首。你是第二支队。我们随你差遣。请陈述狩猎路线。” 作为答复,艾莎的感激之心拂过了她们的内心。选举是另一种仪式。作为第二支队的指挥官,以及主母亲选的代表,她在战场上拥有名正言顺的指挥权。但是,对于万机神的技师来说,仪式至关重要。战争的术语铸就了人机之间的纽带。在对神性之敬畏的展示之中,她与魔性女神号的隔阂又缩短了一些。 向她投票的三个支队都是狩猎者配置,满编无损。再加上她自己的强化小队,她们现在一共有十六台战犬级泰坦和五台掠夺者级泰坦。她们的意图显而易见。 “五台引擎,只有一个支队,公理式配置,方位一三五。敌军绕过我们前方塔群的时间:六分,十四秒。他们已经对该轨道结构区域的主着陆区构成了威胁。回复——分成四批狼群,每批四头猎犬,三头排成宽右斜线队,一头在后方右边路扫射。单一式集中猎手小队,排成人字形后防线。远距离初级轰炸,火力推进,猎犬引诱猎物。躲避,包围,抹杀。”艾莎的嗓音仿佛脉动的圣歌。她念出了命令,但是她的话还没说完,这些数据流便早已以光速传输给了她的伙伴。 “确认,”其他人回答道。第六支队率先回复,其余人也依次作答。这种指令她们一清二楚。对于这些引擎和组员来说,这种阵型就是她们的第二天性。 前方的战犬业已展开,形成了一弯松散的新月。她们先进的鸟卜仪套件正在对前方复杂莫测的人造地形发出声脉冲,一心只想逼出里面的敌人。她们全都按照艾莎的指挥改变了阵型。各个支队纷纷解散了侦察泰坦的扇形狩猎阵,转而聚集成了中空的方阵。随后第三,第六和第十支队的战犬狼群便鱼贯而出,由第三支队打头,排列成了右斜线队。而第二支队则退出了方阵,她们回转枪头,飞奔到了队伍的末端,形成了一道突出的长弧。接着,其他三个小队的掠夺者级泰坦开始加速。魔性女神号和钢铁女猎手号也放慢了速度,与她们会合。钢铁女猎手号与另一台掠夺者级泰坦阔锋号组成了队伍的矛尖。魔性女神号坐镇中央,让艾莎能够轻松将整个战局尽收眼底。第六支队的阿卡迪亚之力号与娜特拉的奥德卡留号则掩护着她们的侧翼。 掠夺者们现在互相靠近,其信息圈网络亦得以延伸。闪烁的数据脉冲喷射将引擎与机长的感知融为了一体,她们的鸟卜仪也连接在了一起。信息掠过了彼此的思绪。在万机神的神圣阶梯之上,艾莎又前进了一步,她感觉自己再一次得到了飞升。她并入了这片广阔的网络,愈加接近她的神灵。可与此同时,她的人性也似乎早已倏然远去,近乎完全忘却。 <传感器异常,机长总监。>这份通知来自第三支队的战犬级泰坦火焰嚎叫号,激光脉冲的闪烁比预想的还要迅速。而全息投影的数据,图形和影像也随信送上。在这片与她的思维相连接的系统之中,它与其他侦察泰坦的数据投影天衣无缝地结合在了一起。 转瞬之间,艾莎便完成了输入处理。她的姐妹们也看到了她的所见。 火焰嚎叫号正在和伙伴接近一组高耸的环状建筑物,被笼罩在了摩星大楼的阴影之下:这是一座磁力铸造厂,在那里,金属被加热到气态,以用来纺织飞船的零件,然后再快速冷却。利用这些强大的电磁铁,工匠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排列各种金属晶体。 它还在线。那城市规模的发射器占地足有四十平方千米,被笼罩在了不可见的电磁薄雾之中。在艾莎的肉眼看来,她已亲眼目睹了人类的聪明才智竟被赋予了金属的形体。三百米高的尖塔拔地而起,仿佛是在仰天膜拜着万机神。它们填满了旷远的虚空,将其划分为了一块块实用的空间。清澈的阴影与璀璨的金属构成了一幅抽象的画面。她看到了秩序。虚空战斗如火如荼,明亮的流光在金属上闪烁不已,却依旧无法驱散其中的阴影。 倘若她只使用了人类肉眼可见的电磁波谱部分,她只会望见一片空白。 完美的伏击地点。 “第三支队,立刻向左边推进,”艾莎的通讯一时间竟然逃离了信息圈。她的思绪从魔性女神号的灵魂中剥离了出来。她回想起了肉体与鲜血的感觉,也回想起了软弱。泰坦感受到了她的悲伤,于是它便伸出双手,再次把艾莎拥抱在了自己的力量之中。 第三支队的狩猎狼群正位于梯队的前沿。这群战犬级泰坦组成了中空方阵,整齐划一地向左边拐了过去。她们向其余的狼群发出了警报信号,让其放慢了速度。为了避开这块不毛之地,她们不得不绕过一片球形氢气储存罐,其数目足有上千之多。 “战犬们,减速前进。我们需要引蛇出洞。掠夺者们,立定,”艾莎想道。这些掠夺者级泰坦在低重力下又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阿卡迪亚之力号绊了一跤,它被迫从护胫上部发射出了锚索,以停在原地。 “机长总监?”信息圈里的无数思绪皆是信息的结点。数据之海好似道道闪烁的丝线,它们便宛如漂浮于水面之上的明亮光球。机长们的心灵要大于副驾驶,而引擎的灵魂则最为庞大。并非单独的声音有所怀疑。是所有的声音都发出了疑问。 “准备武器,”她说。“第六,第十和第三支队的狼群,减速,准备散开。” 掠夺者们原地站定,以抵消即将到来的后坐力。爆破机炮,激光炮,还有火山炮全部开始瞄准。支撑活塞啮合在了一起。能量计数缓缓爬升,反应堆能量抽取的轰鸣声亦愈发高涨。 “武器正在充能,”欧米伽-6从反应堆处发来了通讯。 “第三支队,你们的距离太近了——立即撤离化学品仓库。” 可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一台掠夺者泰坦从黑暗里乘虚而出,链锯铁拳翻腾不休。火焰嚎叫号才堪堪转过身去,抬起枪口,那袭来的武器便刺穿了它的虚空盾,斩断了侦察泰坦脆弱的腰部关节。 火焰嚎叫号的上半身被甩飞了出去,撞上了几十米外的氢气储存罐。沸腾的液化气体汹涌而出,形成了一道数公里高的喷泉。而战犬腿部的反向关节则又踉踉跄跄地走了四步,才轰然倒下。 驾驶舱里警铃大作。 <引擎损失,>一个单调的机械音不停地重复着。<引擎损失。> “铸造厂里还有一个支队,五台引擎,公理式配置,一四阵型,正在冲出磁力阴影。他们想要伏击我们。一群傻瓜,”开口的是第十支队的坎莎里特。 敌军的掠夺者级泰坦阔步走出了杀戮现场,爆破机炮枪火齐鸣,涌向了正在逃离的战犬们。虚空盾火花四射。这时一台战犬扭转腰身,从等离子炮中释放出了一道灼热的气体光矛。它徒然地泼溅到了对方的虚空盾之上,宛如喷灯的火苗般撞上了金属,无功而返。掠夺者的第一层护盾闪烁着明亮的猩红耀斑。光芒的强度和色调沿着频谱缓缓下降。起初是深红色,它继续加深,化为了蠕动的蓝色电流,最终逐渐消逝在了黯淡的紫色之中。一时间,电闪雷鸣,它的护盾终于失效了。 从这片屠杀场里又迈出了四台引擎,早已火力全开。就在磁力铸造厂的高塔中间,敌军支队的三台战将级泰坦与第二台掠夺者级泰坦冲过了大道,倾巢而出。它们随即停下脚步,稳住身躯。火箭齐发,呼啸而过,它们的甲壳也被映得闪闪发亮。 “看来他们并不擅长这种战斗,”阿卡丽娜特拉说。“他们早早地就暴露了自己。” 艾莎马上放大了图像。 死亡追猎者们已经换下了过去的涂装,就像蟒蛇蜕去了旧皮。他们依旧保留着当年暗红色与奶白色的外观。曾经的他们展露着帝王般的雄风,然而现在,色彩的平衡已被打破,红色明显占据了上风,而紫色的嵌板则更是加重了这一趋势。上面的奶白色也日渐黯淡,一如陈旧的黄色象牙。紫色,猩红,骨黄,全部交织在了一起,这些泰坦的外表好似一块块砧板上的肥肉。 她的思维飞速运转。另一个公理式配置的支队很快就会赶到这里。就算她手下的泰坦占有人数上的优势,她也不想冒险两线作战。突然,她灵机一动,频谱扫描检测到了从破裂的储存罐里迸出的气体。她微微一笑。 它们的外壳上满是裂缝。就在破损的储存罐下方,氧气从甲板的加压区域里泄漏了出来。虽然不多,但是绰绰有余。 “战犬撤退。掠夺者还击,”艾莎想道。“向我标记的目标发射追踪导弹。火箭齐射,立刻。” 艾莎麾下的掠夺者们全都装备了启示录级发射器,它们被安装在了外壳的上方。随着火箭的发射,滚滚的废气涌出了排气孔。追踪导弹是她们的独家秘方,也是她们战争之道的产物。在植入的人类大脑的引导之下,一枚枚燃烧的导弹刺破了黑暗。每一发射出的导弹都意味着一个生命的逝去,以确保其独一无二的重要任务得以准确完成。 这些火箭以精确的间隔撞入了第一座氢气储存罐。它们威力惊人,巨大的爆炸引发了链式反应。储存罐在连绵不断的冲击中逐个爆发,直到半个场地都陷入了火海。无数金属碎片被这场爆炸掀到了卫星和轨道的重力井之外。冲天的烈火甚至迫使攻击机都不得不采取规避机动。 金属和火焰的风暴吞噬了敌军的掠夺者级泰坦。随着烈焰逐渐退却,在虚空中缓缓熄灭,那台掠夺者早已轰然倒地,它的虚空盾也下线了,正在挣扎着想要起身。泰坦试图支撑自己站直,它的链锯剑尖却在脚下的结构上不住地打滑。氢气储存罐的原址现在只剩下了堆积如山的扭曲金属。大片的废墟一望无涯。码头的加压甲板被撕开了更大的裂缝,完全敞露在了虚空之中。看似无边无际的大气奔涌而出,宛如一道浓密而洁白的瀑布逆流而上。 “第三支队,原路返回,为你们的姐妹报仇。” 战犬们对她的命令趋之如流,她们杀了个回马枪,用火神巨型爆弹枪焰和炽热的等离子鞭笞痛击着倒地的引擎。倒下的引擎慌忙开火回击,也用火箭剥下了一台战犬的护盾。和掠夺者同一支队的战友们快速瞄准了裸露的侦察泰坦。结果战犬的机炮被一发命中的火山炮给扯了下来。受损的引擎独木难支,不得不撤出了战斗,然而它的姐妹们却攻势不断。野狐军团的机械被弹雨射得千疮百孔,最终彻底崩溃,尸横当场。几十道烟雾弥漫的伤口刺穿了它的躯壳。 <引擎击杀,>机械音回荡在了魔性女神号的驾驶舱之中。<确认引擎击杀。> 尽管损失了火焰嚎叫号,胜利的喜悦还是涌入了艾莎的内心。 “第十和第六支队,包抄。第二支队保持警惕,第三支队加入她们,从侧翼迂回,歼灭,”她说道。整个信息圈都在颤抖不已。敌军正在试图扰乱她们的通讯。而金属突变体号上的技术神甫们,以及坦塔蒙号和银蒿号上的军团战略人员也在试图对死亡追猎者们做同样的事情。中断的通信会大大降低军团的战斗力。通讯干扰是一种老把戏了,但是,就像习惯性的问候一样,它必不可少。 “掠夺者们,瞄准敌军支队,等我的命令再开火。” 她检查了一下第二个敌军支队的位置,他们正在从塔群附近赶来。这个支队会远离这场氢气火焰风暴,绕到她们的盲区,实行包围。要命中他们简直是轻而易举。然而,相反,她的掠夺者们也同样门户大开。双方大致势均力敌。十四台战犬,五台掠夺者对抗六台战将和三台掠夺者。娇阳军团虽然占有人数优势,但是侦察泰坦与战将级泰坦的火力差距却完全弥补了他们的劣势。如果后者能够抵达被困支队的位置,野狐军团必将取胜。 可那也得她说了算才行。 敌军支队正藏身在磁力铸造厂的复合设施里面,准备据险固守,寄希望于混乱的辐射可以打乱她们的瞄准。他们的虚空盾尽可能地彼此重叠,形成了一堵坚实的能量之墙。敌军把全部的火力都倾泻到了艾莎的掠夺者者们头上。相干光的条纹击穿了它们之间的空隙。在太空中,由于没有大气折射的削弱,火山炮比在地面上还要致命。 魔性女神号受到了沉重的一击。警报尖鸣不休。泰坦的第一层虚空盾分崩离析,缓冲器上也火星四溅。枪火源源不断地从两台战将级泰坦的外激光炮里喷涌而出。而根据艾莎的记录,第一层虚空盾只堪堪坚持了三分之一秒。太快了。她们所有人的虚空盾上面都遍布着飞溅的火花,濒临失效。只要再过不久,她们就会遭受真正的损伤。她静待着还击的机会。野狐军团极具侵略性。如果他们以为敌人已经穷途末路,那他们自己也一定会露出破绽。 “他们以为我们娇弱无力,”艾莎对同伴们想道。“让我们来证明他们大错特错吧。” 第十和第六支队从斜刺里冲出了码头上的大气风暴。虽然战场一片朦胧,但是侦察泰坦还是传回了目标数据。引擎,机仆和组员们的头脑被连接在了一起,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其完全消化,把模糊的闪烁图形转变成了清晰的火力方案。经过增强的目标图像映入了她的脑海。于是魔性女神号开始移动,手里的武器早已对准了敌军。眼下,死亡追猎者们已将反应堆绑定在了武器系统之上,以达到最大输出,却忽略了自己的护盾。他们自知无路可逃。 “火力,”她说。“全开。” 掠夺者们纷纷排空了弹舱里的火箭,密集的弹幕如同洪水般四处奔流。几发流弹击中了磁力铸造厂。透过自己的机械视觉,艾莎目睹了强大的磁性回路发生了猛烈的爆发,甚至足以扰乱泰坦喷出的等离子电浆的弹道。这时,一座高塔轰然倒塌,沦为了一片废墟,引擎的光束居然自行弯曲成了错综复杂的扭结。越来越多的火箭撞进了野狐军团的虚空盾。静默的火焰在他们身边炸裂,霎那间便被吸入了真空之中。鸣响的钟声通知着组员,敌军现已失去了能量保护,短时间内难以再次充能。真是多此一举。他们早已被彻底淹没在了狂怒的攻势之下。就像是皮肤下面的刺痛一样,艾莎感觉到了这个通知。 “前进!”她下达了命令。掠夺者们阔步向前,能量武器仍然咆哮不止。她们冒着炮火,小心翼翼地站稳了脚跟,躬身屈腿,以抵消枪膛的后坐力。泰坦们排成了散阵,能够轻松发射所有武器。而野狐军团则以为自己兵强马壮,竟敢立定于掠夺者们的猛攻之下,直面她们的熊熊怒火。然而,他们似乎意识到了帝国猎手的战犬正在袭击自己的后方,开始调整站位。 第十和第六支队的狼群抵达了指定位置。她们劈开了排出的气体,自码头城市长驱直进,枪炮齐鸣。现在有整整八台战犬威胁着敌军支队的后方,于是他们进一步调整了阵型,以对抗这波全新的攻势。敌军将队伍向后扭去,左手边的掠夺者级泰坦则转体九十度,把所有火力都对准了袭来的侦察泰坦。娇阳军团的正面推进部队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战局千钧一发。野狐军团向来冥顽不化,可也正是这份固执让他们无比致命。艾莎别无选择,她只得继续步步紧逼,保持攻势。只要有一点错误,她的整个攻击计划就会彻底落空。 这并非她擅长的战争模式。在大远征期间,很少有多个支队被部署于同一战场。只有在需要解决最严峻的威胁,最艰难,最顽固的敌人的时候,军团才会得到召唤,提供服务。军团既行走于世,无论是异形还是人类全都战栗不已。有些文明拥有比帝国更加先进的科技与知识,然而,新兴帝国的工业水平却往往让他们相形见绌。没有什么机械能够与泰坦相匹敌,来自火星的金属巨神可以碾碎横亘于面前的所有敌人,所向必胜。 然而,荷露斯和凯尔博-哈改变了这一切。铸造将军接受了战帅的条件,超过一半的泰坦军团都追随着他投向了癫狂的背叛。现在泰坦与泰坦同室操戈,一切都将万劫不复。艾莎还尚未准备好面对这样的战争。在久远的纷争时代,火星上的熔炉互相争权夺利,就会派出泰坦进行你来我往的决斗。但是,彼时的战斗全都严格遵循着战争的法典。而眼前的这场冲突却毫无约束可言。竟有三十台泰坦被卷入了同一场血战,可是,按照现在的标准来说,这还只是一场小规模战斗。 这时,一台发起冲锋的战犬被击倒在地,化为了无数燃烧的碎片,散落在了同伴的腿边,险些把她们绊倒。其他人则继续奋战,她们突破了敌军支队,扭动着躯干准备开火。敌军的泰坦也在来回移动,避免将自己的脆弱后背暴露在战犬武器的弹道之下。他们企图开火对这些杀手进行反击,但是战犬们矫捷如电,早已驶出了危险地带,开始再次回身扫射。 一些战将级泰坦仍然在与掠夺者们交火,他们把火力全都集中在了奥德卡留号,第三支队的猎首身上。激光炮火轻松地粉碎了它的虚空盾,就像砸碎玻璃一样轻而易举。随着最后一层虚空盾的熄灭,至少十五发能量光矛同时涌向了它的腿部。奥德卡留号的移动发动机被完全摧毁,掠夺者级泰坦的上半身只好无助地盘旋着,飞向了虚空。其组员和引擎都幸存了下来,但是,在她们飘流的过程中,被敌军战斗机击中的风险也在愈发增大。就在金属突变体号的主对接槽中,一艘回收艇早已开出了这张深渊巨口。密集的炮火齐射开路帮助它突破了敌舰的封锁,它正在机仆无人战斗机的护航下疾驰而来。 这些信息以各种各样的的方式传入了艾莎的脑海,但是她现在唯一关注的就是眼前的目标。掠夺者们以协同火力反复打击,终于击碎了一台战将级泰坦的虚空盾。越来越多的枪弹刺入了它的外壳。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机体的顶部四分五裂,它的右臂也从支座上松弛地悬垂了下来。魔性女神号的自动感知发出了刺耳的欢呼声,预示着它的反应堆即将故障。它一瘸一拐地向后退去。而其他的敌军也在发现了阵地受损之后,开始簇拥着受损的战友进行撤退,以会合正在接近的第七支队。 现在,侦察泰坦们面临的直接火力愈发猛烈,又有两台战犬受到了重伤,被迫撤离。其中一台在逃跑时摔了一跤,结果断掉了一条腿;而另一台则拖曳着身后的地狱火炮,全速冲了出来。 “我们击溃他们了,”艾莎对她的军团发出了通讯。“继续推进。不要让他们和另一个支队会合。第三和第二狼群,现在轮到你们出击了。” 敌人溃不成军,却恰好撞进了第二和第三支队的包围圈。就在敌军支队进入复合设施的主干道的时候,她们早已不知不觉地潜到了斜对面,从磁力铸造厂的黑暗角落里悄然浮现。这是破釜沉舟的决策。只要时机不对,她们就会完全暴露在袭来敌军的能量光焰之下。但是,她们抓的时机恰到好处。 爆弹枪火如冰雹般瓢泼而下,从后方扫射着最左边的战将级泰坦。弹丸在虚空盾上激起了潺潺的波纹,接着便流向了亚空间。敌军的亚空间技术竟然如此有效,整个空间的结构似乎都在荡漾不已。参战的泰坦们,就像是在微风拂动的屏幕上播映的劣质录像带,正在婆娑曼舞。 艾莎的掠夺者们现在近在咫尺,足以看清仇敌的名牌,以及他们身上装饰的恐怖战利品。数百枚尖刺沿着山墙排列在了它们的巨大外壳之上,每一根上面都固定着一颗颅骨。 “瞄准战将级泰坦欧姆尼亚之血号,”艾莎下令道。于是掠夺者们纷纷停了下来,重新定向,然后同时发起了攻击。伴随着一阵炫目的闪光,欧姆尼亚之血号的护盾顿时支离破碎。而战犬们则正逡巡在大道的远端,用火神枪焰敲击着它的后背。这时,战将试图转过身去,把自己坚固的正面装甲展示给侦察泰坦,不料它的巨型火炮却卡在了一座高耸的铸造塔之上。泰坦想要设法拔出自己的手臂,可爆弹枪却毫不留情,射速高达一万发每分的子弹大快朵颐,将它的金属嚼为了碎片。 <警告。警告。敌人反应堆即将崩溃,>驾驶舱的机械音说道。 艾莎已经感觉到了,温度正在急速上涨,一如初升的烈日。 “撤退,”她说。 娇阳军团的掠夺者们缓缓止步。移动发动机颤抖不已,改变了转向。战犬们就像从尸体边被驱走的鬣狗一样,四散奔逃。 “再快一些!”艾莎高声大喊。“战犬们,把全部能量都转移到移动发动机单元上面。武器下线。快跑!” 掠夺者们以最快的速度向后走去。警报的尖叫声愈发刺耳,昭示着敌军的反应堆即将崩溃。和它同一支队的战友也在迅速躲避。等离子电浆从欧姆尼亚之血号后背上的无数大洞里喷涌而出,环绕着熔炉流出的磁力线盘旋直上,扭转乾坤。此乃何等的辉煌绝景,万机神的鲜活化身竟在神圣烈焰的缭绕之中从天而降。 那泰坦的铁拳重重地砸进了铸造厂的高塔,将自己向后推了起来。它的头颅从身体上弹射了出去,带着机长和高阶副驾驶安然逃离。 而留给其他人的只有死亡。 <严重警告。严重警告。引擎即将死亡,>声音响彻了驾驶舱。 战将级泰坦四分五裂,如同一颗恒星从鸡蛋里破壳而出。明亮的半圆形光球无声地碾过了地表,将磁力铸造厂的高塔整整吞没了一半。方圆一公里的区域转瞬之间便化为乌有。而仅仅片刻之后,先前的损伤引发了第二台战将的爆炸。耀眼的光芒划过了掠夺者们的虚空盾。 光芒逐渐褪去。魔性女神号的机械先艾莎的肉眼一步恢复了视觉。 “只损失了几台战犬,就换来了两台战将和一台掠夺者的击杀。不错的比分,机长总监,”杜拉娜法尔说。“向你致意。” “还没有结束,”艾莎回复道。“敌军的第二个支队正在赶来。” 铸造厂已然沦为了一片废墟。敌军的支队在战犬们的追逐下溃不成军,然而,另一个敌军支队的能量信号已经近在眉睫。 “狼群们,返回!”艾莎下达了命令。 第二个敌军支队终于绕过了战场中央的摩星大楼。他们陈列开来,以达到最大的火力范围,只待她们进入射程便立即开火。 就算她尚在十公里之外,艾莎还是认出了敌军阵中的战将级泰坦。 “多洛雷斯大使号,”她说。“是他。拜斐克斯的屠夫。” 这时,一台第六支队的战犬受到了十几发直接打击,轰然倒在了钢铁的地面上。 “立刻撤退!”她再次下达了命令。“给我进入射程,攻击多洛雷斯大使号。优先目标!将它摧毁!” “我们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启示录级发射器耗光了所有的弹药,”奈法楠发出了通讯。艾莎对此心知肚明;她感觉到了空空如也的导弹舱,就像饥肠辘辘一样令人难受。 “烈阳式歼灭炮和激光爆炸炮,准备开火!”她怒吼道。这股焦躁让她脱离了歧管。魔性女神号的移动也不再平稳流畅。 “等离子反应堆正在紧急出力状态,机长。目前,我们只有不到百分之二十的可用容量,几乎只够为移动发动机单元供能,”欧米伽-6从反应堆发来了通讯。 “为什么?”她恶声说道。 “虚空盾再充能,”欧米伽-6回复道。 “艾莎,我们已经被多个目标锁定了,”耶哈耶哈说。“哈尔-提克那个混蛋正在为火山炮充能。你知道他会瞄准你的。我们就要没有机会逃出他们的射程了。” 她高声咒骂着,让自己再一次脱离了结合。“我们走。立刻。带我们到掩体后面。” “谨遵命令,主人。” 整个虚空里都充斥着娇阳战斗群的攻击机,因此哈尔-提克的单位也不敢推进,继续交战。他们等待着第十八支队的幸存者离开,随后自己也赶快撤退了。 艾莎一直在紧盯着多洛雷斯大使号,直到魔性女神号进入了一处棱角分明的散热器峡谷,失去了哈尔-提克的视野。 战斗就此结束。 第九章 四海为家 经过重型升降梯的短程运输,多洛雷斯大使号缓缓降落到了一片金属平原之上。搬运爪具松开了泰坦。巨大的活塞首当其冲;它轰然撞上了地面,阔步迈向了野狐军团的临时家园。 死亡追猎者已经接管了伽德蒙中心,这是一座巢都规模的建筑设施。它曾经是希塔-伽尔蒙五号船坞的主权领土。数百座参差错落的港口和工厂构成了这座城市,然而,它的主体却是一根首尾足有三十公里之长的枢轴,无数圆柱形的虚空单元簇拥在其周围,一片直径二十公里的环形聚集地则环绕着它的中央。这座星环上的城市承载着数以十万计的生灵,而每一个圆柱体都容纳着大批的造船厂。绝大部分的船厂依旧在有序运转,以为战帅的大军生产物资,但是,至于这里的中心,由数百道高耸的桥梁连接着的站点和枢轴,现在则是野狐军团的领地。 一道道狭长的照明切开了星环城市的顶部,洒在了宽阔的道路之上,多洛雷斯大使号正在拾步前行。伽德蒙中心在占领期间受到了严重的损害,而这座城市则身当其冲。这里的林立尖塔已经十室九空。它的外部也被打得千疮百孔。战火剥落了整块整块的船板,下面的真空敞露无遗。一条宽阔的裂缝斩断了多洛雷斯大使号前方的道路。宛如冢坑之内的凌乱骸骨,就在装甲肌肤之下,虚空甲板的网格正在闪闪发亮。无论对于什么来说,这都是一道天堑,然而神机除外。哈尔-提克驱使着泰坦向前走去,多洛雷斯大使号轻松跨过了这条深渊,就像人类迈过路上的裂隙一样轻松自在。 哈尔-提克在歧管里发出了无声的怒吼,多洛雷斯大使号也用自己的狂怒模仿着他郁积的愤懑。铱矿已经落入了帝国猎手的彀中。哈尔-提克则是最后一批撤离的泰坦。 就在十几公里之外,一整个支队正在向着泊位走去,他们队形整齐,好似是在异国草原上漫步的兽群。距离和背景让他们显得异常渺小,更是凸显了伽德蒙中心的规模有多么庞大。尽管如此,这群泰坦就仿若爬行的昆虫,动作敏捷,很快就脱离了多洛雷斯大使号的视野。 这座城市现在死气沉沉。荷露斯的军团并没有兴趣修复自己造成的损伤。他们调配了仍在运转的设备,以进行补给,但是,这也只不过是短期使用而已。那些被荒废的工厂,被烧毁的居民区,很可能会被永远抛弃,永远,哈尔-提克想着。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了大远征时期,那么这片区域早已经遍布着忙碌的勘察小队,准备等敌人被彻底征服之后,着手进行维修和改建,以向这里的居民展示帝皇的仁慈。 泰伦特哈尔-提克怀疑,这样的时代是否会再次到来。在荷露斯得胜之后,新生的帝国将会与帝皇的前作大不相同。 曾经,也许,这还是个会让他感到困扰的问题。然而现在,哈尔-提克早已意识到了自己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事情。他的军团就是毁灭的代名词。长久以来,帝国的空想家和建设者们都在阻碍着他们实现自己的目标。能够见证那些碍事的顽抗者就此粉身碎骨,这让他非常欣慰。 多洛雷斯大使号也对他的想法作出了回应,用活跃的反应堆发出了赞许的波动。可片刻之后,支派的工程师就从战争机器的心脏处发来了一条愤怒的消息,敦促着哈尔-提克对自己的情绪表达负起责任。哈尔-提克选择了将其忽略。。 这时,泰坦抵达了一座桥梁的底部,它连接着荒芜的城市和船坞。高耸的穹拱横跨黑暗的虚空,美不胜收。从城市到船厂,再到其他的桥梁,全都尽收眼底。高大的照明杆把守着公路的边缘,可是现在,空空如也的道路上只有战将级泰坦。它昂首阔步,在一片路灯中显得鹤立鸡群,任由它的巨足碾过划分车道的障碍物。随着桥梁开始急转直下,船坞的中心也近在眉睫。多洛雷斯大使号不久之后就进入了环绕着对接塔的喇叭状门厅,道路由此通向了密封管道。大批的电车正停靠在路边的站点,然而,那些利用电车通勤的工人却不是沦为了船厂的奴隶,就是丢掉了性命。多洛雷斯大使号居心险恶,踩上了它们的柔晶天花板,将其碾作了璀璨的粉末和压平的废铁。 哈尔-提克露出了歹毒的笑容。掌舵副驾驶开始修正泰坦的行动路线。 <不,>哈尔-提克想道。<就由着多洛雷斯大使号发泄吧。他和我们一样懊恼。> 船坞周围的门厅相当狭窄。泰坦不得不爬上了设施管道,还有用来在码头和船厂之间运输舰艇的升降装置。伽德蒙中心是高度专业化的区域。这边制造引擎,那边制造护盾,另一边则制造惯性调谐力场,各不相同。制造虚空舰艇是一件无比庞大而又复杂的工作,一艘完整的飞船需要数百万个部件,就连这座中心也只是生产其中的九牛一毛。而在这里的零件完成组装之后,下水的船壳就会被拖往别处,以完成进一步的加工。船工氏族统治着伽德蒙的每一片区域,机械教在这里也只能受制于人。然而,这都是战帅到来之前的事了。在荷露斯的铁腕统治落地之后,他们臭名远扬的明争暗斗终于消失无踪。现在,船坞的运转竟然因此而平静了一些。 多洛雷斯大使号走近了为支队指派的船坞。巨大的舱门如同啮合的牙齿般轰然打开,彻骨的寒气破门而出。刺眼的照明映得里面宛如真空的卫星地表。 “我们去大气码头,”哈尔-提克下达了命令。在战斗结束之后,他们就退出了歧管。 “遵命,机长。” 泰坦禁卫们,被虚空硬化扩增所保护着,正在码头的甲板上来回巡逻。而在每一处支架,每一台升降梯之上都安装着机械眼,闪烁着不详的红光。新机械教的标志随处可见。数个月以来,军团为了占领这座设施已经投入了大量的精力,以准备彻底夺取希塔-伽尔蒙五号。这座加压大气码头是希塔-伽尔蒙的轨道阵列上,为数不多的能够容纳泰坦的空间。而像伽德蒙这样足以容纳半个军团的设施更是凤毛麟角。眼下,野狐军团的全部神机,及其麾下数以千计的辅助军和船员,已经完全占据了这里的中心。伽德蒙中心的防御工事和对接平台在进攻中被完好无损地保存了下来,虽然付出了数千人的生命作为代价,但是,对于军团的庞大运输飞船来说,用来下锚停泊,安营扎寨的港口却必不可少。军队不能没有军营。泰坦军团也不例外。只不过,比起大多数人来说,他们对此更有先见之明。 多洛雷斯大使号踏上了甲板公路,上面的镀层才刚刚被粉刷得焕然一新。明亮的弧光照得裸露的金属闪闪发亮。军团早已移除了这里的造船设备,以为神机腾出空间。大气码头虽然广阔无边,但是如果这些机械全都原封不动,就会被神机将这里堵得水泄不通。 沿着翻新设施的边缘一字排开,四台引擎正屹立在补给区进行重新武装。修理无人机和机械教的小队则在它们周围忙碌不休。而在天花板上,轨行起重机正吊装着一块六米长的装甲,缓缓滑向了掠夺者级泰坦时代尘埃号。它在撤退的时候,遭到了敌军舰队的火力打击,因此伤到了左臂。受损的部分已被移除,崭新的肩部关节则早已安装完毕。它的破碎残肢正放在磁力货车的底座上面,准备带走拆毁回收。 “贤者们干活的速度很快——看来我们很快就能返回战场了,”哈尔-提克自言自语道。透过多洛雷斯大使号的炯炯目光,一个寂静的工业世界映入了他的眼帘。船坞还没有补充大气。 “距离对接站点还有一百米,正在靠近。” “传音副驾驶,向军团指挥部报告我们的战斗记录。掌舵副驾驶,开始移动。让我们进去吧。”哈尔-提克乃是为战斗而生,根本就没有耐心去管对接泰坦和维修支架这种乏味的任务。于是他便把移动机械就位的工作全部交给了手下的组员。经过一系列的微小步伐,以及细微的路线调整,这台巨型机械终于缓缓进入了泊位。如此的促狭限制,如此的精细位移,被迫专注于这些细枝末节的多洛雷斯大使号完全失去了战士的优雅。它现在就是一台笨拙,振动的重型机械。 哈尔-提克的意识溜出了战将的金属枷锁。泰坦的自动感知和探测单元曾经在他的脑海里肆意奔流,而现在,这股印象则被他的自然感知盖了过去。哈尔-提克浑身酸痛,就在他和机械倾心交流的时候,他的肉体一直都没有进行活动。他眨了眨眼,脸部的肌肉运动竟让他大吃了一惊。非自然的肉体疏离感正在流逝。而那关于引擎的麻木金属躯壳的记忆,也逐渐消弭于无形。这种感觉,似乎要远比他生来的血肉之躯要真实得多。即便,一切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在他脱离精神脉冲单元的时候,他与多洛雷斯大使号之间的连接还是恍如一场梦境,就像是药物引发的幻觉。 这让他饥渴难耐。哈尔-提克的军团常年致力于完善人机之间的纽带。但是,他的渴求还不止于此。多洛雷斯大使号对他的思绪作出了回应,它的次级系统当中出现了一个小型尖峰。机魂现在热情洋溢。它渴望着永远与他分享自己的力量。它呼唤着他的回归。 他重新对焦了双眼。他必须赶快脱离机械,以防机械再次深入他的思维。完美的结合固然值得称道,然而,它的代价也相当昂贵。头痛早已涌上了他的眼底。在每次中断连接之后,袭来的痛楚都会愈发迅猛。 血红色的灯光溢满了组员们的头顶。泰坦的驾驶舱规模巨大,与它的魁梧身躯可谓是极为相称。然而,无数系统和设备占据了舱室的大半空间,几乎没有为组员留出立锥之地。 就在驾驶舱后方的墙壁之上,新凿出的壁龛里正存放着抛光的颅骨,上面全都铭刻着它们的斩获方式。它们是一份骇人的胜利记录,每一颗颅骨都代表着一次引擎击杀。他们会尽可能地回收敌军组员的尸体,然后割下他们的头颅。如果不行的话,坦率地说,那就随便找一颗颅骨。重要的是颅骨的存在,而非它们的来源,至少使徒沃尤克克拉尔是这么说的。哈尔-提克无法从他的位置上看到这些战利品,但是,他却能够感受到颅骨那冰冷,怨恨的目光,正在他的后颈上熊熊燃烧。很快,这里又会增添一颗新的颅骨。真是可怜啊。一台战犬。没有什么好庆祝的。 至少是他亲手送出了那致命的一击。今后,第十八支队那群杂种狗就会乖乖听他的话了。 这时,一连串的噪音从外面传了进来,表明泰坦已经抵达了目的地。对接脐带从后方蜿蜒直上,固定在了船体之上,发出了沉闷的巨响。他们该下船了。 “降低反应堆出力。把工程师叫过来,”他大声说道。 哈尔-提克切断了与多洛雷斯大使号那好战灵魂的连接。在他的心底,那股郁结的怒火正在逐渐熄灭。他的头脑本该会更清醒才对,然而,他自己的愤怒却远超机械的情感。他怒不可遏地摘下了沉重的头盔,露出了装甲面罩。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些怒气是从何而来。 “休息。进食,”他向组员下令道。“我们很快就要忙起来了。”说完,他便把两根指头伸进了指挥座椅旁边的血瓶里面,然后在脸颊上画上了一道血痕,这表明他最近取得了一次击杀。接着,他就把手上的鲜血都弹到了组员的身上。 “荣耀啊。荣耀啊。你们今天干得不错。如果你们发现我生气了的话,不要害怕——全都要怪鲁莽的第十八支队。” 他们敬了个礼,但是却一言不发。毫无疑问,他们都感觉自己很幸运。哈尔-提克的惩罚现在是越来越严厉了。 哈尔-提克率先离开了泰坦的头颅,这是机长的正当权力。他穿过了机械柔软的金属脖颈,沿着台阶一路向下,路过了反应堆室,接着从后背的检修舱门走了出去。随着他接近大门,它缓缓打开,内门上面那庄严的机械圣徽也从中间一分为二。一道伸缩式的走廊映入了眼帘,将泰坦和码头内部连接在了一起。四名改造人卫队正在通道里严阵以待。得益于各种增强装置,他们一直都保持着纹丝不动的状态,令原生人类难以效仿。就在他们的肩甲和头盔之上,军团的纹章清晰可见。他们全都身披大衣,血红色,骨白色,以及瘀紫色,与泰坦的涂装一模一样。他们是野狐军团的财产,是血肉和钢铁的混合物,是从无数技术奴隶和半人类中挑选出的新机械教徒。 而在这群人的中间,哈尔-提克的仆从,卡森,脸上挂着微笑,正在等候着主人归来。他的制服一尘不染,在肮脏而又狭窄的通道中更是显得异常整洁。这简直是对哈尔-提克满身硝烟与风尘的侮辱。卡森敬了个礼,然后把一块温暖的湿毛巾递给了主人。哈尔-提克从这个小个子手里一把夺过了毛巾,擦掉了脸庞和头发上的污垢。等他用完以后,毛巾已经是漆黑一团,上面沾满了油污,汗水,还有胜利血痕留下的红色条纹。 灯光下的哈尔-提克令人毛骨悚然。他曾经也是一位英俊潇洒的男子,可是,沧海桑田。他现在形容枯槁。老鹰一般的颧骨好似从皮肤下伸出的剃刀,尖锐的骨头就像是要把他的脸割开似的。他的浓密黑发已经开始成缕地脱落。虚荣阻止了哈尔-提克把自己理成光头,而是用仅存的头发盖住了秃顶。但是,这种自欺欺人的把戏谁都愚弄不了,尤其是他自己。深紫色的瘀伤环绕着他的眼眶,堪比泰坦的黯淡涂装。他的眼睑也红肿了起来。只有那双眼睛还保持着过去的样貌,那是一抹深邃的蓝色,宛如青金石一样幽远。哈尔-提克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少女称赞过这对眼眸。只有它们依旧美丽如昨。 他开始憎恨自己的眼睛,因为它们总是会让他回想起自己的过去。无论是再伟大的胜利,那股美妙的滋味也总会转瞬即逝。当肾上腺素消耗殆尽,当荣耀逐渐凋零,当他望向镜中的衰老容颜,那双眼睛也在嘲弄地回望着自己。胜利一无是处,它们似乎在这样说着。他在心底一直恐惧着这样的未来。他害怕自己会为了换取空洞的力量,而放弃了某些宝贵的事物。 “恭喜您又取得了击杀,大人,”卡森说。 哈尔-提克把毛巾扔回了他的怀里。这个小子简直是狂妄无礼。他不管在说什么,都总是含着一缕微笑。哈尔-提克的咆哮就匍匐在他的面罩之后,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一台战犬而已。甚至连掠夺者都不是。我想要击杀的是战将级或者天罚级泰坦。打败这么一台弱小的引擎又有什么荣誉可言?我们输了,卡森。猎手们占领了铱矿。整个世界都可能会落入敌手。用一周的时间终结三年的战争。这就是我们的计划,它已经彻底泡汤了。” 卡森鞠了一躬。“无论结果如何,这都不是您的责任,大人。” “其他人会说我是个懦夫,记住我说的话,”他说。 “撤退是唯一的选择。” “那你可有什么高见?”哈尔-提克来者不善。 于是卡森又鞠了一躬。哈尔-提克则一直紧盯着他。卡森追随着他有,有多久了?他实在是记不起来了。是巴坎的世界?甚至更早?他试图回忆过去的经历,但卡森似乎一直都跟随在他的身边。他总是偷偷摸摸的,一直在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而且这位仆从的行事态度偶尔会让哈尔-提克感到有些不安——恭敬过头了。然而,卡森很有帮助,谁也无法否认这一点。 “我已经替您整理好了宿舍,”卡森平静地说道。“您可以在那里洗个澡,吃点东西。” 通往泰坦的通道并没有完全密封固定住,逃逸的空气嘶嘶作响。哈尔-提克厌恶地瞥了一眼。噪音让他的头痛愈发强烈。 “站点的改造还没有完成,大人,”卡森说。“但是您的住处会非常舒适。我敢用生命发誓。”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实现这个誓言,卡森,”哈尔-提克低吼道。 “但是今天没有必要,主管机长。” 哈尔-提克冲他点了点头。卡森再一次低下了头。他伸出手来。 “这边请。” 卡森在前面带路。改造人则跟在哈尔-提克的身后,一言不发。他们在走了几分钟之后,哈尔-提克终于打破了沉默。 “我见到她了,”他突然开口。 “大人?”卡森扬起了眉毛,表示询问。 “别打哈哈了——你什么时候见我这么说过?还会是谁呢?”他恶声恶气地说道。他现在怒火中烧,甚至感到有些可笑。于是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放慢呼吸,但是,这毫无用处。他的脉搏依旧在眼底砰砰直跳。“娇阳军团已经来到了这个星团。她们就在这里,就在希塔-伽尔蒙五号。她们就是我今天的对手。而那个女人也在这里的前线。艾莎安妮莫哈娜。” 卡森没有回答。哈尔-提克咕哝了一声,也没有再说什么。在仆人的带领下,他穿过了一条狭窄而又拥挤的走廊。看来码头的建筑师们从来没有想过会有泰伦特哈尔-提克这样的贵人来让这里蓬荜生辉。他们现在正位于下人和奴隶的区域。只有等他们走近的时候,舱门才会缓缓开启。宽阔的大门足以容纳重型机仆通过。实用主义是一门最复杂的艺术。病态的绿色覆盖了所有的事物;危险条纹和机械圣徽是这里唯一的装饰。 接着卡森领着哈尔-提克离开了补给走廊,回到了码头。这里的空间甚至要更加狭小,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前进,以防在极低的重力下撞到低矮的天花板。哈尔-提克突然想到了在虚空里行走的多洛雷斯大使号。这段回忆激发了他想再一次登上泰坦的冲动。 “泰拉在上,该死的战斗越打越多,生活条件怎么也越来越差,”哈尔-提克一边说,一边钻进了一扇小门。这扇舱门的设计非常原始,以在船体破裂的时候保持气密性。门框上的密封圈和橡胶密封垫沿着门边相互啮合,可以通过手动控制杆来关闭并固定大门,防止大气泄漏。哈尔-提克的脖子上还戴着笨重的金属护颈,光是要爬过去就得竭尽他的全力。 “这是条捷径,大人。我们就快到了。” 就在卡森说完不久,他们就来到了一处更加宽敞的区域,行动也更加轻松自如。这里的走廊一片洁白,而粗糙的钢铁地板则被漆成了红色。卡森停了下来,指了指墙上的一扇厚重的大门,旁边还有几扇相同的舱门。这扇门的尺寸足以让人毫不费力地穿过。这时,机仆开始运转。当哈尔-提克走近的时候,单调的机械音报上了哈尔-提克的等级和姓名,大门缓缓地缩回了墙壁之中。 “还不错,卡森,”哈尔-提克说,环顾着房间。 这里不是宫殿,但是空荡荡的宿舍里仍旧摆放了几件家具。房间的左边还隔出了一间独立的小屋。卡森把哈尔-提克的战旗挂到了墙上,它由无数小型的补丁拼缝而成。他的支队每击杀一台泰坦,他就会取下死者的一部分旗帜,将其缝缀在一起。在他把颅骨展架安装进多洛雷斯大使号的驾驶舱之前,这才是他的习惯,也是他更加偏好的纪念方式。桌子上摆着一盘食物。它们有些甚至还是新鲜的;重组的营养块和合成肉中间夹杂着蔬菜和水果。 “确实不错。”哈尔走进了房间。可是他突然转过身,恰好挡住了跟在后面的仆人的脚步。 “还有什么不足之处需要我效劳吗,大人?” 哈尔-提克的头痛无情地挤压着他的眼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不要当卡森的面尖叫。 “等需要的时候,我会叫你的,”他强作镇定地说道。 “如您所愿。” 卡森离开了。两个改造人走到了门外开始站岗。另外两个也不待请示,便明智地离开了房间。哈尔-提克把头靠在了冰冷的金属墙壁上面,直到他们铿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时,另一个仆人匆匆走了过去。他怀疑的斜视目光让哈尔-提克竭力打起了精神,退进了新住处。 哈尔-提克耷拉着脑袋,锁住了大门。 他揉了揉油腻的头发。这种触感减轻了他的痛楚,直到他的手指划过了颅骨下的输入端口。头痛再一次涌上了他的大脑,而他的枕骨则散发出了阵阵的寒潮。这时,他的指甲钩住了端口周围的什么东西。是一个疮痂。于是他抠着伤疤,用一阵细微却又尖锐的痛觉盖过了偏头痛。 哈尔-提克看了看手指,上面已经沾上一层薄薄的血液。 “战争之神啊,让我从和平中解脱出来吧,”他喃喃自语道。他现在身心俱疲。控制多洛雷斯大使号正在变得愈发艰难。他们之间的长期连接本该让这一切变得更加容易,机魂本身也被烙上了他的个人印记。过去确实是这样的,但是最近,泰坦似乎在反抗他的指挥。 “和平啊,”他又复述一遍。安静使得他的头痛愈演愈烈。他唇焦舌燥,桌子上的水果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突然,哈尔-提克撕扯起了自己的制服。他必须先摘掉那个黄铜项圈。它被浇铸成了一个整体,螺栓和磁力塑胶带将其和制服密封在了一起。他愤怒地拽了几秒钟,接着他终于回想起了解开的方法,用钥匙打开了密封带。哈尔-提克用颤抖的手不停地拧着螺母,直到从这个累赘中解放了出来。没有别人的帮助,他很难移除这个项圈。然而,一想到会有其他人在身边动手动脚,他就忍不住要尖叫。 他摇了摇头,摆脱了掐死卡森的幻觉。 他笨拙地将项圈举过了头顶,然后漫不经心地将它扔到了床上。可是它又从床垫上弹了起来,差一点就掉到了地板上。哈尔-提克不禁把胃提到了嗓子眼,好在这块价值连城的技术残片晃晃悠悠地停在了床沿。项圈周围的频闪灯变成了红色,腥红的灯光似乎让整个房间都染上了一层血色的阴影。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道红光,直到它渐渐流干了鲜血。哈尔-提克不禁眯起了双眼。虽然战斗才刚刚结束,但是他必须再次投入战斗。战争是他唯一的出路,他的暴力无处发泄。他需要杀戮,他需要撕裂,他需要…… “你需要冷静下来,”他这样告诉自己。哈尔-提克深呼吸了一下,然后默念起了祷文。他在很久以前就学会了这篇祷文,用来在泰坦上保持平静。然而,它们收效甚微。于是他又睁开了双眼。 就在项圈的边缘之上,战神的神圣标记清晰可见——这是好运的象征,至少他是被这么告诉的,尤其是对野狐军团这样尚武的修会来说。所以他接纳了这个刻印,就像他接纳的无数其他事物一样:不假思索,除非是会触犯帝皇戒律的堕落欢愉。起初,这一切都显得神乎其神,但是接下来,诸神就变得多如牛毛。银河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离奇事物,神灵的存在似乎倒也有几分道理。这些记号正在他的眼前缓缓蠕动,它们似乎在说,帝皇是个骗子,尽管实际上,他并不能理解它们的话语。这让哈尔-提克更加怒不可遏。所谓的人类之主,他的奸诈恶行激怒了军团,他用谎言隐瞒了亚空间的本质,以及寄居其中的生物。在沃尤克克拉尔向军团揭露了宇宙的真相之后,他们便立刻投身于战帅的旗帜之下。 他现在义愤填膺,坐立不安,迫不及待地想要采取行动。他踱着步子,停下,然后又走了起来。仿佛有嘹亮的号角声从远方传来,召唤着他加入战斗。 “不,”他说。“我要休息。” 于是哈尔-提克再次撕扯起了自己的制服,将其从身上拽了下来。然后他便把这堆沉重的塑料纤维扔到了地板之上。接着遭殃的是下面的军装。直到最后,只有他自己赤身裸体地站在原地,臭气熏天。 四散的恶臭让他皱起了脸庞。浑身臭汗。不知怎的,这种身体的动物本能竟然让他回到了现实。于是哈尔-提克弯下了腰,疲劳突然袭上了他的身体。 他很后悔脱离了泰坦的连接;至少在那里,他可以让自身的愤慨淹没在泰坦冲天的怒火之中。他就应该一直待在里面。作为多洛雷斯大使号,他魁伟有力。但是作为人类,他却虚弱无比。他可以申请使用水箱或者智控连接来建立永久的人机连接。然而,一想到这里,非理性的恐惧便笼罩着他的全身。就算是他再想爬进多洛雷斯大使号的歧管,他还是很高兴自己能得到暂时的喘息机会。 冷静,哈尔-提克想着。一定要冷静。于是他又做了个深呼吸,颤抖的气流如同啜泣。他的内心充满了斗争。战争还没有让他完全精疲力竭,以至于忽视了自己的矛盾心理。但是,那一天已经近在眉睫。持续不断的战斗正在侵蚀着他的心灵,一层又一层,直到他荒芜的心房里只剩下浓稠的战意。他可以预见到那一天的到来。 “有战即有退,”他这样告诉自己。他现在嘴巴发粘,眼睛发涩,头痛和幻觉的症状竟然同时出现。服用药物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战局紧迫,哪里有休息的时间。只有药物才能帮上这个忙。 哈尔-提克走进了隔间。一个喷头直接安装在了马桶上方。他重重地砸下了放水按钮,尽管他并没有必要如此用力。这时,一股温暖的水流浇向了他的头顶,里面满是锈渍。它闻起来有股金属味,尝起来更是有股鲜血的味道。尽管如此,还是因为他的崇高地位才有了这八十秒的温暖水流。虽然他的头痛并没有因此而减弱,但是随着水流冲洗下了油污和汗液,某种程度上,他的紧张还是得到了缓解。 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们终于又重逢了。他原本以为艾莎会激起他的愤怒,然而,恰恰相反,他现在感受到的只有麻木的悲伤。曾几何时,他们是一对挚友,几乎要更加亲密。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这段孽缘带来了十年的战争与憎恨,现在正横陈在他们中间。 第十章 两个军团 “有一个全部由女性组成的军团。你能想象到那个场面吗?” 那时,泰伦特哈尔-提克还是第一次听说娇阳军团。是阿瓦娜告诉他的,在他不得不对她痛下杀手之前,他一直都很尊敬这位机长。她的牺牲相当令人遗憾,阿瓦娜既是一名卓越的战士,也是一位贴心的挚友。但是,既然她始终都不肯背弃效忠帝皇的誓言,那她和她的泰坦便只好在多洛雷斯大使号的重炮之下共赴黄泉了。 不过那都是后来发生的事情了。 命运常喜于弄人。在阿瓦娜提起娇阳军团之前,哈尔-提克还对她们一无所知。可就在阿瓦娜说出这番话之后不久,娇阳军团的特使就来到了野狐军团的战地要塞,位于刚刚归顺的巴坎世界。 这位特使自然也是女儿之身,当然了。 在特使抵达的几个小时之后,哈尔-提克就得知了两个军团将要并肩作战的消息。虽然原体费鲁斯马努斯亲自下达了合兵的命令,但是要让两支军团步调一致,并不像命令写的那样简单。军团之间的联盟需要最为复杂的谈判,需要旷日持久的激烈交锋。从阅兵的先后顺序,到混编战斗群的指挥资格,再到补给的优先级,乃至混合式技术支派的权力结构,各种各样的鸡毛蒜皮都要拿到谈判桌上来争上一争。泰坦学会对于位次往往吹毛求疵。军事部的等级次于修会的特许日期;兵强马壮通常比不过摆老资格。然而,神机的相对数量和军团的势力范围也同样重要。这就是火星人的行事作风,各军团彼此之间的相对等级总是会让人头大。尽管教职们使用了大量的复杂算法,但是,可能是由于指标的不透明性,大部分的观点都属于主观判断。而作为神机的机长,他必须坚持瑕不掩瑜的看法,大肆宣扬自己军团的优点。 机长们一般不会介入这些谈判,除非事态已经到了不得不流泼洒机油与鲜血的地步。军团的技术神甫们负责安排合作的事宜,通常是由第三方的铸造世界充当中间人。可不幸的是,在两个铸造世界相互接触之时,技术结构的复杂程度会以平方级的速度增加。而当交流涉及三个铸造世界的时候,权阶的幂次还会进一步提高。就在紧闭的大门之后,狂飙的二进制语对话正在争鸣不休。 就像所有的组织一样,机械教徒也会嫉妒同僚的机密。技术神甫们孜孜不倦地投射着团结统一的气氛,只不过是害怕向泰拉的霸主暴露自身派系林立的事实。向外界展示紧密的团结,远比强大的战争资产要重要得多。这是条不言而喻的规则。无论是承认帝皇就是欧姆尼赛亚的崇拜者,还是将同样的疑虑深埋于内心的人,他们全都遵守这一信条:军团必须表现出团结的姿态,随时准备在火星的指挥下踏入战场。 这就是火星人口中的委婉说辞,“围绕不可定义的事实参数的信息重定向”,或者就像一般人常常会说的那样,“纯属放屁。” 因此,除了机械教廷,几乎没有外人能够准许目睹,用来巩固军团联盟的无情讨价还价,就连泰坦组员也不例外。 而对于机长和副驾驶来说,他们比神甫们更加接近普通的人类,这就是一场联谊宴会而已。机长们都是首屈一指的军事指挥,他们会在宴会上互相吹嘘,交换胜利的传说和引人瞩目的冒险经历。通常情况下,这里还会有经过特殊改造的网络吟游诗人,来送上精彩的故事。 艾莎安妮莫哈娜也是代表团的一员。泰伦特哈尔-提克第一次与她相遇,是在暖场的自卖自夸环节期间。他一眼就发现了走来的艾莎。她宛如黑暗中的明亮烛火,在三十名娇阳军团机长干部中显得格外光彩夺目。她是一位顶尖的掠食者,纤细而优雅,杀戮的本能被隐藏在了慵懒的表面之下。哈尔-提克对此一清二楚,他本人也是一位杀手,在眨眼之间就可以卸下自己的伪装。什么样的女人会在微笑时露出獠牙,什么样的女人竟有死亡如影随身。她立马就激起了他的兴趣,勾走了他的心神。 在自卖自夸环节,所有人都可以自由选择聊天的对象,而军团教廷的技术领主们则会互相开诚布公。闭门谈判很快就要开始了。对于教廷来说,这是一种杜绝欺诈的防范措施。与此同时,附赠的社交仪式也可以帮助两支军团牵线搭桥。 起初,这里笼罩着一股令人尴尬的安静。死亡追猎者们只是满腹狐疑地注视着他们的贵客。而帝国猎手们的诡秘微笑则撩惹着他们的肝火。 哈尔-提克比较大胆。他率先打破了大厅里的沉默,径直走向了艾莎安妮莫哈娜。 “你就是艾莎安妮莫哈娜,”他开口说道,一边把双手交叉于胸前,向她行了个天鹰礼。艾莎则报以庄雅的微笑。她没有回礼,而是嘎嗒一声踩响了鞋跟。 “正是。我是贝丝缇亚斯特号的机长,”她说。 “野兽在此,”泰伦特哈尔-提克说道,把高哥特语翻译成了通用语。“你才不像野兽。你看上去反而像是位女猎手。” “因为那就是我的身份,”她露出了自信的微笑。“当然,我们都是女猎手。”她的微笑里有几分挑逗,又有几分嘲弄。“我们可是帝国猎手呀。” 她旁边的女性都不禁相视而笑。 “不知道你的泰坦是什么等级?”他说。 她挑起了眉毛,额头上出现了几条皱纹。“真是不错的搭讪话题,”她说。“我听说你们军团的领主,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副驾驶姓甚名谁。不过,我觉得机长在和其他的指挥官打招呼的时候,应该先报一下自己的名字。” 哈尔-提克有些紧张不安。情况并没有按照他的计划发展。野狐军团向来以直率著称:评估目标,推进,然后摧毁。艾莎就仿佛是微风中的一缕硝烟,飘然掠过了他的第一波言弹齐射。他很高兴,其他人也走近了对面的成员,开始作自我介绍。一些机长向未来的盟友作出了有难同当的承诺,另一些人则只是夸耀起了自己的丰功伟绩。很快,房间里就充满了叽叽喳喳的人声和机械声,掩盖了哈尔-提克的窘迫。 “我对此道歉,”他说,这种话让他很难启齿。“我是泰伦特哈尔-提克,多洛雷斯大使号的机长。” “悲伤的使节。”伤人的微笑一闪而过。“那你是不是名副其实呢?” 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那就要我死到临头的敌人来回答了。” “真是豪迈啊。”她环顾四周,大厅的陈设让她乐不可支。猎手们显然要比这里的主人更加自在。但是暂时性的友谊正在逐渐萌芽。绿色和暗红色的制服队伍开始混合到了一起。根据社交物理学,两种粒子的混合是不可避免的。“就像这座大厅一样。虽然设计有些粗犷,却仍不失美感。我觉得,这就叫‘和而不同’吧。” “这里只不过是战地要塞而已,”他说。 她点了点头。“它比我们修会的基地还要雄伟得多。不过话说回来,我们是迅捷的跑者,疾风就是我们的家园。”她又微笑了。哈尔-提克不确定她是否在开玩笑。“你们是一个可怕的修会,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她微笑着说。“那么,这是真的吗?” “什么?” “我听说,你们从来不知道自己组员的名字?” 他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只有富有荣誉感的人才能驾驶泰坦。勇敢,忠诚,果断,军团要求每一个泰坦组员都必须拥有这些品质。我们作为机长,必须比属下更加优秀。我们是神机的头脑。而副驾驶则只是引擎的零件,我们的下级。” “你说得好像他们是机仆一样。” “机仆没有自己的意志。而副驾驶能够理解我们的代码——他们也是代码的一部分。我们会从副驾驶中选拔新的机长。他们必须奋勇作战才能指挥自己的泰坦。等到那一天,他们会摘下自己的面具,成为我们的一份子。那真是荣耀的日子。” “那你当初也是个副驾驶?” “对。每个机长都是。那你呢?” “当然如此。” “当然如此,”他重复道。“那么我也有一个问题,”他说。“在你还是副驾驶的时候,你会试图把自己的观点强加于机长身上吗?或者说,你会质疑他的命令吗?你有自己的行为准则吗?” “是‘她’的命令,”艾莎纠正道。 “她,他。这并不重要。”他耸了耸肩。“只有答案最为重要。感情无关紧要。人际关系只是一种累赘。我不会把自己的手枪当成朋友。副驾驶只是神机的一部分,但是机长却是那个持枪的人。指挥泰坦的机会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莫大的荣誉。他们这样就够了。” “真是有趣的观点,”她说。“那么精神脉冲单元呢?你们在连接引擎的时候,难道不会接触彼此的心灵吗?” “那不过是机械的本能,”他说,稍微降低了一点傲慢的态度。 “那你肯定对你的组员有所了解。” “一无所知,”他说。“我们全都接受过严格的训练,以摒除所有杂念。他们只允许进行关于战争和胜利的精神活动。你经历过机械致幻吗?” “是的。” “我们则不同,”他说。“我们会使用精神技术将其净化。我们很擅长结合。当我们的心灵在接口中融为一体的时候,我们与泰坦会达成比其他军团更加紧密的连接。若非如此,每个组员的个人感受,嫉妒,热情,怀疑,所有这一切都会毒害人-机集合的福音,最终只会两败俱伤。任务也会受到影响。随着人性的剥离,我们也抛弃了肉体的软弱枷锁。我们将会全心全意地拥抱神机的纯洁怒火,发泄必要的暴力毁灭。没有一丝疑虑,没有一丝后悔。”哈尔-提克的话语就像军团的技术神甫一样热情洋溢。结果却招来了艾莎的嘲笑,一下子激起了他的怒气。 “你对这一切的态度太草率了,夫人。我们通过摒除人性,最终与机械合而为一。那你可否谈一谈你的高见呢?” “请原谅,”她说。“如果我冒犯到你的荣誉了,那并非我的本意。只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差别实在是天差地别。或者确切地说,我们的方法恰好完全相反。”她从服务员的盘子里端起了一杯晶莹的葡萄酒,然后抿了一口。“我们彼此之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毫无保留。这样,我们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实现深层次的心灵融合。我们无法做出令人意外的举动,因为我们了解对方的一切。我们了解反应的方法。我们了解自身的优势和缺陷。我们一起生活,我们一起狩猎。而在没有战争的时候,我们之间的纽带也减轻了脱离机械的痛苦。” “我听说你们也会互相撒谎,”他反唇相讥道。 “确实如此,”她说,又瞥了他一眼。“人体有它自己的需求,就像我说的,我们毫无保留。” 哈尔-提克注意到了帝国猎手们的行动有多么优游流畅。宛如流水淌过芦苇一般,她们也在迟钝的死亡追猎者中间穿梭自如。如果她们的泰坦也能像这群女人一样随心所欲地行动,那么她们的战斗方式可能确实有一些可取之处。但是,出于自己的优越感,他无法将其明说出来。 “你会放纵肉欲吗?”她突然问。“我们之所以如此,都是源于万机神的旨意。人体的快感机制正是祂的馈赠。” “偶尔吧,”哈尔-提克承认道。这个话题让他感觉有些羞耻。他确实有那种渴求。就在那时,他对艾莎有了那种感觉。“我一直在尽力控制这种弱点。它会干扰到结合状态的完美。” “这不是弱点,”艾莎说。“它也不是其他人眼中的权力与义务。它只是一个机会。你的羞耻感其实毫无根由。当然,我们不允许永久性的伴侣关系,”她继续说道,对他不断上涨的激情完全视而不见,要么就是故意的冷落。“这会让情况变得错综复杂,但是,我们相信,如果想要实现机械的平衡,那么我们就必须全盘接受人类的天性。”她望向了哈尔-提克。“你们的军团向来以残忍著称。我们却截然不同。也许你们的方法论已经与人类分道扬镳了。” “你们的军团也以懦弱而著称呢,”他也不甘示弱。 当他发现艾莎并没有生气的时候,其实有些失望。“这看起来像是懦弱,但实际上它是合理的战术。我们的引擎战损比是除了三支军团以外最高的一个。”她挑衅地盯着他的双眼,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以表示强调。“在泰坦学会的所有修会之中,只有三支军团在每场战斗中损失的神机比我们更少。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我们就这样放干敌人的鲜血。只要等到时机成熟,我们就会发动致命一击。而你们的修会只知道一味向前,夷平挡路的所有事物。真是太单纯了。难道就没有人说过你们已经几乎成为了泰坦的奴隶了吗。” “要是有人敢这么说的话,那他的小命可能就要不保了。” “啊,看来我的话让你有些不快。你知道吗?”艾莎说。她又喝了一口酒。“这就是我想要表达的事情。我们是人类和机械的综合体。”她的手指就像花边一样环绕着玻璃杯,不停地前后摇摆着。“人类对于机械的健康至关重要。毋庸置疑,人类,作为机械宇宙的一份子,本身就神圣无比。就连引擎的外形也模仿了人类的神圣形体。这个,”她的手从上到下地比划着自己的身躯,“躯干,头颅,四肢——这就是万机神赐予我们的身体。如果我们抛弃了这副形体,那么我们制造出来的引擎也会各不相同。而既然我们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引擎,那我们就是以祂的形象在打造神机。如果我们否定自身的人性,那么我们实际上就是在否定机神的安排,就是在否定祂本身。” “我可以向你介绍上百位反对你的技术神甫。” “而我也可以找到上百位赞同我的技术神甫,”她说。“教义为每一种崇拜方式都留足了空间。但是,总有一些人要更加接近万机神本身的意志。” 哈尔-提克不爽地哼了一声。这要是他自己军团的成员,早就被噤声了,哪会像她现在这样挑衅。 “这不合你的意吗?”她说。 他突然捧腹大笑。久悬的烦恼也随之烟消云散。“有时,我确实希望神甫和贤者们可以再开诚相见一些,”他说。“战斗是单纯的。但是技术却会让我心烦意乱。如果这会冒犯到你,那我们也没什么可多聊的了。” “其实只有一点儿,”艾莎说。 “很好。”不管她的态度怎么样,哈尔-提克现在都感觉舒服多了。艾莎的率达让他神清气爽。“能够抛开那些琐事总是再好不过了。这些争辩其实都无足轻重。”他停顿了一下。“你想来参观一下吗?” 艾莎的眼睛闪闪发亮。她思忖着他的提议到底是什么意思,也许二者兼有。“你愿意让我瞧一瞧野狐军团的引擎?” “明天会举行正式的阅兵展示,不过你现在就可以参观它们,如果你喜欢的话,没有别人的打扰。” “你们会为此进行什么仪式吗?” “喋血誓约?”哈尔-提克说。“泼洒一些血液,然后抹在军团的誓言战甲上面。绝对值得一看。我们很快就会回来,不会错过宴会和故事会的。” “那何乐而不为呢,我很想去参观一下引擎,”艾莎说。她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然后将其放在了餐桌上。 哈尔-提克环顾四周,然后打了个手势。他伸出手,从身后搂住了她的后背,然后引导着她穿过了拥挤的人群。这时,艾莎竟然转过身,握住了他的手,让他大吃了一惊。她的手很小,很冰,似乎是刚在户外待了很久。 “这边走,”他说。 他领着她穿过了人群,走到了大厅的走廊里,长长的幕帘将立柱之间的空隙遮得密不透风。窗帘让本就封闭的柱廊变得更加幽暗,两个军团的火热谈话也变得低沉了起来。烛台上的电火花散发出了摇曳的光芒,但是却没有热量。而且,由于没有比肩接踵的人群,这里更是要凉爽得多。这时,一个下级仆从端着一大壶酒匆匆走过,躲闪的目光避开了两位上级。哈尔-提克对他毫不在意,就好像他只是一块石头。 接着,他领着她穿过了窗帘后的空间,走过了高耸的窗户。透过热振动水晶,这个被征服的世界在脚下尽收眼底。刚刚开凿出来的岩石墙幔,虚假火光下的闪耀矿物。野狐军团占据了这里的最高峰作为自己的巢穴。被推翻的信仰,被焚毁的偶像,祂们的家园早已被军团踩在了脚下。帝国真理的烙印将永远铭刻在这颗行星之上。真是大胆的声明。金属之神已然驱逐了虚构之神。 在大厅的狭窄墙壁中间,是一扇低矮的圆形铁门,最近才安装上去,还闪烁着金属的光泽。哈尔-提克恋恋不舍,但还是松开了她的手。他对艾莎说。 “请回避一下。” 他其实有点期待她会拒绝,不过她还是照做了。而在窗帘的彼端,交谈的音量正在逐渐升高,自吹自擂,不过并非所有的言辞都一团和气。哈尔-提克走近了大门。他检查了一下女猎手的视线,然后才冲着隐蔽式的基因传感器吹了一口气。 门上的锁扣叮当作响,随即滚到了一边。 “你可够小心的,”艾莎说,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难道你不会吗?我们正在前往地下要塞。这样的通道可不会轻易打开。” 他们穿过了一条狭长的管状走廊,来到了山脉的下方。通道的每一部分,除了地板,几乎都布满了软塑料管道和成束的缆线。走廊的尽头没有门,直接通往了宽广的洞穴。清晰的回音与呼啸的风声表明里面别有洞天。 接着,他们穿过了一对站在岗亭里面的卫兵。这对男女触发了探测射线,让守卫顿时警觉了起来。他们就像是精巧时钟里的人像一样凭空出现。 哈尔-提克挥了挥手。他们看到了镶嵌在他手腕上的身份标志,便一言不发地退回了原本的凹室。在检查完成之后,艾莎和哈尔-提克终于步入了野狐军团的武装大厅。 就在从群山的血肉雕琢出的怀抱之中,整整七十台泰坦正在巍然矗立,宛如被遗忘的古老神灵,从地下的坟墓里破土而出。沿着宽阔的大道,它们按照大小的顺序,而非支队的编制,相视而立。在征服的战争之后,大部分的泰坦都完成了整修的流程,只有少数几台泰坦还被包裹在维修脚手架的茧囊里面。它们的四肢从覆盖炮台的苫布下伸了出来,看上去就好似在医院里准备接受手术的巨大病人。 其余的引擎则全都傲然挺立,一览无余。它们的旗帜不仅得到了清洗和修补,甚至还缝缀上了崭新的荣誉徽章。深红色与奶白色的涂装被打磨一新,光可鉴人。就连其装甲的金属边缘也被擦得一尘不染,闪闪发亮。而在大厅的尽头,耀眼的阳光从高耸的拱门下射进了洞穴。它是如此的悠远,如此的明亮,灿烂的光芒让对面的所有细节都变得模糊不清。泰坦们就仿若天堂之门的卫士,纹丝不动。 哈尔-提克突然停了下来。“看啊!驻足于这个大厅。会有哪些后来者仰望着我们修建的堡垒陷入深思,就像我们站在异形帝国的废墟之上诧异不已,‘是什么样的巨人曾屹立于斯?’” “很有诗意,”艾莎说。她又向前走了几步,伸长了脖子,努力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这并非我的原创。我只是引用了随军记述者的诗句,“哈尔-提克说。“他写了无数关于军团的诗歌,但是只有这一句让我记忆犹新。” “你认为历史无法阻止后来者重蹈覆辙?”她问。 “没有帝国能够永存不朽。万事万物都必将消亡。诸神也无法逃脱时间的车轮。诗歌是比历史更好的前车之鉴。” “除了三位一体者,世界上没有其他的神,”她说,回头望向了他。 “打个比方而已,”他说。他看见艾莎并没有体会到他对神机的敬畏,也没有体会到他对诗篇的激情,有些恼羞成怒。 这时,她转过了身,面对着哈尔-提克。“如果帝国终将衰亡,那么你战斗的理由又是什么?” “荣誉,”他说。“荣耀。我为战斗而生。我唯一的用途就是替帝皇夷平他的敌人。毁灭自有它的美感。我一直以来都信奉着机械宇宙的学说。宇宙的运转残酷无情,复杂的事物回归至简,重铸的循环生生不息。我乃是熵的神圣使徒。” “荣誉,荣耀,皆是过眼云烟,”她说。“它们会和视其如珍宝的人类一起消逝。” “这就是熵的本质,”他表示赞同。 “我们必须抵制熵,”她说。 哈尔-提克的手动了一下,并没有明示自己的态度。“你又是为何而战呢?”他问道。 艾莎耸了耸肩。“未来,希望。我们的物种也许会超越古人,继往开来。我并不信仰熵的教义。” “真是精明的哲学。” “熵是万机神为我们安排的挑战。宇宙的凋零系统有什么复杂性的创造,不就是技术吗?” 露水从头顶的高处嘀嗒作响。路面上已经积攒出了一片水洼。每一颗水滴都打破了神机的完美倒影,将其化为了环状的涟漪。四溅的水珠在阳光下翩翩起舞,晶莹剔透,散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为什么你们的军团里只有女性?” 艾莎微笑了。“自从你我相遇以来,这个问题一定憋了很久吧?” “确实。” “这是我们的习俗。” “那就告诉我习俗的起源。” “这只是一个习俗。” 哈尔-提克竭力保持着他的幽默。这个陌生的女性级令他如痴如醉,却同样让他怒火中烧。但是,他的好奇心还是压倒了一切。 “成全我吧,”他说。“求你了。”哈尔-提克几乎从来不说求字。他品尝着这个词汇。它确实不符合他的口味。 “很好,”艾莎说。她把双手背到了身后,这是她的惯用姿势。她回头看向了野狐军团的泰坦。“我们军团的建军之母们全都来自薇家,在行星普罗孔上发现的几个骑士家族之一。” “从来没听说过,”哈尔-提克说。 “那你现在就听说了,”她揶揄地说道。 欲望和烦恼的矛盾让哈尔-提克更加困扰了。 “我们的族裔全都源于那里,”她说。寂静无声的大厅里只有艾莎在继续向前走去,她仰视着战争引擎的庞大形体,仿佛是在古老世界的市场里估价着巨型驮兽。哈尔-提克赶忙追了上去。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在洞穴里,形成了时断时续的切分节奏,随时有失去韵律的危险。“就在第一批宣讲者造访普罗孔之后,机械教也抵达了那里。帝国的承诺总是模糊不清,而火星人的筹码则更加具体,对吗?” “效忠机械教的筹码。武器,技术,物资,知识,以及支援,”他说。“我再了解不过了。” 艾莎点了点头。“普罗孔的骑士非常古老。那里的领主已经遗失了维持座驾运转的大部分奥秘。他们用蒸汽机代替了等离子反应堆,用挥舞的爆炸骑枪和钢剑代替了能量武器。就我所知,如果在那时神甫们没有出现,普罗孔的骑士战甲恐怕连几代人也坚持不了了。” “神甫们一定会大失所望。” 她露出了微笑。“啊,但是,在普罗孔上还保存着机械教梦寐以求的装置。” “他们不是对什么都会趋之若鹜吗?神甫们就是群贪心鬼。”哈尔-提克来到了艾莎的身边。两个人的步伐达成了一致,然而很快,他们的脚步就又开始各行其是了。“我敢打赌,他们尽可能地展示出了最精湛的骑士科技,但是却只提出了一些小恩小惠作为回报。” “那是自然,”她说。“事实上,为了这个目的,他们拿出了塔兰尼斯家族的祖传长枪。普罗孔的骑士们坐在破旧不堪的引擎里,看上去肯定就像是一群乞丐。他们很可能自我感觉良好,但其实就像是个傻瓜。” 哈尔-提克笑了出来。“那么,那群傻瓜乞丐们出卖了什么,才换来了锃光瓦亮的新枪新炮新战甲?” “嗯,这只是一个传说,”艾莎说。哈尔-提克靠得很近。他身材高大,体格魁梧,而且居高临下。他们停了下来,面对着彼此。她的脸上闪过了一缕微笑,把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胸前,欲拒还迎。“当时他们举办了一场竞赛,”她说。“为了争夺机械的恩宠,获得访问的火星代表团的注意,他们举办了一场竞赛。那本应是骑士们奋力拼搏的荣耀,却反而被我们的主母将其夺取。他们都说,薇家作弊了。在那个世界,女性们不允许驾驶骑士战甲,她们在其他地方也处处受限。普罗孔是个等级森严的社会。” “就这样吗?“哈尔-提克说。”那她是怎么夺取恩宠的呢?“ “在普罗孔上,人们曾经崇拜一位女神,猎手之神帕科密特里斯。尤其是在女性中很受欢迎。主母就是她的信徒。她骑着快马穿过了混战的骑士,盗走了那份战利品。” “马?”他说,身体又靠近了一些。 “你知道。马。就是泰拉上的一种古老野兽。在某些世界上很常见。我曾经见过一匹。它们可真是漂亮啊。问题是,她的坐骑是由血液和肉体组成的——她很可能会命丧当场。她违反了比赛的规则。但是机械教的人却顺水推舟,宣布她和她的爱马获得了胜利。而她的父亲——也是那里的国王,顺便一提——拉哈贾南从中发现了挽救自己战士的机会。他让自己家族的女眷成为了替代品。他一定感觉自己聪明绝顶。他的女儿是个麻烦精。他的骑士们则价值连城。可是,”她低语道。他们的距离已经近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拉哈贾南被欺骗了。他终究只能像个乞丐国王一样思考。他并不知道机械教索求他的战士的原因。他以为自己的把戏蒙骗过了这些红袍的神甫,拯救了自己的勇士,而是出卖了自己家族的女儿们作为替代,把她们抛向了完全未知的命运。他才不在乎呢。他保存下了自己的骑士。他们获得了那群外地人的技术。失去几个没用的女性又算得了什么?” “听起来是笔划算的交易,”哈尔-提克说。 艾莎摇了摇头。“就像大部分骑士家族的领主一样,拉哈贾南的眼界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局限。他对于火星和泰拉的权力完全没有概念。他也猜不到机械教的神甫们驱使着什么样的伟力。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仅仅在几周的航程之外,就是一个崭新的工业世界,铸造世界底格里斯。他不知道在那里,还有远比他用自己的骨肉换来的机械更加强大的战争引擎,只不过是区区站岗的哨兵。他根本就不知道泰坦。于是,我们的主母被迫离开了原野和森林,离开了她的兄弟与姐妹,也离开了她最心爱的坐骑。她,以及整整一百五十名薇家的少女,被迫离开了自己的家乡。”她脸上的笑容失去了几分嘲讽,却多了几分愉快。“可是,对于底格里斯的机械教来说,骑士家族的提供的货物,是男是女根本就不重要。他们只需要良好的基因储备,中立的政治来源,还有与精神脉冲单元的良好兼容性,仅此而已。所以,主母在流放中累积的悲苦辛酸,全部都转变成了无情的喜悦。她和她的姐妹们接受了训练,然后成为了新建立的神机军团的女主人。” “几年后,当她返回普罗孔的时候,就连她的父亲也不得不在她面前屈膝下跪。我想象过那副场景,还有她的笑声。他们那外强中干的战甲在她统领的神机之前就像是一群蹒跚学步的孩童。他确实是个狡黠的国王。然而,他的鼠目寸光却在无意中将自己的女儿擢升成了神。” “真是愚蠢的国王,”哈尔-提克赞同道。“但是,为什么你们要全部保持女性?这都是陈年旧事了,当然。你们怎么进行损失替代,以及新人招募呢?” “你又是怎么被招募进来的?” “我们军团会严格测试招募的儿童,以确定需要的属性。勇气,凶猛,和智力。” “接下来呢?” 他严肃地笑了。“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们军团也是优质的机仆产地。每一个孩子都明白不合格的代价是什么。这会让他们更加冷酷,以满足我们的要求。” “嗯,我们则大不相同。”她把另一只手也搭上了他的胸膛。 哈尔-提克耸了耸肩。“每个军团都有自己的选拔方式。总有一些更加优越。” “你们的是最好的?” 他露出了野蛮的笑容。“自己的总是最好的。” “被流放的少女们在新的军团里约法三章。从今往后,没有男性可以压在她们的头上。而且她们只会接受自己人的建议。还有,虽然帝国禁止她的崇拜,但是,除了万机神以外,她们还一直以那位神圣的女猎手为荣。因此,自从我们建军的那一天起,军团的每一位泰坦组员都必须是女性。” “那你们会怎么对待男性呢?” “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说,复述了他之前的话语。 “真的吗?机仆?” 她放声大笑。“才不呢!我们基本上都是在试管里出生的,在受孕的时候就被指定为了女性。我们生下的少数几个男婴会被送给教廷。他们大部分最终都成为了军团的技术神甫。” “但也有一些会是机仆?” “是的,有一些是,”她承认道。 他靠的更近了。他们的脸颊正在相互摩擦。 “有个人对于欲望感到羞耻,可他却似乎非常老练。” “我说过我在追求完美——可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会放纵自己,”他说。“告诉我,你们的男婴是从哪里来的?”他的呼吸声灌入了她的耳朵。“你们不允许寻找配偶。你们全都是女性。难道技术神甫们会打开自己的基因库供你们自由挑选吗?” “哦,才不呢,”艾莎低语道。“我们也并不总是那样制造新人的。” 哈尔-提克恶狠狠地亲了她一口,而她则欣然接受。 神机正互相凝视着矗立在通道的两侧,漠不关心地任由渺小的凡人在脚下施行着亵渎之举。 这就是泰伦特哈尔-提克和艾莎安妮莫哈娜相遇的故事。 第十一章 长夜无眠 对于泰坦机长来说,无所事事是最糟糕的状态。他们向往着战斗。他们渴望的并不仅仅是嗜血的快感。就像是耀武扬威的战士一样,许多机长也会在战争中追逐荣耀。然而,这些泰坦的主人对于硝烟弹雨还有着更深层次的渴求。在机长与泰坦连接几十次,上百次之后,什么荣耀,什么职责,什么胜利,战争的所有优良品质都会变成次要的因素,始终萦绕不去的只有深刻的生理需求。机长向往着战斗,那是因为他们渴望逃离自己脆弱的身体。那些暂时飞升的男男女女们一旦体验到了成神的刺激,又怎么不会对这种感觉流连忘返呢。而在和平的年代,机长就是被放逐出天堂的堕落天使,如同那些神话中的悲哀生物一样,不得不行走在凡间的肮脏泥土之上。全身冷颤,骨骼酸痛,好似冰冻又火烧,从恶心反胃,到倦怠不满,乃至严重的偏头痛,各种各样的症状都会接踵而来。艾莎在心里历数着这份痛苦的列表。在很久以前,军团学院的教官们就曾经告诉过她脱离机械会有什么后果。 这是份没有实体的列表。这是种无以言说的经历。 她在失眠的时候总是会回想起这份列表。不计其数的痛苦正在她的神经里肆意横行,让她难以入睡,这种情况出现的次数现在愈发频繁。整整六周,她和第二支队一直在按兵不动。军团已经完全占领了铱矿的船坞和卫星。然而,莫哈娜曼卡塔薇却并没有表现出扩张势力范围的意愿。弗林军团和野狐军团也无意挑战娇阳军团固若金汤的要塞,于是三支军团竟然不约而同地达成了脆弱的停火协议。但是至少,她们已经派出了其他支队进行外出巡逻。除了艾莎。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哪里惹怒了主母,或者,恰恰相反,这只是缘于主母的爱女之心。她是莫哈娜曼卡塔薇的幺女。或许,她身上确实具有某种象征性意义,才让主母不敢冒这个风险。又或许,这只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眼下,坦塔蒙号和其余的舰队正停泊在卫星的港湾。就在希塔-伽尔蒙五号的高层轨道球域周围,零星的炮火正在闪烁不已。但是,双方的交火全都死气沉沉,不仅可以轻松预测,而且没有明显效果。然而与此同时,坦塔蒙号的防御系统却在无休止地日夜轰鸣。这不是为了拦截从虚空袭来的鱼雷,而是在清理战争中残留的轨道碎片。它们体积巨大,而且极度危险。大量的金属残骸环绕着这颗气态巨星。须知,一枚时速四万公里的油漆微粒可以贯穿没有护盾的舰艇。而一块直径数米的碎片则足以击碎主力战舰的虚空盾。 火炮的出力逐渐增强,让整艘飞船系统的和谐歌声,变成了刺耳而又聒噪的哀鸣。金属的振动也毫无规律。伴随着每一个颤抖的节拍,她认出了各个开火炮台的种类。在这样难捱的时刻,艾莎不禁憎恨起了自己对机械的共情能力。 她确实在这个房间里待得太久了。 她的床位被安装在舱壁上面,是一个半封闭式的简易床铺。它的设计者似乎是想要最大限度地唤起用户的幽闭恐惧症,这一指控也同样适用于整个房间。留给她的地方非常狭小。光是一张矮小的书桌就占去了三分之一的空间。在床对面的墙上安装着小号的水槽和单管水龙头。而在书桌的对面,一个衣柜正好位于她的床尾。现在是交战的间隙,这个房间就是她在宇宙里唯一的栖身之所。往日无数机长的味道还弥漫在这里,而她自己的体味则为层层叠叠的霉味平添了几分臭气。坦塔蒙号实在是又脏又旧。旷日持久的内战确实降低了衣食住行的标准。此时此刻,疲惫不堪的人们已经经历了太多痛苦的不眠之夜。无论如何,再怎么清洁打扫也无法消除萦绕于此的绝望气息。 坦塔蒙号的居住甲板一直保持着恒定的温度,只是过分的温暖反而会让人感到不适。薄薄的床单上浸满了汗水,和她一丝不挂的大腿粘在了一起。艾莎早就发现了自己的失眠,但是她就像一位优秀的女猎手,正在固执地追逐着睡魔。她本应再次合上双眼,但是,这只会让她神经接口周围的阵痛更加严重。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肉体正在排斥着这些植入物,不肯屈服的骨骼正在试图将其挤出她的身体。这样的痛苦整整折磨了艾莎几个月,最后,她不得不找到了医疗部的生物贤者。他曾经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这样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她已经不太相信贤者的说辞了。而且除了缠身的病痛,就连心灵的幻觉也找上了门来。近来,艾莎开始感觉自己异常渺小,仿佛她在尘世间穿行的肉体,只不过是荒唐的袖珍模型。她感觉自己正在萎缩,不再是原本的高度,就好像是诸神降下的惩罚。 “振作起来,艾莎,”她低语道。干裂的嘴唇里吐出了腐臭的气息。“再这样下去,他们就会把你塞进水箱里了。”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床铺上方的低矮天花板。在金属上雕刻着一幅帕科密特里斯的画像。这位猫首人身的女神是以前的房客对个性的细微表达,但是却非常危险。帝国真理和机械教义都禁止对神灵的描绘,被发现的人都会受到降级的处分。这幅画像必须保密,否则就会遭到清理。艾莎不会打报告,无论是画像的雕刻者,还是其他的居住者,她也通过自己的行动加入到了这份小小的反抗之中。她们也许就和现在的她一样,在夜深人静时躺在这张床上,与脱离神机的戒断反应作着激烈的斗争,无比感激还有可以一看的东西。然而,这幅画像的存续已经无关紧要了。帝国真理现在摇摇欲坠,昔日确凿不移的信条全都一去不返。真相已然大白;除了神圣知识的三位一体者之外,宇宙中还存在着其他的神灵,不过祂们全都不是什么善类。 艾莎的双腿正在不停地颤抖。她感觉上面似乎爬满了无数细小的昆虫。她试图让双腿保持静止,但这只会让她痛苦不已。于是她不禁以手掩面,呻吟了起来。她的脸庞很光滑,但是头发却相当油腻。 “这不安稳的腿可不在列表上面,”她喃喃自语道,又开始了呻吟。“你不想睡觉,艾莎。这是在浪费时间。” 她有点期待别人的回复。有时她会收到泰坦的机械发来的消息。然而,房间里却鸦雀无声。歧管之外,她想着,孤苦伶仃。无人问津。糟糕至极。 沾满汗水的双脚落在了地板上面,发出了沉闷的响声。艾莎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以免接口撞到床铺的边缘。水龙头里流出的温水有股机油味。不过她还是用它漱了漱口,然后把水泼到了自己的脸上。这让她感觉稍微好了一些。 她拉出了椅子,椅脚在地板上刮出了刺耳的响声。好在舱室的墙壁足够厚,让她不必担心会惊扰到他人。失眠的机长可不止她一个。 透过甲板,低于人类听力水平的次声波正在震动不休。如果艾莎现在和魔性女神号连接在一起,她就可以听清这里的动静,解读飞船的低语。 快停下,她想着。 墙壁之中的设备发出了细微的噪音。她情不自禁地想要向其提供状态信息,不过她很快就停止了这个想法。就像其他的事情一样,这副肉体对于这样的任务完全无能为力。她盲目,无力,虚弱。 “快停下!”艾莎的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响亮,她拼命用手拍打着桌面。激烈的反应甚至让她自己都有些吃惊。 桌子上摆放着一块数据板,而旁边就是她仅有的私人财产:一个相框,里面是她的第一个支队。她们当时说服了一个记述者,让他用相机拍下了这张照片,并且给了她们一份拷贝。谁年轻时还没有一次小小的任性呢。照片上的化学物质已经开始降解,图像也在逐渐褪色。但是伙伴们的容貌却依旧清晰可辨,点燃了她回忆的火花。风华正茂的艾莎正在羞涩地回望着现在的自己。可是那时,她的眼睛里还蕴含着强烈的信念,就好像她的目光足以贯穿整个银河。想当年,她们都是如此朝气蓬勃。 “那都是这场战争之前的事了,”她说。 照片里的五位女性已经有三位都不在人世。只有艾莎和杜拉娜还留在军团。 她把照片面朝下扣在了桌子上,然后启动了数据板。 “访问军团战争记录。” <请描述指定的军团记录。> “突触星区的安抚和服从,987M30。” <要求许可,>数据板说。它的低音架子十足。 艾莎扑哧一笑。“真的吗?别这样。” <要求许可。> “齿轮和颅骨啊,”她轻声说道。“我是莫哈娜,艾莎安妮,主管机长,娇阳军团,第二支队,莫哈娜曼卡塔薇的骨肉,军团的第一代子嗣。识别码:德尔塔四-三-三-二。现在快给我登录——我是主母的女儿。你要是再有眼不识泰山,我就砸碎你的屏幕,你这装腔作势的数据板。” <许可通过,>机械说。 层层叠叠的图标填满了屏幕。从征用令到制导导弹的视频馈送,关于这场战役的所有资料都一目了然。她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回放采集摄影视频,贝丝缇亚斯特号,日期:002987M30。” <服从,>机械说,那股腔调还是同样挑剔。 随着视频开始播放,回忆全都涌入了艾莎的脑海。 贝丝缇亚斯特号是第十五支队的一台战犬级泰坦,也是她指挥的第一台泰坦。作为大型机械,它却只有十七米之高,比起大型的骑士战甲大不了多少。然而,它仍旧是一台神机。艾莎仍旧为泰坦和它的组员感到由衷的自豪。但是,就在野狐军团开往拜斐克斯的那一天,她的内心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积极的情绪。 “野狐军团还没有回复我们的呼叫,”艾莎说。“他们仍然在推进。” 洁白的尖顶和高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野狐军团的机械则宛如杀手一般,正在步步逼近拜斐克斯。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城市里的女性,尤其是那些母亲们。野狐军团的行为是惨无人道的暴行。 艾莎的体型近来改变了很多,让她难以忍受。她必须调整皮带以适应自己正在膨胀的腹部。而她下腹周围聚集的压力则最为糟糕,它们似乎全都顶在了她的膀胱上面。艾莎从未使用过战斗服内部的清洗衬垫。与其让身体完全浸泡在自己的尿液之中,她宁愿让它保持原状。但是,如果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下去,恐怕她就不得不使用它了。她的尾椎骨四周正在隐隐作痛,几乎和她的尿意一样难熬。不管她怎样改变坐姿,那里都会刺痛不已。没有一个姿势能给她带来十分钟的舒适时光。 只要再过十二个星期,她想着。一切都会结束的。 她俯身向前,让指挥背带分担了一些背部的压力。但是她的身体却因此处于一个奇怪的角度,她的双腿很快就会痉挛。紧绷的皮带深深地勒进了她的肩膀。艾莎完全忽略了这些痛楚,而是竭力想要与泰坦实现深层次的连接,这样她就可以完全摆脱这种不适。 贝丝缇亚斯特号对她的躁动作出了回应,开始加速前进。现在并非与盟友决裂的最好时机。艾莎游移不定的精神状态更是影响了泰坦的行动,整个系统都因此而变得暴戾起来。贝丝缇亚斯特号通常会一马当先地踏入战场,但是现在,她的动作却显得格外小心翼翼。歧管连接正处于崩溃的边缘。艾莎满心都是孕体里的婴儿。贝丝缇亚斯特号的狂野灵魂呼唤着她的指引,她的思绪却从此飘向了前方的城市。 大部分军团都会让战犬级泰坦充当斥候,因为它们敏捷迅速。其隐蔽,低能量输出的优势更是意味着,在战争的混乱漩涡之中,它们很容易被敌人所忽略。然而,娇阳军团的战犬却有着其他的用途:那就是猎狗。根据军团的规定,艾莎的狼群拥有四台引擎。另外三台战犬正簇拥在贝丝缇亚斯特号身边,排成了松散的阵线。它们双足的轰鸣声交织在了一起,在沉寂的夏日空气中掀起了高耸的尘柱。 支队的指挥泰坦是掠夺者级的,被她们远远落在了身后。机长们驱使着战犬快马加鞭。野狐军团就在她们的前方,距离其目标只有咫尺之遥。 “野狐军团请回复,”艾莎说,竭力想要掩盖声音里的紧张。“请停止前进,通过通讯或信息圈数据连接进行交流。你们的行动已经违反了戒律。立刻停止,关闭武器。” 野狐军团的机械还在继续稳步推进。 “他们还没有启动武器,至少现在没有,”吉安妮吉安说,那时,在那段遥远的日子里,她还是艾莎在贝丝缇亚斯特号上的女舵手。 “那无关紧要。泰拉在上啊,我知道他们打算干什么。他们真的下得去手。” 命令涌入了机械的歧管。 “是时候了,”艾莎说,全神贯注。“全速前进。武器上线。” “我们是要射击他们吗?”她的左武器副驾驶难以置信地说道。 “我们是要威胁他们,”艾莎说。她并没有肯定开火的可能性。组员们的思维融合已经脆弱无比;这条信息可能会让它彻底崩溃。她原谅了她们。自从猩红协议和奥林帕斯山条约签订以来,火星诸熔炉之间就再也没有发生过势不两立的斗争。整整两百年,从来没有军团会向同侪开火。 战犬的发动机满腹牢骚。反应堆的出力则在逐渐提高,震得泰坦的骨架嗡嗡作响。艾莎四周的机械全都在争鸣不休,表示已经准备就绪。这时,指示灯由琥珀色转变成了绿色。贝丝缇亚斯特号和它的同伴正在全速奔跑,掠夺者级泰坦竟难以望其项背。 “等离子爆破机炮上线,准备完毕,”她的左武器副驾驶说。 “巨型爆弹枪准备完毕,”右武器副驾驶也紧随其后。 “火山炮充能。开始转动,准备射击,”艾莎下令道。泰坦传感器的视觉输入与她自己的两感啮合在了一起,令人作呕。焦虑正在侵蚀着她的注意力。她需要保持冷静,但是,面对着野狐军团夷平拜斐克斯的决心,又有谁能够从容不迫呢。 这座城市里有五万居民,她想着。五万无辜的生灵。 随着它的速度越来越快,贝丝缇亚斯特号似乎开始舞动了起来。尽管在阳光的炙烤下,泥土坚硬无比,但是,它张开的脚趾还是在农田上犁出了深深的足迹。拜斐克斯的郊区绿意盎然。果树枝繁叶茂,低矮的小屋藤攀葛附,成排的葡萄架整整齐齐。可贝丝缇亚斯特号和它的姐妹却弄得这里一片狼藉。机械们马不停蹄,脚上还拖拽着滴灌的管道和固定的缆线。 “哈尔-提克,回答我!”她说。 依旧无人作答。 “哈尔-提克!” 自作主张地,贝丝缇亚斯特号竟然发出了呼啸的号角声。它的姐妹也加入了这场合奏。泰坦们的和弦音色各异。它们共同奏出了一曲哀婉而又绝望的乐章。 “他们还是没有回复,”吉安妮吉安说。“帝皇啊,我们怎样才能让他们罢休?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她从座位上转过了身,透过玻璃面甲,涣散的目光紧盯着窗外。如雨的汗珠淌过了她的额头。 吉安妮的绝望之辞也让艾莎深受打击。情绪就像尖刀一样划过了她的歧管。从今往后,吉安妮那种完全无力回天的绝望感将永远缠绕在艾莎的心底。 “绕到他们前面,”艾莎说。“立刻!” 艾莎切断了主管机长的询问。她让贝丝缇亚斯特号向右拐去,同一支队的旌旗号不得不改变了行进路线。 “再快点!”艾莎说。野狐军团正在逼近市区的边界。辽阔的农场在低矮的界墙下戛然而止,蜿蜒的岩凝土墙壁如同优美的波浪。它保护着城市免遭季节性洪水的侵袭。那时候,水灾会让农场化作湖泊,而拜斐克斯城则宛如水中的孤岛。多么秀美如画的景色啊。然而,在几分钟之内,死亡追猎者们便会将这里夷为废墟。 贝丝缇亚斯特号绕到了一台野狐军团的掠夺者泰坦前面,逼得它来了个急刹车,愤怒的警告脱口而出。 “他们的火炮正在锁定我们,”艾莎的传音副驾驶说。 “我已经注意到了,”她说。她试图忽略这些巨大的神兵,它们正在追踪着她的引擎。但是,战犬那宽敞的观察孔和敏锐的感知却让她根本无法对此视而不见。 野狐军团第七支队在城区两百米外缓缓止步,队形参差不齐。而贝丝缇亚斯特号则停在了农田和防洪墙的中间,正矗立在灌木丛生的空地之上。三台战将级泰坦和两台掠夺者级泰坦正在对她怒目而视,机械的双眼几乎目眦尽裂。他们的长枪短炮已经锁定了泰坦的头部。区区战犬级泰坦恐怕瞬间就会被它们所湮灭。 “我们要升起护盾吗?”吉安妮问。 “不,”艾莎说。 “艾莎!” “别管他们。不要激怒他们。” 她想象着拜斐克斯城内发生的一切。居民们纷纷驻足于窗前,指指点点,满腹疑惑:他们在做些什么?他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恐慌正在滋生。 这时,在她的耳畔响起了一阵钟声。是军团内部的通讯。 “我只说一遍,艾莎,”泰伦特哈尔-提克说。“别挡道。” “恕难从命,”她说。“只要再过几个小时,这个世界就会俯首归顺。谈判就要结束了。我们没有摧毁拜斐克斯的必要。里面全都是无辜的生命啊。” “他们才不是什么良民,”哈尔-提克说。“这座城市的领导一直在负隅顽抗。这里的人口全都是服役的士兵。既然他们已经拒绝了帝皇的天恩,那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 “可他们的领袖正在谈判桌上啊。” “谈判拖得实在是太久了。这就是个障眼法。敌人一定是在准备长期的游击战。” “他们并非我们的敌人,”艾莎说。 “只有将这里夷为平地,”哈尔-提克继续说道,“他们才会真心归顺。就在今天,只要他们目睹了神机的威力,他们肯定就再也不敢揭竿而起,反抗帝国。” “我不会放任你屠杀这里的五万生灵的!”艾莎说。 “这不是屠杀。这是战争。快站到一边去。要不然,难道你想成为自从纷争时代以来,第一个挑起学会冲突的罪人,臭名长留吗?” “他们正在给武器充能,”吉安妮吉安说。 “快站到一边去,”哈尔-提克又重复道。安装在多洛雷斯大使号左臂的火山炮缓缓落下,炮口直指贝丝缇亚斯特号的脸庞。 剑拔弩张的半分钟稍纵即逝。然而,这却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半分钟。 这时,从通讯里传来了主管机长的声音。“退下。” “什么?”艾莎回复道。 “退下,机长。野狐军团的行动完全符合联盟的条款和远征的规定。如果我们强行阻止,就会有挑起内战的风险。” “这是你的命令吗,机长?”她想道。“你不是和我们一样希望阻止他们吗。” “是啊。我现在心如刀绞。但这是主母本人的命令。” “是妈妈,”艾莎低语道。 “是政治,”主管机长说。“赶快退下。就当是为了军团和帝国。” 艾莎不禁合上了双眼。城市里的生灵在她的脑海里愈发清晰。她想象着他们的恐惧。 “艾莎,快离开!”主管机长军令如山。 她紧紧地盯着火山炮口。 “关闭所有武器,”她嘶哑地说道。“撤退。返回狼群。” 好似一条受到了遍体鳞伤的野狗,贝丝缇亚斯特号回到了姐妹们的身边。哈尔-提克的嗤笑声冷漠无比。 “亲爱的,”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欢迎你的加入。” “我永远都不会滥杀无辜,”这就是她的回复。 “你早就参与其中了,艾莎,”哈尔-提克说。“人类的统一岂有不流血的道理。如果你听信了那番说辞,那只能说明你被蒙骗了。我的话可能会让你不太高兴,但是,所谓的归顺只是一个谎言。人类联邦的存续离不开敌人的死亡!” 连接戛然而止。野狐军团第七支队的三台战将级泰坦再次开始前进。而两台掠夺者级泰坦则缓缓跟在它们身后,旋转着腰部以阻挡战犬们的狼群。 多洛雷斯号旁若无人地迈向了一座高塔,其巨足竟将防洪墙碾为了齑粉。它的虚空盾与玻璃相互重叠,留下了一道道明亮的纹路。阔步前行的战将任由左肩撞穿了建筑物。高耸的大楼瞬间面目全非;爆裂的玻璃四处飞溅,无数的碎片宛如晶莹的阵雨,纷纷散落在了泰坦的装甲之上。它的火山炮则奋力砸向了另一侧的建筑物。泰坦正在这片水泥之海里涉水而行,横冲直撞。而在泰坦从中挣脱的时候,穹顶塌陷,层板滑落,街道碎裂,就像是从卡组中飞出的漫天纸牌,纷乱无章。高塔被自身的重量所压垮,整座大厦都轰然倒塌。 接着,多洛雷斯大使号的动力爪便挥向了另一座高塔,大厦的中层顿时尘云密布,电闪雷鸣。其他的泰坦也不甘落后。它们齐心协力,在林立的尖塔间趟出了一条毁灭的大道。 它们甚至还没有开火。 整整五分钟,它们都在慢条斯理,有条不紊地继续着毁灭的行军。拜斐克斯的尖叫声交织于一处,升腾的集体哀鸣竟然响彻了战犬的机体。 之后不久,野狐军团就开始了射击。 艾莎用手护住了自己的肚子。里面的婴儿翻了个身,轻轻地推着她的掌心。 “停止回放,”她说。 多洛雷斯大使号的后背在数据板上停滞了片刻。它正在馈送中微微晃动着,外壳上满是烟尘。闪烁图像发出的尖叫声似乎仍然萦绕在艾莎的脑海里。 “关闭,”她说。图像随即坍缩成了一个光点。 她凝视着空白的屏幕,久久不能自已。从那之后,一切都改变了。她们和野狐军团之间的关系迅速恶化,以至于两支军团被分配到了不同的远征舰队。她在分手之前又最后一次找到了泰伦特哈尔-提克。而直到在铱矿的码头之上,他们才在泰坦里再次相遇。 早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艾莎就明白,他是个残暴不仁的家伙。可她还能说什么呢?军团里的女性可以自由追逐爱情的纽带,随心所欲。哈尔-提克的傲慢吸引了她。艾莎一眼就迷上了这个男人,她渴望接近他,渴望激怒他,渴望伤害他。她想要哈尔-提克对她俯首帖耳。一丝哀伤的微笑挂上了她的嘴角。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战场外,机长从来都不会低下高傲的头颅。真的,他们两个其实是一类人。他们全都深深地迷失在了机械之中。有时候,她会感觉自己只不过是魔性女神号的延伸而已。她的需求,她的情感早已与机械密不可分。这样的她,还能够被称作人类吗。 那悲惨的一天伤亡惨重,她和吉安妮吉安的友谊则是最后的牺牲品。她们依旧在并肩作战,精诚合作,但是她们的关系却再也不复从前。最后,安布哈妮琉斯的出生让她们彻底决裂。无论艾莎的身边簇拥着多少流着吉安家血脉的副驾驶,失落的友情却永远覆水难收。这也是她憎恨哈尔-提克的原因之一。 杜拉娜法尔当时是鲜红利爪号的机长,拜斐克斯的惨剧她也在场。她们之间的关系却恰恰相反,耻辱的回忆反而让她们紧紧联系在了一起。她们其余的姐妹不是早已离世,就是远在银河的彼岸。二十五年弹指一挥间。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艾莎用一只手托住了自己的下巴,指甲不停地敲击着桌子。它们很短,抹着指甲油,按照许多世界的标准来说,并不是特别女性化。她很想知道,如果她出生在别处,比如普罗孔,她会不会成为别的女人,是会成为终身被囚禁在镀金牢笼里的贵妇,还是会过上另一种生活。 拜斐克斯就是一切变化的起点。她从那时起,就对大远征的梦想失去了希望。倘若她能回顾这场撕裂帝国的激烈战争,追本溯源,哈尔-提克迈过城墙的那一刻就是起点。这场叛乱的始作俑者虽然是帝皇的半神子嗣和他们破碎的自尊,但是那并不能全部归咎于他们。 这场战争始于万千开端。它扎根于每一分对昔日盟友的仇恨,它扎根于每一个在愤怒中对准战友的枪口,它扎根于每一把刺向兄弟后背的尖刀。所有被卷入这场战争的男男女女都有着自己的拜斐克斯。 如果这一切全都没有发生那该多好啊。 艾莎付之一叹,靠在了椅子上面。哀古伤今,刨根问底,全都毫无用处。痴人说梦,根本就没有其他道路可走。徒托空思,只有战争才能结束战争。 “我得睡了,”她自言自语道。她俯身向前,站了起来,希望自己可以休息片刻。 她从来就没有选择的机会。 这时,安装在墙壁上的有线通讯突然开始高声嗡鸣,惊醒了躺下的艾莎。她下床,一只手拿起了听筒,另一只手则关闭了铃声。闪烁的红灯也随之熄灭。 “艾莎安妮莫哈娜,”是全生通讯机师的声音。“主母想要见你。” 第十二章 主母 艾莎正沿着左舷的狭长走廊向着主运输舰走去,就在这时,安布哈妮来到了她的身边。女儿的出现着实让她吃了一惊,不过她却不露声色,竭力保持着作为上级的傲慢。军团第一,这就是她们的座右铭。艾莎首先是安布哈妮的指挥官,然后才是她的母亲。 “你说她为什么想要见我们?”安布哈妮问。少不更事的她,就和其他的年轻人一样口无遮拦。这让艾莎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年龄。“就你和我吗?这太奇怪了。你以前有过类似的经历吗?” “有过,”艾莎说。“但这确实很奇怪,”她片刻之后又补充道。 “你觉得她想干什么?”安布哈妮问。她皱起了眉头。“我们犯了什么过错?” “不要再妄自揣测了,我的女儿。主母一定是在履行身为主母的职责。你应该学会克制。臆测生不安。优秀的女猎手必须把握观察到的情况,并且充分利用周围的环境。而不应浪费时间去胡思乱想。” 她是不是对安布哈妮太严格了,艾莎突然感到有些愧疚。就在短短一个半小时之前,她自己不是也在臆测吗?陪伴安布哈妮的童年时光是如此美好,然而好景不长,她们已经很久没有亲密共处了。比起其他的试管姐妹,或者军团母女,她们之间的年龄差距要远小得多。艾莎可是比她自己的母亲小了足足一百多岁啊。她是自然分娩生出的安布哈妮,这只会让情况更加艰难,而非恰恰相反。她很困惑,千万年来,人类为何要以这种方式繁衍生息;现在仍然有许多人如此生育后代。虽然生物的血缘联系确实具有某种含义,但是这种关系还是很令人狼狈窘迫。 她们一时间相对无言,陷入了局促的沉默之中。十五分钟的路程相当漫长,她们穿过了狭长的走廊,搭乘了低压列车,最后,她们终于抵达了坦塔蒙号的另一端,第一支队的着陆舰的所在地。 这里的景象让艾莎忧心忡忡。透过巨大的战争之门,出击通道里遍布着无数灵像和熏香。整齐划一的数学公式则层层叠叠地印满了墙壁。虽然她并没有灌输更加高深的奥秘,但是她还是辨认出了这些是非完备运算,最神圣的计算类型。因为它是教义的核心部分,是原初方程的近似形式,是所有铸造世界的技术神甫们奉献终身的演绎,是万机神的伟大咒语,祂正是如此创造了机械宇宙。 机库里鸦雀无声,不禁令人肃然起敬。而主母本人的战将级泰坦,不屈巨神号正屹立在着陆舰的彼端,光彩夺目,威风凛凛。战舰的船艏和船艉都安装着同样的大门,以便进行紧急部署。但是主母背后的大门却被一面旗帜遮得严严实实,它是由一整块布料裁剪而成,足有五十米之高。不屈巨神号的宽阔肩膀全副武装,沿着它们的边缘,母星的霸权象征清晰可见:那便是底格里斯的徽记,高耸的金字塔形熔炉复合体,包裹着知识的神圣烈焰,重叠于齿轮之上。 主干道的两侧插满了蜡烛,它们成千上万,全都是用废油模制而成。闪烁的烛海绵延无际,让飞船的中央宛如星河般璀璨,流光溢彩。而第一支队的侍卫们,清一色的战将级泰坦,则面对着艾莎和安布哈妮进来的大门,时刻拱卫着修会的领袖。它们已经启动,反人员武器正在悄无声息地追踪着闯入飞船的两位女性。 整个着陆舰俨然是一座圣殿。即便是对主母来说,这也实在是非同寻常。通常,会有许多技术神甫在这座神殿里顶礼膜拜。而着陆舰里则空空荡荡,一尘不染。然而现在,鸦雀无声的环境却令人不寒而栗。这里既没有忙碌的神甫和机仆,也没有赞美诗和神圣方程式的悠扬歌声。 安布哈妮停下了脚步,瞠目结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说。 “反正不需要我们关心。”然而,庄严的意象与虔诚的场景却让艾莎胆颤心惊。 这时,一位高级引擎机师走到了她们面前,一言不发地示意她们跟在身后。他领着她们来到了泰坦脚下。眼前,是一道黄铜和玛瑙修建的螺旋楼梯,沿着不屈巨神号的左腿蜿蜒而上。他向上指了指,鞠了个躬,随后便离开了。 “跟我来,女儿,”艾莎说。 曲折回转的台阶环绕着泰坦的腿部。她们拾级而上,逐渐接近了神圣的运动机械。艾莎怀疑,这些冗杂的步骤就是为了激发人们的谦卑之感,就这一点来说,它们确实颇有成效。随着她们来到了后面的泰坦膝部,身旁的雄伟活塞令她不禁叹为观止。而当她们绕回了机械的前方,泰坦的头部则遮天蔽日,仿佛悬崖般,将她们吞没在了阴影之中。 接着,台阶掠过了金碧辉煌的拱形悬臂,穿过了泰坦的臀部和巨大的陀螺仪外壳。她们继续向上爬去,终于来到了机械正后方的阳台。战将级泰坦的入口位于腰部上方,从解剖学的角度来说,它实际上要低于掠夺者级泰坦安装在两肩正中的登机口。神机庞大武器的后部恰好与阳台齐平。主母是远程精确杀伤射击的坚定信徒,两门火山炮双管齐下,就配备在不屈巨神号的左右。 大门尚未打开。上面的机械圣徽被漆成了黑白两色,光辉灿烂,金刚怒目,无情地挡在了她们的面前。 “现在怎么办,妈妈?”安布哈妮说。 “我们乖乖等候就好,这全看主母的兴致,我的女儿。” 安布哈妮叹了一口气,转身靠在了阳台的栏杆之上,摇曳的目光跟随着旗帜上的铸造世界徽章上下飘动。泰坦的防御武器警惕地追踪着她的动作。球形炮塔的伺服系统则满腹牢骚,打破了这里的寂静。 艾莎却一直面对着雕刻在大门上的标志。内部的泰坦反应堆正在散发出稳定的热量。 突然,沉重的螺栓开始依序收回,吱嘎作响。安布哈妮立刻回到了母亲的身边,而艾莎则原地立正。大门缓缓打开,神圣的颅骨和齿轮徽章被一分为二。 全生通讯机师的绿色玻璃眼眸正在黑暗的入口里闪闪发亮。 “向你们致意,主管机长艾莎安妮莫哈娜,机长安布哈妮琉斯莫哈娜,莫让主母久等了。” 他退到了一边。 安布哈妮刚要迈步,艾莎就抬手拦住了她。 “这是什么意思,机械圣父?”艾莎问。“为什么要把着陆舰布置成神庙?” “这是个庄严的时刻,战争之女啊,”全生通讯机师说。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她说。 “咱们是老熟人了,主管机长。我知道你能够从眼前的视觉暗示中推断出当下的情况,你具有必要的精神敏锐度。言多必失。主母会告诉你一切的,如果她愿意的话。” 艾莎不满地长叹了一声,走进了不屈巨神号。这里的宽阔大门无需弯腰即可进入。 在甲板右侧是另一道向上的螺旋楼梯,它通往狭窄的开放次级甲板,里面塞满了机仆的壁龛和维护泰坦的技术支派的工作站。承载反应堆的密封圆柱体就位于中央,贯穿了泰坦的整个躯干。其能量输出远超魔性女神号,在空闲时也能够照常工作。电弧击穿了空气,金属则震颤不已。 而在躯干顶部的中庭,泰坦的头部之后,有两台机器人正在高级技师的监视下四处忙碌着。它们全都寂然无声,只是恭敬地执行着任务。一个神龛占据了后方的墙壁,厚重的纸张上写满了方程,古老的香烛流下了蜡油,到处都是微小的零件和神圣的祭品。技术神甫们对她们完全视而不见。然而,在通往泰坦头颅的大门打开之后,他们便全都恭敬地转过了身,以免自己的目光冲撞了主母。 主母的水箱顿时映入了眼帘,它占据了驾驶舱,同时也是指挥部,的绝大部分空间。泰坦的等级越高,驾驶舱就愈加神圣。的确啊,不屈巨神号乃是至圣之地。安布哈妮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她们刚擅自踏上这块圣地,警戒性的刺痛便袭上了她们的全身。 驾驶舱里幽暗无光。休眠机械的状态灯正在不停地闪烁。水箱的装甲玻璃上倒映着红色,琥珀色,蓝色和绿色,斑斑点点,灿若繁星。羊膜让水箱里充满了蓝色的阴影。而那些幽暗的线条,可能是馈送导线和神经接线,也可能是主母本人的四肢,全都清晰可见。 这座由装甲玻璃和维生液体构成的监狱里囚禁的,正是艾莎的母亲。 这时,中庭里的一台机器人按下了按钮。原动力驱使着机械装置开始运转,轰鸣声令人震耳欲聋。驾驶舱和水箱四周的照明闪烁着亮了起来,让蓝色的阴影变成了一片空白。液体里出现了一个人影,正在缓缓移动。 通讯发射器里满是杂音。 “艾莎安妮。安布哈妮琉斯,”主母说,她的声音响彻了驾驶舱。“欢迎光临,我的女儿,我的孙女。快进来吧,这里是指挥圣地。” 两位机长并肩走进了不屈巨神号的头颅。大门在她们身后轰然闭合。庞大的水箱几乎没有给她们留下立足的空间。她们的后背靠住了大门,而脸庞则被迫紧贴着玻璃。 “真是好久不见啊,女儿,”莫哈娜曼卡塔薇说。 “确实,”艾莎说。 “你也是,我的孙女。” “谢谢您,主母,我…我…这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安布哈妮磕磕巴巴地说着。 “你以前就曾经到过这个地方。”这些话是说给安布哈妮的,但是全方位的通讯发射器让它显得无所不在。 “我不记得了,”安布哈妮满头雾水。 “你那时还只是个怀里的婴儿,”主母说。 “你带我来过这里?”安布哈妮问艾莎。 “是我想要亲眼见见你,”主母说。 “我很抱歉忘记了荣誉,请原谅,”安布哈妮说。她低头道歉。 “人生漫漫,并非全部事物都关乎于荣誉,”主母说。“我们的第一次团聚是整个家庭的光荣,也是我的荣幸。不过这次,现在的你已经长大成人,是一个机长了。你也可以把这看作一种荣誉,我相信你会永记在心的。” “我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主母?”艾莎说。战将级泰坦的头颅就和掠夺者级泰坦的头颅一样促狭。莫哈娜曼卡塔薇的副驾驶们必须挤过水箱旁边的窄小缝隙,然后才能进入自己的工作站。除此之外,主母的生命维持系统还把整个驾驶舱的正面挡得密不透风。 “你总是能直击要害,我的女儿。很好。我们要重新部署到星团的核心星系,阿塔鲁斯军团将会接替我们。” “可,可是,这是我们的战斗,”安布哈妮震惊地说。“我们已经占领这里好几个星期了。夺回希塔-伽尔蒙的荣耀应该属于我们。” 安布哈妮的态度瞬息万变,立刻就从温顺转为了愤怒。这就是她们之间的关系难以维持的原因。她的身上有着太多穷兵黩武的父亲的影子。艾莎咬紧了牙关。 “安静,”艾莎说。“不要质疑主母的意志。” “行动已经决定好了,”主母说。“贝塔-伽尔蒙发出了求救的信号。战帅已经占领了那里的首府世界。奈孔城再一次落入了他的手中。而贝塔-伽尔蒙的附属行星现在也危在旦夕。我们已经同意了法萨迪安的领主将军玻利瓦尔的请求。我们的引擎将会前往贝塔-伽尔蒙三号。” “那我们的全部努力就这样白费了吗?那这里的战斗又怎么办?”安布哈妮说。“忠诚派兵力已经到达了临界点。反攻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怎么能抛弃如此伟大的荣耀。我们怎么能放弃这里的大好局面。” “记住你在和谁说话!”艾莎嘶声吼道。 “机长就应该直言无讳,”莫哈娜曼卡塔薇对女儿说,“只是不要太目无尊长,”她又对孙女说道。“这是我的决定。阿塔鲁斯军团将会接替我们。我们缺乏争夺战区,攻城野战的重装支队。而火焰烙印不仅拥有众多引擎,还有着更高比例的主战单位。量力而为才能立于不败之地。这里的战斗并不适合我们修会。其他的战区也需要我们的天赋。” 艾莎的手握住了安布哈妮的胳膊。她试图挣开,可艾莎却抓得很牢固。 “那又怎么样?那我们就要像猎犬一样追逐着别人的脚后跟吗?”安布哈妮恳求道。“这个男人是谁,怎么敢让我们唯命是从?主母,求你了。让我们继续留在这里完成任务吧。不要听他们的话!” 莫哈娜曼卡塔薇的声音听起来振聋发聩。“唯命是从?泰坦学会的军团从来不会服从于任何人,安布哈妮琉斯。我们是神机的守望者。我们是万机神的铁拳。我们凌驾于万物之上。甚至凌驾于泰拉和火星的秩序。就连我们的铸造世界也无法对我们指手画脚。根据古老的规划,我们超脱于人类政治的桎梏,独立自持。我们可以自由维护机械教义的领域,随心所欲。我们会听取请愿者的求助,评判请愿者的优劣,出于自己的意志,授予神机的伟力。没有人可以命令我们。帝国猎手的泰坦只能遵从我的命令。我们之所以会开往贝塔-伽尔蒙,是因为我下达了转移的命令。这个决策背后是长达一个月的谈判。我从来不会感情行事。永远。” 安布哈妮终于挣脱了母亲的手,发出了愤怒的号声。 “冷静下来吧,孙女。我们现在兵力不足。我们是猎人,我们是杀手。而夺回希塔-伽尔蒙的作战必将是几十个重装支队的正面对决。我们在正面战场上,是无法战胜猛虎之眼和野狐军团的。所以,就让火焰烙印来争取这里的荣耀吧。这是他们擅长的战争。我们在其他地方能够派上更大的用场。” “我不接受。野狐军团那群狗崽子还在这里!我们要杀光他们,击垮他们。这是我们的权利!我们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援助火焰烙印?” 莫哈娜曼卡塔薇的轮廓正在羊膜上飘动。 “啊,安布哈妮琉斯,我明白你的执念从何而来了。你对宿敌的深重仇恨值得赞扬,但是,你的行事方法却与机长的身份并不相称。你必须牢记自己的地位,保持冷静。否则,我会将腥红奥丝号的指挥权授予其他人。也许我应该暂时把你换岗到舵手的位置上,以调和你的性情。这样你就可以有时间认真思考一下引擎战争的战略优先级了。” 安布哈妮的面孔顿时一片煞白。“我……” “跪下,安布哈妮琉斯。” 安布哈妮的膝盖弯了下去。垂落的红色长发遮住了羞耻的脸庞。 “我并非是在对你下达严厉的判决,孙女。因为我也背负着人类的情感重担。你认为我把你叫到这里是为了传达这条消息?你难道不是应该和修会的其他成员一起接受命令吗?你觉得区区战犬的机长可以来到我的面前吗?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是在寻求你的建议。我告诉你这些事情是对你的尊重。而你这样质疑我的判断,你就是如此尊重我的吗?” “我很抱歉,请原谅我吧。请不要夺走腥红奥丝号。我会好好表现的,我发誓!”安布哈妮说。 莫哈娜曼卡塔薇的语气又柔和了下来。“我还想见见你们两个,因为军团很可能会陷入分裂。也许不是现在,但是那一天终究会到来。艾莎是我最后一位亲生女儿,而你,则是我最后一位真正的孙女。你们两个都是我的骨肉,既不是盗取我的基因编码从而纺织出的人造生物,也不是从复制品克隆出的复制品。你们是我的孩子。我们是一家人。”她的声音愈发平静。“那时,眼下的这场疯狂还尚未取代帝国的短暂希望,家庭曾经对人类具有特别的意义。站起来吧,孙女。离我的水箱近一点。请你忘掉心中的怒气,记起我们的纽带。” 安布哈妮走向了玻璃。似乎有什么正在向前移动。十几年来,艾莎从未如此清晰地注视过母亲的轮廓。蜿蜒曲折的导线穿过了液体,各种各样的高科技设备维持着她的生命,全都历历可辨。虽然她的寿命已经远超自然周期,但是,她仍然还是人类。这时,一颗头颅从阴影中缓缓靠近,接着,是一只手贴在了玻璃之上。由于常年被浸泡在羊膜的液体之中,它苍白,黯淡,浮肿,可依旧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手。骇人视听的场面令安布哈妮望而却步。 “是啊,是啊,”莫哈娜曼卡塔薇说,就好像是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安布哈妮似的。“英俊,正派,这才是薇家的女人该有的样子。我见过你,安布哈妮琉斯。你简直就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自命不凡,桀骜不驯。我获得了无边无际的权力作为回报,却也因此被囚禁在了这座水牢之中。你必须控制自己冲动的天性,否则它终会将你反噬。”滑动的手掌在玻璃上嘎吱作响,随后便消失在了沉郁的黑暗之中。“我很高兴能看见你,但是,你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我们是一家人。要牢记家庭的重要性。不过,永远,永远都不要忘记,军团第一。” “我发誓,我一定不辱使命,”安布哈妮说。“我会加倍努力。呃,是三倍。我很抱歉。” “要为自己的成熟而自豪,但不必为自己的幼稚道歉。你可以走了,我的孙女。我想和你妈妈单独聊一聊。愿万机神指引你的理解融会贯通,守护你的机械运转正常。” 大门打开了。安布哈妮鞠了一躬,便离开了狭窄的驾驶舱。大门在她身后轰然闭合。 “你还没有告诉她吗,我的女儿啊,”此时,房间里只有莫哈娜曼卡塔薇和艾莎两个人。 “没有。而且我以后也不会告诉她。这不是她该知道的事。” 在水箱里,莫哈娜的头颅正在缠结的缆线中间缓缓移动。 “也许这才是最好的办法。即便我们没有开战,这也很可能是最好的选择。安布哈妮琉斯对死亡追猎者恨之入骨。这是我们军团的通性,但是她对野狐军团的憎恨却最为强烈。这都是她父亲留下的痕迹吧。野狐就是如此睚眦必报,残暴易怒。也许,她其实知道,只是将其埋在了内心深处?”她停顿了一下。“不过,憎恨死亡追猎者并不需要其他理由。因为他们就是这样的人。野狐军团从来都是残忍无情的战士。” “他们并非个例,”艾莎说。“帝皇的军队中间向来都存在着过度残忍的劣习。” “你是在为我们从前的盟友辩护吗,女儿?” “当然不是,”艾莎说。她凝视着主母的头顶。成束的粗重线缆从金属包裹的细颈中扬长而入,它们穿过了狭窄的玻璃管口,以维持她的生命。“他们的所作所为罪无可赦。即便是在野狐军团叛变之前,他们的行事方式也很有问题。”莫哈娜的头颅在她的眼中就像是灰色的斑点。她很想知道年迈的母亲现在有多么老态龙钟。在艾莎还没有出生的时候,莫哈娜就已经浸入水箱很久了。她其实是主母最后一颗成功代孕的冷冻卵子,所以,她从来都没有亲眼见过年轻时的母亲。她曾经端详过主母的照片,那些在莫哈娜尚为凡人时便认识她的人都说,艾莎和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在艾莎的想象中,这份想象力通常都会屈从于指挥掠夺者泰坦的无情任务,为她填充出了一幅可怕的画面,衰老,松弛下垂的皮肤如同潮湿的白布,枯萎干瘪的眼眸宛如漆黑的果核。母亲在她的眼中从来就是老太婆的形象。随着岁月在她的脸上逐渐留下了围城的印记,她已经从镜子中看到了同样的命运正在向她步步逼近。“但是我确实常常怀疑他们是否别无选择。就像我们也可能如此。” 莫哈娜的通讯发射器发出了表示好奇的电子脉冲。也许这就是她对叹息声的替代品。机械神甫们是否会识别像“内涵丰富的呼吸”这样人性化的精神模式,确实值得怀疑。对于许多机械教徒来说,如此人性化,充满肉体限制的事物似乎相当缺乏信息成分。机械教的神甫与人类的差别竟然如此之大,令艾莎不寒而栗。 “我有时也会这么想,”莫哈娜说。“不过,这么做根本没有意义。我生命中的一切成就,一切悲痛,全都起源于我在那一瞬间的决定。你知道我是怎样成为大导师的吗?” “当然,”艾莎说。她有点犹豫。“主母,你的故事已经讲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主母沉默了片刻。“我现在越来越健忘了。衰老的恶果,”她说。“我本可以将其留在原地,然而我却拿起了那个奖杯。如果我当时没有自作主张,这一切全都不会发生。娇阳军团将会成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军团。这些引擎不会由猎杀专家们驾驶。这个军团不会被冠以帝国猎手的称号。如果是薇家的骑士们,而非女猎手们,把自己的基因和传统带给了底格里斯,也许我们的军团会比死亡追猎者更加冷酷。但是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问题的答案,因为这些事情永远不会发生。” “毕竟成事难再,”艾莎说。 “你相信命运吗?”主母突然问。 艾莎略有触动。她把双手背在了身后,挺直了腰杆。 “你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主母说。“关于十六条万有法则的旁经,绝大部分都是在设法解决这个难题。” “第八法则——欧姆尼赛亚全知,全解。” “确实。如果他真的全知全解,那么显而易见,万机神的计划也是可知可解的。推而广之,如果机械宇宙是按照可预测的规则运转的,那么这些规则也是可知可解的。根据这种哲学,如果人类可以达到理解的最高层次,那么宇宙就是一份可以破译的密码。” 艾莎默不作声。无论她如何表达观点,都会把自己归入前机械教的众多主分歧阵营之一。 “我并不相信全知的看法,”莫哈娜说。“万机神创造了人类,让他们能够理解造物的奥秘。如果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像钢铁轴承一样,沿着随机决策生成器的路径向前滚去,那么祂创造我们又有什么意义呢?是我,而非命运,决定了我的行动。就在那光荣的一天,我本可以选择骑马离开赛道。我本可以选择起初就把爱马留在家里。我本可以选择和兄弟姐妹一起在看台上见证骑士们穿过终点线。但是,我是女猎手,于是我便挺身而出。我血气方刚。我憎恶那个社会的条条框框。因此,当我的兄弟失去了奖杯,当时机成熟,我便作出了将其捡起的决定。我没有感觉到神明的引导。我没有感觉到结果的必然性。我还记得作出决定的那个时刻,女儿。宇宙的千钧重担并没有压在我的肩头,逼迫我如此行事。这一切都是我的选择。就像是猎人选择了向猎物射出箭矢。就像是你选择了向敌人释放等离子毁灭者的恒星狂怒。这就是我的选择,艾莎。” 莫哈娜逐渐靠近,再次漂浮到了水箱的前部。“每一天,每一个时刻,整个银河系里的男男女女们都在作出选择。无数个有意识的决定性时刻,它们才是历史的推动者。纵览时光的漫道,在上面阔步前行的乃是人类的意志,而非诸神的安排,抑或是命运,或者是随便你想叫的什么东西。我是自己的主人。这就是为什么只有我们从银河系的所有物种中脱颖而出,为什么只有我们受到了万机神的宠爱,为什么只有我们起源于万机神的神圣形象。没有事物可以命令我。以祂的名义,即便是神机也在我的掌握之中。他们没有指挥我。你明白吗?” “如您所说,母亲,”艾莎说,恭敬地低下了头。“我一开始就明白。” 莫哈娜曼卡塔薇又漂回了黑暗之中。“你总是聪颖过人。我真的为你感到傲。你知道,是意志让我们控制了泰坦。这是你最大的财富,最难得的天赋。于是我也作出了另一个选择。” 艾莎闻言抬起了头。 “现在是时候任命我的继承者,娇阳军团的下一任大导师了。我决定,由你来继承我的衣钵。这就是我的宣告。就这样吧。从此刻起,你,就是我的法定继承人。” 一时间,艾莎竟然手足无措。她的姿势也放松了下来。“为什么是我?我不是最好的战士,更不是最好的指挥官。还有其他人更加值得选择。” “恕我不能赞同。你可是第二支队的领导,也是我最后的真正意义上的女儿呀。” “传承具有强大的象征意义,”艾莎说。“但是,这并不能为我的任命带来正当性。” “女儿啊,军团里是有更优秀的机长,也有更优秀的领袖。但是在我们这些苟活者中间,只有你,这两种品质达到了最好的比例。你必须接过这份重任,只因这是我的命令。我很快就会宣布这个决定。但是,我觉得,还是提前让你知道比较好。” “难道您认为自己会在战斗中殒落吗?”艾莎问。“军团的情况真的严重到了连您都在担心的地步吗?” 主母放声大笑。她的幽默感让发声的机械迷惑不已,以至于将其理解成了错乱的人造鸟鸣声。 “无论是我的引擎,还是我女儿的引擎,我全都不会担心!我们可是娇阳军团!从来没有敌人可以击垮我们。从来没有战斗可以吓倒我们。以鲜血和意志之名,军团必将永世长存!” “那这是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要任命我为您的继任者?” “我之所以把你和安布哈妮琉斯都叫到这里,是因为我希望再见见你们。这很可能是我们三代人,祖母,女儿,孙女,最后的团聚了。我还是人类,这是我的一点私心。我是仅存的建军之母了。对于我们修会来说,不论它是好是坏,一个时代正在远去。然而,我并不担心军团的未来,艾莎。因为它最后会传到一个合适者的手中。那就是你。” “出什么事了?” “你知道出什么事了。大声说出来吧。” “我做不到,”艾莎说。但是,早在她看到了遍布机库的香烛,还有未完成的方程式的时候,她就全都明白了。她垂下了头颅。仿佛说出来就会让其成真。 “那我就明说了吧,”莫哈娜曼卡塔薇高声说道,傲然自若。“我就要死了,我的女儿。我已经时日无多了。” 第十三章 黑暗机械教 明亮的灯光只会让哈尔-提克的头痛更加严重。在战斗的间隙,他渴望着黑暗用来藏身。他房间里的照明缺少调节亮度的功能。恶毒的光线无时无刻不在怒视着他的脸庞。于是有一天晚上,他喝醉了,就有条不紊地砸烂了所有的灯泡,只留下个独苗。他用一块红布盖住了最后的灯泡。结果就是,现在,阴森的腥红光芒笼罩着整个房间,和多洛雷斯大使号驾驶舱里的战斗指示灯光别无二致。这既让他安神定气,却也同样令他坐立不安。他的灵魂正在敦促着他与机械深入交流。 然而,他拒绝屈服。他的意志要比欲望更加强大。 当时是午夜时分。哈尔-提克正在暗红色的灯光下注视着他那面拼缝的战旗。他又灌了一口阿玛赛克酒,球形酒杯在他的手里摇摇晃晃。他感到很恶心,没有胃口。旗帜上的方形补丁在红色的灯光下,看上去全都一模一样,很难分辨——甚至,毫无意义。这种纪念胜利的方式似乎很是糟糕。而那些安放在战将级泰坦驾驶舱里,还有外壳山墙上的颅骨则更加合适。也许,他应该…… “为什么啊,泰拉在上,我竟然想要在自己的卧室里安放颅骨?”他喃喃自语道。他啜了一口阿玛赛克酒。哈尔-提克的味觉已经迟钝了;微妙的酒精芳香溜出了他的舌尖。他只能感觉到喉咙里的灼痛。他对酒精的味道和效果全都不感兴趣,只是麻木地想要喝一点东西。 哈尔-提克摩挲着自己的头顶。他的头发最近脱落得很快,所以他干脆剃掉了秃顶上仅存的几根毛发。他的手指抚摸着如疤痕般粗糙的皮肤,描摹着上面不同的纹理,以及几块柔软,斑驳的漏网之鱼。他发现这具有舒心镇痛的功效。于是他终于在剧烈的头痛和恼人的宁静之间找到了平衡,神思一时竟陷入了恍惚之中。 突然,门铃响了。有访客。 “滚开,”他说,但是细微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房门缓缓打开,微弱的灯光从走廊涌入了房间,也涌入了哈尔-提克的双眼。无法忍受的明亮。一道阴影洒在了战旗之上。 “你要干什么,卡森?”哈尔-提克说。他的视线并没有瞅着大门,可除了他的仆从,还会是谁呢。只有他知道打开门锁的密码。 “晚上好,主管机长。”陌生的声音,沧桑而又傲慢。 “你不是卡森。”哈尔-提克从椅子上转过身来。突如其来的运动让他感到一阵恶心。嘴巴里满是碱性的口水。他的胃里翻江倒海,他必须努力咽下不断上涌的呕吐物。酒醉的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一位新机械教的技师走进了房间。他高挑,但消瘦却超乎常人。他下半身的形状并不像人腿,而是会让人联想到其他生物的移动方式。黑色的长袍包裹着他的身体,从头到脚。飘拂的下摆似乎拥有了自己的生命。 他伸出了精致的银色手掌。 “啊,真是闲情逸致。在娇阳军团撤退以后,这里就没有敌人可打了。” “我正在休息,”哈尔-提克说。 “你正在喝酒,主管机长。” “总比服用战斗兴奋剂要好。我只要有一种上瘾就足够了。”哈尔-提克下意识地把玻璃杯端到了唇边,却并没有下嘴。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把酒杯放到了桌子上的酒瓶旁边。“我们很快就要投入战斗了。铱矿必将属于我们。” “你清楚的,这全都是一厢情愿。我们缺乏与她们匹敌的舰队,因此,我们引擎的数量优势也根本无法发挥。现在的情况和以前毫无区别,僵局。不过,我可以改变这一切。” “我们谁也改变不了,”哈尔-提克恶狠狠地说道。 “也许我应该改天再来。虽然你的仆人向我保证,现在是来找你的最好时机。” “该死的卡森。他有什么权力决定谁来见我。” 哈尔-提克转过了椅子,紧盯着这个技术神甫。走廊里的光线刺痛了他的眼睛,神甫的轮廓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飘忽不定。哈尔-提克的不适显而易见,于是技术神甫便走到了一边。小型的重力引擎嗡嗡作响,颤抖的声音则让哈尔-提克的头颅刺痛不已。 没有了神甫的遮挡,光线更加不遗余力地射向了哈尔-提克。他不由得抬起了手。技术神甫走到了房间的角落,盘旋在半空中,就仿佛是虚幻的梦魇。哈尔-提克很想知道,真的,他是不是在做梦。 “你想要我干什么?” “我有一个提议。” 哈尔-提克哼了一声。“就凭你在这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地溜进来,那提议肯定糟糕至极。” “黑夜与白天对我并无半点差别,”神甫说。“黑暗和光明,也只不过是无数的任意有限对立之一而已。尤其是在这个站点上,这一点更是显而易见。这里没有黑夜,也没有白天,只有我们强加的定义。胜利和失败是如此相似。它们都是选择。你渴望胜利。我则有通往胜利的法门。选择胜利吧。” “你说的是什么狗屁,”哈尔-提克说。“哪个机长不想胜利。” “但他们的渴求并不如你一样强烈,”神甫说。“有什么事物在驱使着你。你有战斗的原因。” “谁没有战斗的原因?” “但他们的原因并不像你一样私人。” “你在说什么?你是觉得我在担心,其他人会谴责我撤退的决策吗?要不是我,韦塞里克的第十八支队哪会死里逃生。他也只能用嘲笑来掩盖自己的羞耻了。” “我不是在说那个。主观上来说,你撤退的选择是正确的。” “那么,主观上来说,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哈尔-提克怒吼道。 “你的孩子。” 哈尔-提克扭过了头,离开了灯光。他的偏头痛又发作了。他早就放弃了节制的尝试,抓起酒杯一饮而尽。然而,这收效甚微。 “娇阳军团那群婊子,”他气喘吁吁地说道。“有个人给我生了个孩子。她却把他交给了该死的教廷,还专门跑到我面前嘲讽我。如果我的儿子出生在这个军团里,我敢肯定,他本可能会成为一名凶猛的战士。可是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机仆?充其量就是个满嘴含糊的强迫症患者,执着地铸造着螺栓和螺母,在脏兮兮的机油里画着图案,猜测着机械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他瞥了一眼在角落里盘旋的人影,兜帽下的面孔模糊不清。 “没关系,”他言不由衷地说道。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身披黑色吗?”神甫问。 “我一点都不在乎,”哈尔-提克说。“现在给我出去。” “我们之所以身披黑色,是为了忘记火星,”神甫说,根本就没有动身的意思。“你的评价一点不错。旧机械教痴迷于毫无意义的仪式。他们是懦夫。他们害怕未知的真相。黑色是虚空的颜色,也是永恒的颜色,更是无知的颜色。我们将会带来知识的光辉,扫除一切黑暗。” “那你们要是这么光明正大,怎么不穿白色哩?”哈尔-提克挖苦地说道。 “我们会的,不过我们必须先完成自己的任务,让新机械教通晓所有的事物,掌握所有的知识。你对所谓的机械修会,我们那些抛弃了独立地位的前同僚们,的不屑一顾,真是一针见血。伪帝拒绝给予我们万机神的全部知识。而现在,我们则可以自由探索祂的宝库。最后的疑虑已经消除。但是,我们依然会身披黑色,直到所有的知识都被知晓。我们以此来作为警示,黑暗仍旧笼罩着人类的思维。在我们的努力之下,极乐将会降临在愚昧之中。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请求你来加入这趟求索的征程。我知道,我知道,”他举起了银色的双手表示谦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哈尔-提克捧腹大笑。“你说话可真是一套一套的,朋友。”他又拿起了酒瓶。碰撞的玻璃叮当作响,酒浆也倾斜而下。“不过,我可不买你的帐。就连街头的小贩说得都比你好。如果我真的听信了你的说辞,那这个房间里肯定早就摆满了来自上百个世界的特产和丝巾了。”他特意环顾了一下四周。“看来显而易见,这对我并不奏效。现在给我出去——你那该死的反重力装置让我头疼。” 贤者的扩增发出了令人不安的低吼声。他长袍的移动平缓了下来。下沉的身体逐渐靠近了地板,不过两者还是没有接触。他依然纹丝不动。 “你的听觉传感器是出故障了吗?”哈尔-提克的声音格外辛辣。“出去!” “我向你保证,我的听力要远比你敏锐得多。请允许我再讲一个故事。” “精彩,”哈尔-提克叫道。他的双脚重重地砸向了地面,然后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他竭力表现出一幅清醒的模样,向神甫走了过去。“如果你不自己飘出去,我就亲手把你请出去。不要再对我说那些亵渎神明的训诫了。我是三位一体神的忠实信徒。只不过我的醉意,现在暂时超过了我的虔诚。” 哈尔-提克伸手去抓神甫。可是他的手还没有伸出去十厘米,他的整个身体就动弹不得。他的植入物正在剧烈灼烧,疼痛的神经则一直在嗡嗡作响。全身的肌肉都陷入了痉挛。他的下颌猛然闭合,牙齿沉重地撞在了一起。 “我要给你讲一个故事,”神甫说,“而你一定得听。等我讲完这个故事,你就一定会满腹好奇地听完我要说的话。只要你听完我说的话,你就一定会接受我的请求。我向你保证。不过,既然你现在还不能说话,我就假设你同意好了。” 哈尔-提克发出了窒息的噪音,绝对不是在表示赞同。神甫选择了将其忽略。 “我还有许多同僚依旧在坚持着对伪帝的愚忠誓言。他们全都被误导了。伪帝根本就不是欧姆尼赛亚,不是万机神的血肉化身,而是最为狡诈的骗子。自从技术时代在烈焰与死亡中结束以来,他的所作所为与我们全体火星人为之奋战的一切,完全背道而驰。我们是知识的信徒。那伪帝竟胆敢来到我们的世界,征服了我们所有人,只给我们留下了空洞的名号,以及颁布的禁令。猩红协定就是他的枷锁。而现在,我们新机械教已经将其挣脱。我们已经获知了无数他拒绝给予我们的奥秘。” “我想,按照惯例,我现在应该做一个自我介绍,对吗?我是阿迪姆普洛托斯。我很荣幸能够成为索塔努的第一个追随者。索塔努既是新机械教派往战帅的特使,也是铸造将军凯尔博哈本人的代表。她竟然认为我有加入她教会的资格,这份荣耀简直让我自惭形秽。”他谦虚地咯咯笑了起来。“我必须加倍努力,才能不辜负她的信任。” “在机械教中,我们的教派更专注于至高天的力量。我认为,你对此知之甚少。使徒沃尤克克拉尔做得很好,他已经向你们军团传播了宇宙的真理,”他说,克拉尔就是怀言者派向野狐军团的宗教顾问。“他向你们鼓吹着旧神的信条。我注意到,你们的战士干部已经开始荣耀那位战争之神,祂被人称作恐虐。这很明智——最好不要让他们失望,”阿迪姆普洛托斯说。“然而,洛迦的狂信者们并没有看到,与万机神的力量和威严相比,这些神明根本算不上什么。我们的教会正在日益壮大。我们早已开始利用欧姆尼赛亚的恩典——真正的欧姆尼赛亚,而非泰拉的虚假先知——以驾驭亚空间的伟力。从盖勒立场,到亚空间导弹,再到虚空盾,这些东西你们都很熟悉。可是,至于它们的基本原理,还可以有更多的用途。通过对这些崭新技术的开发,首先,我们就可以获得对至高天能量的控制,然后则是那些次要的实体。直到最后,就连崇高的诸神本身也将屈膝于万机神的面前,承认祂的至高无上。虽然我私下里对你这么说,但我并不希望祂们发现。” 他的笑声格外冷漠。“是祂,而非祂们,才是这两个现实,物质领域和非物质领域,的主人,盖因祂的法则同时支配着二者。实事求是地说,我们新机械教是幸运的。我们挣脱了那个伪神的奴役,得以见证现实的真理。”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正是为了在教会中给你一席之地。至高天的海洋里还栖息着其他的生物。我们可以捕获它们,将其束缚在凡世的机械之中。你懂我的意思吗?哼一声表示是,哼两声表示否。” 哈尔-提克哼了一声。积聚在嘴巴里的唾液沿着下颌涌了出来。 “很好。我的志向就是创造出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战争引擎。”他举起了一只机械手,掌心向上。“战将级泰坦。”他又举起了另一只手。“与伟大的亚空间灵魂。”两只手掌合在了一起,发出了金属的清脆响声。“合二为一,化作狂暴的毁灭引擎。亚空间造物的精华将会取代机魂,神机的工作会更加高效,反应也会更加敏捷。你不认识我,主管机长泰伦特哈尔-提克,可我却认识你。你已经被选为了该项目的优质候选人。想象一下吧,只要你愿意,你就不必与泰坦的仿生思维融合,而是用自己的心灵直接触摸半神的灵魂。”他俯下身,靠近了哈尔-提克。“很诱人,不是吗?我现在就来释放你。” 技师的长袍里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响声。拘束哈尔-提克的痛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跪在地板上,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开始大声地呕吐了起来。 “多么令人失望的有机生物。”普洛托斯向后飘去,躲开了哈尔-提克的呕吐物。 “这太疯狂了,”哈尔-提克说。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用制服的袖子擦了擦嘴。“我曾经亲眼目睹过它们的活动。这些异形极度致命,而且无法控制。” “和你的理解不同,它们并非异形,”普洛托斯说。“虽然,如果操作不当的话,它们确实很危险。我给你的提议不乏先例。以前,就有一次,是在阿斯塔加。它是可行的。” 哈尔-提克很熟悉这个名字。“那个奥特拉玛的世界?” “就是那里。我们通过巫术和祈祷,为泰坦赋予了真正的灵魂。唉,第十七军团一手包办了这项工作。没有像我这样技艺精湛的贤者的帮助,那台机械很不稳定,最后还是输给了第十三阿斯塔特军团。”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瑕不掩瑜,阿斯塔加的引擎依旧辉煌无比,”普洛托斯说。“它向我们揭示了这种可能性。我们已经改进了这项工艺。我们的方法更加优越。稳定。永久。正是索塔努本人完善了它的流程。她真的,相当振奋人心。她在自己身上做了最后的实验。” “如果你所言非虚,她真彻底是疯了。” “她现在很强大。她受到了祝福。” “疯了,”哈尔-提克说。“亚空间生物尽是些扭曲邪秽之物。” “你自己也信奉这种宗教,你知道的,”普洛托斯说。 “那只是适度的虔诚,”哈尔-提克说。“我最崇敬的主人始终都是万机神。” “那战争之神呢?” “有用的盟友,仅此而已,”哈尔-提克说。 “那你是要拒绝我的提议啰?” “你们这帮神甫的问题,就是从来都不知好歹。我拒绝。快给我出去。” “真是遗憾。你可以超越人类。我可以给你神性。我可以帮助你摆脱折磨着你的困境。”他指了指哈尔-提克的脑袋,还有他抽搐的双手。“你生病了,对吗?你们的修会一直在追寻与神机的紧密连接。有目标总是值得表扬的,但是精神脉冲单元的设计初衷就不是实现人类和机械的完美结合。你在挑战着它的极限,也在挑战着自己的极限。痛苦,疾病,头痛,瘫痪……我可以治好你的病痛。我可以给你想要的,那是自从野狐军团获得特许以来就一直在追求的事物。我可以让你与神机融为一体,永永远远。” “暂时化身为神机和永远迷失于神机,中间差得可不止一光年呢。” 普洛托斯的漆黑兜帽下浮现出了一张满是皱纹的人类面孔。他实在是太老了,以至于物极必反,现在看上去就像是个婴儿:牙齿掉光了,脸庞红润而又光滑。他的眼眸里闪烁着恶毒的智慧,正在直勾勾地盯着蓬头乱发的哈尔-提克,以及地板上的污渍。 “我认为确实如此,”他狡猾地说道。“多么可惜啊,要把过去的一切全部抛到身后。” “我不会接受的,”哈尔-提克说。 “你会回心转意的。你的疾病只会越来越严重。你现在应该高兴才对,泰伦特哈尔-提克。你比大多数人都要更加接近军团的目标,所以你才遭受了这些磨难。然而,人们最真挚的渴望却很少是最有利的选择,归根到底,它往往是致命的。你的泰坦正在反抗你,对吗?情况只会更加糟糕。终有一天,你会失去控制。” “快给我出去!”哈尔-提克喊道。 “我们已经为铱矿的登陆者们设计了一个惊喜,只要她们敢于扩大优势。一旦你见识到了我们的能力,你就会向往这种改变。” “我说出去,”哈尔-提克说。他把手伸向了激光手枪的枪套。“立刻。” “你对于我的提议根本就没有概念。”普洛托斯意味深长地瞅了他一眼。“那好。我们会再见的。”重力引擎的轰鸣声愈发响亮。他从地板上飘了起来,飞出了大门。 微弱的光线让他不禁眯上了眼睛。哈尔-提克盲目地拍打着门板,直到它完全关闭。他背靠着大门,瘫坐了在地板之上。足足过了一个小时,他才叫来卡森帮他清理那摊恶臭的呕吐物。 第十四章 破碎的巢都 灰色的雾气徘徊在钢铁光标号的装甲眼眸周围,它正在搜寻着失踪的泰坦。由于战犬级泰坦往往会扮演斥候的角色,它有着宽敞的窗户,而其巨人同胞则只能享有小型的端口,甚至完全不安装观察孔。然而,视窗在浓雾中却毫无帮助。巨大的水滴淌过了厚重的装甲玻璃,波澜起伏,缓缓滑落,宛如遨游的鱼群。黑暗的阴影飘忽不定。单凭人类的视觉,根本不可能分辨那到底是固体,抑或只不过是另一团浓稠的蒸汽,盘旋的雾气创造了虚幻的形体。吉安妮吉安似乎听见了波涛汹涌的大海,感觉到了海水的阻力。扬起的浪花正在冲刷着钢铁光标号的双脚,可是她的眼睛除了茫茫的灰色什么都看不见。 吉安妮只能依赖于战犬的系统。钢铁光标号的感官远超肉体的局限。红外线对于大雾有着极佳的穿透效果。而安装在侦察泰坦口部的一对照明灯则发出了不可见的光波,以搜索机械的宽频探测器。前方的屏幕上显示出了颗粒状的画面,与直接传入吉安妮脑海中的图像别无二致:残破的金属悬崖构成了险峻的海岸线,荒原上布满了锋利的残骸,就连神机也只能望洋兴叹。懒惰的海浪拍打着金属,新生的腐蚀洞穴发出了哀鸣。就在仅仅几个月之前,金苏巢都还不是这片毁灭的光景。倾颓的废墟倒在了迷雾之洋里面。 战犬级泰坦绕开了岩凝土和塑钢的暗礁。三趾巨足在沙滩上印下了深深的水洼,而涌起的海浪又将其轻轻抚平。边缘塌陷,泰坦的足迹也被完全抹去。更大的浪花则掠过了它的护胫,泡沫的手臂还没有触及泰坦的腰部,就碎成了乱射的琼珠。高处的水花溅在了战犬的视窗上面,引发了敏感的监测仪器的警报。高碱度的海水相当危险,逐渐积聚的盐分也在侵蚀着泰坦的外壳。而这里的雾气,同样,也具有腐蚀性。 “可见度只有四米,”舵手娜塔蒂法尔说道。“我建议降低速度。” “否定,”吉安妮说。“保持节奏。潮水即将上涨。我们没有多少时间调查那个信号了。” “遵命,机长,”娜塔蒂法尔说。 吉安妮的思绪只有一半在战犬的世界里,而另一半则超脱其外。她的灵魂正在肉体里休养生息,远离了操控机械的重担。得以自由驰骋的钢铁光标号现在心满意足。步伐的韵律,晃动的头颅,前后摇摆的身躯,全都让吉安妮很是惬意。这就是无为而治。虽然她尚处于完全歧管连接的边缘,但她依旧能接触到副驾驶们的思维。她感觉到了左炮击控制室里的奥菲拉门德芙正在忍着哈欠。连接已经放松了她的警惕。 吉安妮认为她应该恢复组员们的深层凝聚力。但是,她还是让她们在好好放松休息。自从抵达贝塔-伽尔蒙三号以来,她们就没有过喘息的机会。战斗无穷无尽。双方似乎都没有战略上的把控。叛军的队伍杂乱无章,良莠不齐。可他们的作战却毫不留情。不管这是不是有意的安排,他们的袭击正在消耗着军团。 应答器正在她的感知边缘脉动着。不远了。电子签名表明那就是守护神军团的失踪泰坦。 任务很快就要结束了,她有点感到遗憾。与其说她想要脱离无休止的战斗,她其实更享受远离艾莎的时光。她们的友谊早已被遥远的岁月消磨殆尽。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段回忆更是变得如此干枯,如此怪诞,仿佛是一具正在木乃伊化的尸体。艾莎本应该把她放给另一个支队——她自己肯定会这么做——然而,艾莎的固执和傲慢却硬是让她留在了这里。 二十多年了,艾莎还是这么锲而不舍。 金苏巢都的战斗已经结束了。两周以前,娇阳军团在这里进行了行星空降,整座城市都是遍地的烽火,漫天的硝烟。据技术神甫说,极高的温度甚至让金属都燃烧了起来。八千米高的巢都恰似巨型的烟囱,由内而外地,如高炉般喷吐着炽烈的火焰。焚毁的金苏巢都仿若祭祀的篝火,地平线上的光芒似乎永远不会熄灭。滚滚的毒气遮天蔽日。直到最后,那是个死寂的深夜,它迎来了彻底的崩溃。上层的尖顶坠入了中层的巢都;中层的巢都则压平了底层的巢都。耸立的高塔倒向了大海,形成了新生的海岬。而死去的城市则宛如巨人的遗体,正静静地长眠于此。 三亿人在那场战斗中失去了生命。吉安妮吉安很难想象,这么多的尸体会是副什么场面。她曾经试图通过钢铁光标号的沉思者单元,用图形来表示。可即便如此,它们的参照物是如此清晰易懂,这也无法准确传达出死亡的规模。金苏只不过一个世界上的一个巢都而已。放眼整个伽尔蒙星团,这里的死亡人数根本就是九牛一毛。死者不可胜数。单在贝塔-伽尔蒙二号就有数以十亿计的牺牲。营地里有专门负责记录这类数据的的技师。真是件苦差事。而除了技师们,在普通士兵中间,他们已经为这场惊人的杀人盛宴起了一个新名字。它简单,直接,贴切,甚至跨越了不同的军事组织和级别的界限。 他们管它叫“大屠杀”。 这个名字令吉安妮吉安不寒而栗。大远征的光辉岁月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她征服过顽抗的人类文明,也灭绝过肮脏的外星生命,可是,面对战帅的背叛,这所有的经历都显得无关紧要。这场战争前所未有。全面,湮灭,无情。生命和基础设施的保护都被放在了一边。她甚至听说,有的帝国指挥官甚至会轰炸自己的城市,付出了数千条性命却仅仅是为了杀死几个敌人。伽尔蒙星团正笼罩着腥风血雨。双方的军团都毫无节制。他们造成了骇人的破坏。神机曾经让她感到由衷的自豪,可她现在却有些害怕。吉安妮吉安生性傲慢,然而,在与其他军团的首次交火之后,她却发现了自己的另一个性格特质。那就是谨慎。 她逐渐深入钢铁光标号的思维。突然,守护神军团的识别信号正在向她招手。身体的疲倦顿时无影无踪。钢铁光标号任劳任怨,用自己的力量托起了她的灵魂。但是,即便如此,她依旧需要尽快中断连接。她需要睡眠。吉安妮的头部刺痛不已,浑身上下都感到乏力。她的反应时间已大有缩减,而她的思维则乱成了一锅粥,黏乎乎的。 吉安妮定了定神,迫使自己开始思考。读数可能遭到了篡改。友军的信号有时会成为伏击的诱饵,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但是,她必须前去检查。 “右转,”她下令道,脑袋也不得不跟着转了过去。 她们必须跟踪这一信号。吉安妮选择了一条小路,绕开了新生的海岸。这让她与钢铁光标号又进一步融合在了一起。 钢铁光标号的神经插座拖拽着吉安妮的后脑。她脖子上的肌肉则由于用力支撑而酸痛不已。游荡的思绪总是会让她想到野狐军团,现在更是愈加频繁。就在那一天,在拜斐克斯,野狐军团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本性,那正是未来叛乱的预演。自从两支军团的首次相遇,她就看清了野狐们的冷酷无情。 从那之后,不光是与野狐军团的关系毁于一旦。无论是组员们,还是机械们,也全都性情大变。神机是为战争而生。然而,尽管它们的灵魂野蛮好斗,但是每一台神机都不可避免地被打上了驾驶员的烙印。随着时间的推移,数以十计的女性在它们身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它们的个性也随之变得各不相同。不光是娇阳军团的组员们,就连她们的战争引擎也对野狐们的举动感到了深深的厌恶。 经过强化的情绪又通过歧管,反映到了组员的内心。自从野狐军团暴露本色的那一刻,吉安妮吉安和艾莎安妮莫哈娜的友情便走到了尽头。 吉安妮告诉自己,她是因为在其他机长面前表现出的软弱而深感愧疚。碾进拜斐克斯的野狐军团让她惊慌失措。然而,真正的原因却是安布哈妮琉斯。一直都是因为那个少女。 那时,她发现了艾莎的身孕。那时,她为自己的挚友感到由衷的高兴。那时,情况还截然不同。那时,是在拜斐克斯之前。 “我怀孕了,”艾莎当时是这么说的。她在某个夜晚直接吐露了这个秘密。 那天,阳光明媚。那天,是在她们离开突触星区的几个月前,才刚刚抵达拜斐克斯。 “你是认真的吗?”吉安妮说。她当时正坐在一扇高耸的窗户下面,读着书,外面则是巴坎世界那层层叠叠的稻田。曾几何时,人们还享有闲暇的时光。 “千真万确,”这个回答让艾莎面红耳赤。吉安妮不禁微笑了起来。她的挚友现在看上去欣喜若狂。不过,每当吉安妮身边的女性发现自己意外怀孕,她们的第一反应都是震惊。每一次都是;无论她们是否有意隐瞒,但她总会感觉到。 “怎么回事?”吉安妮问。她把手里的书正面朝下,放在了垫子上面。巴坎是颗美丽的行星,或者更确切的说,从顺服中保存下来的那部分巴坎才是美丽的。蜿蜒的梯田慵懒地卧在窗沿之上,被耀眼的光芒映得闪闪发亮。 艾莎莞尔一笑。 吉安妮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不!那个野狐军团的机长?哈尔-提克?” “你别说得我好像是要跟人家私奔似的。我们就那一次。对我来说,他太自负了,这段关系很难持续下去。” “泰坦的机长竟然会说出这种话,真是充满了讽刺,”吉安妮说完,又拿起了书本。 “不祝贺一下吗?”艾莎说。 吉安妮看了一眼书皮。“恭喜。” “难道你不为我高兴吗?”艾莎说着,坐在了挚友的身边。 “现在说话的是你的荷尔蒙。只有机械,动力和欧姆尼赛亚才知道,她们会对贝丝缇亚斯特号做些什么。你以前驾驶过孕妇专用引擎吗?”她摇了摇头。“我驾驶过。” “吉安妮,求你了,”艾莎说。她有点沮丧。那可不像她的样子。 “我很抱歉,”吉安妮握住了艾莎的手。“说真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其实很高兴咯?” “只要你别让我帮忙抚养你的孩子,是的,我很高兴。” “你正在读什么?” “我从仆从那里找到了一本宗教小册子。叫‘帝皇圣言录’。辞藻华丽,很难阅读。” “好玩吗?” “有点令人不安。这些人相信帝皇本人就是神明。而非欧姆尼赛亚,或者别的什么。完全与机械教义和帝国真理相悖。” “真的吗?”艾莎皱起了眉头。 “真的,”吉安妮说。 “你最好还是别读了。” “我猜,”她又看了一眼封皮。“你想拿这个孩子怎么办?” “你这是什么意思?” “得了吧,你必须面对这个问题。孩子是跟咱们,还是跟他们?你们达成什么协议了吗?” “这又不是基因交换合同,”艾莎说。“真的,我也没想到。” “我不知道,你们总得交换点什么东西吧,”吉安妮幸灾乐祸地说道。“所以,这是你们私下的行为咯?” “完全。是一时冲动。” “她会加入咱们吗?” “如果是她的话。要不然,他就会去教廷。” “齿轮和轮齿啊!你甚至都没有选择性别?”吉安妮尖叫道。 “我都说了,这件事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那快告诉我,”吉安妮说。“你们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 “是在欢迎宴会之前,”她有点犹豫。“自卖自夸环节。武装大厅里。” “艾莎!”吉安妮假模假样地说道。“就在神机的眼皮子底下。你应该感到羞耻。”她是在说笑,多半吧。 艾莎放声大笑。“人生苦短,如果你不偶尔享受一下生活,那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现在,多年以后,吉安妮吉安总是会回想起那番话。现在根本就没有享受生活的时间,只有为了生存而无止境的战斗。就在孩子即将出生的时候,艾莎的那份平静的喜悦,随着她们与野狐军团的关系的破裂,变成了耻辱。她当时执意要把孩子生下来,吉安妮则对她越来越冷淡。关于这点,她很直言不讳。这听起来非常刺耳,但这就是事实的真相。尽管,在歧管里铸成的友谊坚如磐石。新生的嫌隙还是伤害到了她们两人。但是,吉安妮绝对不能接受,让帝国猎手身上携带那个军团的基因。她还在竭力抗争。然而,讽刺的是,她对于安布哈妮本人并没有私人的恩怨。她是个优秀的机长,只不过有些任性。可这是原则性问题。 艾莎把个人放在了军团之前。这一点,她绝对不能原谅。 “军团第一,”她自言自语道。“永远,军团第一。” “机长,”娜塔蒂法尔言简意赅。“机长。前方。机长!你正在走神。” “停下。”娜塔蒂法尔开口道,让泰坦停下了脚步。钢铁光标号不情愿地照做了。汹涌的海水冲刷着它坚实的巨足。 “发生了什么?”吉安妮吉安的注意力脱离了回忆。 “你发生了机械迷失。钢铁光标号急需引导——要不是有我顶着,它早就陷入危险了。” 娜塔蒂法尔有点自负过头了。她的目光正落在吉安妮的座椅之上。 “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请你亲自看一下,机长。前方。我们的路被堵住了。” 视觉馈送并没有关闭,可机长需要处理的信息实在是浩如烟海。尽管她们曾经接受过划分信息的训练,但是,她依旧必须集中精力,才能观测到泰坦的视野;吉安妮的注意力必须时刻活跃。她定睛一看。透过钢铁光标号的探测器,一道悬崖从眼前拔地而起,直冲霄汉。它是块巨大的塑钢黏合岩凝土板,微微弯曲,平淡无奇。那是殒落巢都的外壳残骸。 “请下命令,机长。” 吉安妮让钢铁光标号绕到了旁边,面朝大海。峭壁刺穿了支离破碎的新生海岸线,形成了巨大的岬角。就在金属和岩凝土的碎片周围,海水汹涌澎湃,漩涡翻腾不休。夯实的崖壁内部充满了空洞,机房和管道,被压缩成了配给罐头的尺寸。这个方向是条死路。 此刻,水位正在上升。潮头的波涛拍打着钢铁光标号。 “前进。” “机长?” “向下。进入大海。我们绕过障碍物。” “海水会淹没我们的,”卡丽丝楠说,她是钢铁光标号的传音副驾驶。 “悬崖显然无法翻过。这台机械具有虚空抗性。海水无法伤到它。右转八十度。立刻。” “遵命,机长,”娜塔蒂法尔说。 吉安妮没有进行直接输入,而是让娜塔蒂法尔去驾驶泰坦。她的思维凌驾于歧管之上,通过泰坦的视窗和双眼,以尽可能地观察前方的情况。迷雾正在散去。那道悬崖在观察孔里时隐时现。现在,如果使用人类的视觉,这幅景色就如同黑白热成像下的画面般,灰暗而又凄凉。 “执行转向。” “控制让渡,”吉安妮命令法尔。她的思维正在逐渐深入机械连接。泰坦即将和她融为一体。她们共同迈向了大海。 海床急转直下。新生的悬崖推动着海岸线向大海长驱直入。虽然迷雾海的亚潮带地势平缓,但是大陆架的边界却近在眉睫。钢铁光标号还没有走出一百步,海水就漫到了泰坦的腰间。它在水中艰难跋涉,数千年来排放的工业垃圾全都被吸引到了它的身边。长年被阳光暴晒的塑钢已经泛黄,亡故巢都的碳化碎片则被烤得焦黑。泰坦周围簇拥着大量的垃圾。 “探测结果表明,障碍边缘已经靠近大陆架的末端,”卡丽丝楠说。 “我们看到了,”吉安妮吉安说。她合上了双眼。泰坦成为了她的主要感觉输入。钢铁光标号的单纯灵魂已经与她合二为一。“继续前进。” 水位已经涨到了泰坦的头颅。悬崖似乎根深蒂固。污浊的海水拍打着战犬的吻部。起伏的浪花则抚摸着它的视窗。 “密封大气通风口,”吉安妮下令道。“准备冷却系统,以抵御密度变化。” 汹涌的波涛正在冲刷着它的窗户,一浪更高过一浪。装甲玻璃的顶部尚处于透明的空气之中,可其余的部分则俨然是一幅水下的视野;液面泾渭分明,一清二楚。接着,仅存的空气也荡然无存。泰坦一头扎进了水面下方,只有战犬的背部曲线还漂浮在水面之上。 海水取代了冷却系统里的空气,反应堆的轰鸣声也随之发生了改变。余热的微光产生了滚滚的呼啸蒸汽,又随着被完全淹没而气息奄奄,变成了一个个水泡。现在,泰坦完全已沉入水下,它必须俯身前倾才能抵抗洋流的冲击。 “正在接近岩架的边缘。前方水深为九百三十米。还会继续增加。”卡丽丝楠说。 “我知道了,”吉安妮吉安答道。这浑浊的海水甚至连红外线都无法穿过。她被迫依靠高强度的声纳以观测路况。随着每一次脉冲的爆发,海底的等高线都会掠过她的脑海。海床在巢都的重压下弯曲变形,隆起的山脊难以逾越。而无数的废墟碎片则使得情况更加恶劣。钢铁光标号却缓缓推进,介质的变化对它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在海水中,机械的行进显得更加耀武扬威,神气十足。它的头颅停止了前后摇摆,而是直直地指向了前进的方向。泰坦运动的整体感觉都大不相同。 就在机械的视线范围之内,巢都的残骸好似巨大的漆黑刀片,锋利的刀刃则劈开了海水,正耸立在她们身旁。而在她们的右侧,景色也同样黯淡。黑棕色和灰棕色的细微差距,就是开放的海水和障碍物的唯一不同。 “距离大陆架的边缘还有四十米,”卡丽丝楠警告道。她过于深入歧管,让她的声音显得格外平静。 “我们看到尽头了!”吉安妮说。人造悬崖戛然而止,某种启示录级的战舰武器削平了它的顶端。透过水面,阳光洒在了奔腾的浪花上面,耀眼的金属闪闪发亮。 一道狭窄的岩架,不超过十五米宽,出现在了高墙的前方。外部的海床就此骤然下降,沉入了漆黑的中远洋带。 “我们前进,”吉安妮吉安说。 泰坦发现了危险,动作更加的小心翼翼。而在它的右侧,黑暗似乎在深渊中蠢蠢欲动,随时会把她们全部吞噬。 钢铁光标号走到了岬角的前方,缓慢的步态宛如是梦游症患者。就在她们的左侧,巢都外壳的地层一览无余。六米厚的塑钢与岩凝土已密不可分,厚重的铁砾岩层则如蜂巢般,脆弱而又轻盈。其中的洞穴早已成为了贝塔-伽尔蒙三号的水生生物的家园。这个世界的原生生态系统兴微继绝,坚韧无比,足以承受海洋的污染。巢都巨兽的有毒尸体对它根本无关紧要。 “保持稳定,”吉安妮吉安说。娜塔蒂法尔倾尽了精神力量来引导泰坦。 而在巢都壳体以外,内部结构的碎片还依偎在上面,盘根错节的金属仿佛是丛生的荆棘,突破了壳体的极限。猛烈的洋流涌出了海底的深渊,与沿岸的漂积物糅杂在了一起,形成了无数混乱的漩涡。错综复杂的金属就如海草般随波逐流。钢铁光标号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保持稳定!”吉安妮吉安下达了命令。 这时,战犬的地狱加农炮碰到了一根突出的长杆,发出了尖锐的响声。泰坦的脚打了个滑。金属与金属的猛烈撞击响彻了它的左腿。钢铁光标号向右发生了倾斜。它的右眼已经望见了幽暗的深海。吉安妮吉安急忙停下了钢铁光标号,以防坠下悬崖。六支汽笛齐声鸣响。 “左腿被缠住了,”奥菲拉门德芙报告道。 “我们没有看到,”吉安妮说,现在是机械和人类同时在发言。“卡丽丝,集成传感系统。帮帮我。” “是,机长。” 在卡丽丝的帮助下,雷达的图像变得清晰起来。吉安妮吉安终于看到了缠绕在钢铁光标号脚踝周围的金属障碍。 “看我给它拔出来,”她说。“增加反应堆出力。” 机械的歌声愈发深沉。泰坦使出了全力。它拼命拉拽着左腿,想要逃离陷阱。突然,有什么东西出来了,钢铁光标号打了个趔趄。吉安妮又让机械停了下来。 它的右脚就踩在深渊的边缘。只有五十米的距离了,自由已触手可及。 万机神啊,我恳求您,守护您的仆从和设备。她在歧管里想道。“运动发动机,全力输出!”她下令道。 随着出力逐渐攀升,刺耳的尖鸣声回荡在了驾驶舱里。伴着警报的颤音,它们共同组成了一曲神圣的合唱。 泰坦俯身向前。它的左脚开始移动。接着,吉安妮又迈出了右脚,让巨爪远离了悬崖边缘。机械已经到达了极限,泰坦的结构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没有任何警告,阻碍竟然凭空消失。钢铁光标号一头栽向了水中,再次陷入了绝境,摇摇欲坠。泰坦正处于灾难的边缘,命若悬丝。它不得不与上涌的水流作着激烈的搏斗。好在吉安妮吉安从崖边推回了机械,终于绕过了最后的障碍物。 钢铁光标号加快了速度。应答器的信号正在吉安妮吉安的脑海里跳动不已。她对准了信号的源头,让泰坦开回了岸边。 钢铁光标号从一片金属的海湾浮出了水面。明亮的光线,接着是空气,终于透进了它的顶部观察孔。这时,一具尸体重重地撞在了装甲玻璃上面。钢铁光标号的视线则揭露了更多的信息。 海面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尸体。水流裹挟着数以千计的尸首,涌入了新生的海湾。它们随着海浪上下起伏,懒洋洋的,就连奔腾澎湃的海水也因此失去了活力。长时间的浸泡让它们肿胀了起来,腐蚀性的海水则噬咬着它们。海洋里满是小型的甲壳类动物,正在熙熙攘攘地蚕食着这顿肥美的大餐。海水一时好似浓汤。 随着钢铁光标号在海水里起起伏伏,能见度也提升到了几百米远。层层叠叠的尸体似乎无边无际。 吉安妮吉安完全忽略了这些死者,朝着破碎的岩凝土和金属海岸缓缓走去。 “信号就在前面,”吉安妮说道。 她们绕过了一座小岛,又迈进了下一个尸横遍地的海湾,走向了下一个岬角,虬结的工业机械组成了犬牙差互的山丘。她们又走进了大海,涉水前行,再次浮出了水面,无数人类的肉体竟然壅塞了海洋。然后,她们又回到了岸边。 她们跨越了海岬,林立的尖塔只剩下了残垣断壁,也被她们抛在了身后。微风吹散了最后几缕薄雾。阳光终于贯穿了滚滚的浓烟。远方的城市遗体仿佛是黑色的山脉,到处都是肆虐的大火。堆积的街区有如丘陵,偏远的工业设施则蜿蜒而上,通往那里的残骸。残存的港口伸向了大海。 小心翼翼地,钢铁光标号在废墟里来回穿行,这里承载的数百万条生命早已黯然消逝。街道上充斥着人类的骸骨,被生化武器剥去了血肉。泰坦的巨足将其碾成了粉末。守护神军团的失踪泰坦就在附近,它的驾驶舱正在尖啸不止。她们拐进了一个角落,死亡的泰坦顿时映入了眼帘,倒在了一座仓库的旁边。它只不过是这遍地尸骸中,更大的一具而已。 钢铁光标号大步走向了牺牲的战友。这是一台细剑级的侦察泰坦,甚至比战犬级泰坦还要轻盈,敏捷。 “我很久没有见过这种型号的泰坦了,”法尔说。 “迅捷思维号。这就是失踪的引擎。应答器信号属于标准帝国识别模式,”卡丽丝楠说道。 “它是什么时候开始再次发信的?”法尔问。“这有可能是个陷阱。” 吉安妮吉安闭上了双眼,通过支队进入了钢铁光标号那庞大的鸟卜仪套件之中。“没有生体信号,也没有机械活动。我们无疑正置身于一片死地。我们前进吧,”吉安妮吉安说。她脱下了机长的背带,拔下了神机连接缆线,这样她就可以靠近窗户旁边。“停下。” 这台细剑级泰坦已然是一堆扭曲的残骸。它的三名副驾驶根本没有生存的机会。灭顶之灾。泰坦的武器垂在了身体的左侧,其全身只剩下了焦黑的精金骨骼和残破的躯干。 “究竟是什么强大的武器造成了这副惨状,”吉安妮吉安望向了窗外。“你们确认身份了吗?” 卡丽丝楠皱起了眉头。“泰坦的信息圈连接还有微弱的活动。我正在尝试接入。” 她的双手正在工作站的人工控制板上穿梭不休。扬声器发出了刺耳的电子尖叫声。它的音量逐渐提高,最后被解析成了嘈杂的二进制语。 钢铁光标号的系统将这些声音翻译成了词句,在驾驶舱的内部屏幕上打了出来,细长的荧光文字闪闪发亮。 <我是泰坦迅捷思维号。我已经不在了。我是泰坦迅捷思维号。我已经不在了。我是泰坦迅捷思维号。> 组员们聆听着机械的哀叹,深切的悲痛几欲撕心裂肺。钢铁光标号的巨型活塞缓缓移动。它挺直了身躯,猎犬状的头颅环顾四周,满眼都是荒凉的废墟。四下杳无人烟。 吉安妮久久注视着这片残骸,然后回到了座椅上面。 “我们已经找到了目标。返回基地。” “没有组员的痕迹,吉安妮,”卡丽丝楠说。“我们是不是该再找一找?” “我们找不到的,”她说。“就算他们没有在殒落的泰坦里丧命,他们也很难存活下去。瞧瞧这个地方吧——这里简直就是个迷宫。水里充满了剧毒。空气几乎无法呼吸。既然现在没有进一步的信号,我们还是早点离开这里为好。贤者佩罗提乌斯。”她按下了座椅上的手动通讯开关,正在与泰坦的反应堆室进行通话。“你看到钢铁光标号的视觉馈送了吗?” “看到了。” “迅捷思维号还有挽回的希望吗?” “很遗憾,没有,”贤者叹息道。“我们不能让它的残骸和机魂落入敌人之手。” “我同意,”她关闭了通讯连接,回到了座椅之上。“娜塔蒂,瞄准残骸。奥菲拉,德梦萨妮,随意开火。” 钢铁光标号后退了几步,撞倒了身后的残垣断壁,以和死去的泰坦排成一条直线。 吉安妮坐回了座椅,合上了束带的锁扣。 “开火,”她说。 一团烈焰从泰坦的地狱加农炮里喷涌而出,将迅捷思维号的破碎骸骨烤成了樱桃红色。钢铁光标号的火神巨型爆弹枪则火力全开,整个驾驶舱都震撼不已。 数千枚弹丸撞向了残破不堪的泰坦,它灼热的外壳上被打出了无数明亮的破洞。随着奄奄一息的机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它的恸哭也消逝在了微风之中。 “它走了,”吉安妮说。“我们调头离开吧。” 钢铁光标号的号角奏出了一曲哀痛的挽歌,缓缓沉入了尸体的汪洋中间。 第十五章 孰敌孰友 伊坦伯克从麻醉的昏迷中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封闭而又温暖的黑暗之中。没有一颗光子。他的制服上带着一股化学药物的气味,令人作呕。 “有人吗?”他说。然而,并没有人回答。这里伸手不见五指。他就这样摸索着,结果两只手却碰到了其他人的身体。伊坦又摸了摸自己的前胸。他还穿着制服和绑带,但他的枪却不知去向。他们甚至还拿走了他的刺刀,只留下了空空如也的刀鞘。 他晃了晃别人。还有脉搏,只是陷入了昏迷。 “有人吗?”他说。“有人吗,有人能听到吗?” “安静!”从他的左边传来了嘘声。黑暗似乎拉近了声音的距离。“他们会听见你的,”低语的男子有些激动。“你不会想让他们听见的。” 伊坦伯克摸索着想要找到声音的来源。但是,他的脚却绊倒在了昏迷者的腿上,让他摔在了横七竖八的人体上面。他的周围无处不是人们身躯,水泄不通。 “我们在哪儿?”他说。 “医疗舱。” “我们还没有离开飞船吗?” 他的手摸到了一个脚踝。“快放手,”那个人说。他把脚踝飞快地抽走了。 伊坦摸到了说话者的脸。“我终于找到你了。” “别碰我!” “除非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离远点!我才不想告诉你。” “你是谁?” 那个人不情愿地说道。“首席观察员,苏鲁克雷明,第四大队。” “我不认识你,”伊坦伯克说。“我是伊坦伯克。” “那么我也不认识你。快给我离远点!” “听着,我是可中尉。”伊坦其实撒了个谎。实际上,你不可能在军团里找到比他更低的军衔。“所以这里归我管。他们是谁?他们想要干什么?”伊坦冲着黑暗质问道。 “你不记得了?” 伊坦摇了摇头,然后才意识到了他根本看不见。“什么都记不得了。我们在前往贝塔-伽尔蒙二号的途中。可它沦陷了。于是我们就改变了航向,准备开往贝塔-伽尔蒙三号,”他竭力从朦胧的脑海里拼凑着零散的信息。“以和母星的其他团会合。” “那母星是?” 伊坦皱起了眉头。“法萨迪亚?是法萨迪亚!”他说。这个名字唤起了更多的记忆。就好像他拨动了水坝上的一块石子,结果清澈的泉水却因此奔涌而出。 “很好。你还没有发疯,”雷明说。靴子在金属上移动。那个男人坐了起来。“你根本就不是军官。我从来没有喊过一次‘长官’,可你却提都没有提过。” “很好,”伊坦伯克说。“我是个炮手。” “就这样?” “就这样。” “那还不喊我长官!”雷明说。 “长官,”伊坦说。 苏鲁克雷明的腔调说变就变。他的声音里恢复了一些权威的痕迹。“你还记得那场袭击吗?” “什么袭击?” “那看来你是不记得了,”雷明向前爬去。伊坦甚至可以感觉到他脸上的呼吸。还有脱水的酸臭味。“他们的速度很快,趁我们不备夺走了运输舰。他们一定是入侵了大气系统,因为我们全都中了他们的毒气。” “我衣服上的那股怪味就是毒气?” “那就是股怪味。现在快给我小声点。他们只会循着声音过来。如果他们发现你醒了,就会把你带走。” “带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被他们发现。” 伊坦也坐了下来,把膝盖抱在了胸前。更多的信息。他回忆起了当时的警报,还有攻击机锁定,命中船体的响声。他还记得,自己被人从床铺上喊了起来,抓起激光枪就跑,跑向了…… 这时,又有两个人呻吟了起来。其中一个甚至还惊恐地叫出了声。 “哦,不,不,”雷明说。“快闭嘴!”他嘶声道。“闭嘴!” 他的低声恳求溢满了绝望,然而却无人理睬。外面的黑暗中传来了低沉的脚步声,接着停了下来。没有上锁的大门缓缓打开。 舱室的外面亮如白昼,那里正矗立着三名星际战士。有一阵子,伊坦伯克被晃得头昏目眩,可他很快就恢复了过来,看清了周围的环境。这里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宽敞得多。到处都是像伊坦这样的士兵,他们挤满了整个舱室,直到光线的延伸范围之外。有些人显然早已命丧当场。 他看不清星际战士们正穿着什么样的制服。那泛着凶光的红色目镜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他霎时间被吓得魂飞魄散。这无疑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怪物。真是愚蠢啊,他竟然想要爬回去,立刻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那个,”有个星际战士说道。通讯发射器里传出了非人类的声音。“那个,那个。”他一边说,一边四处指着。他望向了伊坦。“还有那两个,”他说,手指斩钉截铁地伸向了伊坦的方向。“开始弄醒剩下的。这些是最后的实验对象了。贤者普洛托斯希望只要完成最终的校准,就尽快开始全面处理。” 星际战士们漫不经心地踩过了这些囚犯。他们还没有恢复意识,就这样被捣碎了骨骼,碾烂了手掌。一名战士在伊坦面前停了下来。他伸出了手,向下,向下,居高临下的魔爪就如同是要从婴儿车上把他偷走的怪兽。然而,这个超人却越过了伊坦,抓住了另一个还在挣扎不止的男人。他好一会才从混乱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意识到了被抓住的人就是苏鲁克雷明。 “快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雷明吼道。“这全都要怪你!” 另一个星际战士则抓住了伊坦伯克,他这下真的要大难临头了。 星际战士们把伊坦,雷明,还有其他二十个人拖进了走廊。他们把这些人两两分开——伊坦则紧挨着雷明——他们的手被拷在了一起,被押进了医疗舱的深处。他以前从没到过那里。这些战士的涂装现在清晰可见:黄铜的眼眸装饰在了海绿色上面——他们正是荷露斯之子。 这些军团士兵高大而又魁梧,完全超出了伊坦的承受范围。他们昂首耸立,低吼的大号战甲则更是令他毛骨悚然。他不得不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他们的步伐。星际战士对于掉队的俘虏毫不留情。这群装甲的巨人竟然活生生地拧断了人类的肢体。伊坦害怕自己也会落得同样的重伤下场,脚下自然马不停蹄,就这样走向了货舱。他不知道前进的方向,对所处的船体位置也茫无所知,只是空气却愈发闷热。机械的轰鸣声和尖叫声正回荡在走廊之中。他瞥了一眼雷明。惊慌失色的他瞪大了眼睛,脸色煞白,眼球突出,湿漉漉的胯部全都是被吓出来的尿。 “别看我!”雷明从嘴里挤出了几个字。这就是他们最后的对话了。之后不久,他们就被带进了一个房间,里面烟雾弥漫,火焰缭绕。两人就此分离。数百张简易医疗床沿着房间一字摆开,整整齐齐,而惊恐的仆人和呆滞的机仆们则正在进行布置。这些床铺全都是由铁板切割而成,还配备了用货物的绑带改造成的拘束带。除了房间中央的几张床铺以外,剩下的医疗床基本上都空空如也。被困的囚犯正在尖叫不已。伊坦和其他人也不可避免地被赶了进去。 军团士兵们用拳头和咒骂把他们驱赶到了一处,那里是个被机械包围的光圈。生锈的地板上沾满了斑驳的血迹。虽然它们确实是医疗设备的外观,可是却脏兮兮的。伊坦不知道有什么样的恐怖正在等着自己,但他清楚,他很难活下去。 一个身披黑袍的技师正在监视着这一流程。附近的医疗床上躺着五名男子,他们被五花大绑,左边的太阳穴上固定着小型的银色装置。机仆和恐慌的仆从们则站在一边。其中有四个人纹丝不动,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失去了意识;而另一个人则在剧烈挣扎,就像是琴弓一样来回扭动着,尖叫声似乎永无止境。 “这是最后一批实验对象,”军团士兵的头头不屑一顾地说道。显然,他认为自己这是大材小用。他的两名手下推搡着囚犯们,让其沿着光圈排成了一列。 这时,技师摘下了兜帽,露出了面孔。极尽沧桑的容颜令伊坦不禁想到了家乡剧院里的木偶戏。他还记得那里街道上的气味。他还记得自己牵着父亲的手。 “嘿哈!时光老头在此!”那演员一边唱,一边绕着那个小小的圆形舞台走来走去。木偶则在手舞足蹈。“闭眼伸脚,全都完了,你这年迈的国王。” 年少的伊坦很喜欢这个故事,但那个古老的木偶却成为了他儿时的梦魇。栩栩如生的回忆瞬间涌入了他的脑海,竟让他一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他又眨了眨眼,终于回到了糟糕的现实。他的四肢就好似果冻一样软弱无力。伊坦害怕自己可能就要发疯了。 那技师与他的童年噩梦颇为相似,站了起来,起来,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老人应有的高度。伊坦发现他竟然没有腿,只有长长的袍子拖在地板上。就在他的双脚原本所在的位置上,长袍正在飘拂不定,它先是紧紧地包裹着,随后又舒展开,垂在了地面上。 “哦,呃,这就是最后了,嗯?感激不尽,”贤者说道。那股忸怩做作的和蔼腔调,却适得其反,让伊坦完全笼罩在了突如其来的恐惧之中。技师越升越高,直到他的下摆和甲板之间留足了大块的空间。他沿着这二十个人漂浮而过。如果其中有人吸引了他的目光,技师就会点点头,喃喃自语着什么,就好像是在估价着奴隶。他的脸庞全神贯注,摇头晃脑地打量着这些人。最后,他停在了畏畏缩缩的伊坦面前。贤者俯身欣赏着他。那两颗眼珠好比是黑色的按钮。 “我想,我想,啊,我什么都想不出来!”贤者喊道。他抬起了胳膊。从垂下的袖子里露出了一只银色的改造手。“我想,我无法在这种嘈杂的环境里思考!请让他停下。” 一个仆从急忙赔了个礼,然后从一堆器械中拿起了一把手术锯。真是精湛,熟稔,而且拙劣到家了的护理技巧啊。他颤颤巍巍的手足足割了四次,才切开了那个尖叫者的喉咙。锯齿咬穿了血肉,软骨,然后是骨骼,层层叠叠的组织发出了令人作呕的响声。那被绑的男子软了下去。他的尖叫声也逐渐变成了咯咯声,最后完全沉寂了下去。 地板上覆盖了一层血液。 “你先来,”贤者说道,指了指伊坦。 伊坦则只是瞪着他,呆若木鸡。 “是,就是你,我没说错。快来吧。”贤者在空中来回盘旋着,银色的手指示意伊坦跟在身后。“快来吧。别害羞。我并不想伤害你。我又不是怪兽。我们只会切开那些没有生效的人的喉咙。你瞧?”他说,语气就如同一位亲切的医生。“我保证你会没事的。” 这时,一对仆从抓住了伊坦颤抖的手臂。魂不附体的他任由他们把他领到了医疗床跟前。而其中一个仆人,恐慌的情况只比他好一点,指了指床铺。伊坦只好坐了上去。 “就是这样。不要抗拒。这样就不会那么疼了,”贤者笑了起来。“快躺下吧。”他正摆弄着盘子里的设备,好像是银色的肾脏,其底部还生出了头发般粗细的导线。惊恐万分的伊坦过了一阵子,才认出来那就是镶嵌在死者皮肤上的设备。贤者瞥了一眼他的肩膀。 “我说躺下,哥们!别这样,我们可没有那么多时间。” 伊坦望了一眼那三名星际战士。他们的目镜也在盯着他,毫不掩饰那份敌意。犹豫不决地,伊坦躺了下来。贤者冲着他的仆人打了个手势,让他们把他紧紧地绑了起来。“我是贤者阿迪姆普洛托斯,是最高级别的技术神甫。我是,或者我应该说,我曾经是萨鲁姆的首席炼金术士,”神甫说道。“不过,我却与技术学派的开明实践者们找到了共同的事业,抛弃了以往的头衔。现在,你明白身在此处的原因了吗?”他从盘子里拿起了一枚豆子大小的设备,瞅了一眼伊坦。 “不要,”伊坦说。额头上的绑带让他的头撞上了床板。他挣扎着想要瞧一下贤者的动作。 “有时我也会有同样的感觉,”普洛托斯笑了笑。“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别乱动,很快就会结束的。你,我的朋友,应该感到荣耀。因为你即将为战帅而战!” “是的,是的,当然!”伊坦说。“我什么都听您的!”这些违心的话语令人反胃。但是,他的恐惧却远大于耻辱。 “叛徒!”另一个士兵嘶吼道。一名星际战士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伤筋断骨的力道让他昏迷了过去,倒在了地上。锁链拖拽着和他拷在一起的士兵。雷明抽泣了起来。 “你嘴上可以这么说,可你真的会付诸行动吗。我能够理解你的恐惧。毕竟这里有这么多离奇的设备,还有像我这样的高阶贤者,谁知道他会在你身上施行什么恐怖的科学实验呢,嗯?嗯?”他似乎是在开玩笑,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你是黑暗机械教的人。” “黑暗,是吗?黑暗,”他又笑了。他瞅了一眼那枚银色的设备,长叹一声。“黑暗是敌人对我们的污蔑。我们则更喜欢管他们叫无知者。新机械教才是我们的名字。我们摆脱了火星教会,以及那个爱管闲事的泰拉帝皇强加给我们的条条框框,获得了新生。我们抛弃了传统以追寻启迪的光明。”他张开了双臂,抬头看去。“现在,你也会加入我们的求知之旅,成为那伟大作品的一部分!你应该感到荣幸。你知道,我从不说谎。” 贤者那张骇人的鸡皮逐渐贴近了伊坦的脸庞,他浑身上下不由得紧绷了起来。他的口气甜得令人发腻,甚至还有点腐臭的味道。嗜好甜食的人往往会有这种口臭。银色的设备靠近了伊坦的头颅。 “那是什么?”伊坦问。 “我对敢于提问的人抱有崇高的敬意。求知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当它和自己息息相关的时候。”他的脸贴得更近了。“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我的一点业余爱好。实际上,我只是略微做了点贡献,说实话,就是一些改造而已。这是个护教军接口系统,”他满怀深情地凝视着这个装置。“我们一般会将其植入半机器人战士体内,你瞧。这样它们就能够访问机械教信息圈,增强战斗时的反应速度,远远超过你们这些未经改造的凡人。然而,不得不提,就我们的目的而言,”他又笑了,露出了满嘴的黑牙,“我是说,你和我的目的,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可以操控我们的战士。但可悲的是,我们的兵员已经不多了。这场战争旷日持久,而那个土匪头子罗格多恩却一直在往这里增派援军。我们很快就会内外交困,弹尽粮绝。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去升级像你这样的人了,当然,我们本可以这么做——让你义无反顾地为我们作战。主要还是因为那样,你就没有反顾的能力了。现在时间紧迫,可是我们还有时间给你植入这枚小型,袖珍的技术结晶。有了它,还有效忠帝皇的战士,再加上一点点时间,我们就可以创造出甘死如饴的士兵。当然,是为了正当的事业而死。” 他把金属贴在了伊坦的太阳穴上面。导线触碰着他的皮肤,随后便咬了上去。 剧烈的痛苦让伊坦咬紧了牙关。导线刺穿了血细胞,神经和肌肉。细微的针尖摩擦着骨头。 “我改造了它们,它们则会改造你。雕虫小技。忠诚调整。仅此而已。” 扭动的导线扎进了伊坦的颅骨。突如其来的痛楚让他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哀嚎。 “是的,我很抱歉。这些导线正在钻进你的脑袋。它们将会分开,在神经元之间搭建新的连接。很快,你就不必再担心了。疼痛马上就会结束,我保证。” 伊坦却只是踢打着,嚎叫着。阿迪姆普洛托斯用冰冷的金属手掌抚摸着他的额头。“嘘,”他说。“嘘。就快完了,就快完了!” 伊坦还在挣扎着。激烈的尖叫声让他的脖子上青筋暴起。他几乎无法呼吸。 然后,它就结束了。他瘫软地倒了下去。鼻子里流出了滴答滴答的鲜血。 “它生效了?”他听见了星际战士的声音。 “你现在追随的是谁?”普洛托斯问伊坦伯克。 “战帅,”伊坦伯克说。这个答案让他大吃一惊。然而,他的声音已经不再属于他本人了。他行动也不再受他的控制。 普洛托斯冲他的手下打了个手势。他们扶起了伊坦。 “站起来,”普洛托斯说。 伊坦站了起来。他根本无法阻止自己的动作;他现在就是被关在自己颅骨里的囚徒。 “是的,”普洛托斯说。“它生效了。我们准备好了。” 普洛托斯走到了一排机械前面,拨动着刻度。这时,几十个机仆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两两一组站到了每一张病床跟前。 星际战士懒洋洋地支起了身子,好似是要着手投入什么无聊的工作。他开始发号施令。 “把他们带进来,一次两百个。我们着陆之前还得处理五万人呢!”那些人类奴隶则急忙从命。星际战士看向了普洛托斯。“这些神经奴隶可以更好地为我们服务。” 目瞪口呆的伊坦从眼角瞥到了龇牙咧嘴的普洛托斯。 “你们还是别使用那个词了,”他说。“这实在是太……粗俗了。” 第十六章 一路向南 就在收到召唤的时候,魔性女神号,迅捷野犬号,以及——腥红奥丝号,正在金苏巢都西部的钠盐荒漠里前进。地平线上尽是弥漫的硝烟。而在另一个方向,汉苏巢都则傲然矗立,虚空盾火光四溅。他们正在抵抗着战帅的大举进攻。激烈的战斗席卷了视界的下层,然而,巍峨的巢都却高耸入云,突破了行星的曲线。参差错落的城市宛如巨型的蚁丘,在数百公里之外便可以尽收眼底。四面八方的烟云也遮不住这头蓝色的庞然大物。 在汉苏,守护神军团首当其冲。他们屹立于残垣断壁的城墙后面,而帝国猎手们则游荡在汉金的荒土之上,以单支队的形式猎杀着敌军的渗透单位。他们是汉苏飞地后方的巨大威胁。人各有所长,艾莎想着。而狩猎就是她们的专精。 金属的巨足掀起了盐粒和沙石的云团。反复无常的天气支配着这块平原。每隔大约六年,上涨的海水就会淹没这里的沙丘,废土则被分割为一片汪洋。洪水在蒸发殆尽之前将会存留数年之久。在那时,荒土化作了钠湖,又会缓缓转变回沙漠。价值连城的析出物,大量的蒸发盐沉淀,为荒漠覆盖上了一层外壳。多变的大自然限制了这里的开发,也在汉苏和金苏之间形成了一道天然边界。 和平时期的汉金荒土空空荡荡,只有化工部落驾驶着巨型收割机,在废土上来回穿梭。他们要赶在下一次超级洪水淹没平原之前,犁开尽可能多的地表。 魔性女神号和它的姐妹们就经过了一台收割机的残骸。这时,支队的信息圈收到了一个优先信号。仅仅是它的紧急编码就吸引了歧管里的艾莎,让她几乎脱离了全神贯注的冥想状态。 “娇阳军团广谱呼叫,所有主管机长请回复。定于七分钟后召开全息投影会议。” 艾莎安妮莫哈娜稍微退出了魔性女神号的脑海。她的灵魂卓然独立,化为了分离的客体,正飘浮在深层的机械纽带之中。她利用泰坦的屏幕扫描着这片区域,以搜寻鸟卜仪的联系。而随着艾莎回归肉体领域,安装的掠夺者级泰坦驾驶舱里的屏幕显示,数百公里以内没有任何活物。 艾莎必须让魔性女神号停下脚步,才能使用全息投影通讯台。她需要离开驾驶舱,前往泰坦反应堆室上方的小型中庭。 “停下,”她向支队发出了通讯。“我必须和主母进行通话。标准防守环形阵。等我命令。” 艾莎让女神进入了待命状态,交由其他的组员来管理半休眠的掠夺者泰坦。她拔下了脑后的神经缆线,插口里的数据波峰让她打了个冷颤。即便经过了多年的训练,要离开座椅进入中庭,而不碰到副驾驶的后脑勺,仍然是个不小的挑战。随着她年龄的增加,她的四肢也越来越僵硬。尤其是在数个小时的静止不动之后,从大门里出去要比进来艰难得多。可至少,她可以在中庭里站一会,或多或少吧。 欧米伽-6早已为她备好了小型图桌式投影仪。她刚一进来,他就默不作声地鞠了一躬,退出了甲板。艾莎坐在了中庭唯一的座椅上,扯下了一只手套,指尖轻轻地压在了识别面板上面。 这时,机械的钟声响起。就在桌子上的黑曜石投影面板上面,一组人形,或坐或站,闪烁着显现了出来。图桌是一种平庸的全息投影仪,只能用于图形显示,而不能提供人类对象的实时馈送;因此,这些低劣的光模实在难以代表伟大而优秀的军团。条纹状的阴影与闪烁不定的频率很容易引发眼部疲劳。中庭里幽暗无光,只有黑绿色的屏幕和几盏状态灯正在闪闪发亮。全息投影在这片昏暗之中恰如明亮的极光,耀眼的光芒进一步降低了它们的质量。 艾莎环顾着汇聚的指挥官们。在军团的人员中间还混进了两名贵客:法萨迪安重步兵团的瓦纳斯上校,以及基拉姆费雷,守护神军团第三支队的主管机长。他们的静止图像比娇阳军团的形象更加粗糙;武器的发射和虚空盾干涉到了汉苏巢都的广播。这场讨论早已开始,艾莎却姗姗来迟。主母为了欢迎她而打断了瓦纳斯的发言。 “艾莎安妮莫哈娜。我的女儿,”主母说道。这里只有她没有代表的人形,而是以空洞的声音主持着会议。“吉安妮吉安已经发现了守护神军团的失踪侦察泰坦。” “那可帮了我们个大忙,”瓦纳斯抱怨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全都牺牲了,”吉安妮的图像说道,她的视线躲闪着艾莎的脸庞。“无论是泰坦,还是组员和技术神甫。尚不清楚是什么杀死了他们。有可能是其他的引擎,虽然钢铁光标号的探测系统并没有任何发现。我只能说,它很强大。现场的痕迹表明,那台细剑级泰坦很快就陷入了死亡。” “是轨道打击吗?”奥莎米尔提问道,她是第十一/十三混编支队的主管机长。 “有可能,”吉安妮吉安说。“不管其真面目究竟几何,我们都可以假定,我们的南侧正处于危险之中。” “眼下并没有叛军穿越该地领空的迹象,”瓦纳斯说。 “他们的舰队正在忙着轰炸我们的阵地呢,”费雷冷嘲热讽道。 “他们可能是从贝塔-伽尔蒙二号发起的袭击,也许是一发导弹,机仆引导式,”杜拉娜法尔说道。她的泰坦钢铁女猎手号正在汉金荒土的最南端进行巡逻,远视者号也在支援她。 “不太像,”艾莎说。 “是的,但也有这种可能,”法尔坚持道。 “然而,它确实发生了,它确实发生了,”费雷说。“得知还有我勇敢的同志在这场战争中英勇牺牲,我现在很难过。” “我们全都面临着死亡的威胁,”瓦纳斯说。“这种打击毫无预兆。我们可能到死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了节省带宽,音频只会在有人说话时才会切入。无论上校何时开口,他的话音里总是伴随着炮弹袭来的呼啸声,久久回荡在电波之中。 “确实,可也不会总是这样,”费雷说。“它现在发生得太频繁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艾莎问。 “机长总监费雷已经和他所有的侦察队都失去了联络,”主母说。 “我明白了,”艾莎说。 “敌人的组织正在变得越来越严密。他们的进攻也在变得更加集中,更加难以预料,”费雷说道。“我们的引擎损失惨重。我看这大概是战帅本人的手笔。” “我们尊敬的盟友所言非虚,”瓦纳斯说。“钢铁勇士的攻城营正盘踞在巢都的轻型火炮射程之外,搭建了工程营地。他们拥有虚空盾的保护,我们的重炮也无法奈何他们。我以前和那群渣滓战斗过。再过不久,他们就会对现在的所有瞄准炮位进行还击,地面和轨道双管齐下。除非对面的炮台陷入沉寂,否则他们绝对不会罢休。那之后,才是真正的麻烦。” “事态发展愈发不利,”法尔说。 “不利?你低估了我话里的严重性,”瓦纳斯说。“直到昨天,我才听说了费雷的问题。守护神军团的巡逻队现在状态堪忧。钢铁勇士正在准备推进。是个人都知道他们会在南方开辟第二条战线。如果预测正确的话,那我们就大难临头了。” “他们并不需要如此足智多谋,”费雷说。“他们既有数量优势,又占有上风。倘若我们不能齐心协力的话,那贝塔-伽尔蒙三号将会面临和贝塔-伽尔蒙二号同样的悲惨命运。” “如果你允许我们从搜索和摧毁任务中抽调一些引擎的话,”艾莎说,“我们可以让第二和第三支队在金苏的废墟里建立一条警戒线。” “我会给你更多兵力,”主母说。“第七支队也随你调遣。撤销所有优先命令——现在,这部分军团归属于你的麾下。你们需要集结兵力,准备抵御从南方发起的攻击。” “那要是袭击没有发生呢?” “那我们就恢复之前的优先级。” “袭击肯定会发生的,”瓦纳斯说。“可你们不会孤军奋战。那里的环境并不友善,但坚强的人类必将战无不胜。今天早上,我已经向领主将军玻利瓦尔请求了援军。之后不久我就收到了他们的编码声明。他们将会从星系边缘派来一支法萨迪安团。其部署地点已经改为了废土。我已收到了他们抵达的确认函。他们将会支援你们,守住那里。” “那我们自己的援军呢?”艾莎问。 “我们的护教军和泰坦禁卫现在归属于军团的指挥,没有支援的余力,”主母说。“领主将军玻利瓦尔承诺的援军将会提供足够的地面支援。而我会派汉托男爵和他的十四支骑士矛队作为你的副手。他明天就会到达指定地点。” “让我们去对付小型的威胁吧,机长总监,”瓦纳斯说。“我们亟需你的利刃,以驱除敌军的装甲和神机,如果他们设法登陆的话。愿帝皇阻止他们。汉苏巢都足以击退任何规模的步兵攻势。但是,如果有泰坦从南方袭来的话,战局就会彻底失控。” “还请速速集结引擎,女猎手,”费雷敦促道。“他们暗算我们的远程巡逻队是有原因的,很可能就是为了保密他们的计划。敌军很快就会利用这个机会。他们可不会大张旗鼓。” “就事论事,”艾莎说。“那要是我们的行动正好遂了他们的意呢?那要是摧毁巡逻队只是敌军的激将法呢?” “那你的观点是,主管机长?”瓦纳斯说。 “这很有可能是他们声东击西的诡计。甚至,是一个陷阱。” “的确有这个可能,但是你必须守住南方的防线,”瓦纳斯说。“你的麾下不仅有四十五台神机,还有我同胞的支援。即使这就是个阴谋,你们也必须坚守阵地。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必须作出回应。” “主母?”艾莎问。 “他们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机长总监。军团第一,我的女儿。” “军团第一,主母,”艾莎说。 伴随着微弱的汽笛声,全息投影坍缩成了数枚光点。 艾莎在黑暗中待了一阵子。随后,她摘下了另一只手套,用掌根揉了揉劳累的双眼。现在的她筋疲力尽。即便是魔性女神号的力量也无法让她振作起来。机械的能量在歧管里推动着她奋力前行,然而就在中断连接的时候,比如眼下,袭来的倦意却恰如大厦将倾,势不可挡。艾莎合上了双眼。断断续续的画面填满了她脑海里的剧场。宿敌,旧友,懊悔的处境时时刻刻都在折磨着她;心灵的戏目各不相同,可是现实却永远无法挽回。 她突然惊醒了,害怕自己就这样沉睡过去。艾莎从储存单元里拿出了一个塑料水壶,一口气灌下了大半。她把剩下的水都倒进了手里,揉搓着脸庞,脖子,还有她所有够得着的地方。脊髓接口附近的肌肤现在火辣辣的疼。 艾莎深吸了一口气,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然后才戴上了手套。 通往拥挤驾驶舱的大门缓缓打开。鞍马劳顿如她。内殿,怎么会有人赋予驾驶舱一个如此神圣的名字。听起来仿佛是个死亡陷阱。 疲惫不堪地,她回到了指挥王座上,插上了接口。或许不知疲倦的魔性女神号可以让她的疲劳有所缓解。 “请下命令,机长?”耶哈耶哈问道,她的位置就在艾莎的脚下。 “娇阳军团出发,副驾驶。全速向南。” 第十七章 片刻小憩 就在金苏巢都,半数军团正在集结,破碎山脉的阴影笼罩着她们。方圆数哩的区域内布满了死亡巢都的碎片。汉金的荒土俨然已经变成了垃圾场。塌陷的地面上满是缝隙和坑洞,四分五裂。贝塔-伽尔蒙三号的天气总是危险重重,可今天,碧空上却是难得一见的晴朗夜晚。即便是在阳光普照的时候,黑暗的太空也会透过稀薄的大气层,尽收眼底。那是一抹深邃的蓝色,好似是衰减的虚空盾。贝塔-伽尔蒙的耀眼光芒让金苏的废墟望上去愈发荒凉。难以理解的巨大,神灵无情地踢开了人类的蚁丘。 金苏的废墟仍旧在熊熊燃烧,再过数十年也不会熄灭。参差不齐的荒丘之上弥漫着黑褐色的污浊轨迹。而在西南方向,迷雾之海就宛如钻石项链般,点缀着那里的地平线。洁白的波涛涌上了破败的塑钢山崖。 这半数军团寻找了好一段时间,才找到了适合虚空战舰着陆的地点。往北几步,是片宽阔的空间,却没有抵御敌军的掩体。而往南几步,敌军就不得不跋涉过这片碎片的荒漠,那里尽是迷宫般的深渊和钢铁。艾莎认为,这里更容易瓦解并击退敌军的进攻。 只要发现了合适的地点,军团就会停下脚步,等待着援军的到来。她们只好紧张兮兮地冀望着,法萨迪安人能够赶在敌军之前抵达。太阳划过了天空已然两次,然而无论敌友却全都不见踪影。艾莎命令组员轮流休息,每次不超过四个小时,而其他人则负责值班监视。与此同时,巴拉维汉托,和普罗孔薇家的附庸骑士们,也加入了他们的女主人。一支强大的军队正在逐渐成型。 艾莎发现自己很难入眠。她只好不断地刷新通话记录,查找着法萨迪安援军抵达的消息。不同单位之间的能力差别着实堪忧。在星团的战斗里,纯引擎作战占有很高的比例。伽尔蒙诸世界长年受到人类的占领,眼下,小型的人类和机械早已无法适应这里严酷的环境。而她的军团则装备精良,应付这种战斗更是小菜一碟。然而,贝塔-伽尔蒙三号的气候虽然致命,但是各种各样的士兵仍旧可以投入战斗。面对特定形式的袭击,没有步兵支援的军团可谓是脆弱不堪。有时,步兵甚至需要与步兵浴血搏杀。 夕阳西下,和风吹拂。含盐的尘埃飘过了屹立在黑暗中的泰坦。旌旗猎猎,艾莎很快就可以放松入眠了。泰坦的腿部并不稳固,即便是微风也足以撼动巨大的机械。驾驶舱的内殿正在摇晃不已。而魔性女神号的灵魂则是如此宽广,如此安心。它就仿佛是护主的神兽,毫无疑问,将会永远守望着,而且保护着艾莎。指挥王座暖意曛曛。她的脑袋不由得垂了下去。 不约而同地,泰坦与机长一起进入了梦乡。那晚,艾莎的梦境是机械的奇妙幻景。 没有比分娩更加强烈的痛苦。艾莎正在房间里卧床休养,等候着那天的来临。军团里还有好几位经受过这种煎熬的女性,她们也接二连三地前来探视。直到最后,她发现自己已经很难迈出这方狭小的卧室,更不要说去指挥贝丝缇亚斯特号了。那些女性都羞答答地进来,还带来了些小小的礼物,以及谆谆的告诫。她们的脸上挂着严肃而又温暖的微笑,讲述着那些关于鲜血,眼泪,以及折磨的故事。艾莎几乎马上就意识到了,她们津津乐道的只是分享的乐趣,而非遭受的苦痛。有些人还会关心一下她的境遇,而其他人则完全不闻不问。她们一讲起自己女儿的成绩,脸上就立刻焕发出了光彩。可就算是那些少数育有男孩的母亲,艾莎讶异地发现,她们也会滔滔不绝地向她讲述孩子在教廷里的进步。 在经历了三次探望之后,艾莎开始确信,她们并非是在试图恐吓她,而是恰恰相反,她们是在欢迎她加入姐妹们的行列。她们都是母亲,那是进化强加在雌性身上的角色。当然,军团里绝少有人体会过为人母的感觉。她自己对此也没有多加考虑。可是,随着她逐渐接近这份似乎很是神圣的职责,无疑,帕科密特里斯的传说对她有了更深的意义。 而医疗贤者,他平时负责照料军团组员们的身体健康,却颇为冷静地列出了手术的程序。他通讯发射器的冷漠口气更是让他的描述平添了几分恐怖。痛苦不可避免。疝气。潜在的器官损伤。她身体的某些部分可能需要割去以促进分娩,真希望那刀子永远不会靠近。她甚至有可能会丧命。 “我很抱歉为您带来不便,”贤者说道。那股麻木的腔调,就好像他只是个没空修理艾莎卧室里坏掉照明的工人似的。“人类的大脑是万机神的最高成就。祂将这装置赋予了我们。我们则必须改进它,以满足祂的期待,收获祂的启迪。为了让我们理解宇宙运转的奥秘,我们的认知核心不得不如此巨大,以至于对于雌性人类来说,分娩是件危险重重的活动。它向来如此,而且依旧如此。” “对,”艾莎嘴上说着。“赞美万机神的智慧。”担忧催生了她的亵渎,可不止一星半点儿。远离人性的贤者并未听出她话语里的讽刺,只是继续着无情的解释。 “这一切都并非无的放矢,当然。这是一种过渡礼。疼痛会激活你体内的某些特定的化学反应,而生成的联系则会让你更加容易抚养婴儿。” “我会爱上孩子,”她说,“就因为它会伤害我?”这听起来太荒谬了。他的解释可能确实如此。然而,艾莎明白,她会爱上孩子的。无疑,她感觉到了,那就如同是太阳温暖了行星,大海孕育了生命。这就是万机神的旨意。 “用来概括这种神经化学奇迹的,粗糙而又模糊的说法,”贤者冷漠地说道,“不过,如果你喜欢的话,那么,是的,你会爱上孩子的。”他把工具都打了包,塞进了躯干的凹槽里面。他在离开之前还说了最后一句话,“如果你真的想要成为母亲的话,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不去申请克隆呢。你的战斗记录堪称典范。军团会欣然同意的。” 艾莎的手保护性地捂在了肿胀的肚子上面。“反应好像已经发生了。” “事物是不会凭空发生的,艾莎。机械宇宙并不会如此运转。” 这段简短的对话收效甚微。无论是其他的母亲,还是贤者,都没有让她准备好应对即将发生的事情。 她不知道,那痛苦竟然如此摧人。她的身体以前从未经历过这种冒犯。那甚至已经超过了引擎被直接击中时发生的共情剧痛。什么对上级的服从,什么对恩人的尊重,现在全都被她忘了个精光。 艾莎高声地诅咒着,辱骂着她们所有人。 可是当一切尘埃落定,当她把抽泣的婴儿搂在怀中,她发现,在某些方面,贤者实际上真的说对了。她确实爱着她的孩子。无条件的。 她用鼻子蹭着那潮湿的小脑瓜。她陶醉于那股味道。那味道半属于艾莎,半属于宝宝的父亲,可是混为一体的它们却产生了一股独特的的气息,就如同每个人类都是独一无二的珍宝。现在,艾莎完全相信了万机神的存在。万机神的奇迹深深地震撼到了她。她以前从来没有目睹过如此令人叹为观止的事物。可是,他们居然管她休养的房间叫做康复室!搞得就好像她出了什么事,得了什么病一样。 这都是男人们的说法。男人们全都瞎了狗眼。 但是,有些女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吉安妮吉安也来到了医疗设施里探望她。她姗姗来迟。迟到艾莎以为她根本就不会过来了。 夕阳将逝,薄暮冥冥。房间里鸦雀无声,那高耸的窗户就好似是块块橙色的矩形。而对面的墙壁上则洒满了倾斜的菱形光斑。金灿灿,暖洋洋的光芒。与之相比,吉安妮却显得冷若冰霜。她就站在门边的阴影当中,眼眸里闪烁着黯淡的目光。艾莎冲她的好友笑了笑,可吉安妮的举止却激发了她的警觉。她不由得搂紧了自己的孩子。本能正在警告着她。好友的态度令她望而生畏。 “完事了吗?”吉安妮吉安说。 “这就是她,”床上的艾莎转了个身,露出了她珍贵的宝贝,可始终都搂得紧紧的。她并没有像对待其他探视者那样,让她抱抱自己的婴儿。“我打算叫她安布哈妮琉斯莫哈娜。”她骄傲地注视着安布哈妮。“她是主母本人的孙女。” 吉安妮还是伫立在门前。 “你不能留下她。”吉安妮的态度充满了敌意。 “为什么?”艾莎反问。“我和孩子父亲之间又没有基因合同。这不是什么必须遵守的交易。她只不过是个幸福的意外。她也是普罗孔的薇家和娇阳军团的子孙。” “是这样吗?”吉安妮说。 “你怎么会这样说?”艾莎说。 她的好友走近了些,低头望着熟睡的孩子。 “她就是那个混蛋的混种,”吉安妮冷冷地说道。她指了指孩子那绯红的卷发,苍白的肌肤。“她看起来甚至就和他们一模一样。她不是我们的一员。” 现在的艾莎既闷热,又疲倦。体液和激情让她的肌肤紧绷了起来。她腹腔松弛,肌肉无力,腹股沟满是乱七八糟的针脚,剧烈的疼痛正在消退。可是,在那一刻,只要吉安妮敢威胁到孩子,艾莎就会跟她拼命。她一定会赢的。 吉安妮吉安一动不动,只是恶狠狠地盯着孩子。 “人类帝国并不在意公民的外表,而机械教就更不用说了。吉安妮,你为什么不能感到高兴呢?她就是我们的一员。” “是吗?我亲眼看着她的父亲烧死了五万无辜的民众,只是为了莫须有的罪名。” “她又不是她父亲。” 吉安妮义愤填膺。“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步她父亲的后尘?他的基因里蕴含着邪恶,我的姐妹啊。处理掉她。这才是正确的选择。”她冷冷地瞅着安布哈妮,好像她不是个人类似的。 “我是不会让你碰她一根毫毛的,”艾莎说。 吉安妮突然怔住了,后退了几步,羞耻和怒气全都一览无余。 “你得到了一个女儿,却失去了一个姐妹。我希望你能好好掂量一下。”她甩下了这番话便扬长而去,把她们之间的友谊全都抛到了身后。 “终有一天,你会和这孩子并肩作战。那时,你就会发现你错得到底有多么离谱,吉安妮吉安。”艾莎在她身后喊道。 然而,她的好友却头也不回地走回了黑暗的走廊。 一阵刺痛涌上了艾莎的心头。可她对女儿的疼爱却丝毫未减。又有什么感情能比得上母爱呢。 吉安妮吉安只是在蚍蜉撼树而已。 第十八章 神经奴隶 清晨带来了崭新的光芒,也带来了崭新的希望。这时,有人用手摇晃起了艾莎的肩膀。她在梦境中已然抛弃了女性的形体,与神机完全融为了一体。人类的手指竟然足以握住引擎的肩膀。这种引人瞩目的不协调感惊醒了艾莎。她气喘吁吁地醒了过来。 魔性女神号也随之颤动不已。 耶哈耶哈四处张望,惊慌失措。随着艾莎完全苏醒,泰坦才安分了下来。 “接入联络,机长,”耶哈耶哈一本正经地说道。她现在中断了连接。“是着陆舰。他们正广播着友好的识别信号。法萨迪安人终于到了。” 艾莎点了点头,以示感谢。她坐了起来。输入插口拖拽着她的脖子。脏臭的嘴巴,酸痛的眼睛。她用颤抖的双手拔掉了插口,站起身来,却发现副驾驶的座位全都空空如也。 “组员们呢?”她问。 “正在休息,这是您的命令。” 艾莎又点了点头。耶哈耶哈则对她笑了笑。“这真是场艰难的狩猎。这个给你,”她递给艾莎一马克杯热气腾腾的营养汤。于是艾莎感激不尽地小口啜吸起来。比起嘴里的臭味,它的味道也好不了多少。但是热汤却让她浑身暖洋洋的。热汤里添加的兴奋剂让她的思维安定了一些。颤抖的双手也平静了不少。 “我们去看看吧,”她说。 她们走进了位于泰坦头部后方的中庭。梅法妮奥哈娜和杰翡妮尔吉安正相互依偎着蜷缩在地板上。而左侧的炮击控制室里则传出了菲涅娜柏尔如雷的鼾声。 “叫醒她们吧,”艾莎对耶哈耶哈说道。高阶副驾驶以她一贯的热情开始完成这项任务。而艾莎则从图桌上拉出了一台全息投影仪。军团的线框图案点缀着它平坦的黑色表面。眼下,巨大的泰坦们纹丝不动。闪烁的数据标签描述了它们的活动状态。正如她命令的那样,半数引擎都处于关闭状态。 她把视野拉了回来。泰坦们逐渐缩小,最后全都落入了她的掌心。袖珍的战犬正在宽阔的边界上蹑踪前行。而在显示器的边缘,失落巢都的界限则凭空升起,堆叠的三角形图标犬牙差互。无数微小的几何图形在大海上起起伏伏。夜潮汹涌而来,淹没了大半个巢都废墟,现在距离军团的所在地只有数哩之远。 在艾莎的命令之下,视野向远方逐渐延伸。泰坦们萎缩成了合并在一起的光点。最后,她的高空视界囊括了整个崩塌的巢都,甚至是底层的轨道。舰队正在靠拢。护卫艇则在着陆舰周围形成了松散的屏障。有一支小型部队突破了汉苏巢都的炮击封锁,准备拦截着陆舰。 而在她身后,睡眼惺忪的副驾驶正在怨声载道。耶哈耶哈则还在分发着那难喝的定量饮料。 “那不是我的杯子,”奥哈娜抱怨道。“它是杰翡妮尔的。” “它是军团的杯子,”耶哈耶哈回答道。 “可它又不是我的军团杯子,”奥哈娜说。 艾莎俯身向前。她把早餐放在了桌子上面。她的马克杯闯入了投影的表面,扰乱了图像。 “这看起来有点不对劲,”她说。 “机长?”耶哈耶哈问。 “瞧,”艾莎指了指那些箭头,它们代表袭击法萨迪安援军的飞船。“你觉得这正常吗?” 耶哈耶哈弯下腰仔细检查着全息投影。她温暖的身体贴在了艾莎身上。 “这是场小规模袭击——也许他们的飞船并不足以突破汉苏的封锁?” “他们的攻击方向完全是错误的。” 耶哈耶哈耸了耸肩。“我又不是虚空战专家。” “虚空战争和引擎作战别无二致——只不过你需要把它投射到三维空间之中。” “您说得倒轻巧,机长,”耶哈耶哈说。“我怎么比得上您的水平。这就是为什么您是机长,而我只是个副驾驶。” “瞧这个,”艾莎说。“如果你打算用较少的兵力袭击集中的敌军引擎,你会从这个方向进攻吗?” “不会。这简直就是自杀,”耶哈耶哈说。 “同理。他们也没有足够的战舰。可是如果你并不想自杀呢?如果你其实另有所图呢?他们的目的又会是什么呢?” 耶哈耶哈皱起了眉头。“除非我的着眼点从来就不是这个显而易见的目标,而是瞄准了其他某处。”耶哈耶哈的双眼扫视着显示器,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代表军团的集结光点之上。 “比如我们,”艾莎急忙起身。“所有人,回到岗位。” “可是我还没洗澡呢!”奥哈娜说。 “回去,立刻!”艾莎打开了墙上的通讯装置。“所有泰坦,启动反应堆。准备迎接袭击!”没有时间去等待那些传来的混乱回复了,她挤过了争相冲向座位的副驾驶们,立即奔向了通往下层甲板的舱门。艾莎猛地打开了活板门。反应堆炉的热浪全部涌向了她的脸庞。“欧米伽-6,反应堆最高出力,马上!”她叫喊着。就在技师的大声抗议之中,她重重地摔上了活板舱门,跑回了驾驶舱。 魔性女神号的反应堆已经基本上线。伴随着功率的迅速提升,汹涌澎湃的能量让整个驾驶舱的照明都在闪烁个不停。副驾驶们正在高声核对着交叉连接,而激活祷文则得到了单纯易懂的确认。拨动开关的咔哒声回荡在驾驶舱里,仿佛是骰子在器皿里叮当作响。艾莎一边踩下紧急指令的踏板,一边则摸索着系上了安全带。 “艾莎,发生什么事了,是攻击袭来吗?”杜拉娜法尔发来了通讯。“除了法萨迪安人的飞船,我的视野里什么都没有。” “法萨迪安人就是袭击者!”艾莎喊道。她接入了精神脉冲单元的刺状插口。脊柱里的剧痛让她的下颌紧绷了起来。 魔性女神号如醉初醒。就在隐藏的逻辑引擎里面,伴随着不协调的痉挛,它的灵魂正在逐渐展开。它的手臂抽动了起来。自发地,掠夺者级泰坦终于向前迈出了一步。 “该死!该死!”艾莎咒骂着。她在接二连三的剧烈下降中沉入了结合状态,而非顺利地浸没于其中。副驾驶们竭力想要与她接触。然而,她们伸出的灵魂触须却与艾莎失之交臂。 就在她还在与魔性女神号抗争的时候,先发制人的光矛打击便早已从天而降,摧毁了奥德卡留号。 “战将级泰坦,开火还击!”她在通讯中喊道。“你们其他人,回避!”炮弹呼啸着从上层轨道落下,在废土上炸出了弹坑,在海洋上掀起了数百米高的水柱。千疮百孔的金苏巢都周围又被添上了无数新的伤口。 奥德卡留号业已化作一堆燃烧的残骸。半数的泰坦都陷入了与魔性女神号相同的处境,它们的机长不得不通过紧急激活,以进行全面运转。值班的泰坦们早已开始了奔跑,反应也更加迅速;它们的虚空盾正在冉冉升起。而在艾莎的指挥之下,十二台战将级泰坦都在仰头对空开火。它们缓缓后退着,以寻找还击的最佳弹道。战将们的激光爆炸炮和火山炮抓住了一艘敌舰。大气层之外闪烁起了耀眼的光芒。 这时,一发炮弹命中了战争美德号的外壳,让这台掠夺者级泰坦打了个趔趄。 “快升起你们的虚空盾!”艾莎高声喊道。可是她自己的护盾也没有启动。“战区司令部,这里是艾莎安妮莫哈娜。把防御激光火力重定向到低层虚空。我们正在遭到轨道袭击。法萨迪安人已经叛变了!” 她不光得努力维持求援的通信,同时还必须在搏斗中压倒泰坦的灵魂。 “梅法妮,继续尝试联系他们!”艾莎喊道。馈送的痛苦让她不禁尖叫了起来,倒在了王座的扶手上面。“该死的,女神啊!” “两支舰队都发出了拒绝的广播。我还没有收到任何回复,”梅法妮奥哈娜说。 “我们必须等待通知的命令。赶快集中精力升起护盾!”艾莎气喘吁吁地说道。昨晚的休息略微减轻了她的疲劳感。但是,与引擎的斗争却很快就耗尽了她仅有的储备。 魔性女神号啊,敌军正在袭来。快醒来吧!她想道。艾莎合上了双眼,凭借意志力摒除了其他机长和副驾驶们的叫喊声。再一次,她看到了引擎的融化灵魂,那个她所寄生的存在,那个科学与动力铸就的翻腾漩涡。 战斗啊!她大喊着。战斗啊! 反应堆的不稳定噪音缓和了下去。宛如是爱恨交加的沉默野兽,魔性女神号就那样凝视着她。 她们连接在了一起。 艾莎的思绪与泰坦的咆哮心灵融为一体。她的感觉也随之得到了延伸。现实天翻地覆。三层虚空盾正在升起,她感觉到了,那就好像是三道特别的冷颤划过了她的后背。泰坦不合时宜地移动了起来,让她的思维一时迷失了方向。但是很快,她们就达成了同步。艾莎的副驾驶们触及了机械,也随之触摸到了她本身。 魔性女神号终于启动了。 “火力全开!”她下达了命令。“军团按照支队分开。随意开火。见机行事。保持移动。” 她的支队开始向她靠拢。艾莎迈步,及时向前走去。就在这时,一道光柱从天而降,砸向了泰坦刚刚站立的地面。盐分被蒸发,而沙砾则被烤成了玻璃。天穹之上,盛开的爆炸连绵不绝。更剧烈的爆发也从它们的中间喷涌而出。随着轰炸的减弱,被摧毁的虚空舰迸发出了无数弧形的火光。她的战将级泰坦们正在反击。然而,坠落的残骸里面却包藏着险恶的祸心。 天空中浮现出了逐渐增大的着陆舰。它们苍白的形影正仿若白昼的满月。激光炮火如雨点般瓢泼而下,从下方的敌群之中清理出了着陆区。伴随着激烈的轰炸,泰坦们也不甘示弱,仰头还击。拼尽全力的机械们瞄准了正在开火的战舰,可那些着陆舰却安然无恙。军团的综合火力输出相当可观,甚至对轨道上的虚空舰艇也构成了真正的威胁。又有一艘虚空战舰受到了多次打击,被迫退出了战斗。它掉头离开,挂彩的侧翼喷出了大量的气体,就算从地面上也同样清晰可见。艾莎不知道,它到底是在垂死挣扎,还是计划之内的撤退。那已经无关紧要了。它消失在了地平线之上,不再成为威胁。 艾莎任由她的武器副驾驶独立开火。这种感觉很是奇怪,就好像是有人在替她活动自己的双手。可她选择了将其全部忽略。她必须全神贯注于战术状况。 袭来的战舰体型很小,驱逐舰,还有两艘巡洋舰。他们的目的是转移泰坦的注意力,确保着陆舰的安全。但是,这两者都是莫大的威胁。 快来啊,瓦纳斯,她心里想着。看看这里发生了什么吧。快向敌人开火啊! 着陆舰的阵型正在逐渐展开。他们并没有使用娇阳军团选定的着陆区,而是四面散开,形成了广阔的包围圈,一心只想把全歼军团。几艘飞船竟然冒险冲入了她们的营地,以驱逐其中的引擎。军团现在已是笼中困兽。 艾莎发现她们上了大当。正如她所提议的那样,死去的侦察泰坦是个诱饵;她们本应预料到袭击的到来。艾莎决不能让敌人的阴谋得逞。只要忠诚的泰坦军团被摧毁,汉苏巢都的薄弱南翼就会门户大开。 “他们正在试图包围我们。各支队散开。分散。猎杀仇敌!” 魔性女神号鸣响了战争号角。它的姐妹们也遥相呼应,用高昂的歌声蔑视着敌军的恶毒企图。 降落的着陆舰引起了空气的振动,在大气层里掀起了垂直的飓风。重力发动机的脉冲让地面如鼓皮般颤抖不已。土地上则满是踊跃跳动的碎石。灰白色的着陆舰逐渐变成了深黑色。暴露在虚空里的涂装受到了腐蚀,修补的金属玷污了它们的表面。 这时,一艘庞大的运兵船掠过了地面,它的登舰舱门足有五十米之宽。棱角分明的飞行甲板则居高临下,俯瞰着地面。分散的泰坦们对其发动了猛烈的攻击,它的虚空盾却发出了耀眼的光彩。还有少许流弹刺破了神盾,为千疮百孔的船体平添了更多漆黑的疤痕。烈火席卷了它的侧翼,但滑翔的运兵船却无所畏惧。庞大的着陆爪伸向了土层,展开的利爪就像调车的铁路般宽阔。泥土在握的爪尖似乎是在声称着自己的主权。厚重的聚合活塞承担着船体的巨大重量,其规模甚至堪比泰坦。 越来越多的飞船也紧随其后,盘旋而下,宛如无数清道夫驾驭着热气流冲向了尸体。泰坦们则开足马力,作鸟兽散,以躲避敌人的猛攻。她们的脚步从未停止,但是,面对专门为虚空战争强度设计的高速武器,引擎的移动很难提供足够的保护。有一台战犬连续受到了七次炮击,它的护盾弹开了前两发炮弹,可是,伴随着每一次冲击,泰坦的身躯却逐渐被压向了地面,就好比重锤砸扁了钉子。它举步维艰,双膝跪地,松弛的手臂垂落了下去。然而,激烈的攻势却并未减弱,直到它轰然倒下。熊熊燃烧的残骸上四散着破损的零件。 第一艘战舰已经抵达了地表。它的主坡道缓缓落下,那张宽阔的大口里装满了手持激光枪的战士。数千名士兵发起了义无反顾的冲锋。泰坦们也立马开火还击,终于击破了着陆舰的护盾。战犬的地狱加农炮里喷涌出了高耸的火墙,瞬间便烧死了上百名士兵。然而,敌军竟然毫无惧色地冲进了火海,试图接近自己的仇敌。骑士的矛队也奔驰而出,掀起了屠杀的腥风血雨。地面上,激光与利刃交相辉映;骑士们的离子护盾则弹开了数千发光束,仿若天女散花。可是,双拳难敌四手。仅仅片刻之后,第一台骑士便在单兵重武器的枪火风暴之中英勇牺牲。 “第十,第六,第九和第四支队集中火力,攻击第二艘袭来的着陆舰,”艾莎在通讯中说道。“第二和第九支队的狼群,大范围散开。把那些步兵赶进薇家骑士的剑下。我们必须穿过这片地区,突出重围!” 又有两艘着陆舰正在接近地面。战场中央的战舰吐出了里面的战士,而其他的飞船则继续前进,以躲避娇阳军团的注意。他们可以在远处形成包围圈。敌军将会逐渐收紧绞索,步步为营,彻底歼灭军团。 “多么惨重的牺牲,”安布哈妮琉斯说。她的声音里透出了野性的锋芒,说明她的人格已经融入了引擎的灵魂。 “战帅视手下的人命竟如草芥。我们向来都反对这种对人性的无情漠视,”杜拉娜法尔附和道。 飙升的动力让她们的声音时断时续。她们的武器抽干了反应堆的能量,以加速这场毁灭的大戏。 第二艘着陆舰也落向了地面,开始打开舱门。碳化的锈迹和积累的尘埃掩盖住了邪神的肮脏印记。敌人的战斗已经不能用无情来形容了,艾莎想着;她们是在与疯狂本身作着激烈的斗争。她派出了半数骑士和一台战将级泰坦去对付刚刚出现的敌军。 另外三个支队则赶往拦截第三艘着陆舰。其小型激光炮台尚不足以粉碎泰坦的虚空盾。随着它的护盾遭到削弱,越来越多的打击接踵而至,涌向了装甲的船体。那声巨响震耳欲聋,而排开的气流波面则逃向了四面八方。这正是飞船的死亡丧钟。泰坦们动用了自身最强大的武器,充能的火山炮释放出了由密集的白热光束组成的天罗地网。那炮火撕裂了舰体,击穿了多层装甲,从另一侧破膛而出。巨舰的舱室里似乎困居着某种不稳定的事物。侧面的覆层发生了爆炸。船脊也四分五裂。飞船最后几百米的航程已然变成了落体运动。不断有烧焦的尸体从上面溅出。 泰坦们急忙转身,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完全没有心思去欣赏陨落的战舰。机长们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艘着陆舰撞上了地面。它的聚变反应堆也终于摆脱了束缚。半圆形的光球淹没了整艘飞船。无论是人体,还是塑钢,都被随之而来的冲击波炸得支离破碎。无数士兵从此长眠不起,高压把他们的器官碾成了粉末。膨胀的波面则殃及了另一艘着陆舰。由于反重力装置的损坏,它在空中翻滚了起来。火星吹落如雨。倾斜的飞船滑向了地面,来了个硬着陆。 魔性女神号的猎场已然从沙漠化为了火焰的花园。艾莎正在清理着战场上的目标,而她的部分注意力则始终专注于宏观的战局。巨大的碎片从天而降,发出了阵阵嘶吼的热浪。而灼热的液体则拖曳着狭长的烟迹,如暴雨般划过了苍穹。艾莎差点就错过了尖锐的爆裂声,那正是防御激光炮生成的人造雷霆。 汉苏巢都终于发现了敌人的阴谋,开始向轰炸娇阳军团的舰队倾泻火力。她只希望这些炮击支援不会过多地损耗巢都的防御。 可炮弹依旧在落下。可光矛依旧在从轨道发起打击。伤痕累累的地表好似是被打上烙印的皮肤。由于好运的眷顾,而非艾莎的技巧,魔性女神号还没有被击中。可是,其他的泰坦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在驾驶舱里,冷漠的机械音一直在报告着牺牲神机的姓名。艾莎和魔性女神号共同向她们送上了深切的哀悼。 阵中的首次着陆已经接近尾声。第五艘,也是最后的着陆舰,开始缓缓沉落。由于军团正忙于摧毁登陆的部队,它并未受到过多的干扰。艾莎选择的着陆区到处都是熊熊燃烧的混乱残骸。法萨迪安人坚韧有力,装备精良,但他们却处于绝对的劣势。他们并没有向这块临时着陆场运输可移动装甲,以及大型的战斗机器。艾莎紧张不安地检查着降落在军团附近的着陆舰。包围的敌军肯定拥有大量的装甲部队,如果要她打赌的话,她绝对会全押上去。除了少数专门的泰坦猎人级载具,很少有坦克会对神机构成严重的威胁。除非它们为数众多。而敌舰则显然具有足够的运输能力。 魔性女神号从燃烧的金属丘陵间撞出了一条通路。它的长枪短炮瞄准了从沙漠里驶来的微小黑影。 娇阳军团迅速重整旗鼓,把她们的重型火炮都对准了包围的着陆舰。大口径的弹雨扫过了原野。而战犬们则在中央的着陆区里各自为战,追奔逐北。整队整队的敌军都被她们的火神巨型爆弹枪撕成了碎片。质量反应弹丸如冰雹般在沙地上留下了无数半圆形坑洞,成河的鲜血肆意横流。然而,艾莎提醒自己,这不是真正的战斗。它还尚未到来。她扭过了头,魔性女神号也有样学样地转过头去。透过机械的眼睛,她们望见了辽阔的大海。 大海就是关键。 “军团,停止狩猎。向我的标记处靠拢。” “我们是要突围吗?”艾莎没有听清说话的人是谁。大量的细节数据已经她的精神脉冲单元不堪重负。是加丽娅,也许,她是第六支队的一位机长。 “没错。所有引擎向该点靠拢。”她在军团的图像投影上标出了距离着陆舰最近的海岸,然后清点了下她剩余的兵力。损失了十台引擎。还有三十多台。绰绰有余。她们确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是现在,情况已然大不相同。 “如果我们向那里突围,那么我们就会被夹在敌人的枪炮和大海中间,”吉安妮吉安说。一如既往的异议。 “我们只会被团团包围。而大海可以成为我们的后盾。第三,第六和第九支队,右向阵型。准备调头,推进,然后……” “……我们可以包围他们,然后把他们驱赶进海里。” “你听起来似乎很赞同我的话,吉安妮,”艾莎严肃地说道。 “军团第一,”吉安妮急忙说道。 “军团第一。猎杀仇敌。” 三十余台泰坦同时发出了怒吼。是时候扭转战局了。 全速前进的泰坦们开始聚拢。而汉托也集结起了他的麾下,让敏捷的骑士们在神机前方排列成了弧形阵线。普罗孔的薇家骑士们现在全数到场,当之无愧地,巴拉维汉托的心里充满了由衷的自豪。提速的骑士们把泰坦都抛在了身后,挥舞着重型伐木枪和战斗炮割倒了眼前的所有叛军。他们的步伐摇摇晃晃,好似是一群趾高气扬的醉汉,满心只想大闹一场。骑士们飞也似地掠过了燃烧的浮油和堆积的残骸。滚滚的浓烟紧贴地面,席卷了干裂的平原。猎隼号的腿部装甲上沾满了盐渍和沙砾。气流,海风,火苗,高压的爆炸,战场上风起云涌,变幻莫测。灰烬,烟雾,盐粒,黄沙,全都混合在了一起,遮天蔽日。 男爵本人一马当先,冲出了浓稠的雾霭,也冲进了明亮的阳光。朦胧的热浪闪烁在了地平线上,整整七艘着陆舰正盘踞于斯。无数微小的身影聚集在他们的基地周围。汉托战甲的距离传感器记录下了他驰骋的里数。还有五千米。近在咫尺。前方没有任何掩体,只有致命,干裂,平坦的含盐平原。敌人的身后隆起了低矮的沙丘,其高度并不足以遮住闪烁的大海。他的骑士们也紧随其后,组成了一个庞大的箭头,几乎横跨一公里之远。前赴后继地,他们列起阵型奔向了敌军。 就在距离还有两千九百米的时候,敌军开火了。成排的漆黑炮口闪烁着火光。数百辆坦克正在严阵以待,静候着骑士的到来。 “前向离子护盾!”巴拉维汉托男爵咆哮道。旋转的能量场覆盖了骑士的正面,在空气中划出了道道弧线。它们通常是不可见的,但是大气中的细微盐粒却暴露了力场的存在。阳光的路径受到了干扰,让后方的骑士们笼罩在了荡漾的能量波纹之中。 “冲锋!”汉托发出了怒吼。他的骑士战甲们也以低沉而又悠扬的号角歌声作出了回应。 这场冲锋似乎来自历史的幽暗昨日。那时,骑士们所驾驭的还是战马。那时,骑士们的战甲还是简朴的金属铠甲。近百名装备各异的骑士雷霆万钧般涌向了敌人的阵线。他们的巨足隆隆作响,队伍后面拖曳着纷纷扬扬的细沙。光束的融化尾迹吹过了尘土。超音速的炮弹沿着轨道呼啸而过。吸收打击的离子护盾光彩夺目。骑士的技术不同于泰坦搭载的虚空盾,更加原始,却也更加稳定。它们会在单方向上投射出适应性的高能离子屏障,足以减弱射弹的动量,或者将其完全弹开。面对这护盾,坦克的炮弹要么是无功而返,要么就减速停止,坠入尘埃。激光摧毁了障碍物,又缓缓熄灭。骑士前方的空间里已然变成了烈焰与弹片的翻腾风暴。然而,并非所有的爆炸都会半途而止;也并非所有的护盾都能够如此。炮弹穿过。弹片击中了猎隼号的装甲。光束袭来,有些依旧具有足够的能量以烧焦它的涂装。 这时,二十米开外的一台骑士发生了爆炸。它前一刻还在奔跑,而下一秒就已经化作了升腾的烟柱和四溅的碎片。它的一条腿落到了汉托的前方。于是男爵加快速度,让猎隼号腾空而起,跃过了这团翻滚的残骸。 “军团第一!”他怒吼道。“开火!” 骑士们抬起了战斗炮,好似根根锐利的骑枪。烈火与浓烟喷涌而出。滑动式炮管弹回了后方的套管,又在压缩气体的作用下向前顶去,以准备在下轮炮击时再次撞击后膛。导弹舱向敌人喷射出了集束式的死亡。沿着敌军的阵线,圆锥状的碎片被炸向了天际。人类和机械都被高高抛起,顽皮而又滑稽,仿佛他们是在玩比赛跳高的游戏。 现在,坦克在汉托的眼中已经清晰可见。黄沙上陈列着棱角分明的形体,而步兵则在它们中间游移。重武器班释放出了他们的怒火。着陆舰的反人员武器也开始攻击。离子护盾火花四射。爆炸声震耳欲聋。骑士们开火还击。可汉托的家臣们还是逐个倒在了地上。他们的反应堆发生了猛烈的爆炸。 骑士们的近距离武器也进入了射程:复仇者机炮,以及汉托自己的热熔炮。他瞄准了一台马卡多型坦克,立刻按下了扳机。躁动的空气闪烁着微光,那就是高温长矛经过留下的痕迹。坦克的倾斜甲板遭到了迎头猛击,瞬间蒸发。弹药的殉爆把它炸得四分五裂,而里面的组员则早已变成了烤肉。飞溅的弹片还杀死了周围的几十名士兵。 骑士们碾进了敌阵。挥舞的链锯剑泼洒着鲜血的弧线。而敌军的反装甲武器也让它们付出了代价,许多薇家的花朵就此在炮火下枯萎凋零。扔在腿上的粘性炸药摧毁了它们的关节。被拖出驾驶舱门的骑士则遭到了无情的屠杀,或者在战甲里被活活烧死。 汉托却阔步迈过了仇敌。他的思维正沉浸在多重目标的采集和发送任务之中。突然,他想到了敌人行为的古怪之处。他们的火力线经受过训练。可是,面对骑士的冲锋,他们的反应却相当迟缓。敌军既没有进行重新组织,也没有像神志清醒的人那样,落荒而逃。 这时,泰坦在他的身后鸣响了胜利的号角,分散了他的胡思乱想。一艘着陆舰受到了多次打击,已经自我崩溃。而第二艘着陆舰也正在熊熊燃烧。骑士们必须扮演自己的角色,那就是在她们突围时充当泰坦的屏障。 军团第一,他想着,然后继续杀戮。 “全军,进入大海,”艾莎下达了命令。军团排列成了紧密的方阵,从中央闯过了敌军遭到削弱的包围圈。前方,迷雾之海那波光粼粼的毒液正在引诱着她纵身跃下。汉托的部分骑士开始奔跑,他们清扫了沙丘上的所有威胁。而其余的骑士们则坚守阵地,为神机从敌人的防线上撕开了缺口。 敌军的侧翼正在步步逼近,那些步兵和机械都在从后方向突围处蜂拥而来。他们的包围圈已经逐渐收紧了绞索。无情的枪火捶打着魔性女神号的虚空盾。然而,艾莎却并没有让引擎开火还击;她绝对不能拖慢军团的速度。她们一旦回头向敌军开火,就会被团团包围。 法萨迪安人的装甲部队也放弃了攻击,转而与神机们展开了奔向大海的比赛。只要他们的大部队可以赶在泰坦之前抵达海滩,那么艾莎的计划就会全盘落空。 “所有动力都转向移动发动机,”她说。在她的脑海里,武器上显示出了禁用的图标,而反应堆的能量抽取也在逐渐减少。加速的泰坦打了个趔趄。 其余人也紧随其后。这时,战将级泰坦辉光之矛号,它的膝盖受到了锁定,步履蹒跚,结果远远落在了后面。那只拖曳的巨足在荒原上犁出了一道沟壑。就在她们即将抵达沙丘边缘的时候,它停了下来,开始转身。 艾莎向机长发去了通讯。“高芬尼丽,你在干什么?” “军团第一,机长总监,”那边传来了回复。“让我来拖住他们。” 战将调转着笨重的身躯,转动还没有完成,它的枪炮就开始扫射追来的敌军。其他的泰坦则缓缓走过了她们重伤的姐妹。随着虚空盾的失效,泰坦们也在劫难逃。虽然有些引擎遭受了严重的损伤,但是她们却决不会坐以待毙。奔跑的人类就如同成群的啮齿动物,在泰坦脚下抱头鼠窜;他们东奔西跑,根本无力面对神机的狂怒,结果纷纷丧命于魔性女神号的践踏之下。她的对点防御武器屠杀着所有敢于露头的敌人。巨大的金属头颅来回扫视,搜寻着高优先级的目标。艾莎为机械和副驾驶把它们都标记了出来,由她们的意志来引导万机神那正义的复仇怒火。与此同时,她还在扫描着远处,女猎手的感知与机械的感官珠联璧合。她就是行走于世的神祇。此刻,她就是欧姆尼赛亚的愤怒化身。 艾莎跨过隔开陆地与大海的狭窄沙丘。在她眼中,这些丘陵只不过是地板上的纹理,而非真正的障碍。她只花了三步就轻松将其逾越。沙地上留下的足迹有数米之深。 从沙丘向下,岸边的地势看上去更加陡峭。艾莎纵身跃下,被撞下水的先头坦克溅起了激烈的浪花。恰到好处。大批的坦克才刚刚冲上最后的沙丘,或者在背面的山坡上打滑。有几辆载具急不可耐地把炮塔转向了泰坦,妄图向神机发泄自己的怒火。俯仰之间,艾莎便挥下了泰坦的左臂,将他们全部抹杀。 在她面前,有无数士兵正在波涛里拼命挣扎。他们的奔跑很奇怪,那不是在逃跑,而是,似乎,毫无目的。要么,他们就是在瞄准手里那杯水车薪的武器。这些士兵穿过了昂首阔步的泰坦和她的虚空盾。他们的激光枪只能在她的皮肤上留下细微的灼伤,宛如是嗡嗡作响的苍蝇,根本无济于事。艾莎的脚下尸横遍野,他们的鲜血甚至染红了水面。然而,他们似乎毫无畏惧。真是奇怪。有些人向她的臀部,高度大约十五米,发射出了成排的磁性抓钩。而艾莎则鸣响了交响乐般的战号,用这种方式嘲讽着他们的徒劳之举。她大步将其抛在了身后。其他的泰坦也跟随其后。海水已经没到了她们的脚踝,接着是膝盖。无法靠近的追兵只能望洋兴叹。开阔的大海正横亘在他们面前。 这时,洪亮的警报声响了起来。第一层虚空盾已经濒临失效。 “转身接敌!”她下达了命令。 魔性女神调转枪头。她的第一层虚空盾已经失效,水面上出现了扩散的泡沫涟漪,接着是彩虹般的冲击波喷涌而出,掀起的阵阵水雾呈现出了完美的圆环。姐妹的泰坦们也从她的视觉传感器旁边走过,在水面上留下了道道直线状的波纹,肃穆而又庄严。而海岸上则是成群结队的蚊蚋,正在企图干扰她们。 沿着军团踩过的路径,沙丘上留下了一连串的残骸。魔性女神号居高临下,可以清晰地看到沙丘对面那些残破的着陆舰。它们的废墟上升起了滚滚的黑烟。遍地都是折戟沉沙的人类遗骸,在泰坦的巨足和武器之下粉身碎骨。坦克在熊熊燃烧。当然,军团也伤亡惨重。一台战犬面朝下倒在了沙丘之上。另一台掠夺者级泰坦则正在翻滚,徒劳地想要起身。敌军仍旧在蜂拥而来。辉光之矛号最后的护盾业已崩溃,弹雨开始直接敲打在她的装甲上面。而骑士们则在海边涉水前行,转向了魔性女神号的左侧,准备加速离开。这样他们就可以绕到敌军的身后。第三,第六和第九支队也劈风破浪,进入了深水区,缓缓划出一道弧线。她们要和骑士一起迂回到敌人侧翼。 “为侧翼争取时间。摧毁他们!”艾莎咆哮道。魔性女神号也低吼了起来;它的歌声感染了其他人,直到最后,所有的泰坦都向叛军发出了愤怒的吼声。这堵声墙令人胆战心惊。它单凭恐惧也能让敌人溃不成军。然而,他们依旧在逼近。 “半速后退,瞄准坦克。第三,第六和第九支队,狩猎顺利。” 海中的泰坦向后退去,行进间也在不停地开火。雷霆般的炮声震耳欲聋,连绵起伏,突飞猛进,势不可挡。澎湃的声浪甚至淹没了大海的吼声。敌人的还击和虚空盾的位移抹消了涌起的浪花。沙滩和海水中则翻腾着肮脏的泡沫,在接踵而至的炮弹中起起伏伏,很少会平静下来。激光爆炸炮把沙子烧成了玻璃。荒地上满是导弹命中留下的坑洞。爆破机炮的弹丸足有人头大小,在上面犁出了道道深沟。很快,水雾,沙尘,浓烟,鲜血,全都充斥着空气,一时竟形成了怪诞的迷雾。 当新警报响起的时候,魔性女神号正矗立在齐腰深的水中。艾莎很少听过这种声音,因此没能辨别出它的含义。然而,来自泰坦机魂深处的恐惧战栗却让她洞察了一切。 “敌军登舰!耶哈,替我一会。” “是,艾莎。” 统治泰坦的沉重负担终于卸下了艾莎的肩头。她的意识摆脱了泰坦的存在,而是转向了它的子系统。她检查着安装在泰坦表面装甲的探测阵列,它们平时很少用到。 艾莎发现了泰坦背部的登舰者,很快就会突破大门。他们共有五人,全都身披封闭式外壳装甲,配备了攀爬设备。魔性女神号的肩部通道附近已经贴上了他们的磁力衬垫。终究,有些抓钩发射员还是成功登上了泰坦。 他们激活了热熔设备,然后荡到了两边。爆炸摧毁了大门,以及周围的监视器。 耶哈耶哈由于吃力而呻吟了起来。她是块机长的料子,也许吧,但是,让她指挥自己的泰坦现在还为时过早。艾莎很快就再次浸入了歧管。高阶副驾驶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鲜血从她面罩后面的鼻子里流了出来。 这时,驾驶舱的每个部分都鸣响了尖锐的警报。中庭附近突然传来了激光枪声。甚至隔着厚重的驾驶舱门都听得一清二楚。激光炮位从天花板上落下,扫射着整个房间。外面安静了下来。但是,艾莎无法获得对面房间的视频馈送。 “武器副驾驶,报告,”她发出了通讯。 三名副驾驶很快都发来了回复,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她们的声音似乎相当遥远。这三个人都陷入了歧管的深处,对于泰坦内部发生的一切完全一无所知。 “欧米伽-6,报告,”她发出了通讯。 没有回复。敌人很可能已经破门而入,闯进了反应堆室。再向下,引擎核心附近的狭窄空间是泰坦工程师的领地。他一直独自一人,负责监视和机械直接连接的十几名机仆。他们的神经结构为泰坦本身的思维提供了部分基础。如果那里是敌人的目标…… 艾莎的视野正在战场和驾驶舱之间来回切换,这让她有些晕头转向。在海岸上,敌军的步兵已经冲到了水边。而他们的坦克则停在了沙丘的隐蔽处,指望着堆积的黄沙能够削弱神机武器的冲击力。坦克的阵列里如行礼般泛起了密集的弹幕。敌人的每一次攻击都会让虚空盾的效能逐渐降低,让炮弹得以穿过。随着最后一层护盾的失效,接连不断的爆炸倾盆而下,砸向了泰坦的塑钢肌肤。一台坦克的射击微不足道。但它们汇聚在一起的威力却足以杀死半神。 突然,驾驶舱门传来了一声巨响。它的中央亮起了一颗耀眼的融化光点。难以忍受的高温灼伤了艾莎的背部。魔性女神号的号角由于交感痛苦而发出了哀鸣。 艾莎立即解开了背带,起身拔出了自己的激光手枪。接口线缆依旧在拖拽着她的颅骨,令她痛苦不已。她仍然完全连接着精神脉冲系统。泰坦内外的战斗令人作呕地叠加在了一起。 但是,既然她的视觉还没有消失,那她就可以射击。一名法萨迪安士兵冲进了大门,他的脸庞隐藏在了防毒面具的背后。她举起手枪。而泰坦也步履蹒跚,笨拙地模仿着她的动作。那人伸出双臂,跌跌撞撞地闯进了房间。艾莎一枪贯穿了他的心脏。然而,为时已晚,一枚手雷落进了副驾驶的座位里面。 爆炸的手雷发出了如烟火般的尖锐响声。金属刺中了她的肩膀。耶哈尖叫了起来。梅法妮则倒在了烟雾弥漫的控制台上面。甲板和她的身体都燃起了火焰。 艾莎根本没有时间去处理这场灾难。第二个士兵也跟在前者身后冲了进来。他面色惨白,呆滞的表情好似中风的病人。他肌肉抽动,满口胡言,眼珠翻白。他举枪的动作无比僵硬,仿佛是和自己作着激烈的斗争。 “我不能……我不能……”他说。枪口摇摇晃晃。“我叫伊坦伯克。我忠于帝皇!” 艾莎闪到一边。泰坦也照猫画虎,结果差点失去了平衡。它的稳定器达到了最大负荷。伯克绊了一跤,侧身撞到了门柱,激光也射歪了。可它还是命中了艾莎的肩膀。她的胳膊无力地垂落下去,把手枪掉在了地上。她尖叫了起来。魔性女神号也和她一起发出了哀嚎。伯克费力地咕哝着,想要放下手里的枪。这时,艾莎看见他的额头上固定着一枚充血的装置。一个红色的小点正在它的侧面闪烁着充满恶意的光芒。 “不要!不要!”他呻吟着。“我叫伊坦伯克!我忠于帝皇!” 可激光枪却瞄准了她的头颅。 艾莎则视死如归地注视着他。 “对不起,”他说。 突然,伯克发出了惨叫,然后升到了空中。他的胸膛里扎出了一根机械突触。伯克讶异地眨了眨眼,然后摔到了地板上,露出了门廊里的欧米伽-6。 “神经奴隶,”技术神甫说。“真是残酷的技术。黑暗机械教热衷于追逐知识,却把所有的仁义道德都扔进了熔炉。他们一定会非常生气,”鲜血淋淋的附肢缩回了他的长袍下面。神甫用装甲的脚趾翻过了尸体的正面。“这个可怜的灵魂没有背叛任何人。” 这时,抑制剂从灭火器里喷涌而出。杰翡妮尔吉安浇灭了同伴遗体上的火苗。房间里充斥着烤肉和化学药剂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欧米伽-6望向了艾莎,头上的兜帽沙沙作响。“您还能战斗吗,机长?” 艾莎检查了一下肩膀上的伤口。她皱起了眉头。她的胳膊已经动弹不得。但是,她也根本不需要活动。于是她点了点头。 “那高阶副驾驶呢?”欧米伽-6问。 耶哈耶哈也呻吟了一声,更多是在表示肯定,而非痛苦。 “那我就先回到我的房间了,”欧米伽-6说。“战斗还没有结束。” 他朝着后方的中庭走了过去。迷雾之海的水面上倒映着璀璨的光芒,刺破了残破的走廊,照进了驾驶舱。紧皱眉头的艾莎俯身坐回了座椅。 “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吧,”她说。 涌出的歧管吞没了艾莎,也消除了她的大部分痛苦。外面的战斗再次取代了驾驶舱里的视野,重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越来越多的敌人正在集结。眼下,有三列坦克正在同时轰炸着军团。他们的自杀式战术毫无意义。可现在她终于理解了其中的原因。神经单元的控制技术是把双刃剑,它有时很好,有时却会成为黑暗的帮凶。 成群的敌军正在垂死挣扎。可是,这注定是场两败俱伤的战斗。又有两台引擎牺牲了。海水被过热的反应堆所煮沸,蒸发成了滚烫的雾汽。 这时,阵线的远侧传来了嘹亮的号角声。巨大的轮廓昂首阔步,冲出了阴郁的战争迷雾:那是来自第三,第六和第九支队的七台战争引擎。两台战犬奋勇在前,她们的地狱加农炮用团团的烈火扫过了沙丘。 而在敌人战线的背后,低沉的号角声也随之响起。那是普罗孔的薇家幸存的骑士,他们从左侧席卷了敌军。 “开火!”艾莎咆哮道。 大海里的泰坦瞄准了法萨迪安阵线的中心。 敌军被军团的两部人马所围困,只得束手就擒。他们的残兵败将则被赶进了大海。 被奴役的法萨迪安士兵无人生还。可是,在屠杀那些被敌人所操控的的战友的时候,艾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虽然汉金荒土上并没有敌人的攻击,但是她们的援军也同样没有到来。 第十九章 帝皇子嗣 就在贝塔-伽尔蒙星系的边缘,两个世界之间的面纱分擘左右,一支前所未有的庞大舰队开出了下界的疯狂海洋。不计其数的飞船甚至壅塞了群星的光芒。战斗驳船,巡洋舰,战列舰,运输舰,运兵船,成百上千。这场大集结已经清空了泰拉的拥挤轨道。战舰鱼贯而出,绵延不绝。而舰队的排头正是血红泪珠号,这是艘巨大而又稀有的荣光女王级战列舰,也是身先士卒的原体圣吉列斯的旗舰。她独特的外形与姐妹们截然不同。经过巧夺天工的改造,现在的她浑如第九军团那有翼的血滴徽记。 在圣吉列斯的命令下,飞船在最后几丝亚空间的不洁能量流逝之前就打开了窗户的挡板。血红泪珠号的船员们都被迫用手遮住了双眼,以抵挡从旗舰船艏喷涌而出的异界之火。但圣吉列斯却心无旁骛地凝视着流淌的光焰,就好似是在阅读着离奇的神谕。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预言的内容,而是神情严峻地坐回了王座,开口说道。 “所以,这就是罗格的集结留给我们的遗赠。” 亚空间的摇曳触须拥抱着虚无,炽热气体的沸腾海洋清晰可见。没有以逸待劳的敌人。首席连长拉多隆打了个信号,在指挥甲板边缘的火力位置上,五百名严阵以待的红甲战士放下了武器。他们的动作迅速而又铿锵有力。那响声震撼了在寂静中辛勤劳作的男男女女们,随即便无影无踪。星际战士们如雕像般纹丝不动,只有战甲反应堆的细微蜂鸣,暗示着他们是活物的本质。 在圣吉列斯的王座旁边还陈设着另一个原体规格的座椅,但它的主人,察合台可汗,却并不在上面。部族的领袖并不需要王座。他永远都在蓄势待发,就像是和他同名的雄鹰,随时准备从苍穹俯冲而下,伸出利爪,喋血沙场。 “伽尔蒙即将重获新生,”可汗说道。他怀抱着双臂,就和他的兄弟一样,全副武装。 曾经的漆黑星团,现在无处不闪耀着战争的余烬。可汗所言非虚;宛如形成星团的气体又去而复返。 “多少飞船的陨落才能让我们饱览这幅胜景?”圣吉列斯说。“我们正是在火海里航行。” 可汗的视线环顾四面,准确无误地搜寻着星团里的所有主要星系。如此长远的目光。如此镇定的勇士。在人们的眼中,他似乎能够看清那些遥远世界的表面,发觉自己竟所向无敌。 “上千,”察合台说。“更多。”他望向了兄弟。“这里和我们担心的一样糟糕。” “甚至更糟,”圣吉列斯说。他现在愁眉苦脸。察合台看似可以察觉到现实的每个缝隙,可圣吉列斯却能够注视凡人无法理解的黑暗。大天使业已改变,而帝皇的所有忠诚子嗣也已不复从前。然而,在圣吉列斯的心头,背叛的痛苦却要比其他人来得更加沉重。一只镀金的护手握紧了王座的扶手,而另一只手则移向了自己的下颌。他的羽翼正在抽动着,上面的装饰物叮当作响。 “我本还预料着路上会有场血战,”可汗说。“敌人到底在哪里?” “我们可能已经来迟了,”圣吉列斯说。“时间检查!”他向地板上的仪器喊道。 “这次航程差强人意,”可汗继续着他们的对话。船员们则急忙赶来满足天使的要求。 “亚空间依旧动荡不安。大风暴也许已经结束,但那些力量却仍然在与我们作对。” 这时,一个身穿圣血天使制服的凡人把一张纸条递给了原体。 “我们迟到了,”圣吉列斯说着,把消息交给了兄弟。“迟到了几周。开启所有通讯频率,”他向船员们喊道。“给我想方设法向所有忠诚的势力发送消息。通知我的到来。” “请把我排除在外,兄弟,”察合台说。“我们应该保持原来的计划。” “就像我们讨论的那样,”圣吉列斯说。“你将会在咆哮的枪炮和引擎中闪亮登场。我是挥舞的铁锤,而你则是袭击的匕首。你想到最开始的目的地了吗?” “我已经有主意了,”察合台说。“但我发现自己最好不要固执成见。对于多恩,计划就是城墙和要塞——可对于我,它们却是阻碍和牢笼。我将随风而行,飘泊无定。” “你就是风,察合台,是飓风,是龙卷!”圣吉列斯说。 “只有在机会允许的时候,我会是那个样子,”可汗说。“迅捷如电。攻势如雷。即兴发挥。可是再猛烈的飓风也无法吹灭这里的大火。” 圣吉列斯点了点头。前方,燃烧的云团把他的脸庞映成了橘红色,而他的羽翼则闪耀着灿烂的金光。“如此真是再好不过了,”他望向了兄弟。“但那并非我们此行的目的。能够阻止荷露斯当然是最好的。可是,当我目睹了这烽火四起的虚空,我敢说多恩的估计完全正确。虽然我们无法在贝塔-伽尔蒙解决问题。然而,我们可以消耗他的兵力,歼灭他的部队。我们可以尽可能地窃取他的实力和动力。然后,我们就启程和多恩会合。” 可汗颔首承认。“多谢航程中有你能够作伴,”他停顿了一下。“但保持独立的念头已经让我有点急迫难耐了。我很希望能和你共度更多的时光。”他用骄傲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兄弟。他的心中满怀着对离别的向往,可是他的话语却无比真诚。 圣吉列斯也低下了头。“随时恭候你的光临,兄弟。” “我也如此,”可汗说。“我的军团正在备战。我会在出发之前,通知你最初的目标。而在那之后,则要由敌人的鬼哭狼嚎来向你传达我的功绩。” “愿你顺利。” “我们虽然暂时不得相见,但毫无疑问,我们将会在皇宫的城墙上再次并肩作战。” 圣吉列斯从王座上站了起来。他的盔甲和翅膀上缀满了叮当作响的珠宝。他和自己的兄弟紧紧相拥,然后互相触碰了脸颊。 “请务必全身而回,我的兄弟,”可汗的耳边响起了天使的悲伤低语。“我们很难抵挡他。如果我们都在此殒落,我们的父亲也必将在劫难逃。” “什么都无法阻挡我。” “我打心底相信。” “你也保重,”可汗说。 圣吉列斯阖上了美丽的双眼,以掩盖内心的痛苦。“我们会再见的。” 他们各自分开。这时,可汗哈哈大笑。“你会没事的,大天使。你还得挺身而出抵御黑暗的到来呢!”他指了指燃烧的虚空。“这里的围城只是道开胃菜。真正的战争盛宴则在泰拉上等着我们。餐桌上已经为你留好了位置。吉人自有天相。” “我只得相信如此了,”圣吉列斯的微笑也无法隐藏他的哀伤。 “下次再见,”可汗把手搭在了天使的肩头。他们四目相对。“千万不可意气用事。” “我尽量。” 可汗点了点头,走开了。伫立在主通道旁的圣血卫队举起武器向离开的原体敬了个礼。 圣吉列斯坐回了王座之上。“拉多隆,”他把首席连长叫了过来。“监督情报收集工作。一有消息,马上向我报告。” 舰队正在虚空里按兵不动。这几个小时,圣吉列斯一直都待在指挥甲板上面。起初,那些被围困的世界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只留下圣吉列斯在忧心忡忡。死亡的幻觉始终都萦绕在他的眼前。虽然他对那注定的厄运甘之如饴,但是他并不知道死神会在何时何地降临。这让他心如刀绞。或许,就在这个瞬间,战帅正在拍马赶来。也许他只剩下了几个小时。也许他还有好几个月的寿命。然而,他终有一死,这点无可置疑。 面对这场交锋,他仍然有操之过急的可能性。对未来的预知只会让情况更加复杂。他,实际上,真的需要对自己的死亡负责吗?那倒在血泊中的天使尸体,还有荷露斯那得意洋洋的面孔,这幻觉会不会只是他求知冲动的恶果?这些悖论早已令他心如死灰。行动,还是不行动——致命的决定正在折磨着他。他渴望战胜宿命的重重枷锁,铸就自己的命运。虽然他在戴文星的经历已经消除了他的大部分疑虑,但是,其他的担心却愈发严重。 他又想起了那个任性的兄弟,午夜游魂,那个被他抛进太空的飘荡幽灵。 我想,圣吉列斯想着,我终于理解你了,康拉德。你追寻着你的命运,我也在追寻着我的命运。 血红泪珠号也和他同病相怜。她与原体一样,遍体鳞伤,不堪重负。在第二帝国那段大逆不道的日子里,尽管基里曼的船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那艘在戴文阻击他们的恶魔战舰,钢铁真言号,却摧毁了大量精湛的作品。这些痛苦他也感同身受。虽然他们外表光彩夺目,但是内心却早已伤痕累累。 深邃的忧郁笼罩着基因原体,竟让他一时失了神。他凝视着窗外的火海。而在他的脑海里,他却望见了荷露斯的面容,早已在黑暗的力量下肿胀得面目全非。他望见了那挥舞的巨锤。他望见了自己的死亡。反反复复。他回忆起了自己的子嗣们将要付出的代价,以及他们将会承受的双重诅咒。那全都来源于自己的死亡。圣吉列斯宁愿接受其他任何选项,但是可供他选择的却只有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诅咒。他在戴文上找到的使命感无比脆弱。它的燃料是坚定的信念,可那却是圣吉列斯最缺乏的东西。 “大人,”拉多隆的话语打破了圣吉列斯的遐想,但却并没有把他唤醒。他听见的只是记忆里的回声,隐隐约约,徘徊在那反复落下的巨锤边缘。“圣吉列斯大人,”首席连长的手搭在了主人的金色护臂上,如同试图安慰父亲的孩童。 这触碰让圣吉列斯突然警觉了起来,吓得拉多隆小心翼翼地后退了几步。 大天使满腹疑惑地环顾四周,不确定自己到底身在何处。那个人的面孔清晰了起来。 “拉多隆。” 连长敬了个礼。“第一次通信已经抵达,”他递出了一张塑料复写纸,上面打印着黑色的字迹。 圣吉列斯接了过来。他扫视着纯洁标记和中继细节。它来自阿尔法-伽尔蒙星系的指挥中心,经由贝塔-伽尔蒙二号的巨型神庙中继站,迦太基星语站,传递而来。 他抬起头。 “这就是全部的信息了吗?” “除了些细节,是的,”拉多隆说。 圣吉列斯的目光又回到了上面的一行文字,那是个灵能者的梦境翻译。而在它的下方则是军事力量和当前战略局势的信息栏。可是,那条私人消息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圣吉列斯高声将其朗读了出来。“感谢帝皇。” 然后,整个贝塔-伽尔蒙星系的通信开始接踵而来。 星语消息如涓涓细流般缓缓传来。起初,它只有一条两条。但是在几个小时之后,它们就泛滥堪比洪水。 他从这些信息流中很快就拼凑出了一幅画面。巨大的战术全息投影开始亮起。随着这些数据碎片逐渐得到处理,它上面填满了更多关于贝塔-伽尔蒙星系的情况 多恩的大集结并未按照计划有序进行。显而易见,整个战区里的部队正在各自为战。仅仅在第一天内,就有好几个指挥官自称拥有这里的最高指挥权,而其中三个更是公开谴责起了其他人的声明。从衣衫褴褛的幸存战帮,到全副武装的战斗群,这些军队竟是如此大相径庭。他们从帝国各处纷纷赶到了这个星团。即便是圣吉列斯,想要把他们组织起来也必须费一番功夫。 “几十个世界,上百万士兵,数十个泰坦军团,”他一边说,一边浏览着最新一批公报。“全都来自不同的方向,接受不同的指挥,在不同的时间抵达了这里。” “这些只会是送进绞肉机里的大块碎肉,”拉多隆说道。他指了指全息投影。“实际上,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组织。为什么泰坦军团会各自为战?为什么他们不并肩作战呢?” “他们骄傲而又独立,”圣吉列斯说,“即便是他们保护的铸造世界也无法号令他们。而且机械教的重组也让问题变得更加复杂了。” “真是太疯狂了。他们正在亲手抛弃胜利的机会。” 圣吉列斯望向了他的基因之子。“对我们而言,情况也没有什么不同。”他把数据板放到了一边。“我们又可以期待什么呢?毁灭风暴的余波依旧在干扰着我们的通信和运输。这是场属于我们纪元的伟大战争。我们的威胁不止是敌人的枪炮。那些所谓的诸神本就在和我们针锋相对。” “这里又不是西格纳斯主星,”拉多隆反驳道。“这些消息并没有提到恶魔。物质领域并没有受到无生者的玷污。” “虽然这里不是西格纳斯主星,”圣吉列斯说。“不是疯狂的戴文星,更非入魔的钢铁真言号,但是,恶魔和现实污染并非我们仇敌的唯一工具。帝皇曾经有无数资产聚集于此。亚空间的强大实体则在与我们作对。战争将不再单纯。这里没有胜利,只有未然的失败。” “即便如此,”拉多隆说。“迦太基还在我们的手中。它本应是发号施令的工具,可恰恰相反,它现在却成为了死难者的吊唁人。每时每刻,死亡的人数都在不断增加。如果活人全都坐以待毙,那么如此尽心哀悼死者又有什么用呢?” “因为没有下达命令的人,它有这种用途也不足为奇。他们向泰拉发出了痛苦的哭诉,而我则会回应他们,”天使站起身来。“拉多隆,把连长和战团长们都叫过来。我们已经收集到了足够的信息,可以着手制定战争的计划了。一小时内在主战略厅见面。就这样吧。” “遵命,”拉多隆低下了头。 圣吉列斯抬高了嗓门,开始向指挥甲板上的船员们讲话。“你们所有人,继续侦察。我需要了解星团内的所有情况。我不指望荷露斯能够轻易现身,但是我们必须做好面对他的准备。搜寻他的下落。给我找到复仇之魂号。给我找到战帅。这样我们才能让他俯首就缚。” 船员们的干劲倍加高涨。机仆机械地打印着确认收到的命令。而圣吉列斯则颇为满意地注视着他们的勤奋工作。就在这时,虚空里闪烁起了新生的光芒。他向外望去,只见白色疤痕的战舰正在驶离大舰队。孤傲不群。这就是他们的处世之道。独来独往的狩猎战斗,出其不意的突然袭击。巨大的飞船似乎行动缓慢,但是它们却始终都在加速。很快,它们就只剩下了几枚亮点,彻底融入了光芒璀璨的宇宙图景之中。然后,随着虚空的颤抖,白色疤痕们冲进了亚空间,他们的光芒也逐渐消失。 “狩猎愉快,兄弟,”圣吉列斯说。 这时,可汗发来的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圣吉列斯却挥手赶走了送信的船员。他根本就没有必要去知道察合台的首要目标。他对自己那神秘的兄弟了如指掌。这次袭击必将物有所值。 就在等待军团集结的时候,坐下的圣吉列斯又恢复了沉思的姿态。那股黑色幽默早已在他的骨子里深深地扎下了根。 自从西格纳斯主星的鏖战以来,第一次,圣吉列斯感到了真正的孤独。 第二十章 希塔-伽尔蒙的灾难 多洛雷斯大使号正在一片金属平原上蹑足徘徊,其规模甚至超过了大陆。103-4是座庞大的装配工厂,虚空战舰的部件会在这里完成组装。只要足够巨大,就算是人造的建筑物也可以产生自己的重力场。而在密度较高的地区,那里的重力甚至能够接近泰拉自然引力的三分之一。但是,如果是在覆层较薄的地方,或者是中空的大型船坞和大厅,重力就会完全消失无踪。更兼不同部分的人工引力也各不相同,工厂的重力形势真是错综复杂。在多层聚居甲板互相堆叠的地方,它们的重力覆层放大了彼此的效果,就会形成所谓的“重力透镜”。而恰恰相反,如果轨道覆层受到了严重的损坏,或者动力不足,那里的引力就会非常微弱。对于泰坦来说,这就好比是在危险重重的滩涂上跋涉,只要走错一步,就会陷进深不见底的流沙,或者落入没顶的海水。因此,哈尔-提克在精神脉冲单元接口的正面常备着重力地图,比起地形的视觉线索,这种地图在制定行进路线时显然更为实用。 三年以来,103-4再没有生产过任何船只。它损伤严重。激烈的内部爆炸剥去了焦黑的金属花瓣,环绕着巨大的弹坑,让它的表面满是疮痍。毫无征兆地,他的面前陡然出现了无数宽阔的坑洞,险峻而又笔直宛如竖井,这就是被光矛命中的后果。其他的星舰武器也在上面留下的自己的独特印记,而泰坦武器的小型伤痕则更是层层叠叠。然而,103-4的庞大规模让它成为了必争之地。103-4是黑暗之中的稳定岛屿,是众多附属卫星的控制中心。就在两万公里之外,伽德蒙中心的轨道清晰可见,好似精致的模型。而铱矿则宛如缀满了野蛮工业饰品的月亮玩具。103-4周围簇拥着数十座轨道设施,距离有远有近,好坏各不相同。它是这片富饶王国的废都。因此,野狐军团才在再次对它发动了战争。 四天之前,数千艘帝国战舰已经突破了亚空间,直奔希塔-伽尔蒙五号而来。随之而至的还有神机军团阿塔鲁斯,亦名火焰烙印。他们与先前的帝国猎手截然不同。阿塔鲁斯军团偏爱正面对抗,其实更加接近野狐军团的性格。甚至他们的配色也很相似,红色,黑色和金色的涂装同样威风十足。阿塔鲁斯军团的引擎偏向于中型——掠夺者级,夜魔级,以及食肉者级——只是他们部署方式的侵略性,完全弥补了相对缺乏重型机械的劣势。 哈尔-提克早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他们再次见面了。 战火的炽热风暴正在希塔-伽尔蒙五号周围肆虐不休。虽然娇阳军团并没有达成她们的直接目标,但是那颗卫星,铱矿,却会成为阿塔鲁斯军团深入的突破口。忠诚派的军队已经强化了那里的阵地,准备趁热打铁,重夺希塔-伽尔蒙五号。横跨盘根错节的虚空船坞,弗林军团,阿塔鲁斯军团和野狐军团被卷入了致命的鏖战。漫无止境的黑暗虚空早已在星舰的怒火下映得亮如白日。 死亡追猎者有五个支队负责防守103-4。他们排成了二十五公里宽的松散弯阵,正在跨越这片广袤大陆的中心地带,向着阿塔鲁斯军团的着陆区缓缓推进。眼下,战场上共有数百台泰坦,但是船坞的庞大规模却意味着它们的分布零零散散。现在局势对叛军相当不利,他们被迫疲于奔命,四处防守,而忠诚派却能够随意选择进攻的方向。舰队的优势确保了他们的安全。 哈尔-提克看到,数十个接触点正在重型飞船的护航下快速接近。货舱和着陆舰脱离了泰坦运输船,迅速降落到了地表。他在脑海中投射出了地图的影像,那些接触点开始分散。源头上萌发出了崭新的光点,就仿佛是杆菌冒出了亲细胞。 <他们整支军团都在这里,>他对同行的机长想道。 <阿塔鲁斯属于次级军团,孱弱不堪。我估计他们的引擎不会超过五十台。而且大部分都是中量级,>维纳迪尔安提克通过歧管的机械通信回复道,他是第四支队的主管机长。<我们拥有十五台战将级泰坦。而他们却只有八台。> <但他们的数量是我们的两倍,>贝涅夫杜兰特说道。经过信息圈的连接,他的语气显得非常直截了当,让哈尔-提克不禁笑了出来。 <如果有泰坦的火力低于你的引擎,那你就不必将其计算在内了,孩子!>安提克想道。<而且如果他们所有人都挤在一处,那么我们可能只需要一次突袭就能把他们全部摧毁。新机械教已经保证过,我们一定会获得胜利。这次对死亡追猎者发动的贸然袭击,必将会令火焰烙印后悔不已!> 这群彼此连接的心灵里充满了激情和自豪。无论是在组员们的精神联合里面,还是在泰坦的个体机魂里面,最为强烈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它们缓缓淌过了纤细的连接。于是机械凝固成了支队,而支队则凝固成了军团。一时间,团结一致的他们成为了比人类和机械更加强大的事物。 这就是军团。 哈尔-提克检查了一下任务计时器。它正在向着机械教的惊喜,以及胜利的承诺奔腾而去。机械教的使徒,阿迪姆普洛托斯,向他们保证,阿塔鲁斯军团必将殒落于此。集合在103-4的野狐们正是陷阱的诱饵。而在别处,弗林军团也采取了类似的策略:用中等强度的泰坦集结来引诱出敌人的全部兵力。 真是聪明的计策,哈尔-提克向着。我们的仓库里可没有足够的引擎,无法堂堂正正地取胜。 <所有支队,停下,>这条命令来自费顿贝文。他既是第九支队的主管机长,也是为这场交战投票选出的机长总监。 哈尔-提克仍旧在为贝文的当选而发怒。就在娇阳军团的攻势之后,其他人都对他的表现嗤之以鼻。他们只因为他没有在那次战斗中发动进攻,就认为他是个懦夫,根本不管第十八支队才刚刚在愚蠢的伏击中葬送了两台引擎。他现在愤懑不平,头痛欲裂。多洛雷斯大使号很是难缠。而军团不得不依靠技术神甫的诡计来挽救战局,还有那个有勇无谋的贝文,这些事实更是让他的情绪愈发低落。 <我们已经抵达了地面防御工事的边界,>贝文继续说道。<再向前,我们就很可能会成为他们战舰的猎物。> 哈尔-提克支队停下的位置要比其他人靠前些,是在一座塔楼的阴影里面,它足有五千层之高。尖塔的两侧千疮百孔,布满了焦黑的大洞。透过它们,甚至连另一侧的虚空战争都清晰可见。 地面的炮台正在来回转动着,似乎永不停歇。里面的机仆控制系统已经被永久锁定在了搜寻和毁灭模式。这些还只是小型的反器材和反战机炮位。真正的战舰杀手则在数公里之外。它们成群聚集在动力交换器的竖井周围,可以直接从结构深处的反应堆里抽取能量。这些武器能够命中轨道平台周围的所有目标。然而,在军团当前的位置,防御系统的覆盖范围却相当有限。但这更多是由于多种炮台的协同能力,而非距离的问题。从哈尔-提克的方位向外,这座空间站早已死气沉沉。电力中继站残破不堪。大厅空空如也。武器全部关闭。一旦超出了功能运转良好的区域,它们击落那些快艇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而敌人海军摧毁神机的可能性则会随之提高。 这就是阿塔鲁斯军团选择在那里着陆的原因。 泰坦的双眼扫视着地平线。虽然103-4辽阔无比,但是地平线却似乎近在眼前,紧紧依偎着黑暗;悬崖的边缘终结在了虚无之中。 阿塔鲁斯军团逐渐现身,宛如成串的闪烁光点。由于缺乏折射光线的大气层,他们的轮廓就像是在数百米外,历历可辨,以至于他们似乎只不过是自己的微小模型。虚空剥夺了距离的力量,打破了透视的定律,甚至让伟大沦为了渺小。 <阿塔鲁斯军团的先头部队距离三万米,正在接近,>哈尔-提克的感知副驾驶报告道。 刚好在导弹的有效射程以内,哈尔-提克想着。多洛雷斯大使号的强悍灵魂也发出了赞同的轰鸣——实际上,赞同得过头了。哈尔-提克发现,他的火山炮已经在机械自身的指令下准备开火了。于是他不得不用自己的意志加以阻止。 仅仅几秒之后,推进的神机队列就发出了闪烁的光芒。弹雨从它们的背部划出了火红的弧线,水平飞行,然后落向了野狐军团。呼啸的导弹迷失在了战舰交锋的烈焰风暴之中,整个行星周围的虚空里都爆发了激烈的战斗。第七支队附近的防御炮台先哈尔-提克一步,再次捕捉到了导弹的轨迹。它们向上转去,立即开火。多洛雷斯大使号的次级系统传出了微不足道的警报。随着导弹被纷纷击落,摧毁,爆炸的闪光笼罩了半公里外的野狐阵线。然而,还是有几发射击穿过了防御,撞向了死亡追猎者们的护盾。战将级泰坦鲜血祝福号受到了四发直接打击。它的虚空盾开始模糊不清,火花四射,随后便接连四分五裂,让它失去了保护。 <他们的第一轮齐射,无效。立即还击,>贝文下达了命令。 这些泰坦装备精良。随着安装在外壳上的导弹炮台缓缓打开,它们启示录级的枪炮喷出了迅猛的齐射。多洛雷斯大使号嫉妒地动了动。在太空的真空环境里,射弹的尾焰发出了鲜艳的火光,泰坦的自动感知里溢满了夺目的色彩。接着,它们扶摇直上,其可见度在几分之一秒内迅速降低。包括多洛雷斯大使号在内,军团里超过半数的战将级泰坦都配备了激光爆炸炮,而非导弹发射器。巨大的伺服发动机的轰鸣声响彻了船体,两门重炮向前倾斜,瞄准了贝文指定的目标。 对于机长总监的火力方案,哈尔-提克并没有多加考虑。而从多洛雷斯大使号的机魂发来的感觉来看,泰坦也没有对此进行评估。尽管如此,他还是按照命令,让武器副驾驶锁定了一台夜魔级泰坦,它正在大步穿越金属的原野。哈尔-提克提高了泰坦的放大倍率,拉近了和那个小型引擎的距离,就好像反而是他自己跨越了地面,向前飞去似的。画面略有抖动,重新聚焦的时间超过了预期。 那机械正在重力不稳定点上活动,无疑,交错的引力让它的动作显得傲慢而又无礼。泰坦的旗帜竟然在真空中诡异地荡漾着,完全是由于它的移动而产生了整齐的颤抖波纹。泰坦的护胫上覆盖着黑白交错的纹路。而它甲板的纹章上则书写着对泰拉王座和火星流亡政府的绝对忠诚。 那就让它为忠诚而献身吧,哈尔-提克想着。 阿塔鲁斯军团的背部悄无声息地射出了更多的导弹,与野狐们的射击不期而遇。纵横交错的弹头落向了双方。阿塔鲁斯军团前方的护盾闪烁着炽热的耀斑,把神机包裹在了灿烂的卵形外壳当中。 <敌军的虚空盾尚未受损。野狐军团,停火,>贝文下令道。 还不是因为你的火力方案本身就毫无价值,哈尔-提克想着。他不满的回声传进了多洛雷斯大使号,随后变成了波浪,在军团内部传播开来。 很明显,阿塔鲁斯军团的机长总监的水平要比贝文高得多。他们并未在所有的泰坦身上分散火力,而是继续无情地让导弹瞄准少数几台机械。虽然野狐们拥有轨道防御系统的保护,可还是有足够的导弹穿过了弹幕。没有护盾的保护,鲜血祝福号现在摇摇欲坠。而另一台掠夺者级泰坦的虚空盾也失效了。 泰坦们马不停蹄。虽然他们看上去很笨重,缓慢的步伐堪比日夜交替,然而,正如太阳划过天空,泰坦们的迟缓也只不过是人们的幻觉。随着他们的反应堆马力全开,阿塔鲁斯军团的泰坦正在步步逼近,完全无视了危险的地形。 “该死的,贝文!采取集中火力模式。要是你再这么持续毫无意义的分散齐射,那么他们很快就会完好无损地抵达这里,”哈尔-提克怒气冲天,竟然冲着通讯吼叫了起来。不过,随着多洛雷斯大使号的机魂无语地用一阵痛苦的颠簸斥责着他,哈尔-提克立刻就为自己的爆发而后悔了起来。 <保持冷静,>贝文在军团的信息圈中回复道。<通讯是软弱的做法。机魂则包罗万象。保持连接,否则你就会失去控制。他们今天把票投给了我,而不是你。所以,你必须服从我的命令。我认为时机合适时,你才能开火。> <敌军距离一万五千米,正在接近,>哈尔-提克的感知副驾驶报告道。毫无疑问,贝文的不作为引起了多洛雷斯大使号的沮丧。 <坚持住,>哈尔-提克的思绪传递给了他的组员,虽然他根本就不关心他们。他能够感觉到泰坦对于交战的渴望。在他的脑海里,机魂早已紧绷到了极点,似乎马上就会脱缰而出。 这里,贝文的新火力计划涌进了信息圈。哈尔-提克马上就把它否决了。 <左臂的火山炮,瞄准夜魔级泰坦战争熔炉号,>他说。 他的组员有些犹豫不决。<可是,大人,机长总监贝文说——> 哈尔-提克勃然大怒,他对武器副驾驶释放出的怒火如鞭笞般掠过了歧管。他感觉到组员的思维屈服在了他的激愤之下。 “我才是第七支队的机长!”他的怒吼响彻了驾驶舱。“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们必须遵守我们的指挥。按我说的,瞄准火山炮,”哈尔-提克又回到了歧管。<激光爆破炮瞄准这个点。这是我的命令。我们必须让它陷入我们的节奏。> 哈尔-提克把站点表面的某处区域标成了高亮,而在他的重力地图上,那里是一个巨大的空洞。这些数据顺理成章地进入了组员和泰坦的脑海,仿佛他们的灵魂之间毫无障碍。 多洛雷斯大使号提高了武器系统的出力。哈尔-提克感到,在自己的双臂和后背上面,压力正在节节攀升。泰坦和他都在颤抖着,渴望着释放的那一刻。 <开火,>贝文终于下达了命令。 野狐军团火力全开。贝文采用了标准的泰坦对战火力模式,用大型引擎对抗小型引擎,试图摧毁敌军的虚空盾,以同时击杀大部分敌人。哈尔-提克强烈反对这种战术。他更喜欢集中杀伤特定的引擎,以逐渐削弱敌人的实力。这样虽然缓慢,但是却更加稳定。阿塔鲁斯军团现在就使用着相同的战术。 诚然,贝文计划的效果相当华丽。在阿塔鲁斯军团最前方,那闪耀的能量与火焰之墙拔地而起。虚空盾释放出了令人眼花缭乱的电光。一台阿塔鲁斯的泰坦停了下来,幸运的一击摧毁了它的头部。而作为回应,收割者火山炮的光束也斩断了鲜血祝福号的一条手臂。 <火山炮发射,>哈尔-提克命令道。 多洛雷斯大使号的反应堆热血沸腾。而哈尔-提克则欣喜地闭上了眼睛。一道灼热的光束从火山炮里喷涌而出,射向了那台夜魔级泰坦的左侧。它的虚空盾泛着灿烂的波纹,但是仍然保持着完好。一如他的预测,那台泰坦向右侧闪去,不出意料地躲开了多洛雷斯大使号的瞄准。 <激光爆炸炮,开火。> 战将级泰坦俯身向前,外壳上的武器瞄准了夜魔级泰坦的行进路线。泰坦和组员的格式塔制分毫不差地释放出了储存在重炮中的能量,趁小型泰坦抬脚的时候碾过了轨道站的外壳。它没有反应的时间;当组员发现自己落入陷阱的时候,一切都为时已晚。它一脚踏进了敞开的空洞。泰坦摔了下去。过载的虚空盾光芒四射。伴随着飞溅的火花,洞穴周围的金属被非物质域所置换,发生了激烈的爆炸。空洞愈加宽阔,直到足以把泰坦完全吞没。它最后的护盾也分崩离析,只留下洞口的边缘,如燃过的纸张般闪烁着余烬的光芒。泰坦的头颅和深渊的嘴唇来了个亲密接触,结果撞断在了自己的外壳上面。弹来弹去的头颅滑过了103-4的表面。而它的身体,则踉踉跄跄地,最后彻底毁灭。 <引擎击杀。引擎击杀。引擎击杀。>连接在墙壁上的机仆一直重复着这几句话。 <这才是胜利之道,>他向军团想道。<再一次。是多洛雷斯大使号拔得头筹。> 现在,野狐们取得了优势:他们拥有防御炮台提供的额外保护,以及更加良好的瞄准条件。但这不会持续太久。只要两军阵线接近,那么静止不动就会成为他们的弱点。贝文认识到了这点,于是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军团开始有序后退,始终在打击着阿塔鲁斯军团不断推进的战线。这时,一台敌军泰坦经过了一处聚居区域,那里的重力覆层还保持着在线状态,结果绊了一跤。敌军的阵线出现了破绽。然而,令哈尔-提克恼火不已的是,贝文竟然没有下达重新瞄准的命令,而是任由敌人弥补了他们虚空盾上的微小缺口。 突然,四处警铃大作。机仆在壁龛里发出了呻吟。 <碎片风暴。碎片风暴。碎片风暴,>它们喃喃低语道。 哈尔-提克扩大了多洛雷斯大使号的感知范围。就在探测器的边缘,无数翻滚的破碎金属碎片正在迅速逼近,向他们疾驰过来。而第一批碎片则早已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汹涌而至。轨道站的表面上满是整齐的圆形弹孔。激烈的虚空战争掩盖了这场人造流星雨的到来。在漫长的围困之中,希塔-伽尔蒙五号剥落了成千上万的碎片,残破的轨道设施和殒落的飞船残骸正在以每小时数十万公里的速度环绕着这颗气态巨星。致命的暴雨倾盆而下。风吹雨打的轨道站更是为它们的蜂群增添了更多成员。双方的虚空盾都调整成了高能冲击溅射模式。 在风暴的庇护下,阿塔鲁斯军团继续高歌猛进,他们的武器瞄准了被剥去护盾的神机。这时,一块断裂的轨道碎片直接砸中了一台火焰烙印的泰坦,它的虚空盾四分五裂,而其身躯则被碾成了铁饼。宛如水面上的涟漪,周围的区域也在强烈的冲击下皱褶了起来。和阵亡泰坦同支队的战友踉踉跄跄。一台摔倒在地。还有一台被掀翻了过去。野狐军团周围的障碍物减轻了风暴的势头,但是他们受到的影响却和阿塔鲁斯军团同样严重。风暴产生的电磁干扰侵入了信息圈,就如同流星贯穿站点的死角一样,轻而易举。防御炮台已经不堪重负。如此之多的碎片,从金属的残骸到整体的模块——掠过头顶的风暴足以遮天蔽日。 <他们选错了进攻的时机!>贝文说道。他的思考模式正在瓦解。军团引擎之间的宽频连接出现了故障。 <不,>哈尔-提克想道。<他们的进攻时机堪称完美。> “第七支队调头!”他大喊道。“准备与侧翼的敌军交战!” 多洛雷斯大使号甩动左腿,它的躯干也同时向左扭去,而泰坦的右脚则扎进了金属,这股冲力让巨大的战争机器旋转了起来。哈尔-提克的直觉是正确的。凭借这场风暴的掩护,阿塔鲁斯军团的另外四个支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抵达了战场。哈尔-提克怀疑,他们很可能是通过流星进行的空降。如果是这样,他简直要对他们肃然起敬。<敌军袭来,第三象限。> 他们的侧翼已经开始交火。哈尔-提克怒不可遏,敦促着多洛雷斯大使号开始奔跑。熊熊燃烧的反应堆推动着庞大的战将活动了起来。起初,这台泰坦很是笨重,但是,随着速度的提升,它笨拙的奔跑逐渐变成了势不可挡的冲锋。 大块的碎片还在持续不断地砸向轨道站。虚空盾的频繁地闪烁着,以至于能量的流光完全淹没了战斗的图景。警铃发出了惊恐的啜泣声。哈尔-提克的精神脉冲单元的显示器上面布满了蜂拥而来的光点。所有泰坦的表面都包裹着一层薄弱的紫色气泡,闪亮的面纱正在荡漾不已。而每个护盾上都分布着数十万分的位移闪光,以减弱微小碎片的冲击。武器的炮火则令场面更加引人瞩目。虚空盾,等离子和激光涂抹出了一幅光辉灿烂的画面。 其他支队的反应则慢了一步。敌军已经占领了距离哈尔-提克最近的前线。在两面夹击之下,野狐们的虚空盾接二连三地迅速崩溃,暴露出了神机那装甲薄弱的后背。随着死亡纪念碑号的反应堆进入了临界状态,他们的静态感知输入竟然完全停滞了片刻。然后,剧烈的爆炸吞没了众人的护盾,甚至在轨道站的表层挖出了一个半球。膨胀的气态金属涌向了多洛雷斯大使号。它的外层护盾分崩离析,整台战争引擎都摇摇欲倒。猛烈的过载让其系统里溅出了无数火花。包裹在导线茧囊里的机仆呻吟了起来。 多洛雷斯大使号冲向了参差不齐的敌军,它的战友也紧随其后。终极制裁号的正面遭受了一系列的毁灭性打击。护盾被炸得四分五裂。两台迂回的战将级泰坦迅速利用了这次爆炸,痛击着掠夺者级泰坦时代尘埃号。它的装甲虽然保持完好,却在猛烈的攻势下尽数剥落。它的机长马克拉伦慌乱地打开了通讯,由于大气流失而发出了喊叫声。 这时,杜兰特驾驶着黑暗复仇号来到了多洛雷斯大使号的旁边。两台战将并肩作战。精神脉冲单元和驾驶舱内部纷纷鸣响了距离过近的警报。哈尔-提克责备着那些懦弱的次级系统,让它们恢复了安静。 他的掠夺者级泰坦和战将级泰坦开始后撤,中止了向迂回部队的突击,以提供掩护火力。按照哈尔-提克的喜好,排头的阿塔鲁斯引擎不幸成为了他们的受害者。他们尽其所能集中火力,向它发起了连番猛击。它的护盾迅速爆裂,装甲也随即崩溃。匆忙之中,哈尔-提克瞥了一眼它的名字和历史。这卷七百年的光辉征程就此戛然而止。在低重力下,泰坦那烟雾弥漫的残骸如慢镜头般缓缓倒下,显得是那样滑稽可笑。 <引擎击杀。引擎击杀。引擎——> 突然,阵阵的激光照亮了哈尔-提克的前方。庞大的敌军竟赫然耸立在了他的面前。哈尔-提克虚空盾撞进了一台敌对的战将级泰坦,它的胸前横挂着自己的名牌,欢欣号。他试图强行闯过敌人的护盾,但是猛烈的能量爆发却笼罩了这两台机械。它们的力场彼此压迫,最终在耀眼的闪光中合二为一,形成了一个膨胀的蠕动光球。黑暗复仇号步履沉重地走过了这对笼中困兽,还在搜寻着自己的猎物。与此同时,哈尔-提克则早已准备大开杀戒。 他的脑海里鸣响了黄铜的号角。 哈尔-提克举起了堕天使型动力爪,长驱直进。而欢欣号却挥舞着双臂,向后退去,试图用主武器来加以抵挡。他发出了狂热的咆哮声。那铁拳对撞,滑脱,握紧,最后抓住了敌人泰坦的火山炮管。欢欣号的防御火力接连不断地敲击着他的装甲,可是多洛雷斯大使号却选择了将其完全忽略。它强有力的扭击拔断了对方的炮管。气体和液体从数条破损的输送管道里喷涌而出。它的残肢周围溅出了无数火星。 然而,敌人的机械还没有倒下。它稳稳后退了两步,旋转着外壳和仅存的手臂上的武器,重新冲向了多洛雷斯大使号。哈尔-提克正与泰坦的狂暴战意作着激烈的斗争,想要让它进行闪避,却不料一发一米宽窄的光矛竟直接扎进了多洛雷斯大使号的大腿。疼痛的幻觉袭上了哈尔-提克自己的腿部,那刻骨的痛楚堪比机械圣痕的表现。他咬紧了牙关。这个微不足道的人机混合体零件尝到了嘴里鲜血的味道。胜利已在他的掌握之中。 <开火!>他命令道。 毫无反应。 <开火!>他再次下达了命令。然而,泰坦却依旧毫无反应。哈尔-提克感觉到,人机思维的结合逐渐离散,就仿佛是磨损的绳索发生了断裂。而多洛雷斯大使号则正在反抗着它,驱赶着他。泰坦恼羞成怒,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那台敢于伤到它的机械。它就犹如尥起蹶子的暴烈骏马,把哈尔-提克甩出了自己的怀抱。 他气喘吁吁地醒了过来。偏头痛就像斧子般让他头脑欲裂。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扯下自己的神经分流器。 “发生了什么?”掌舵副驾驶大喊。 “失去所有控制!”高阶副驾驶也叫了起来。 欢欣号正在抽身准备射击。它已经端平了炮管。 “我们快离开这里!”哈尔-提克怒吼道。 “我做不到!”掌舵副驾驶回答着。 多洛雷斯大使号向前冲去。没有人类组员的帮助,它的动作也随之失去了协调。泰坦抬起火山炮,直接开火,结果这发射击却偏得不可救药。它提高速度,又举起了动力铁拳。而阿塔鲁斯的机械则以退为进,枪炮齐发,步伐与多洛雷斯大使号完全一致。 欢欣号的充能线圈亮起了危险的蓝光。 “准备冲击!”感知副驾驶叫道。 欢欣号的剩余武器火力全开。毁灭性的能量光束射向了多洛雷斯大使号的正面。它的第一层瞬间蒸发,接着是第二层。随着每层护盾的失效,驾驶舱里照明都会发出摇曳的闪光。激增的馈送烧毁了其中的电路。 流星风暴和欢欣号的炮火同时碾碎了多洛雷斯大使号的第三层护盾。而激光爆炸炮的光束则刺穿了它的最后一层护盾,迎头命中了泰坦的胸膛。倘若它是人类,那里本应是它心脏所在的位置。多洛雷斯大使号颤抖不已。它的下层甲板发生了二次爆炸,震耳欲聋的响声好似是伐木枪在扫射。这时,一个副驾驶突然抓挠着自己的头盔。尖叫了起来。 烧毁的沉思者单元里火光四射。 欢欣号开始为武器充能,准备送上最后一击。 “不要,”哈尔-提克喃喃道。“不要。” 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迫使自己忽略外界的情况,而是深深地潜入了歧管里面。多洛雷斯大使号早已在震荡下陷入了休眠。哈尔-提克没有浪费时间。他让自己化身成弑神的武士,把机魂包裹在了自己的灵魂中间。 神经接口完成了重组。他又睁开了双眼,回头张望着机械的探测阵列。 “前进!”哈尔-提克咆哮着。 他已经没有时间去等待其他人回到歧管了。独自操控泰坦的压力可能会燃尽他的心灵。然而他还是驱使着机械,发起了冲锋。这时,其他人也振作了起来。他们的精神存在正漂浮在歧管里面,联结着泰坦和机长。多洛雷斯大使号凶狠地撞向了敌人。 他们的思维再次实现了完全同步。哈尔-提克,堕天使型动力爪的武器副驾驶,还有泰坦同时向前挥出了沉重的一击,仿佛它是个擂台上的拳击手。动力爪上安装的巨型爆弹枪咬穿了仇敌的金属血肉,然后碾进了它头颅里的驾驶舱。 探测目镜四散迸裂。它的整整半个脑壳都被彻底湮灭。哈尔-提克捕捉到了一幅称心如意的画面:泰坦踉踉跄跄地向后倒去,破裂的氧气管道引发了大火,而它的副驾驶正在其中挣扎不已。泰坦试图起身,却就这样陷入了静止。它的脸庞还在熊熊燃烧。 <引擎击杀。引擎击杀。引擎击杀。>多洛雷斯大使号的计数器报告着。 哈尔-提克的泰坦仰起了巨大的下颌,发出了无声的怒吼。战争号角无法在真空中鸣响,但是野狐军团的所有机械却全都听见了它的嗥叫。它们也报以同样的回应。 哈尔-提克,同时也是多洛雷斯大使号,后退了几步,仔细端详着他的受害者。碎片风暴正在散去,那致命的冰雹也随之结束,只留下遍野的残破神机。双方都损失惨重。它们的外壳下燃烧着微小的火苗。有些地方的大气循环系统尚在运作,为饥饿的烈焰提供着食料。贝文的机械依旧在屹立着,只是寂静无声。机长总监没有传出任何回复。 战争依旧在肆虐不休。哈尔-提克终于恢复了正常。 阿塔鲁斯军团已经占据了上风。火焰烙印们的冲锋打乱了死亡追猎者的阵型,战斗正在演变成无数一对一的搏杀。这好似是角斗士们的鏖战。阿塔鲁斯军团占有数量优势。他们的引擎已经包围了野狐军团,四面八方都是他们武器的扫射。他们利用风暴的掩护采取了迂回的战术。真是出其不意,胆大心细的策略,而且对死亡追猎者们几乎造成了毁灭性的效果。 然而,野狐军团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精神脉冲单元里的倒计时终于降到了零。 <所有泰坦!>哈尔-提克在心底呐喊着。他和多洛雷斯大使号的联合意志,那是道无庸置疑的命令,传遍了整个军团。<立刻脱离感觉中枢!> 哈尔-提克并不在乎别人是否会服从他的指挥。他立即关闭了自己的感知。那是可怕的,盲目的三秒钟,黯然流逝。武器的冲击撼动着黑暗。他再次控制住了多洛雷斯大使号。就在这时,光芒万丈。 不知怎的,光线竟然刺穿了紧闭的视窗。那灼热的光芒甚至比引擎殒落时的辉光还要引人瞩目。恶毒的碎片射进了多洛雷斯大使号的驾驶舱。光之利刃缓缓转动,然后掠过了战场。 <重启感知系统,>哈尔-提克下达了命令。 多洛雷斯大使号睁开了双眸。 恒星也加入了他们的血战。脉动的辐射余震仍旧在拍打着这片战场。虚空和其中的一切早已消失在了朦胧的白色雾气之中。哈尔-提克几乎什么都看不见。这些小型的风暴只不过是恒星海啸的余波而已。新机械教的神秘科技诱发了希塔-伽尔蒙太阳的高能量光子释放。强烈的光线严重损害了他的视觉,可是他却并未失明。 阿塔鲁斯军团失去了视觉。帝国陆军和海军的舰队也同样如此。无数正在交战的飞船正在无力地随波逐流,耀斑的电磁脉冲彻底淹没了它们。然而,战帅军队受到的影响却少之又少。在逆流的干扰下,所有的频率上都爆发出了同一个编码信号,它传遍了所有的飞船,机械和人类。 处决。 哈尔-提克的面罩后面露出了野蛮的笑容。而在泰坦的面孔之后,在那黄铜项圈之后,在他脸上的那些扭曲的人类伪装之后,某个不可名状的事物正在野蛮地嚎叫着。 他挑中了一台步履蹒跚的掠夺者级泰坦,它的身上覆盖着阿塔鲁斯军团的金,红,黑三色涂装,开始发起进攻。 可怕的屠杀降临在了火焰烙印的身上,而哈尔-提克则一马当先。 第二十一章 重启提案 三天以来,哈尔-提克始终都在犹豫不决着,要不要作出那个决定。这段时间,他的头痛简直折磨得他快要发疯了。不过,如果这种痛楚能够帮助他重新掌控自己的战争机器,那他倒也乐意就这么忍耐下去。多洛雷斯大使号挣脱了他的指引,这个瞬间令他痛苦万分。先是关于他懦弱的指控,现在又来了这个。他知道军团没有注意到他的过失,可是,假如它会一再发生,确实有这个可能,他的生涯就算是玩完了。 最后,他发现自己早已走投无路。他必须去找那个贤者了。 阿迪姆普洛托斯的巢穴位于伽德蒙中心的内部,比他那些黑袍同侪的领地还要深入,甚至已经超出了生命维持系统的最大范围。然而,普洛托斯却拒绝了他的召唤,反而向他发出了邀请。哈尔-提克立即准备启程。他只是瞥了一眼那张印在薄纸上的地图,就明白了这完全是他咎由自取。贤者的住处缺乏空气,重力和温暖。而通往那里的路线还需要穿过数个破败不堪的大厅。于是哈尔-提克背着氧气瓶,腋下夹着他的头盔便出发了。密封的袖口足以抵御战斗制服外的真空。暖和的外套则维持着他的生命。他这副模样仿佛是打算去太空里远足似的,但实际上,事实的确如此。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下了一层又一层的楼梯,对于那些仆从们的目光完全视而不见。他没有使用电梯,而是选择了楼梯间和螺旋通道。 “这也是一种忏悔,”哈尔-提克一边这样提醒自己,一边踏上第十九层台阶。 可前方的路程却更加漫长。 他发现,中心的深处有一种特殊的美感。冻结的瀑布和废墟连接着地面和屋顶。尸体的拼接画则点缀着破碎的甲板,严寒的大气把它们粘结在了一起。这幅蓝色的艺术品时时都在唤起人们对苦难的回忆。哈尔-提克走马观花地走过了无数这样的奇景,却只有一处能够让他驻足良久。 他搭乘升降梯穿过了一间又一间幽暗无光的大厅。在第二个房间,通道已经从墙壁上脱落了下来,东倒西歪的过道循环往复,盘旋而下,直达底层。难以置信,那里的通道居然还附着在舱壁上面。大厅里没有空气。一道四百米长的伤口斜向纵贯墙壁。那是无情的光矛在中心的外壳上留下的疤痕。透过焦黑的缺口,其上满是在虚空中冷却,凝固的沸腾金属气泡,希塔-伽尔蒙五号的大气层清晰可见。 这颗行星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裂缝,变幻莫测的风暴为它刻上了如翡翠般迷人的纹理。它们在旋转,交错的层流带间彼此摩擦,形成了光彩各异的亮绿色阴影。但是,吸引哈尔-提克的并非这里的自然景色,而是战争对它造成的影响。无数碎片如雨点般,从行星周围的破碎轨道瓢泼而下,大气层里布满了稍纵即逝的鲜艳色块。 人类的科技并没有强大到这种地步,根本不足以对像希塔-伽尔蒙五号这样的庞大世界造成真正的伤害。也许工业的牢笼可以囚禁像铱矿这样的星体,但是,人类却没有什么枷锁能够长期束缚这颗气体巨星。数千年以来,人类始终都在排放它的氢气,可这个世界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人类就像是希塔-伽尔蒙五号身上的蜱虫,而现在,这具身体的主人已经注意到了它们,开始刮挠起来。就在它巨大的重力井的牵引之下,一场规模惊人的轰击降临到了这个世界。轨道站,飞船,散落的器材,冰晶的云团,尸体,行星的身体吸引了附近的所有事物。这就是它冷酷而又无情的复仇。银河里那些庸庸碌碌的渺小生灵又怎么能够理解。 “真美啊,”哈尔-提克说。头盔里传出了他喘息的声音。他的头盔并不是为专门的虚空行动而设计的,装甲玻璃上凝结起了雾气。可他还是在那里停留了片刻,注视着那些周而复始的金色的光环。形成,连接,消失。气态巨星那不服输的力量吞没了人类所有的艺术品。 随着这幅胜景在中心的自转下缓缓离去,由近行星空间的漆黑虚空取而代之,哈尔-提克才不舍地继续起了他的旅程。 普洛托斯正在等待着他,当然。哈尔-提克穿过了净化气体喷雾,走进了这个一丝不苟的疯子的实验室。 那里摆放着许多模型。他以后会常常想起。那些泰坦的微缩模型上长满了有机物,正在不停地脉动着。它们的体型还比不过人类的婴儿,而且做工也并不精细。哈尔-提克完全忽视了它们,也不甚理解它们的含义,直到一切都为时已晚。 闪烁的指示灯告诉哈尔-提克,他可以安全地摘下头盔了。他并不相信这个信号,但他还是照做了。空气里存在气压差。他的空气供给密度更高,猛烈地喷进了普洛托斯的实验室。等到内外的气压平衡以后,这股闷热的臭气才在他的面前占据了一席之地:电加热的金属,腐烂的肉类,以及数以千计的腐蚀性化学物质,的混合气味。 普洛托斯从天花板上缓缓落下,他的背部伸展出许多机械突触,好似是异教神祇的附肢。他的斗篷飘拂不定。满口的二进制术语弄得哈尔-提克头痛不已。 “你个装模作样的混蛋,”机长说。他朝地板上啐了一口,但并非只是为了表达不满;空气里充斥着难闻的味道,就像是薄膜般紧紧地贴附在他的喉咙上面。“你就不能让我好过点吗。” 普洛托斯则停在了距离地面一米的空中。他合上了金属的手掌,做着拙劣的祈祷。那双纯粹的机械手和他那光滑的年迈面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现在居高临下,而哈尔-提克则从未见过如此傲慢的表情。 “恰恰相反,我这是在为你好,”普洛托斯的长袍飘动着,让人想到了耸肩的动作。“既然你当时拒绝了我,那么现在就轮到你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了。” “你知道我到来的原因吗?” “那不然你为什么会来找我呢?你希望召唤我,”普洛托斯缓慢地摇了摇头,露出了慈祥的微笑。他警告着哈尔-提克。“我不会接受任何召唤。我们,索塔-努座下的八位贤者,只会随心所欲地活动。你这种人还想向我提出要求,主管机长,”他盘旋着降低了些。“你还想要我给你力量?跪下。” 哈尔-提克昂起头,却还是跪了下来。“哦,伟大而又强力的机械神甫啊,”他挖苦地说道。“我先前曾无礼地拒绝了您的力量。现在还请您把它赐予我吧。” “这还不够,”普洛托斯说。 “你懂什么?”哈尔-提克说。他又爬了起来。“我才不在乎呢。你来找我肯定是有原因的。你不会随随便便就挑中了我。你需要我。而我就在这里。现在,该你作出选择了,技师。” “那为什么你会想要我的提案?”普洛托斯向前飘去,紧握的双手活像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因为我想要力量。今天,我们和阿塔鲁斯军团发生了战斗。他们差点就胜利了。我不希望这种事情再次发生,否则这场战争将永远不会结束。” 普洛托斯哈哈大笑。“如果这就是你来到这里的原因,那么,你之前为什么不接受我的提议呢。我给了你确凿不移的胜利,可你却拒绝了我。” “我还想要人类和机械和神圣同步性,那也是你的提案之一,”哈尔-提克说。 “大错特错!”阿迪姆普洛托斯突然大发雷霆。“你失去了控制,对吧?不要向我撒谎。我在战斗结束后检查了你的数据录制。多洛雷斯大使号居然差点把你扔了出去。”他咯咯地窃笑了起来,这个貌似睿智的老人竟发出了如此幼稚的声音。“对于你们修会的信条来说,这确实是个问题。你已经意识到了,正是你对完全结合的追求,引发了你身体上的疾病。嗯,其实它对精神脉冲单元和泰坦也同样有害。如果只使用正常的方法,你的渴望根本无法实现,你这愚蠢,自负的家伙。试图达到完全的结合,就好比是在物质领域企图接近光速——你越是向目标靠拢,它就会变得愈加遥不可及。它是不可能实现的。” 哈尔-提克抬起头,悲伤地望向了贤者。“你说得真是太正确了。” “那么,我很高兴。我们这类人最喜欢的就是正确。我很满意。我会实现你的愿望。你足够勇敢吗?你对诸神足够虔诚吗?你的目标足够明确吗?” “我本可以说些陈词滥调,但我更喜欢直接一点,”哈尔-提克说。“你知道我满足你说的所有条件。请满足我的愿望。我想要前所未有的机械掌控力。我想要重夺我的控制权。” 普洛托斯笑了。“哦,我亲爱的机长啊,我能给予你的远不止这些。” 第二十二章 仪式 随着大门缓缓打开,黑暗散尽,一道刺眼的强光如利刃般射向了哈尔-提克的脸庞。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再一次,那黑色的人影出现在了门口。机长的生活拥有了崭新的旋律。 “是时候了,机长,”那人说道。 泰伦特哈尔-提克并没有认出来者。他身材矮小,像是个下等人。虽然他衣着华丽,不过显而易见,那是什么富豪赞助给他的。 他身披深红色的长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腰间系着根黄铜锁链作为腰带。真是滑稽的邪教做派,哈尔-提克想着。那人最多也不过是个仆从,或者军团里的工人。那些卑贱者总是会对权力的捷径趋之若鹜。当然,他最后也定会落得两手空空。如果他足够幸运的话,他受的苦可能会少一点。他只不过是那些大人物实现目标的工具而已。 哈尔-提克很想知道,曾经有多少文明覆灭于这些盲目的穷人之手。自然,最后得益的只会是有权有势的强者。穷人们只是他们手中的杠杆,用自己的牺牲换来了势力分布的变换。然而,从长远的角度来看,情况并未发生什么改变。泰拉的帝皇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人类注定是个盛产暴君的种族。 受到压迫的人,哈尔-提克想着,无论他们怎么努力,都无法逃脱他人的压迫。这就是他们生来的角色。他想着,如果他们选择接受分配给自己的位置,而非奋起反抗,那么情况就会好转很多。 泰伦特哈尔-提克就是个强者。在这场仪式之后,他依旧是个强者。而这个浮夸的家伙,他装模作样的,身穿愚蠢的戏服,享受着它们带来的些许力量。然而,除了被误导的自负感之外,他什么都得不到。 万物各司其职,他这样提醒自己。仪式需要特定的元素,这群穿红着绿的自大乡巴佬也包含在内。哈尔-提克却把这些想法全都埋藏在了心底。于是他从床上起身,说出了他们让他说出的话语,竭力克制着声音里的轻蔑。他勉强保持着应有的严肃语气 “我准备好了。 那人低下头,伸出的手掌包裹着天鹅绒手套。料子是黑色的。而他的中指上则佩戴着廉价的珠宝戒指,上面雕刻着战争之神的符文。哈尔-提克把目光扭向了天花板。 “保持恭敬,大人,”那人嘶声低语道。哈尔-提克皱起了眉头。而那人却一直盯着地板。他到底在看什么? “我有些紧张。我很抱歉。” “这很正常,”那人说。他的口气中包含着些幸灾乐祸的意味,不过哈尔-提克并不在意。 “请带路吧,”哈尔-提克说。 那人又低下头,转身离去,让哈尔-提克跟在后面。 他们让告诉哈尔-提克赤身裸体地前往那里,他也照做了。因为他的战斗服是连体的,所以他现在只穿着自己的制服裤子。他感觉这个要求很过分——同时还很随便。他的脚下是冰冷的甲板。而循环的气流则吹拂着他胸前的毛发。哈尔-提克从来没有意识到,站点居然有这么寒冷。它原来还比较温暖。通常,过热才是虚空设施的最大问题,毕竟真空是种优秀的热绝缘体。然而这里却严寒刺骨。他试图回忆,这里是否总是如此寒冷,可是不知怎的,他竟然想不起来。心底的不安让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这是我的错觉,还是这里真的变冷了?”他问。 “安静,”那人回头瞅了他一眼。“如果你确实很无聊的话,就请默想战争之神的力量吧。” 这次经历很反常,但是,似乎整个中心都在配合他们的表演。站点的走廊空空荡荡,而里面却亮着耀眼的灯光。背景中,只有无处不在的生命维持系统在嗡嗡作响。哈尔-提克感觉自己不是在参加什么神圣的仪式。这反而让他想起了在军团的学院里,和其他学生一起,那强制参加的幼稚成年礼。 他没有在路上看到任何人。哈尔-提克以前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他很快就迷失了方向,尽管他向来对自己的方向感很是自豪。沉重的思绪正在压迫着他,他又听到了远方的黄铜号角声。那声音曾经多次在他耳边鸣响,但是却从未像今天这样清晰。它和往常同样遥远,可这是他第一次能够确定自己确实听到了号角的声音,而非凭空想象。于是他停下脚步,开始四处张望。 “你听到了吗?”他问。 那人窃笑了起来。哈尔提克断定,他的声音有些不对劲。它过于……潮湿了。 “祂正在呼唤你。祂就是颅骨之主,恐虐。” 哈尔-提克有些胆战心惊。在军团里,他们很少直呼祂的名讳。他既不迷信,也不怯懦,可是这个词汇却会让他惶恐不已。 “你也听到了?”他焦虑地问道。 “快来吧,”那人说。“我们的路程还长着呢。” 他被带进了维修管道,拥挤的管路让人几乎无法通过。隔栅取代了光滑的覆层,噬咬着他的脚心。随着温度越来越低,他的疑虑也在逐渐滋生。 非现实感只会愈加强烈。就在伽德蒙中心那嗡鸣的机械声之下,哈尔-提克又听到了七次号角的吼声。虽然那接踵而来的声响始终都徘徊在他听力的边缘,似乎是在挑逗着他。那人开始喃喃自语,尖刻,伤人的脏话脱口而出。空气还在变冷。哈尔-提克的双脚早已失去了知觉。血液的流动变得迟缓。而他的每一次心跳都是发生在动脉里的沉重捶击。 不久之后,他们来到了一扇门前。那大门是如此其貌不扬,以至于当那人停在旁边,用夸张而又庄严的手势,指着这块破旧,带着危险条纹的金属的时候,哈尔-提克几乎要如释重负地笑出声来。 “这就是重生的入口,”他装腔作势地说道。“你准备好了吗?” 液体在管道里汩汩流淌,照明装置里的劣质灯球发出了嗡鸣,短促的哭泣声,还有升降梯那隆隆作响的轰鸣声,所有这些噪音协力破坏掉了这一时刻的庄重。哈尔-提克的自信又恢复了一些。然而,恐惧的蠕虫却依旧在他的脏腑里不停蠕动。 “是的,”他说。 “那就进去吧。” 这时,在大门上方,一盏孤零零的绿灯亮了起来。残破的大门缓缓开启。哈尔-提克不禁屏住了呼吸,满心期待着大门之后的事物。 随着房间在哈尔-提克面前原形毕露,他差点又要笑出了声来。这密室竟是个简陋的八边形更衣室,专供在危险环境中工作的仆从使用。他的对面还有一扇大门。除了门口以外,每面墙壁下都摆放着一条长凳,而它们的上方则安装着四个一组的挂钩。上面悬挂着沉重的塑化服装,还有整套的护手和靴子。这些衣服仿佛是一个个垂头丧气的人类,圆柱形的头盔被面甲的重量压得无精打采。还有七名机长正站在里面,全都和哈尔-提克一样赤着胳膊,光着脚,浑身哆嗦,身边还跟随着一名侍者。这个场景中唯一不同寻常的事物,就是在房间的中央,安放着一口巨大的铜锅,正在便携式线圈上进行加热。里面冒着浓浓的蒸汽,以及一丝鲜血的味道。 “我们要做什么?”哈尔-提克问。其他人全都望向了他。他们情绪各异,但是作为机长,这些人全都了无惧色。尽管的确有一两个人感到了惊恐。他们都对他的狂妄态度不屑一顾,除了第五支队的佩森克林,他和哈尔-提克一样,既不安,又有些鄙夷。 “我们可以开始了,”另一个侍者说道。哈尔-提克认出了那个声音。 “卡森?”哈尔-提克说。 这时,哈尔-提克的侍者猛地把他推向了房间的空地。 “放开我!”他低吼道,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腕。他的胳膊瘦弱而又无力。 “你必须遵守我们的命令,”那个很像卡森的人说道。“你必须站在指定的位置。” 哈尔-提克环顾着他的战友。他是房间里唯一的主管机长,进而,他也很可能是这帮人里得票最多的机长总监。他就是他们的领导。机长们全都小心翼翼,想要看他的眼色行事。 他露出了微笑,多半是在虚张声势,然后粗暴地把那人的手甩到了一边。“很好!”哈尔-提克举起了双臂。“很好!那就开始吧,卡森——完成你的任务。如果我知道你也掺和进了这些蠢事,我早就把你给炒鱿鱼了。这就是‘喋血誓约’的改版,对吧?我参加过很多次这种仪式了。快继续吧。” 卡森转过脸,面对着哈尔-提克。他的脸上包裹着黑色的绷带,让人感觉他的兜帽下似乎萦绕着深邃的阴影;真是廉价的把戏,但即便如此,他的双眸里却还是潜藏着某些非人类的事物。“别看这个人来势汹汹的,其实他怕得要命,”卡森对他的同伴们说道。“这群强悍的勇士现在全都怕得要命。”他幸灾乐祸地说。“你们大可不必听他们的话。他们只不过是在血神的眼皮子底下出丑而已。我们必须含辛茹苦的,好让他们变得有点价值。” “你怎敢——” “闭嘴!”卡森吼道。“虽然你并没有看到,但我已经为这个时刻付出了不知多少努力。我是不会任由你大搞破坏的。给他们做好标记。让他们准备。” 卡森话语里的潜台词让哈尔-提克一下子泄了气。他不由得垂下了双手。侍者从锅里拿出了画笔,移到了机长的皮肤上面,地板上滴落着星星点点的红渍。这温暖的痕迹也无法驱散哈尔-提克身上的寒冷。他望向了他的仆从,也是这群邪教徒的领袖。虽然他们的打扮别无二致,但无疑,他就是这里的管事的,或者说,就是这帮副驾驶们的机长。他拥有着难以捉摸的影响力。尽管卡森几乎不和其他人说话,然而他的身上却散发着暴戾的气息,让其他人全都躲得远远的。 我不知道他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哈尔-提克想着。 温暖的鲜血沿着哈尔-提克的身体缓缓流淌。很快,他们描画的符文就干燥了,拉紧了他的皮肤。最后,他浑身上下都布满了这种搔痒而又细密的图案。侍僧们默不作声,只顾着手里的活计。那微妙的笔触很快就让他放松下来,陷入了冥想的状态。而在这股平静之下,愤怒却油然而生。哈尔-提克不禁回忆起了多洛雷斯大使号的机魂,只是它要更加庞大,那是永无止境的嗜血狂怒。无言的咆哮和黄铜号角的轰鸣正在呼唤着他。 “我们完成了,”卡森说。 哈尔-提克睁开眼睑,覆盖在上面的鲜血外壳出现了裂纹。他感觉自己好像就这么站着睡着了,但是他却并没有入睡的记忆,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闭上过眼睛。整个房间正在变幻,延伸,如同是闪烁的空气,比如在晒干的滩涂上,抑或是在过热的引擎通风口前,经常发生的那样。 “跟我来,”卡森抬手招呼他们。侍僧们让这些机长排成一列。他们全都和哈尔-提克一样晕头转向的,有些人甚至要更加严重。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灼热的光芒。而巴萨克——其中的机长之一,哈尔-提克想着——他战战兢兢,双手紧握,嘴巴翕动,俨然是一副即将爆发的模样。 为什么他无法分辨这些人?他是巴萨克吗?哈尔-提克认识他们所有人,可现在他却认不出他们了。完全认不出来。他的思维早已属于他人。他感觉自己似乎被麻醉了——不,不对。他到底是谁?愤怒正在裹挟着他。哈尔-提克现在只渴望战斗。 “路途敞开,畅通无阻。这扇大门通往八重之道,”首席侍僧说道。他的声音已经不再属于卡森。 就在这如此世俗的房间里,他却对着这扇门夸夸其谈。然而,随着大门缓缓开启,它竟然显得不那么愚蠢了。 房间里洒满了明亮的橙色灯光。熔炉的咆哮滚滚而来。继寒冷之后,现在热浪开始冲刷着哈尔-提克的脚下。灼热的空气似乎过于浓稠,简直无法进入他的肺部。他感到无法呼吸。铁水和黄铜的芳香无孔不入,仿佛是要把人浸没在鲜血之中。而远处是个巨大的房间,令人叹为观止的巨大,里面满是骇人的工业设施。 宛如是激烈而又混乱的竞赛,战鼓声隆隆作响。 “过去!”邪教的头子喊道。一个接一个地,他们被领到了橙色的灯光之下,一幅超现实的景象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 环绕着地板中央的巨大八角星刻印,八台战将级泰坦占据了整个大厅。这个符号是在半米之深的甲板上切割而成,覆层下方的缆线和管道全都被分毫不差地切割开来,完全不顾对原本功能的损害。泰坦们屹立在八角星的顶点,纹丝不动。虽然它们并没有经过改造,但是在这片火山般的环境中,泰坦们却散发出了神圣的力量感。哈尔-提克敢肯定,这和万机神的手笔没有任何关系。而在墙壁下,多洛雷斯大使号正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就像是昔日信赖的宠物又恢复了野性。 哈尔-提克和其他人全都被领到了各自的泰坦脚下。那里安装的立柱上悬挂着焦黑的金属锁链。烟灰下的划痕露出了淡淡的金色,表明它们是黄铜材质。 那隆隆的鼓声是巨型枪炮的轰鸣,是猛击盾牌的战斧,是砸向颅骨的岩石。 而哈尔-提克自己则被锁在了多洛雷斯大使号的两腿中间。带着好奇而又超然的感觉,他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反抗。然而,就在迟钝的思绪在他大脑的沟回间跋涉的时候,他的双臂却早已交叉举过了头顶。 多洛雷斯大使号的躯干正高悬在他的上空,而它庞大的下颌则宛如一块巨石,只有微薄的力量支撑着它,似乎摇摇欲坠。杀手的武器环抱着整个大厅。 这个房间曾经的用途已经不再可考。它很庞大,天花板上密布着参差交错的管道和烟幕,表明这里可能是伽德蒙中心的组装船坞或者大型零件工厂。它也有可能是铸造厂,抑或是冶炼厂。然而,虽然这里陈设着八座巨大的坩埚,里面装满了泛着橙光的融化金属,但是它们却似乎很是原始,无法用于虚空舰艇的制造。这些坩埚是蒸汽工程师的粗糙工具。许多铸铁推车运来了成堆的煤炭用来给它们烧火。巨大的旗帜上沾满了结块的血液,以至于它们原本的图案竟在升腾的雾气中消弭得无影无踪。无数渺小的人影正在巨大的机械中间来回穿梭。有些人穿着新机械教的黑色长袍,而大部分人则身着邪教徒的淤紫色的服装。随着哈尔-提克在时间中漂泊不定,他们的人数似乎也在逐渐增加。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哈尔-提克想着。随着他看清事实的真相,那一瞬间,他终于绝望地醒悟了过来。曾经,他为了帝国真理而浴血奋战;可现在他却沦为了原始邪教的奴隶。一股深刻的沮丧涌上了他的心头,然后便随风而逝,仿佛是纤细的蛛网。最后,哈尔-提克缓缓滑入了如鲜血般温暖的麻木之中。 力量的允诺正在召唤着他。他脑海里的黄铜号角愈发嘹亮。 它们针锋相对的齐射奏出了如雷霆般的鼓声。哈尔-提克的脑袋也在漫无止境的巨响中轰鸣不休,好像他的头颅也是战鼓,他的心脏也是战鼓似的。他两眼昏花,精神恍惚,完全不知道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实正在模糊,闪烁。漆黑的火焰与尖叫的怪兽,无数幽暗的图像涌入了他的视野。哈尔-提克眨了眨眼,想要驱走这些幻觉,然而它却始终流连不去。随着大厅取代了消失的图像,使徒沃尤克克拉尔竟突然来到了房间里。也许,是高温让他昏睡了过去,又慢慢苏醒,而那些生物则只不过是药物引起的梦境。现在,他可以断定,自己肯定是不知怎的被他们下了毒。 时间缓缓流逝。克拉尔起初并未出现,随后便瞬间显形,似乎支配着身边的所有事物。他是大厅里唯一的超人,高耸的身躯远超未经改造的人类和新机械教的技师。铮亮的盔甲映出了融化金属的辉光。他的肩甲上描摹着摇曳的火焰,似乎拥有自己的生命。这时,一排奴隶被领到了坩埚前面,他们尽皆被铁链所捆绑,赤裸着身体,从剃光的头颅到脚底全都涂满了赤红的鲜血。这群人纷纷欣喜若狂,瞪大双眼,以至于从大厅的另一头都能看清他们的眼白。 克拉尔负责主持仪式,但他并非孤身一人。阿迪姆普洛托斯也不知从何处凭空出现,他正在和一帮低级的技术神甫们一起,沿着大厅四周操办仪式。他们用二进制语高唱着赞颂血神的圣歌。空气愈加浓稠。腥红的烟雾从他们的香炉里喷涌而出。喋喋不休的网络构造体则仿佛秃鹫般在头顶四处盘旋,它们满是獠牙的大口里滴下了淋漓的鲜血。 技术神甫们花了很长时间才绕大环走完了一圈,然而,他们似乎在弹指之间,便已完成了这一过程。普洛托斯正站在哈尔-提克的面前。技术神甫让队伍停下,然后走近了机长。 哈尔-提克好不容易才抬起头,脑袋里好似灌满了铅。他费力地想要活动自己的舌头。普洛托斯则只是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 “这是什么巫术?”他问道。他的话语破碎,笨拙,模糊,但是普洛托斯却竟然能够理解。 “大错特错,这不是巫术。既然祂并不喜欢魔法和诡计,那我们不妨管这叫邀请吧,”普洛托斯说道。“自然,这都是在最为严格的科学指导下完成的。” 哈尔-提克的头向前垂下。普洛托斯伸出了金属手掌将其托住。结果那灼热的义体烫得他的皮肤嘶嘶作响。 “你是最难说服的对象。我很高兴你能接受,”他说。“那难以想象的力量很快就会属于你。而你只需要承受些微的痛苦。” 哈尔-提克试图开口,但是他的大脑却根本无法生成话语,只剩下他的嘴巴在徒劳地张合。 “这里并不仅仅是阿斯塔加事件的重演,它这次将会更加完美。我们的两位神明将会在同一台机械中携手合作,而这个交易只需要付出几个灵魂的代价便可达成。”他把哈尔-提克的头放了下去。“当然,这全都是为了你好。钢铁,黄铜和鲜血的馈赠全都将归属于你。我都快嫉妒死你了。” 随着单调的吟唱声渐渐低去,哈尔-提克的思维陷入了血红之中。号角声经久不息。铿锵作响的刀剑声始终都萦绕在他的耳边。紧接着,他发现那雷鸣般的战鼓声已经包围了自己。巨大的装甲之手握住了他的头颅。 “为了无分诸神的荣耀,我们恳求您,恐虐,请把您右臂的力量赐予我们!”后面还有更多的祷文。接着刀光闪过。哈尔-提克血肉绽开,随着他的鲜血覆盖了之前剥落的血迹,他身上的图案也焕然一新。哈尔-提克的肉体正在尖叫,可是那痛苦却是如此遥远。就在远方的战场之上,他注视着虚弱的自己,并投以深深的鄙夷。 时间稍纵即逝。在大厅四周,巨大的机械吼出了扭曲的雷霆。闪电上涌。哈尔-提克由于疲劳和失血,正在浑身发抖。战鼓声渐次达到了高音。那吟诵声也攀上了狂欢的巅峰。而克拉尔,他现在挥舞着手中的巨锤,再次走到了远处。鲜血从上面滴落了下来。大队的汗流浃背的奴隶拖曳着庞大的铁链,拉动坩埚走向了八角星的边缘。坩埚撞上了楔块,结果在自身的势头下向前倒下,飞溅的金属汪洋涌进了刻印。那符号正是个巨大的模具。汹涌的金属之潮从天而降,在刻印中心激起了响亮的浪花。液滴四处迸射,淋在了教徒们身上。着火的长袍让他们痛苦地惨叫了起来。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巨响,克拉尔把锤头砸向了地面。敷衍而又残忍地,歌唱的邪教徒们把成排的奴隶全都推进了炽热的金属里面。他们整整齐齐地摔了下去,甚至在下坠的过程中还在尖声祈祷。然后,他们起伏着,挣扎着。现在他们嘴里发出了真正的尖叫。这群人肉火炬们把自己的垂死哀嚎也汇入了这场疯狂的合唱之中。 牺牲是最后的步骤。这时,从高处,一个狂怒的声音开始咆哮,迅速临近的吼声似乎来自遥远的天堂。虽然这咆哮声是由先前的噪音所组成,然而,它却拥有知觉,而且对于歌声的召唤勃然大怒。然后,另一个声音也加入了进来,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直到第八个。八位半神也加入了这场人类的合唱,高歌着自己对鲜血和战争之神的奉献。 那咆哮声逐渐降临,直到它们淹没了一切。然而,哈尔-提克却什么都没有看到。突然,红色的闪电掠过了大厅。某个沉重的事物砸向了多洛雷斯大使号,机械轰然倒地。泰坦散发出了灼热的高温,焚毁了陈列在它身后的旗帜。随着其他的泰坦在不可见的冲击下接连倒地,它们的咆哮声也一个接一个地戛然而止。那些喊叫声,战鼓声,号角声,对恐虐的赞美声失去了它们在音乐性上的最后一层伪装,支离破碎,变成了混乱,刺耳的尖叫和呐喊。教徒们乱作一团,彼此拔刀相向。鲜血溅在了冷却的八角星上。 哈尔-提克的身体里充斥着无法控制的狂怒。他现在肌肉膨胀,思维涣散。他激烈地拉拽着束缚自己的锁链,直到手腕被磨出了鲜血。哈尔-提克嚎叫着,而多洛雷斯大使号也发出了崭新的恶魔之声,跟着他嚎叫了起来。 第二十三章 机械幻梦 微风拂过了她的肌肤。 微风,却只是熔炉般的炙热。远方,闪亮的黄铜组成了大片的草原,上面传来了燃烧机油和高温金属的芳香。切屑的卷发在微风中叮当作响。尖锐而又动人的金属树木向外延伸,却在铜板覆盖的原野上戛然止步。袖珍的金属野兽在锋利的钢铁草丛中来回穿梭。铁铸的飞鸟则盘旋在黄色的天空下,发出了嘈杂的响声。而在森林里,烟囱的松树在高温下冒出了滚滚的黑烟。缠绕的烟雾呈双螺旋线升腾直上,涂抹出了一层浓稠的阴影,把阳光染成了交织的橘红色,柠檬色,以及富含污染物的棕色。戕害生命的高温正在灼烧着她的身体。但她瞬间的心跳却长达永恒,那是宛如炼狱般的火焰,没有声音,也没有脉搏。她松开了铁拳,可她的指头却是根根枪炮。她的双足是舒展的利爪。她的眼睛是玻璃的眸子。 那些塑钢与合金铸成的孩童正簇拥在她的脚边。她们纷纷伸出了稚嫩的炮管,乞求着她的注意。然而,她却无暇多顾。她忽略了她们。她的子嗣是如此之多,以至于她完全不清楚她们的名字。无人理睬她们那呼啸的号角声。因为她紧张的观察孔正聚焦在远方,金属与天空相会之处。那邪恶之物早已在地平线上现身,来势汹汹。 她的无数感官捕获了敌人的移动:红外线,震波,声纳,听觉,雷达,激光。这些机械的祝福是她与生俱来的能力。她的视野中陈列着许多待选的模板,每个板块都透露着截然不同的奥秘。无论是扰乱行星地核的低沉噪音,还是超过生物感知范围的高频音律,全都逃不过她的双耳。 钢铁的景致里响起了马蹄的声音,引发了她的警觉。那是只发条马,足有真品的两倍大,疾驰而过。可在她看来,它却似乎无异于渺小的玩具。她认出了它。那深邃的忧思几乎要把她彻底淹没。 “哈梅!”她呼喊着。她的声音却是无言的角鸣。马儿惊慌失措。后腿上暴露在外的弹簧迅速松开,驱动着齿轮,带动着活塞,青铜的马蹄砸向了地面。它的速度远超血肉之躯的马匹。然而,它却并不够快。 “哈梅!”主母呼喊着。再一次,她的号角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悲鸣。而在地平线上,高耸的排气塔也喷吐着烈焰作为回应。她挤过了尖叫的子女,碾过了报废的树木。那马儿被吓得仓皇逃窜,毛孔的注射器里洒下了汗血,沿着蒸汽腾腾的两肋缓缓流下。 她弯下腰,松开了武器的手指,想要困住马儿。可它却及时改变了方向,让她扑了个空。她庞大的铁拳把地面砸出了凹痕。 “哈梅!”她哭喊着。又是号角的鸣叫,悠扬而又哀婉,响彻了金属的世界。她的拳头再次砸下,不过这次是落在了发条马的前方,逼得它仰起了前蹄。莫哈娜伸手想要抓住它,可是从她手指里射出的子弹却撕碎了锈蚀的泥土,指节的管道发出了呼啸的汽笛声。这匹本就狂野的发条骏马,现在更是十分恐慌,又是踢打又是跳跃。她试图安抚,但她的话语却始终是单调,咄咄逼人的战歌。她的手指触摸着马儿的后腿,可这温柔的爱抚对于它脆弱的机械装置而言却是致命的打击。腿部断裂。松开的弹簧挣脱了束缚。而纤细的齿轮则蹦蹦跳跳地穿过了这锻造的景致,奏出了柔和,随机的悦耳节拍。 马儿尖叫了起来。它的前蹄在钢铁的泥土里溅出了四射的火花,但它始终无法起身。 “哈梅!”她哀鸣道。这次她的号角捕获了些许人类的嗓音,宛转起伏,仿佛是在念出那个名字,然而,她还是没有发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母亲!”孩子们哭诉着,她们的号角则变成了呆板的摩擦声,好似是故障了的机仆。 她转过身,用笨拙而又庞大的身躯拍打着她们。 “主母,”又一个声音。轰鸣。人类。从天而降。她仰头望去。太阳已然消逝;一个黑洞占据它原来的位置。丝带般的数据流正在从云团上剥落,缓缓走向湮没。而在虚空里,某个庞大的事物即将降临。 “主母,”那声音说道。 “无机能。突触连接中断。神经网络无交感。机械绑定率百分之七十,且正在上升,”另一个声音说道。它并非人类的话语,而是发声装置那快速的脉冲尖叫。 她回忆起了眼睑。它们正在颤抖。知觉从那里向外延伸,从温暖的保藏液里勾勒出了她脸庞的轮廓。 “她正在苏醒,”人类的声音说道。 “否定,”机械说。 “不,她醒来了!” 莫哈娜曼卡塔薇终于醒了过来。 莫哈娜曼卡塔薇的梦境逐渐褪去。重影在她的视野中央游移不定。羊膜上面,那浅灰色的朦胧空白正依偎着她的眼皮,而不屈巨神号的探测器则以高分辨率绘制出了着陆舰内部的影像,稍纵即逝。这双重视野彼此对抗,难分高下,结果两者都显得模糊不清。这时,一个遥远的指令让她痛苦地摇晃了一下,抑制住了她原生的视觉。她竟然会任人掌控,随随便便就被人致盲,这让她怒不可遏。不屈巨神号正在睡梦中发着牢骚,依旧处于关闭状态。着陆舰的地板上聚集着许多机械神甫。而起重机架上还有更多的技师,其中满是机械装置和蜿蜒缠绕着泰坦头颅的缆索。 现在,她只能透过机械的双眼观察外界。至于她自己的身体,却恍如隔世,鞭长莫及。 军事部的贤者高藤缪卡萨纽斯出现在了她的光学感知里面。而全生通讯机师马尔-4绿玉则站在他的身边,跟着布满活塞的机械腿起起落落。 “真是少见,军团教廷的两位首领竟然会同时现身。事态肯定非常严峻,”莫哈娜试图避重就轻。她的声音早已不再属于她本人,甚至十分微弱。泰坦头颅上的发射器正在高声播报着每个单词,不带任何调制的痕迹。冷漠的声音抹除了所有人性的残余。 贤者们的信息圈模式暴露了他们的不安。 “差不多是时候了,”她说,徒劳地试图维持人类水平的声音。 “是的,”高藤缪恭敬地说道。“您正处于飞升的顶端。您与万机神的结合已经近在咫尺。” “我将消散在歧管之中。” “您将会成为第一个与泰坦融为一体的人类。您将会永远成为它的一部分。”全生通讯机师的语气里带着宗教般的敬畏。“后来者们将会在您的指引下继续前进。只有您能够获得这种荣耀!先驱永远只有一位。” “我终会逝去,”莫哈娜曼卡塔薇说。“我不记得自己被减活化了。” “这只是紧急预防措施,”高藤缪说。“您在得知机长艾莎安妮莫哈娜受伤的时候,出现了严重的认知损伤。您还记得吗?我们当时还在汉苏的城墙上。机长艾莎安妮莫哈娜遭到了伏击。” 又是漫长的停顿,充满了担忧和恐惧。“我的女儿……我的女儿还活着吗?” “她还活着,”绿玉说。“而且她在您昏迷的时候接管了军团的指挥,实在为您增光。虽然始终是军事部的贤者高藤缪卡萨纽斯,在制定所有的战略决策,而且还会继续如此,直到她的继承权得到批准。” “直到我死去为止,”莫哈娜冷冷地说道。她的直截了当,让代表两位技师不安情绪的电流场急剧增加,这叫她很是惬意。“我睡了多久?”她问。 “几周,主母,”绿玉说。 “几周?”她说。“那确实差不多到时候了。” “是的,我很抱歉,”高藤缪说。 “那战事呢?” “战争一如既往,”高藤缪说。“汉苏巢都的防御还在继续。只要我们保持着控制,那么迷雾之海地区的安全就会得到保障,而贝塔-伽尔蒙三号也依旧会属于帝国。伽尔蒙的奴隶兵团曾经数次企图对南部战线发动进攻。起初,他们打了我们个措手不及,不过我们还是挫败了他们其余的攻势。引擎的损失率尚在可接受的范围以内。屹立者军团击退了叛军的进攻。而忠诚派的军队也摧毁了钢铁勇士们的围城营地。自那以来,敌军进攻的作战效能已经降低了大约百分之二十。” “我还能率领女儿们最后一次出阵吗?还是你把我唤醒,只是为了向我道别?” “您依旧具有作战能力,”高藤缪说。“只要您还醒着。唉,我们已经无法把您和精神控制单元彻底分离了。如果我们继续尝试,那么您就会永远沉入不屈巨神号。” “没有人能够通过这种方式和机械保持永久性的连接,”她说。“我很惊讶,你们竟然还没有送我上路。” “主母,您的战略洞察力无法估价,”高藤缪说。 “那你是觉得我的女儿一文不值吗?” “她同样价值连城,”绿玉急忙说道。“尤其在这个艰难的时期,连续性至关重要。我们只是很珍视您,仅此而已。” “我还以为,你们一直觉得我只是妨碍你们让偶像显灵的,一团不方便的肉块而已,”莫哈娜讥讽地说道。“我没有在军团的信息圈里感受到战斗临近的迹象。飞船也没有移动,”她停顿了一下,进入了军团数据网络的不可见的深处。“我们还在贝塔-伽尔蒙三号。你们把我唤醒必定另有原因。可问题是,什么原因?” “您还是像往常那样思维敏捷,”高藤缪微微鞠了一躬。“就在一个多月以前,原体圣吉列斯大人和察合台汗大人抵达了贝塔-伽尔蒙星系。可汗大人已经率领麾下投入到了该次星区的游击战争之中。而第九军团的圣吉列斯大人则接管了这里所有的帝国军队。” “那他成功了吗?”莫哈娜曼卡塔薇问道。 “某种程度上,是的,”高藤缪说。“您比大多数人更能体会到这里的混乱程度。” “确实,”她说。 “他已经成功集结了不少帝国兵力,”军事部贤者继续说道。“他的战斗规划也在稳步推进。然而,他仍旧必须面对很多困难,包括泰坦军团之间的纷争。” “纷争还没有结束吗?” “圣吉列斯大人已经下令,清洗贝塔-伽尔蒙星系内的所有叛军。他希望先夺回奈孔城,作为稳定战局的首要行动。如果贝塔-伽尔蒙二号能够重回帝国的怀抱,那么荷露斯很可能会被迫退回星团的边缘,”绿玉说。“现在,泰坦军团分裂成了两派。一派希望大举进攻,以迅速结束这场战争,终止我们在过去几个月里受到的持续消耗。而另一派则希望保持现状,他们害怕圣吉列斯大人的大规模攻势会导致他们军团的毁灭。” “你们唤醒我,就是为了让我决定娇阳军团的方向。” “我无法作出这个决定,”军事部贤者高藤缪说。“这违反了底格里斯世界和娇阳军团之间的协议。” “你们贤者的特色,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造物。” “除非有充分的理由,”全生通讯机师接过了话茬。“军团必须和教廷固有的宗派主义划开界限。” “我决不会违背神圣的誓言,”高藤缪说。“不知您的决定是什么?” “给我更多数据,”她说。 高藤缪冲着一个技术神甫点了点头,他正在维修架上操作站点。然后,贤者把机械突触插进了接入端口,将其扭动了一下。 有史以来最为大胆的作战计划在莫哈娜曼卡塔薇的脑海里徐徐展开。 “这就是圣吉列斯大人的计划?二十多个军团,成百上千台泰坦,大举集结,夺回奈孔城?” “这是针对星系首府的第三次战役,它无疑会付出鲜血和机油的高昂代价,”绿玉继续道。“神机的制造初衷并非,就像是由巨人们组成的步兵那样,彼此搏杀。这将会带来前所未有的巨大破坏。尤其是我们军团,它并不适合这种作战方式。” 计划,地图,图表,无数信息涌入了莫哈娜的战略感官。在她的脑海里,一颗伤痕累累的丑陋球体正在逐渐成型。贝塔-伽尔蒙二号有着悠久的历史,早在几万年前,便有人类在此居住。粗放式管理在上面留下了遍地疮痍。圣吉列斯的军队已经包围了行星上的叛军,分别将其困在了数个不同的据点里面,准备加以歼灭。而敌人的主力正坚守着这里的首都。 “他的军团将会夺取铁砧号,”军事部贤者说道。“而我们则必须冲击城墙。” 随着高藤缪的话语,关于这座城市的防御工事的详细说明在主母的脑海里缓缓展开。奈孔城的巢都拔地而起,如同山脉般直达贝塔-伽尔蒙二号那污浊的天际。它参差的地基周围环绕着高耸的城墙。而繁复的图形则表明,战帅已经对其进行了修复和增强。之前的两次战役让巢都受到了严重的破坏,但是他们却用从阵亡神机上拆卸的重炮加固了城塞。她的视野向外延伸,巢都上空那对地同步的星堡,铁砧号,映入了她的眼帘。铁砧号位于距离巢都顶层三公里的高空,从地面上看,它只不过是在拥挤的苍穹下,那数百个轨道设施之一,与其他的平台别无二致。然而,它的武器装备却足以夷平这座城市,抑或摧毁任何胆敢靠近防御工事的攻击者。 “如果原体大人无法保证星堡的安全,那么我们就会陷入绝望的境地,”马尔-4绿玉说道。“我们全都会丧命于此。” “真是个壮观的计划,”莫哈娜说。“风险重重,却无所畏惧。” “这正是大天使的期望,”高藤缪说。 “这是个毁灭性的计划,”绿玉说。他的机械颤音变成了刺耳的鸣叫。“机械和人员的预计损失会达到令人震惊的程度。我们在这里的损失可不止几台引擎那么简单——我们会冒着失去整个军团的风险。” “懦夫可无法赢得战争,”她说。“还有多少军团保证给予支援?” “在星团的该部分共有二十七支军团,有二十支都表示同意。三支无法参战。还有四支表示拒绝。” “你的建议,全生通讯机师,就是让我们加入这个懦弱的四重奏吗?” “我的建议是审慎行事,”绿玉回答道。 “军事部贤者高藤缪,你是机械教的战略专家。你有什么看法?” “我遵从您的判断,主母,”他说。“我很乐意计算军团支援部队的最佳部署方案,以帮助你们实现目标,因为这就是万机神分配给我的角色。但是,我不能,也不会作出这个决定。” 莫哈娜任由数据流遍她的全身。数据让她恢复了活力,如冰水般清新,如细雨般振奋。可是在她的心底,她满眼却依旧是金属的天空与钢铁的树木。 “我接受原体的命令。但是,机长艾莎安妮莫哈娜必须率领部分军团留在这里。” “数量是?”高藤缪问。他很高兴能够摆脱指挥的重担。 “两个支队,不能再多了。我认为,原体大人需要在该世界的巢都驻扎防御部队。” “预防性的措施,”高藤缪说。他只有在不需要负责的时候才会像这样,表现出对原体的策略的激情。“酸季就要到了。除了军团以外,所有的部队都必须减少行动。只有配备虚空盾的单位能够运转。腐蚀性的雾气会整日笼罩着海岸。而碱性的飓风则会在内陆形成持续性的风暴。这些问题会持续困扰着这个世界,长达数个月之久。未来半年,气象条件本身就会为我们提供良好的防御。” “而战帅手下的泰坦主力则会困在奈孔城,”莫哈娜说。 “因此,他用于进攻这个球域的兵力可谓是捉襟见肘,”高藤缪附和道。 她又检查了一遍信息。两位贤者暂时退出了她的意识。她及时脱离了数据,以防迷失于其中。 “派遣艾莎安妮莫哈娜的第二支队加入神谕之针的防御。第六支队和第十支队的残余合并,以强化火山口城的驻军。” “如您所愿,主母,”高藤缪深深地鞠了一躬。不过绿玉却略浅一些。军事部贤者的信息圈轮廓透露出了他的满意。莫哈娜现在终于明白了,高藤缪所谓的不愿做决定云云,不过是他的谎言而已。他们之间发生了冲突。如果这两人最开始就在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那么他们根本不会把她唤醒。 “让军团的其余部队做好开往贝塔-伽尔蒙二号的准备,”她下令道。“为了原体,我们愿意出阵。我将会亲自率领女儿们踏上战场。我们此前从未经历过如此伟大,如此具有挑战性的战斗。通过这种方式结束我作为主母的生涯,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全生通讯机师和军事部贤者再次鞠了一躬。唱诗班开始奏起欢快的歌曲,以迎接最终胜利的来临。 这条消息传遍了整个军团:主母将会最后一次领兵出阵。 贝塔-伽尔蒙二号是个丑陋的世界。虽然它是这个星系,以及整个次星区的首都,然而它却并非是拥有最多人口的世界——这份殊荣属于贝塔-伽尔蒙三号——更不是文化最为繁荣的世界,甚至不是生产力最高的世界。在大远征的早期,当伟大的帝国法则舰队发现这里的时候,这里不过是片充满辐射的荒凉废土,后来则被用于武器的测试。从最简陋的激光枪,到最强大的机械教将军炮,自灭绝令级以下,每一种毁灭性的武器都会被拉到这里,向它的地表开火。原野上布满了巨大的弹坑。而在赤道之外,那里是无人居住的荒凉地带,不稳定的构造板块则撕开了宽阔的深渊。这颗行星的轨道就是处拥挤的墓地,里面满是用来练习射击的退役废船。具有战略价值的轨道设施只有铁砧号。 这是颗气候恶劣的寒冷行星,贝塔-伽尔蒙的恒星对它并不热情。这里的人口全都聚集在星球隆起的中部,那里是庞大的堡垒巢都,唯一从黑暗时代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的遗产。然而权力却在这个荒凉的球体上安家落户。从贝塔-伽尔蒙二号开始,人类向纷争时代的浩劫发起了无畏的反击。 此前,已经围绕着堡垒巢都发生了两场大规模战役:第一次战役是在战争初期,多恩大人派兵,从一支小型叛变驻军的手中夺回了城市的控制权。第二次战役则是荷露斯集结军队,重新占领了这座要塞。而现在,随着战事的不断升级,圣吉列斯的舰队正在大举开进,准备将其再次纳入帝国手中。 无数碎片环绕着这个世界。眼下,圣血天使的舰队已经从中清理出了空降通道。尽管这项工作进展缓慢,而且还伴随着太空垃圾的撞击与敌军阻拦的危险。防御激光从巢都堡垒喷涌而出,可它们摧毁的轨道残骸,比起现役飞船还要多上不少。至于铁砧号,曾几何时,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于入侵者的一种威慑,而现在却陷入了沉寂。先前的战斗已经让它丧失了大部分功能。横跨整个帝国舰队,许多战舰的大型炮台正在发射,以进行火力压制。连绵的爆炸如鲜花般绽放在了行星的亮面。巢都熊熊燃烧。根本没有人考虑平民遇到的风险。 褐色的地表上,遍布着在先前的战斗中留下的神机残骸,宛如无数被碾碎的昆虫,均匀而又单调,就算是在轨道上也依旧清晰可见。更多,成百上千的战争机器将会再次冲向这漫山遍野的尸体。新兵被送入了屠宰场。这不顾一切的推进不禁让人回想起数千年前,人类第一次涉足工业化战争时的惨状。 主母的着陆舰身先士卒,在军团之前落向了战场。银蒿号的六艘着陆舰全都顺利抵达,轻柔地把它们的货物送到了地表。虚空盾在敌人的火力下火光四射。它们在完成空降之后就迅速返航,回到了贝塔-伽尔蒙二号那满是飞船的锚点。 莫哈娜曼卡塔薇无需花费任何时间,便可以与不屈巨神号实现完全连接。她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泰坦的思维,没有掀起一丝波澜。她们仿佛是一对相濡以沫的老夫老妻,彼此牵手,结伴而行。她们的结合自然而然。现在,莫哈娜曼卡塔薇本人不过是个天马行空的幻想。只有泰坦才是真正的存在。她的灵魂与机魂已然融为了一体,唯一的一体。然而,她对两者的控制感只是一种错觉。她就好像是漂浮在宽阔湖面上的斑斓油膜,顷刻间就会在湖水的波动中消失殆尽,无影无踪。 眼下,莫哈娜曼卡塔薇依旧把握着神机意识的主导权。伴随着鸣响的刺耳警报与旋转的警戒灯光,从着陆舰的船艏到船艉,所有的闸门轰然开启。病态的黄色天空与运输信标的人造辉光交相辉映。纷飞的尘土遮天蔽日,飘荡到了飞船的内部。仅仅几秒之后,泰坦的固定夹具猛然打开,燃料管道和数据导线也随之脱落。莫哈娜曼卡塔薇的侍卫们久经沙场,老练地走出了大门。最后,在两台机械的拱卫下,登陆的主母缓缓迈进了卫队中间的空隙。而其他的泰坦也绕过了着陆舰,在她的身后列队,用塑钢和陶瓷的方阵簇拥在了主母周围。 “我的女儿们,瞧啊!”她宣告着。“这难道不够光荣吗?” 纵贯那柠檬黄色的穹顶,火星帝国的军势从天而降。在压制炮击的掩护之下,数十艘泰坦运输舰正在降落。那激烈的轰炸甚至撼动了整个行星。它们安详地飘浮着,然而在战舰轻描淡写的表象下面,却是为了滞空而消耗的巨大动力。重力引擎发出了无休止的轰鸣。如此之多的飞船同时现身,产生了复杂的噪音网络,足以扰乱感知,震裂人类的骨骼。被囚禁的火龙发出了愤怒的咆哮,裹挟着等离子射流喷涌而出。排气口由于高温而泛起了红光。飞船开始着陆,蓝色的尾焰如匕首般刺向了泥土,将其烤成了热气腾腾的玻璃。庞大的重负让飞船沉入了泥土。着陆爪则无情地粉碎了新生的结晶。泰坦们阔步走出了个体式货舱,抑或是按照支队走下大型飞船。而整支的军团却会从银蒿号和坦塔蒙号,甚至是更加巨大的,大气层适性运输舰里出现,成群结队地迈出那张深渊巨口。这种情况相对比较罕见。 绵延数千年的战争在这片原野上留下了无数伤痕。附近的裸露风化岩层可能是自然形成,但是粗略的扫描却暴露了其内部的加固;它们竟是建筑物的地桩。这些古老的建筑物现在业已荡然无存。地面下方埋藏着纷争时代的战场遗迹,大量的金属说明了昔日战争的惨烈。而在地表上方,黄沙和尘土的蜿蜒触须早已风卷残云般吞没,则布满了装甲载具,殒落战舰,乃至泰坦的焦黑外壳。他们全都牺牲在了争夺奈孔城的战斗当中。 着陆区恰好位于城市炮台的射程之外。极目远眺,甚至连高耸入云的奈孔城都消失在了令人窒息的雾霭之中。除了防御激光的轨迹以外,朦胧的烟幕笼罩了一切——炫目的闪光掠过了天空,刺耳的人造雷霆滚滚而来,仿佛是纷乱莫测的玉珠落下了尘埃。 军团的飞船遭到了敌军的袭击,紧追不舍的激光从轨道一路跟到了地面。帝国空军和阿斯塔特军团的战斗机在它们中间疾驰穿梭,不断地拦截着瞄准着陆舰的导弹。然而,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防御。伤亡正在不断增加。这时,一个熊熊燃烧的货舱划过了天际,只是坠落的速度过于飞快,把它那些完好无损的同伴抛在了身后。它就好似是个破损的定量配给罐头,在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舱门向外迸开,里面的机械早已牺牲,摔倒在地。 体型最大的泰坦当属帝王级泰坦。而在这几百台神机之中,忠诚派的麾下只有区区三台帝王级投入战斗。面对这些庞大的战争机器,甚至连强大的战将级泰坦都相形见绌,显得渺小而又可怜。由于体积过大,它们无法搭载标准舰只登陆。有两台泰坦使用了特制的着陆舰。虽然它们采用了不同的设计,但是外表却如出一辙。怒发冲冠的武器和精致到极点的装饰为里面的机械平添了几分壮丽。 而第三台帝王级泰坦却没有足以用来容身的飞船。于是它被悬挂在了缆索的网格中间,勉为其难地由数十架运输机进行降落。它们的引擎由于载荷过重而发出了刺耳的抱怨。泰坦的双足刚刚落地,固定在它四肢,要塞,武器和头颅上的螺栓便尽数爆开。随着飞机切断下方的缆绳,这些网绳就如同俯冲的毒蛇般抽打着落向了沙地。缆索松弛了下来。完活的运输机如释重负地飞回了轨道。 因此,这最后的帝王级泰坦却反而成为了最先踏上战场的机械。随着运输其他帝王级泰坦的飞船着陆,宽阔的舱门缓缓打开,那鸣响的号角一遍接着一遍,一浪高过一浪,向它们送上了崇高的敬意。这些机械正是神机之神,如此的隆重致意对它们可谓是当之无愧。很快,神机的前方就被清理出了一条通道,好为行军和阅兵留出空间:它们就是伟大攻势号,战争核心号,还有泰拉呼唤号,分别来自屹立者军团,狮鹫军团,以及噬骨军团。它们的涂装颜色完全无关紧要。因为,凡是帝王级泰坦踏足之处,那便是万机神本身在昂首阔步。 不同军团的号角也有着截然不同的歌声和音调。虽然沙尘的风暴和敌人的行动扰乱了通讯系统,但是在机械们呼叫单位的时候,那低沉的呼唤却与复杂的交流手段同样实用。随着帝王级泰坦缓缓走过,嘹亮的敬礼声也戛然而止。泰坦们开始向修会的其他战友引吭高歌,以各自排兵布阵。 这时,第一支队的着陆舰发出了痛苦的轰鸣,笨拙的躯壳开始飞向天空。直到着陆舰距离头顶有上百米远的时候,其大门才完全关闭。它的虚空盾在沙尘暴中闪闪发亮。 在它启程之后,来自银蒿号的其他飞船才姗姗来迟。另外五个支队阔步走出,残余编队的幸存者们对她们进行了补充。而货舱则吐出了更多引擎。这五十台神机便是娇阳军团现在的主力。这在大远征的清算中绝对算是支强大的部队,然而,如此之多的机械却只会让莫哈娜曼卡塔薇想起她们之前的损失;军团早已在沙场上折尽了兵力。 着陆指挥紧张地发出了通讯,敦促着莫哈娜让出着陆区域。尽管娇阳军团最后几台泰坦还没有完成降落,但是她还是选择了照做。她率领着女儿们前往会合点,在那里,泰坦们正在以前所未有的规模进行集结。 没有小型军队和泰坦同时着陆。灼热的风暴中充满了致命的放射性物质。而剧毒的烟雾则掠过了这片荒凉的原野。在这个世界上,密集的地雷取代了草叶。泰坦的每次落足都会引爆上百颗地雷。任何渺小的事物只会被瞬间抹杀。 随着泰坦的集结,着陆还在继续。积尘的斗篷下面露出了二十种不同的涂装,似乎是在斗丽争妍。蓝色,金色,红色,绿色,奶油色,青铜色,银色,白色,橙色……这些纹章足以媲美人类历史上最辉煌的大军。 与血红泪珠号的战略部的交流非常困难。虽然通讯增强可以消除部分干扰和堵塞,但是却收效甚微。军团在出阵时必须和其他的军团进行谈判。然而,他们竟出奇顺利地就行军的命令达成了共识。军团们对这场战斗的重要性心知肚明;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莫哈娜曼卡塔薇派遣狩猎者配置的支队前往右翼,安心地把她们交给了伊格尼斯军团的指挥,他们负责掩护大军的侧翼。而她本人则率领侍卫们留在阵型的中央。她们现在是根据泰坦的类型,而非军团的身份来划分彼此。公理式配置的支队簇拥着侍卫们。狩猎者配置的支队则向前方派出了战犬。蜿蜒的战线好似是冲锋的牛角。就在这伸出的两角中间,数千名帝国骑士们也按部就列。这些强大的机械就仿佛是在家族战争中,在骑马的领主前方列阵的步兵。 只有基因原体的直接指挥能调动如此之多的机长和男爵,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服从。也许,就算是在基因原体中,也只有圣吉列斯能够如此。 目前,返航飞船的数量已经超过了着陆的飞船。大部分泰坦,很快是所有泰坦,全都踏上了战场。最后几艘着陆舰也升上了天空。然而,最后一艘飞船却不幸地发生了爆炸,听上去就像是有人在向这支巨人大军开炮。于是泰坦们齐声鸣响了号角,以示哀悼。 莫哈娜曼卡塔薇开始发号施令,她的声音与其他二十支军团的大导师交织在了一起。“娇阳军团,”她说。“出阵。” 泰坦们阔步迈向了目标,它们的脚步声惊天动地。 而在二十公里外的城市,敌军正在严阵以待。 第二十四章 天使美德 圣吉列斯从风暴鸟的机腹里扫视着整片战场。随着左舷舱门的打开,呼啸的冷风畅通无阻地吹进了舱室。基因原体正俯身伫立在门口,长发在气流中上下飘动。他以敏锐的目光俯瞰着原野上的鏖战。数百台泰坦正在近距离交锋。在战役的最初几天,它们还聚集着大规模的阵型,然而现在,泰坦们却早已四散开来,形成了无数小规模的战斗。独行的泰坦在燃烧的神机残骸旁边进行着你死我活的决斗。疾驰的战犬狼群掠过了激光炮火的风暴,依靠速度来确保自身的安全。而战将级泰坦们则组成了方阵,矗立不动,互相交火,仿佛是早期的黑火药文明的步兵们,顽强地坚守着阵地,指望敌人会率先溃退。泰坦们从来没有想过,它们竟会像原始的武士那样搏杀。圣吉列斯想象着,它们在沙场上缠斗,试图使用石头和铁拳来砸碎对方的大脑,而非武器。 数十台引擎已然殒落。就在他张望的时候,一座达到临界点的反应堆发生了爆炸,爆发的光环拔地而起。那明亮的光芒甚至足以使凡人暂时失明,但是圣吉列斯却无所畏惧地直视着强光,直到它逐渐由亮变暗,最后闪烁着熄灭,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完美的漆黑圆形伤疤。每分每秒都有更多的机械迎来死亡。 而前方,就是奈孔城那超现实的庞大残躯。舰队巍峨的巢都进行了猛烈的轰炸。它的虚空盾也早已大半支离破碎。城市侧面出现了巨大的裂缝。无法无天的烈焰任意肆虐,足有数百层楼之高。防御激光炮台受到了帝国舰队的无情攻击,但是,这些炮位里却容纳着成百上千的火炮,还在向平原上泼洒着爆炸性的金属碎片。堡垒里装满了阵亡神机的武器。 基因原体的聪慧能够让圣吉列斯洞悉战局。他要求飞行员想尽办法也要低空斜飞,以获得更加清晰的细节视角。这副惨状并不能让他满意,但战争本身就不是局势的最优解。圣吉列斯提醒自己,假如他能够自由选择开战的时机,兵力的部署,以及战场的位置,那么这场战役或许根本不会发生。从安装在他颈甲上的通讯发射器里,正在源源不断地传来舰队和军团的报告。针对铁砧号的袭击已经开始。阿兹凯隆已突破了码头外部的防御工事。而阿米特则正在虚空壁垒上进行作战。舰队击退了叛军的试探性攻击。如果以当天的标准来衡量,战斗的进程可谓相当顺利。可是那天的标准却低得可怕。荷露斯在贝塔伽尔蒙星团集结的军势让圣吉列斯大为震惊。如果他能够选择妥协,那么他们必定会撤退,重新计划。然而,他们根本就别无选择。 他的子嗣们也认识到了情况的险恶。拉多隆正侍立在圣吉列斯身边。这里刚好有足够的空间让侍卫越过原体的金色铠甲,俯瞰整个战场。他对战局已经有了自己的见解。 “这并非最佳的战略选择,”拉多隆说道。但是连长发现的情况对于他的基因之父来说却早已了然于胸。“这些垂死的战争机器本应在泰拉上英勇牺牲。我们投入了如此之多的泰坦参加这场战斗,可是却得不到任何好处。我很怀疑这座城市的战略价值。我们为了它很可能会损失更多的资源。” 圣吉列斯点了点头。他的哀愁旷日持久,以至于子嗣们早已对此习以为常。现在,已经没有人再谈论他的情绪是否会回归从前,甚至也没有人再会比较新旧圣吉列斯的差别。在他们的眼中,自己的主人就是如此平静,忧郁,心神不定。从西格纳斯主星开始,这种倾向就在与日俱增,并且延续至今。虽然在戴文星的种种变故之后,圣吉列斯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更加专注,更加坚定的自己,但是他的愉悦却未曾回归。 “你说得对,首席连长,”拉多隆的通讯发射器里传来了父亲的声音。他需要戴着头盔以抵御狂风,但是圣吉列斯的脸庞却敞露无余。他没有戴头盔,语气也很平静,但是包括拉多隆在内,整个飞船上的圣血天使全都听见了他的话语——这是灵魂之间的触碰,与声音的传播毫无瓜葛。“但我们别无选择。这些泰坦军团天生好斗。我们却很难控制贝塔伽尔蒙星系的局势。这是个脆弱的联盟。而荷露斯则可以使用恐惧和狂热来团结他的军队。遍布裂痕的军团早已无力承担进一步分化瓦解的代价,那无疑是最糟糕的情况。但在这里,团结,军团们拥有了共同的目标,也承担着共同的风险。这个策略不仅需要满足战术的需求,还必须强调士气,以及政治方面的迫切需要。” 拉多隆的金色头盔放大了他表示轻蔑的哼声。 圣吉列斯瞥了他一眼,然后又把注意力放回了战场。“我明白你不喜欢政治。可是,虽然你天生就是个战士,但你也并不缺乏智慧。须知,战争是政治的延伸,而内战则是最高层次的政治。” “那么难道是政治,大人,引发了这次毁灭吗?我认为它就是场背叛。” “确实,”圣吉列斯说,选择忽视拉多隆那挑衅的语气。“虽然这是属于诸神的政治,但它依旧是政治。多恩派遣大批的泰坦军团来到这里,他的决策无疑是正确的。你能想象到,这场杀戮本会发生在泰拉的地表吗?与其让他们在皇宫门前自相残杀,还不如让他们在这里奋战至死。如果泰坦学会要在我父亲面前解决内部纷争的话,那么恐怕那里就什么都不会剩下了。” “这些引擎总是过于强大了。难道您当初就没有质疑过,为什么会允许机械教把这种力量集中在自己手中呢?” “还是政治,”圣吉列斯难过地说道。“你是个星际战士,是人类的杀手——也是无数世界的毁灭者。万物各司其职。”他停顿了一下。“你认为他们缺乏约束,但是这样,我们却反而可以更加有效地利用他们。” “是,大人,”拉多隆承认道。 “虽然如此,但这也不能全怪他们。这些军团之所以如此好战,无非是为了自身的存续。他们也有着自己的兄弟,自己的纽带。他们也预料到了无休止的征战,及其带来的后果,那就是自己修会的灭亡。他们与我们一样,甘死如饴,忠诚不二。他们有着宝贵的价值,而且比大多数人类都更加强大。可他们却依旧是平凡的人类,依旧需要真心的对待。泰坦军团乐于接受自身的损失,即便是全军覆没也在所不辞。然而,他们不愿意白白牺牲自己的生命,而其他人却毫发无伤。假如他们知道有同侪接受了其他职责,那么他们没有一个会情愿向这片战场投入全部兵力。这是场规模空前庞大的战斗,是机械的灭绝之战。他们会丧失纪律性和责任感也不足为奇。” “您说他们很强大。虽然那些神机确实如此,但是其中的人类却很弱小。” “每个人类都很弱小。就连你和我也是如此!”圣吉列斯的声调抬高了些。“如果我们的军团必须献出所有战士的生命,而其他军团的兄弟却在冷眼旁观,那么无论你我都不会心甘情愿地自我牺牲。我们也会认为它既不公平,而且还很残酷。”他望向了残骸遍布的原野。“正是这种欠缺考虑把我们拖入了地狱。如果佩图拉博的军团得到了更多的尊重,那么他还会回心转意吗?如果莫塔利安,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更多的关怀,那么他还会叛乱吗?还有科兹,如果他的疯狂得到了解决,他受到的伤害也会再少一些,而且事情本该如此。可惜一切并非如我所愿。我们生来便是人类之主。父亲给予了我们最大的信赖,让我们自己解决问题。可是我们却辜负了他的期望。” 父亲的深刻见解震惊了拉多隆。如果他的话语不是如此慎重,如此完善,那么很有可能会被人解读成叛乱的证明。圣吉列斯明白这一切,就好像他明白拉多隆那份坚定不移的忠诚,以及挚爱。如果当初,原体选择了摆在眼前的另一条道路,那么拉多隆与其他无数子嗣,都会跟他一起堕入地狱。可现在,他的军团却只能义无反顾地迈向另一个末日。这让圣吉列斯异常痛苦。但是他别无选择。 “我们遵从了帝皇的指引,大人,”拉多隆安慰道。 “帝皇并非完美无瑕。我的父亲他强大,善良,睿智,但他依旧是个人类。人无完人。这种虚假的信仰只会赋予我们虚假的笃定。” “那也许,他就应该打消我们的信仰,”拉多隆说。 “他试过了,”圣吉列斯说道。他抬头望向天空。太阳蒙上了一层黄色的阴影,映衬着交锋的战斗机。它们就仿佛是深夜的飞蛾,不知疲倦地成群撞击着帘幕下的窗棂。原体不禁露出了苦笑,那是他内心痛苦的反映。“傲慢是我们所有人的陷阱——随着万物消逝,最后只有傲慢成为了必然。银河里已经没有值得肯定的事物了,我的儿子。只有傲慢,只有战争。” “这是场比以往更加激烈的战争。” “我们正需要面对这个问题。这些军队蜂拥而至。他们可能会追随基里曼,然而他现在不在这个星系。他们也会服从狮王,鲁斯,或者可汗,甚至是多恩?但是在这里,我必须挺身而出。这里暂时是我的地盘。我不会说这都是命运的安排,因为我向来都反对那个概念。可这正是我应当的角色,我也心安理得地选择了它。” 圣吉列斯微微活动了一下。他突然回忆起来,就在不久以前,他的兄弟,黎曼鲁斯,不是也说过类似的话语吗。头狼现在到底置身何处?他很想知道。也许鲁斯已经殒命了。自从他启程,前去寻找荷露斯以来,太空野狼和他们的原体还没有传来任何消息。难道他们注定会犯下同样的错误吗?鲁斯和他同样相信,与战帅交手就是他们的宿命。 他的双翼蜷曲了起来。对于圣血卫队来说,这个动作是个无声的信号。他们急忙取下了挂在他翅根上的装饰品,把金色的头盔递给了原体。圣吉列斯就要准备飞翔了。 “既然我兄弟的泰坦主力现在全都聚集在这里,那么在别处,我们便可以向他施加压力。可汗正在消耗他的军队,他的弯刀正在让他血流不止。虽然荷露斯本人不在这里,但是我们却依旧可以向他施加伤害。我们会夺回奈孔城,然后是这个世界。这样前线也会得以稳定。荷露斯在贝塔伽尔蒙星团与我们纠缠的时间越久,我们就越有可能获得最终的胜利,”原体伸出右手,接过了侍卫递上的血红之刃。他紧紧地握住了剑柄。而他的左手则抓着那杆金光灿灿的忒勒斯托之矛。“争夺铁砧号的战斗正在按计划进行。阿兹凯隆和阿米特很快就会向我奉上那座星堡。而我们则要占领这种城市。”他从侧门转过身,大步跨过了运输舱。圣血卫队纷纷立正。他们正要伸展人造的翅膀,随时准备跟上原体。 “打开降落坡道,”拉多隆下令道。于是侧门开始关闭。随着驾驶员调整机身,以适应气流的变化,飞船倾斜了过来。闪亮的活塞推动着坡道缓缓落下,足以容纳坦克通过。圣吉列斯走到坡道的最边缘,向下凝视着这片混乱的漩涡。他的双翼微微张开,以维持身体的平衡。基因原体从未表现出慌乱或者狼狈的姿态。他就是人形的完美化身。 “是时候出手了,”他在开阔的坡道上俯瞰地面,用过人的视觉搜索着整个战场,好找到出场的最佳舞台。圣吉列斯和弗格瑞姆同样明白,战争带有戏剧性的成分。“战争就是艺术。可是无人问津的表演,又怎么能够称作艺术呢。”这时,一场战斗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在这场盖世之战中格外壮观的一幕。“那里。”他的剑锋指向了两台正在缠斗的帝王级泰坦,还有数十台种类各异的泰坦从旁支援,如同是辅佐国王的骑士,或者是弑君棋盘上的棋子。他们的涂装上满是褐色的尘土,黯淡无光。然而,虽然这些泰坦全都出自同样的设计,同样的科学,可是他们所属的阵营却历历可辨。他们的移动方式截然不同。叛军趾高气扬。而忠诚派引擎的动作虽然带着机械的僵硬,不是很流畅,但却更加纯洁。 “那台泰坦居然还带着帝王级的标记。那可是为了纪念我父亲才有的名字。这简直是对他名号的奇耻大辱。它的私人识别码是世界之轴号,好像是在说,荷露斯统治的未来会是宇宙自转的轴心似的。痴心妄想。它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侮辱的意味。我必亲手将其击杀。”虽然头盔的通讯发射器让他的话语出现了些许失真,但是他的嗓音却还是如此甜美。 “大人,请三思啊,”拉多隆说,“那台机械会把您从天上击落的。它的威胁太巨大了。” “这就是它必须在此殒落的原因。一个标志。一个象征。一场帝国力量的展示。既然我那叛变的兄弟如此看重预兆,那我就给他个清晰易懂的预兆。” 在圣吉列斯的命令下,另外六架风暴鸟和他的座驾组成了编队。整个城市都在试图击杀基因原体,可是弹片却只是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根本无法伤其分毫。七架飞船整齐划一,盘旋着向它们的目标俯冲了下去。帝王级泰坦的背部炮塔正在开火,空中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激光和炮弹。但是炮艇的虚空盾却依旧坚挺,宛如扑向猎物的雄鹰,其发动机轰鸣不已。“你和其他人快趴下。这是为了你们好,”圣吉列斯突然对拉多隆说道。“壁垒,也许吧。我把决策权留给你,首席连长。” “别这样,大人,”拉多隆恳求道。 发动机的尖叫声愈发高涨。船身周围布满了隆隆作响的爆炸。蜷曲模式的能量在虚空盾上产生了反应,散发出近乎于腐烂的甜味。 圣吉列斯张开双翼,举起了宝剑与长矛。“我会平安如意的,拉多隆,别害怕,也别担心。你忘了,我父亲曾经把他最伟大的天赋赐给了我。透过他赠予的这份预知能力,我知道,我并不会丧命于今日此处。” 原体撂下这番话,便从风暴鸟上纵身跃下,转身,然后伸开了羽翼。 而从周围的飞船上,几十名金甲战士也跟着原体跳入了战争的坩埚。 龟裂的苍穹压弯了数千台泰坦的脊梁。太阳照耀着神圣的光芒。乌云流散,天空挥洒下光明的泪珠。诸天使之主飞下了他云端的殿宇,前来向叛徒降下正义的裁决。他舒展双臂,张开羽翼,浑身沐浴着金光。天使掠过了钢铁的原野。枪炮齐鸣。无数机械的巨人哀嚎着可怖的战歌。电闪雷鸣,尸横遍野。然而,却没有事物能够伤他分毫。只见强大的光环围绕着他的头顶。而神奇的魔法则席卷了他脚下的战场。不管这是贝塔伽尔蒙那贫瘠光线的诡计,还是连接机械的头脑产生了疲倦的幻觉——无论如何,每个人都目睹了这副景象,所有的目击者都将永志不忘。 圣吉列斯正在膨胀。他占据了天际,浑身充满了超凡的力量。直到最后,他的四肢甚至把天空和大地全都囊括进了自己的怀抱。原体的完美映衬出了芸芸众生的卑微。霎那间,仿佛他真的成为了古老传说中的天使。似乎他并非出生于科技铸就的基因熔炉,而是那严肃而又慈祥的诸神在天界的铁砧上锻造而成,用来惩戒任性的人类。 在忠诚的机长眼中,圣吉列斯就是最纯粹的光芒,清澈而又鼓舞人心。他就是希望与和平的使者。他的利剑只会留下懊悔的伤口,分毫不差地终结流血的纷争,然后便永远收回剑鞘之中,再也不会拔出。无数疲惫而又迟钝的心灵,在这份光辉中,再次看到了他们早已遗忘的战斗初心,再次看到了人类走出荒芜的家园迈向星河的璀璨幻影。那不是为了征服,也不是为了物质利益,或者是压迫他人的权力,而是为了实现帝皇的宏伟愿景,不仅要为人类带来和平,还要为所有热爱和平的生命带来和平。在机械的歧管中,许多人想到了可能发生的悲剧,还有已经发生的惨祸,不由得潸然泪下,泣不成声。 至于他的目标,他们则望见了黑暗的幻觉。圣吉列斯的盔甲,从长矛到利剑,全都沾满了斑驳的血迹,预示着复仇的来临。他的目光里燃烧着愤怒的裁决。原体的双翼在狂风中呼啸而过,每根羽毛都发出了截然不同的指控。对于那些背离了他们高贵出身的堕落者来说,他让他们回忆起了当初抛弃的宝贵事物。而对于那些无药可救的叛军和邪恶者,他则直截了当地谴责着他们的罪恶,向他们展示了那罪行的严重性。 战斗正在退却。虽然激光束仍旧在发射,炮弹仍旧在飞行,虚空盾仍旧在嗡嗡作响,四分五裂。没有事物可以终结人机结合体的战争;在泰坦的甲板上,有如此之多的设备正在专注于暴力的延续:半思维和精神延伸可以自主完成杀戮的任务。然而,虽然战争如此接近,如此紧迫,即便武器没有陷入沉寂,紧握的双手没有松开,那些借予神机的灵魂,那些男男女女们却依然深感触动。敬畏和恐惧全都涌入了他们的内心。 光线瞬息万变,仿佛是明亮的太阳离开了云朵的遮蔽,整个世界再次笼罩在了白昼的阴影之中。圣吉列斯回归了他的本体。那个人类基因艺术登峰造极的产物,那个似神,而又非神的存在。风暴鸟的两翼涌出了导弹的风暴,向叛军的战将级泰坦疾驰而去,取代了原本幻象的位置。而圣吉列斯,还有为他护航的虚伪天使,则正身处风暴的中央。 圣吉列斯收起羽翼,急转直下。帝王级泰坦世界之轴号正在他面前迅速扩大。泰坦的面孔大张旗鼓地表现着它新主人的喜好——那是个颅骨,挥洒着由多面体宝石雕琢而成的血泪,每颗均有星际战士般庞大。 四射的激光束好似盲目的针刺。曳光导弹在他身边划出了优美的弧线。只要他的翅膀受到了哪怕一击,他就会滚落凡尘,坠入死亡的火海。虽然他周围的空间里满是射弹,但是他却毫发无伤。 我不会在今日殒落于此,他想着。他在头盔下咬紧了牙关。面板上散落着混乱的数据。但是对他战甲的沉思者单元来说,最紧迫的就是世界之轴号的虚空盾出力。这条信息正显示在所有数据的中央,旁边缀有表示灾难临近的红色符文,还有大大的琥珀色的相关细节数字,证明了该警告的准确。根据圣吉列斯金甲的系统,泰坦的虚空盾依旧生效,而且具有极高的出力水平。他的速度太快了,会触发位移反应。如果他足够幸运的话,那么他会被原子化,然后转移进亚空间。可如果他不够幸运的话,他就会安然无恙地抵达目标。 “我决不会在今日殒落于此,”他低语道。 这时,圣吉列斯的耳畔传来了军团的作战通话。他子嗣们的话语言简意赅,切中要害,从不自夸,从不嘲讽。他们是一群高效的杀手。然而,占领铁砧号的战斗却耗时良久。如果他们无法从叛军手中夺取铁砧号,那么地面上的鏖战将会毫无意义。 “我决不会在今日殒落于此,”他再次说道,只是声音抬高了些。 他知道自己的魂归之地。圣吉列斯会在复仇之魂号上,被自己的兄弟所亲手斩杀。在他清醒的每分每秒,荷露斯那张狞笑,得意的面孔都会在他的眼前徘徊不去。他濒死的痛苦将会沿着时间线向前晕散,不仅污染了现在,也深深地伤害了现在的他。随着他逐渐接近咽气的时刻,这份痛苦正在显露。而在那命中注定的瞬间之后,在未来,这份痛苦还会与日俱增,直到原体的死亡完全释放出了他子嗣的基因种子里,那可怖的双生诅咒。 那也是他的基因种子。 可不是今日,不是此刻。 “我决不会在今日殒落于此!”他怒吼道。圣吉列斯举起宝剑,直指前方。世界之轴号过于强大,即便是基因原体,也只会被它当作不值一提的蝼蚁,完全忽略。它的背部安装着巨大的要塞,里面的防御者还在向他射击。泰坦的关注点在于旗鼓相当的神机,它那启示录级的武器正在向仇敌释放着无尽的怒火。世界之轴号的双臂也搭载着同样的装备,巨大的炮管只需一击就能击杀战将级泰坦。它们朝帝国的军队喷吐出了电光四射的等离子体,宛如蓝色的河流奔涌而过,噼啪作响,翻腾不休。恒星般的热浪冲击着圣吉列斯。而后,只有熄灭的光束在空气中留下了宽阔的电离通道,闪闪发亮。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以及炽热的气体冲击波伴随着它们的每次射击。它的每次发射都会消耗数千升的冷却剂;废气涌出了武器后方的排气孔,以为武器进行散热。周而复始。充能线圈里的个体电池依次发光,准备再次释放笼中的死神。它开火了。高温几乎烧焦了原体的羽毛。光芒散去。反应堆的高压爆发又给了原体迎头猛击。 世界之轴号终于屈尊注意到了他。它的头部正在移动。帝王级泰坦的眼眸足以充当真正的观察孔。微小的人影在后方的指挥甲板上来回穿梭。泰坦也许会对他不屑一顾,但是它的组员却认为他是个真正的威胁。要塞的炮火愈发猛烈。 “我决不会在今日殒落于此!”圣吉列斯高喊着,向世界之轴号发出了公开的挑战。 泰坦就在前方,距离他只有几秒之遥。在近处,它的庞大更是显而易见。从帝王级泰坦那堡垒般的双足到最高的塔顶,它几乎是战将级泰坦的两倍之高,而且更加沉重。里面驻扎着一支小型军队。城墙上整齐地排列着无数技术奴隶和护教军,和安装的火炮一同向原体倾泻着火力。子弹呼啸而过。放射性弹丸的嗡鸣刺痛了圣吉列斯的超人感官。他的头盔正在警铃大作。虚空盾如蓝紫色的皮肤般清晰可见——它在真正意义上并不存在,而且看上去与现实格格不入,就像是压在技术蓝图里的花朵标本。然而,它们却危险重重。 “我决不会在今日殒落于此!”圣吉列斯咆哮着。 他的炮艇向虚空盾释放出了无数导弹,轨道上的飞船也集中火力进行了齐射。轰鸣的光矛贯穿了震荡的空气。连绵的炮火席卷了整台机体。泰坦的虚空盾发出了刺耳的爆炸声。然而随着最后一缕火焰熄灭,最后一根光矛折断,世界之轴号却毫发无损。原体的身边响起了越来越多的警报。泰坦的反应堆会在几秒钟内让虚空盾再次上线。 其他的神机抓住机会,开始集火没有护盾的帝王级泰坦。它的装甲异常厚重。在它们的进攻下,油漆起了气泡,金属发生了磨损,可是却没有对泰坦造成任何损害。反应堆内部的能量信号告诉圣吉列斯,他的机会转瞬即逝。 “我决不会在今日殒落于此!” 原体飞驰直下,而战士们也鼓起双翼,推动跳包,以跟上他的步伐。激光和子弹的暴雪倾盆而下,圣吉列斯冒着枪林弹雨落在了要塞的城垛之上。 然后杀戮开始。 机械教的半机器人战士无所畏惧。虽然星际战士也有无畏的说法,但那是因为改造和训练让他们淡化了这种情绪,或者将其转化,以发挥更有效的作用。然而,他们依旧能够感受到恐惧,不——这群半机器人根本就没有这号感觉。他们大脑中负责保存情绪的部分遭到了切除或者绕流。而且即便他们能够感受到恐惧,他们的主人也只需轻轻拨动开关,就可以完全控制他们大多数人的行动。不管他们心里有什么想法,他们都不得不战斗至死。 在人群中间,血红之刃和忒勒斯托之矛抹杀了所有敢于直面基因原体的士兵。他的战甲溅落着四分五裂的肉块。鲜血泼洒在了城墙上面。城墙的排水沟里流过了成河的机油。圣吉列斯劈开了两个技术奴隶。这时,有个身形庞大,身披黑袍的侍卫跑出了塔楼的大门。原体转过身去,端平长矛,奥术能量投射把那个半机器人蒸发成了血雾。 就在忠诚泰坦的猛烈轰炸之中,他的子嗣们也应声着陆。枪炮齐鸣,气流呼啸。他们在喷发的火焰中间落在了城墙和塔楼上面。他们跌跌撞撞地落在了泰坦头颅的穹顶上面;他们降落在了要塞和驾驶舱的过道上,划出了优美的弧线,仿佛是在泰坦的厚重皮肤上面留下的道道伤痕。死亡如影随形,可战士们却甘之如饴。他们就是死亡本身。他们的爆弹枪奏出了死神的鼓点。枪焰的每次舔舐都会以灾难性的爆炸而告终。有机物从人造器官上剥落下来,关于肉体脆弱性的讨论现在变得毫无意义。 圣吉列斯牙龈发痒。那惹人生厌的哀鸣抓挠着他的双耳。在胜利的战歌和呐喊中间响起了异世界的音符。帝王级泰坦的虚空盾重获新生。他的大部分子嗣都已成功着陆,但是却并非全部。三名战士安然无恙地穿过了正在升起的护盾。还有两名战士在亚空间防御技术的作用下发生了转移;其中一位消失在了闪烁的橙光之中,而另一位则四分五裂。断裂的金色手臂掉在了圣吉列斯面前,他在临终之前仍旧紧握着爆弹枪,排空了里面的弹夹。 原体怔住了。这根断肢让他想起了科兹在阿兹凯隆身上留下的伤口,让他想起了叛军对他的子嗣施加的折磨。圣吉列斯怒不可遏。腥红。强力。返祖。 “冲进泰坦!杀光他们!”他怒吼着。而他的战士们则欣然从命,屠杀着伪机械教的奴隶,好似在宰杀着成群的无助牲畜,然后消失在了通往要塞内部的无数入口当中。圣吉列斯环顾四周,寻找着快速解决世界之轴号的办法。他低下头,在他的左手边,那个巨大的头颅正在左右摇摆着,扫视战场,透过覆盖虚空盾的火苗与熊熊燃烧的能量,以寻找新的受害者。圣吉列斯眯起了头盔下的眼睛,紧盯着目标。他转过身来,张开双翅,纵身跃下。 圣吉列斯的面甲上播放着帝王级泰坦内部那混沌景象的惊鸿一瞥。只要他想,他能够同时浏览上百个人的自动馈送,每片影像都比新生儿的指甲还要微小。但是,通过帝皇赋予他的视觉,它们在他眼中却异常清晰。有五名圣血卫队跟着他跳向了指挥甲板;其他的人还在向引擎内部奋力前进。三两成群地,他们清洗了敌人的堡垒,然后开始长途跋涉,深入机械,向着下甲板,以及里面脆弱的机械装置奋力推进。 这是个值得称赞的大胆策略,然而圣吉列斯的目标却是来一场名副其实的斩首攻击,显而易见,有目共睹。他直直地落在了泰坦的头颅上面,然后按下左手的忒勒斯托之矛。它的能量爆发把原体甩了出去。这种武器产生脉冲的原理还不得而知;它是来自伟大时代的高科技遗产,在现在这个衰退的时代,鲜有事物能够抵御它的强大力量。 这股能量爆发在泰坦的头颅上开出了一个完美的圆形破洞,切口整齐得如同钻孔。陶瓷塑钢合金,蜂窝状塑凝土,还有精金的颅骨装甲全都消失殆尽。这道狭窄的缝隙似乎不允许基因原体的身躯通过。但是,圣吉列斯把双翼伸过头顶,让羽毛包裹着全身。他的双脚穿过了这如同针眼般的洞口。他从跃起,到爆炸,再到进入指挥甲板,全程只花费了两秒钟。里面的组员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金色的战靴在甲板覆层上铿锵作响。圣吉列斯早在冲击的回音消失之前就离开了原地,为身后的五名子嗣让开了空间。指挥座椅里的副驾驶们惊慌失措。而低级的仆从和机器人们则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复仇天使竟然行走在了人间。 机长是最先反应过来的,这点可以理解。他正站在精致的讲台上,全身都包裹着触觉反馈装置。神机的感官直接插进了机长失明的眼窝里面。然而,他依旧能够看见。 “快干掉他!”机长咆哮着,泰坦的号角也同时发出了惊慌的尖鸣。 帝王级泰坦的驾驶舱相当引人瞩目。它不像小型泰坦的舱室那样狭小,反而与虚空舰艇的指挥甲板有许多共同点。虽然它的建筑结构布满了宗教表达的符号,这很少出现在帝皇麾下的军队里面。它既是泰坦的驾驶舱,也是座鲜活的万机神庙宇。驾驶舱的系统上缀满了机械圣徽那怒目而视,半人半机的颅骨标志。然而,它们却全都遭到了玷污。这些颅骨上铭刻着荷露斯之眼的烙印,抑或是混沌的八角星符文。尽管它们做工精湛,但是其中的粗鄙意味却似乎削弱了整个甲板的特色。 突然,在舰桥的上层甲板里,黑暗机械教的黑衣侍卫们步履蹒跚地爬出了岗亭。它们不知畏惧地冲向了基因原体。这群人全都装备着恶毒的近战武器,刀光剑影覆盖了混乱的战场;机械教的强力远程武器并不适合在这个神圣的地方使用。 机械教的侍卫既是战士,也是神甫。通过战斗,他们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了万机神。这群人不是四手,就是六臂。几公分厚的装甲保护着他们的大脑和仅存的有机器官。每个侍卫都拥有超过一个世纪的实战经验,还加载着数万亿字节的战斗记忆。这些万里挑一的侍卫皆是精英中的精英,守护着圣地中的圣地,足以匹敌圣血卫队。 双方爆发了激烈的战斗。爆弹划过空气,击中了装甲的墙壁。对抗的崩解力场发出了无休止的轰鸣。副驾驶被这场战斗所裹挟着,他们还在企图驾驶机械发起冲锋。机长发出了咒骂的哀嚎。这时,通往泰坦中庭的装甲舱门轰然打开,技术守卫从里面蜂拥而出。他们纷纷举起了铀步枪和爆燃枪,奋起对抗圣血天使。一名圣血卫队英勇牺牲,然后是第二名。但是四个侍卫也随之倒下。一名掌舵副驾驶瘫在了控制台上,一发流弹炸烂了他的后背。被击中的机仆在壁龛里抽搐不已。神机的运动变得游移不定。 “是基因原体,杀掉基因原体!”神甫们喊道。 圣吉列斯挺直身躯。他正在掀开死亡的面纱。他要让这群万机神的伪先知们看清什么才是真正完整而且可怖的力量。 “我决不会在今日殒落于此!”他咆哮道。 圣吉列斯的血红之刃把一个侍卫劈成了两截。接着,他转过身来,挥舞的羽翼又击倒了另一个敌人。他举起忒勒斯托之矛,然后端平开火。 圆锥状的能量光束击中了两个正在和圣血卫队缠斗的侍卫。但是那名战士却毫发无伤。长矛的射弹不会伤到血之子嗣。圣血卫队们甚至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可侍卫们却被炸成了无数碎片。这时,爆炸的冲击波涌向了机长,把他完全吞噬。 既然神机失去了神经结构的核心部件,帝王级泰坦的强大机魂便全部压在了副驾驶们的头上。屈服于泰坦的他们发出了尖叫。 此刻,圣吉列斯就是活生生的金色飓风。他的利刃盘旋,落下,身后留存的唯有毁灭。技术守卫们损失惨重,溃不成军,正要撤进大门里面。侍卫们全军覆没。只有巨大的泰坦还在踉踉跄跄,行动歪歪扭扭,好似是个醉汉。甲板开始倾斜。尸体和机械零件滑过了地面。 “结束这一切!”圣吉列斯下令道。他眼下正独自站在大门前方,拦住了恐慌的守军。 随他冲入驾驶舱的五名圣血卫队现在只剩下了两位。他们举起武器,从大腿上解下了热熔炸弹。虽然他们每人只有一枚炸弹,但是他们敏锐的头脑却迅速识别出了机械的指挥系统里最薄弱的部分。然后,他们把热熔装置固定在了那里。 副驾驶们依旧在尖叫着,几乎无法呼吸。他们的眼眶里跃出了明亮的火焰。这群人就像是触电似的抽搐着。四面八方都是鸣响的警铃。这时,神机的深处传来了魂飞魄散的喊叫声。 “撤退,”圣吉列斯下令道。他一边屠杀着涌向大门的护教军,一边瞄准了身后的长矛。大教堂的窗户应声破裂,那里是神机的眼睛。 外面传来了金属巨人铿锵的战斗声。灰尘,浓烟,烧焦的气味弥漫在驾驶舱里。 “撤退,我的儿子们!撤退!” 两名圣血卫队奔向破碎的眼珠,点燃了跳包。他们张开了金属的双翼,早已远走高飞。 圣吉列斯则从门口后退了几步,还在屠杀着汹涌而来的半机器人。他们正因为原体对庙宇的亵渎之举而勃然大怒,却不料他们的鲁莽却反而弄丢了自己的小命。 一步又一步地,原体挥舞着宝剑和长矛,穿过了起伏的甲板。他的每个动作都会分毫不差地终结掉一条生命。现在,他的愤怒绝不亚于他的兄弟安格隆,甚至,就连安格隆本人都相形见绌。腾飞的怒火增强了他的打击,更让他那本就是精心打造的本能反射,竟然达到了超自然的程度。 泰坦正在摇摇晃晃,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它的号角发出了副驾驶的痛苦哀嚎。 最后的技术守卫也倒下了。热熔炸弹的倒计时已经接近尾声。 圣吉列斯阔步迈向了破碎的窗户。他回头注视着驾驶舱。无数破碎的尸体正在清晰的甲板上翻滚。副驾驶还在枷锁里痛苦地挣扎着。然后,他纵身跃下。 “所有胆敢违抗帝皇意志的恶徒,无论是凡人还是神机,必将全部毁灭。” 他落下了窗户。热熔炸弹的爆风也紧随其后。 第一枚炸弹的受限反应发生在精神脉冲单元的接入祭坛,它的中央被炸成了残渣。而第二枚炸弹则烧毁了动力平衡继电器,然后从融化的大洞中涌向了泰坦头颅的下层甲板。 圣吉列斯扶摇直上,强有力的双翼带着他飞回了盘旋的风暴鸟。这时,二次爆炸撕碎了帝王级泰坦的脸庞。它的虚空盾也在灾难性的链式反应中分崩离析。烈焰从它破裂的脖颈中喷涌而出。金属在呻吟。人类在尖叫。泰坦向前倾倒,双膝跪地,巨大的炮管犁过了泥土,呈现出了弯腰行礼的架势,仿佛是在向它的征服者俯首致敬。 帝国方的泰坦们看到这巨大的叛徒终于倒下,纷纷奏响了嘹亮的号角。 然而,战斗还在继续。 第二十五章 坏消息 呼啸的狂风吹过了娇阳军团的驻地。当时,她们在山巅的巢穴里只有九台引擎,分别是艾莎安妮莫哈娜的支队,还有几台失去了编队的落单泰坦。它们陈列在古老的塌方边缘,仿佛是在杂乱的架子上随意摆放的神像,在呜咽的风中摇晃不已。狂风流过机械的四肢间隙,发出了奇特的声音,只留下组员们困居在神机的幽闭舱室内部,怪诞而又恐怖的情绪久久地萦绕在她们的心头。艾莎侧耳倾听着如泣如诉的风声,无动于衷。然而,并非所有的战士都有同样的感受。 “这是鬼魂的叫声,”杰翡妮尔吉安的话语打破了驾驶舱里阴森森的沉默。“在战斗中殒命的神机灵魂将会依附于生者。温暖的反应堆吸引了它们。” “谁告诉你的?”耶哈耶哈发出了表示怀疑的高音。她们既没有戴手套,也没有戴头盔,全都在等待着那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战斗。 杰翡妮尔耸了耸肩。“当地人,”她说,似乎这个词就足以解释一切。但是,她们很少有机会见到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几乎可以当作不存在。“是迦太基星语站。那些女巫全都聚集在星语站——她们让现实的障壁变得吹弹可破。亚空间离我们并不遥远。”她又瞥了一眼梅法妮奥哈娜那空空如也的工作站。没有人来替代她。现在,军团只能从损毁的引擎中找到空闲的组员;她们已经有一年多没有招募新兵了。前来支援贝塔-伽尔蒙的军团成员损失惨重。 梅法妮奥哈娜的通话工作台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可是在战时的条件下,她们不可能清洗掉所有的血液;那样需要拆卸整个工作站,现在没有这么做的时间。在她奉献终生的机械里还粘附着不少她身体的残片。虽然她控制台的周围正弥漫着消毒剂的气味,然而鲜血的气息却完全无法掩盖。 艾莎表面上不露声色,但是她的注意力也跟着杰翡妮尔,转向了逝者的座位。她望着那张空荡荡的座椅,艾莎自己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她和魔性女神号都没有从那次神经-奴隶的袭击中完全恢复。 “你对亚空间的了解有多少?”耶哈耶哈问。 “比这场战争开始前要多得多。我认为……” “不要思考,”耶哈耶哈打断了她。“要观察。睁大眼睛,心无旁骛。” 杰翡妮尔看上去有点生气。“是,高阶副驾驶,”她说。 艾莎没有介入她们的争论。她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腐臭的空气。杰翡妮尔说得没错。这个地方的确有点古怪。融入机械思维的艾莎几乎没有受到影响,但是只要她脱离机械,她就会感到晕头转向,坐立不安,就好像有人在监视她似的。 她露出了恼怒的表情。艾莎也同样陷入了不可理喻的迷信之中。这些迷信充斥着幽灵,恶魔和生活在异界的秽物,正是它们撕裂了帝国。她的战争是钢铁和烈焰,而非魔法。可那些游荡在至高天里的生物却千真万确,就算在客观上也是如此。它们虽然是梦魇,但那也是足以夺命的真实梦魇。它们不过是另一种异形,仅此而已,并不值得小题大做。 疾风猎猎,打破了她的沉思。泰坦的缆线发出了愤怒的尖叫。机长的视线移向了头顶上的一排明亮的指示灯,它们正随着愈发狂暴的阵风而慵懒地闪烁。暴风雨里充满了从原野上蒸发的腐蚀性盐分。欧米伽-6已经调整了虚空盾的强度,以阻挡最为恶劣的天气,但是虚空盾对于像风暴这样的低速力,只能起到微弱的作用。大部分雨滴,以及其中的腐蚀性物质和碱金属全都穿透了护盾。它们正在缓慢但确切地侵蚀着魔性女神号的机身。 尽管酸雨需要耗费几个世纪的时间才能穿透泰坦的装甲覆层,然而,那些暴露在外的缆线却很是脆弱。虽然通往武器和主要关节的大型管道有超塑料和条纹塑钢的保护,可是它们的表面积却相当宽阔,而且许多连接点的密封也无法长期支撑下去。液压装置也许能坚持几周没什么问题,她想着,但是电力缆线却可能率先垮掉。整台神机都采用了优质的导线,贯穿全身。它们有的无比厚重,有的则只有发丝般粗细。这些灯光便显示着动力电流的状态。黑色表示绝缘。琥珀色表示微弱,间歇性的供能不足。而红色则表示短路。就在这几十盏小灯之中,只有少数几个还保持着绿色。剩下大多数都在绿色和琥珀色之间来回闪烁着。好在迄今为止,还没有红色的灯光出现。 艾莎紧紧地握住了指挥王座的扶手,旁边就是从未使用过的手动控制装置。她以前总是会在等待战斗时这么做,多次的摩擦已经在那里形成了浅浅的凹陷。经年摧心剖肝的伤感让她的皮革制服有些松弛。受到压迫的指甲顶端满是白色的月牙状伤痕。 她一时兴起,左手竟然按下了扶手上的动力阀门,打开了通讯开关。 “支队,状况报告,”她说。艾莎并没有和机械连接。魔性女神号正在暴风雨中安然沉睡,仿佛是沐浴着雨水的耕牛。艾莎安妮莫哈娜只能依靠通讯来进行交流,这种被最卑贱的帝国士兵使用了数万年的科技。 她的泰坦们按照军衔大小依次作出了回应。首先是她的支队,然后是服从她指挥的落单泰坦。艾莎和每位机长都进行了简短的交谈。除了在绿色和琥珀色间来回闪烁的灯光,她们之间实在没甚可谈。她们全都和她一样,无聊而又紧张。就在艾莎召开简报会议的时候,杰翡妮尔向耶哈耶哈请假,她同意了,离开了驾驶舱。她在结束艾莎点名之前,及时回到了岗位,手里还给每个人都端来了滚烫的雷卡咖啡。于是她们纷纷默不作声地坐在原处,开始啜饮杯中的过热液体。等离子反应堆有很多用途,但是要利用它的废气来做像烧开水这样的小事,确实需要一定的技术水平。她们全都是天生的女猎手,可是,组员们只有经过了大量的额外训练,才能让她们敞开使用中庭的水壶。 由于无法访问魔性女神号的感官,泰坦眼部探测目镜上的小窗也紧闭着,以抵御暴风雨的侵袭,艾莎现在只能依靠驾驶舱内的屏幕来获取外部的视野。最后的机长也通话完毕。她紧盯着屏幕。她们的驻地是欣赏迦太基星语站底部的绝佳位置。星语站庞大的建筑规模增强了环绕四周的异界能量。 迦太基星语站就坐落于山顶。再巍峨的原生山峰,也无法与人类的地质改造相提并论。神谕之针直插云霄,是整个次星区里最高的人造建筑物。她们的目光只能触及它光滑表面最低处的边缘。虽然被碱性云团所笼罩着,但是,只需透过塔身的厚度,你就能对星语站的规模有个大致的印象。它的尖顶宛如修长的利刃,刺穿了沉闷的虚空。而它的底座则有三哩宽,单调的灰色遮天蔽日。各种各样的混凝土组合成了它奇异的外表。光可鉴人的表面上没有任何能够打破的窗户,也没有其他的标记。 在星语站的内部,两个高耸的三角形彼此交错,形成了十字形的截面。这个空心的金字塔拔地而起。它唯一的特色就是如丛林般密集的缆索,粗细堪比泰坦,高度若从天而降。它们全都固定在山脉附近的巨大插头上面,深入贝塔-伽尔蒙的地表,如同无数长矛刺入了世界的核心。但是从军团的角度,她们根本无法看到这些锚点。在缆索上面,每隔三百米,就安放着一座闪耀的警报信标。数不胜数的红色光点布满了苍穹,它们明亮而又坚定,仿佛是捕食者那熠熠生辉的眼眸。 艾莎沿着缆索向上望去。简单的三角法让她大致估算出了神谕之针的高度;迦太基星语站是如此之高,凌驾于云层和星环锚点,这些缆索甚至与塔身几乎完全平行。 而星语神庙本身则位于几十公里的高空。艾莎曾经在轨道空降时仔细端详过这座建筑。在塔尖的支撑下,神庙似乎显得微不足道。但实际上,它的大小足以容纳一个由上千名星语者组成的中继唱诗班,还有他们所有的仆从。 “在指挥泰坦时,很少有景象能够让我感到渺小,”艾莎安妮莫哈娜低声说道。“这座神庙正是其中之一。” “嗯,是啊,简直是来势汹汹啊,”耶哈耶哈耸了耸肩。 杰翡妮尔冲她皱起了眉头。“别说这些丧气话!” “这话居然是从恋鬼癖女士嘴里说出来的,”高阶副驾驶说。“不管怎样,官大一级压死人,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这时,传音副驾驶的工作台上响起了一阵铃声,打断了即将陷入白热化的争论。在幽闭的泰坦头颅里面,没有了精神脉冲单元的协调,这对她们所有人都是艰难的考验。 耶哈耶哈从座椅上向后仰去,瞥了一眼梅法妮奥哈娜的工作站,然后望向了艾莎。 “高优先级消息,是给你的。区域通讯。” “我先去中庭里通话了,”她说。“你俩,也别吵来吵去了。和武器副驾驶们一起检查一下武器和系统。我们必须随时准备接敌,”艾莎望向了屏幕,贫瘠的山坡上满是乱溅的雨水。黄色的细流冲刷出了深深的沟壑。剧毒的浓雾匆匆掠过了刀刃般的山脊。这种地形实在不适合泰坦战斗。“如果他们真敢袭来的话,”她一边说着,一边头也不回地走向了中庭。 艾莎坐在图桌面前,输入了自己的身份识别码,然后启动全息投影通话设备。团团飞舞的尘埃凝聚成了雷森莫达诺的光雕。传输的投影仅限于他的肩膀和高傲的脸庞,让莫达诺看上去就像是个卖给刚顺从的世界的平民的,劣质全息半身像。他是亚空间奔跑者的机长总监,凭借拥有最多的泰坦,莫达诺掌管着整片山地的战局。几周前,艾莎曾经和他在汉苏巢都并肩战斗过。她不喜欢这个男人。她觉得这个男人也不喜欢她。 他长着瘦削的下颌。她向来认为这样的男人不值得信任。 “啊,”莫达诺说,好像很惊讶会见到她。“恐怕,我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艾莎的心脏咯噔一下,不由得担心起了自己的母亲。“是贝塔-伽尔蒙二号吗?奈孔?”她问道。 莫达诺露出了轻松的微笑。这种毫无意义,久经世故的贵族做派,让艾莎的牙齿一阵发痒。“呃,嗯,不,不完全是。据我所知,那里的战斗还在继续。不,是在这里。贝塔-伽尔蒙三号。看起来我们完全被算计了。叛军已经对火山口城发动了进攻。如果有人说奈孔城的战斗全都是敌人的诡计,我也不会感到惊讶。我当时确实投了反对票,但是——” “有多少人?”艾莎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莫达诺总是会喋喋不休个没完。 “别激动,大姐,我是这里的指挥,”他恼火地说道。不过很快,他又缩回了那副和蔼可亲的面具下面。“这是场大规模袭击——” 突然,他的图像四分五裂,碎成了一团团萤火虫般的光点。它们来回盘旋着,徒劳地试图拼凑出另一幅画面。艾莎忽然由衷地不想再次看到这个男人。她调整了机械的设置,但莫达诺还是没有恢复。 “通讯中断。重复,通讯中断。请重新调整投影参数,以应对重度干扰。” 空白的投影持续了一会。但片刻之后,莫达诺又出现了,和之前一样冷漠而又友善。 “很抱歉,全息投影,嗯?跨越星系的即时投影,这里的天气可真是……” “你正在说。关于敌人兵力的事。” “我,我没说吗?大规模,大批的荷露斯之子。还有几个泰坦军团。” “他的泰坦不是全都在奈孔吗。” “好吧,我们似乎低估了他的兵力。我已经命令半数泰坦全速前往火山口城了。如果他们的反应堆马力够大的话,他们在明晚之前就会抵达那里。希望这该死的天气能够拖慢他们的速度。但是叛军的舰队也因此获得了足够的掩护。看起来,我们已经被将军了。荷露斯的目标其实是火山口城。” “为什么?”艾莎问。“占领这个行星的首府对他有什么好处?”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夺取整个星系。只要他占领了火山口城,我们这些还在贝塔-伽尔蒙三号的人肯定会在劫难逃。如果他控制了火山口城,那么贝塔-伽尔蒙三号就会陷落。我们对奈孔城的攻势也很有可能会铩羽而归。那样,我们就会被迫退出贝塔-伽尔蒙星系,叛军则能够畅通无阻地冲向王座世界。无需多言,我并不想成为那个铸成大错的家伙。历史总是会残酷地对待那些有过之徒。你就待在这里。你那队小小的猎手们很适合把守这种地形。我马上派重型机甲支援火山口城。” “我觉得你不该这么做,”艾莎说。怒号的狂风愈加激烈。魔性女神号在摇晃不止。低语的风声正在恳求着她。 “到底是为什么?” “假如这也是他们的假动作?” “假动作?” “调虎离山。神谕之针是我们和泰拉联系的关键。” 莫达诺拉近了模糊的五官,然后摇了摇头。“通信阻隔?我并不觉得他会费神夺取这根绣花针,至少不值得如此。而且,由于亚空间风暴的平息,我们无需中继站也能对外取得联系。不,我相信这里才是他想巩固的目标,以让他的手下轻松突破贝塔-伽尔蒙。奈孔确实是个假动作。但火山口主城才是他真正的目标。此外,他的泰坦也早已捉襟见肘。仅此而已。他没有足够的储备。什么样的领导,才会沉溺预于这种连环伪装,却只是为了夺取一个低价值的目标?” “当然是那个号称战帅的男人,”她坦率地说道。 “恕我直言,女猎手,你想错了。” “至少我们得联系一下原体圣吉列斯大人,”她说。 “为什么?就为了这?并非所有的战斗都是狡猾的较量。有时,尤其是在引擎作战中,蛮力才是获胜的关键。既然他已经向我们摊牌了——那我们就应该用拳头回应他的挑衅。我的命令就是这样。通话结束。” 随着图像的消失,中庭再次陷入了一片黑暗。艾莎就呆坐在那里,任由全息投影吟唱着冗长的关闭之歌。然后,那急转直下的音符便永远消逝。 这时,奥妲尼吉安从右手边的武器甲板爬了出来,打着哈欠,挠了挠头。 “我吵醒你了,”艾莎说道。她有些后悔。她并没有预见到,她们未来自有长眠的机会。 “没事,”奥妲尼靠在了艾莎对面,泰坦的小型厨房的灶台上面。“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这个世界的终焉,”艾莎说道。她站了起来。“快吃吧。做好战斗的准备。”她看了看腕表。“二十五分钟后进入歧管。敌人正在向火山口城袭来。如果我的想法没错,那么恐怕他们很快就会抵达这里。” 第二十六章 泰坦之死 从几小时到几天再到几周,时光飞逝。泰坦们的鏖战始终未曾停歇,直到双方筋疲力尽。在不屈巨神号的驾驶舱里,人类的排泄物堆积如山。副驾驶们根本没有离开工作站的时间。鼻饲管和动脉分流器把最低限度的营养自动泵入了她们体内。假若没有这些装置,组员们很快就会饿死,如果她们没有先死于脱水的话。她们与机械实现了最深层次的连接,几乎无法意识到自己的肉体。组员们对于人类语言的需求正在下降。她们共同反应,共同战斗,默契如一心。歧管便是她们互相交流的渠道。虽然她们依旧在呼叫着射程和警告,下达命令,但是动作却相当机械,仿佛是低级机仆的本能反射。组员们的声音已经失去了人性。经常,她们只是同时复述着相同的话语。 只有主母还保持着自我意识,因为她就是不屈巨神号本身。 主母和不屈巨神号齐心协力,猎杀着自己的同族。惊天动地的神兵放倒了金属的巨人。牺牲神机的残骸四散在奈孔城附近的原野,正在熊熊燃烧。这是场前所未有的大屠杀。她真希望此刻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与泰坦之间的思维边界正在逐渐稀薄,直到消弭于无形。她回想起了第一次绑定时的情形,那时,她通过精神脉冲单元接触了这台机械。主母又回忆起了泰坦的灵魂,原始而又强壮,却像骏马一样难以驾驭。新生的机魂对未知的世界充满了蔑视。 她还记得驯服它的时候。 她,和泰坦都记得她们之间的一点一滴。它初具雏形的思想。那些它无法命名,因此也没有真正概念的形象。那些如果没有人类思维的触摸,便永远无法形成的想法。 那是主母第一次来到不屈巨神号的身边。她曾经操控过其他的机械,那些零星的痕迹还附着在她的灵魂上面,如同是把室外的气味带进了室内。这些痕迹既让机械惊恐不安,同时也让它平静了下来。对于泰坦那单纯的思维来说,她就好比是从天而降的女神,穿过模糊而又晦涩的数据,用爱抚点燃了它的灵魂。 透过莫哈娜的幽默,泰坦找到了愉悦的回忆。泰坦的超然裹挟着莫哈娜,她发现这段记忆与当前的状况毫无关联。存在从何而始,结束何时发生。无论是机械还是神学,全都无法洞悉其中的真相。至高的连结是机长的最高境界。时间与经验是达到完全觉悟的唯一途径。然而能够实现的机长却凤毛麟角。 莫哈娜曼卡塔薇是初代军团的首席,是建军的导师,是机械的母亲。可现在她却是仅存的初代成员。她当年的伙伴们不是在大远征中战死沙场,就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长眠不起,直到最后,只有她还苟活于世,见证了新时代的到来,还有这场可怕的内战。她的女儿正在纷飞的战火中逐个牺牲。老无所依的恐惧正萦绕在主母的心头,愈发强烈。感同身受的不屈巨神号也发出了声声悲恸的叹息。 她的记录中保存着所有军团成员的死亡信息。这些数字随着时间形成了一条曲线,揭示出了军团的战争历史。每场战斗都是一个波峰,每次短暂的和平都是一个低谷。有时她们会损失一到两台神机,有时会更多,但是她们却从未遭受过如此之多,如此之快的战损。自从荷露斯之乱以来,她们的死亡人数便开始急剧攀升。这条曲线的波动也不再平稳,而是呈锯齿状的阶梯直线上升,爬过了帕拉玛,埃德萨,珍提莫,和厄尔普。然后就是这次战役,它变得更加陡峭,在希塔-伽尔蒙,贝塔-伽尔蒙三号,还有无数其他的战斗,直到它在第三次奈孔围城战中达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峰。这就是泰坦之死。可她们并非唯一损失惨重的军团。许多高贵的修会,还有同样多的叛军,在这里留下了漫山遍野的残骸,映入了她的眼帘。然而在所有的残骸中,主母并没有看到死亡军团的痕迹,他们是战帅最喜爱的军团。若非悲伤已经使她麻木,这副景象必定会让她目瞪口呆。 整整四十个军团的泰坦骸骨参差交错,它们全都是莫哈娜曼卡塔薇的同族。 在主母的四名侍卫中,还有三位在和她并肩作战。其中两台尚完好无损,但是第三台,精金之心号,却早已遍体鳞伤。它的陀螺仪阵列受到了严重的打击,泰坦只能如残疾人般一瘸一拐地移动。机械的一条手臂只剩下了一团盘根错节的焦黑塑钢和缆线。而虚空盾投影仪的丧失则更是让它的处境雪上加霜。通常情况下,莫哈娜只需一声令下,精金之心号就可以得到回收。可是在奈孔的平原上,她们根本没有这样做的机会。 扭曲的金属堆积成了破碎的山丘。她们跋涉而过。这片原野上不仅散落着神机的遗骸,而且还有无数从爆炸的巢都和轨道设施中坠落的巨大碎片。这四台泰坦正在暗中接近她们的猎物,宛如在灌木丛中匍匐穿梭的狮群。这场战役早已分裂成了数千场小规模作战。对于娇阳军团来说,这里是片理想的狩猎场。 这时,莫哈娜曼卡塔薇的脑海传回了鸟卜仪的馈送。 “接触点,”她说。“九百米外,正在接近。”她的话语,还有鸟卜仪馈送的标记,如神经冲动般传入了侍卫机长们的思维。就在这座巢都坟茔的另一侧,一个热源发出了明亮的脉冲。她们全都分享了这一信息。 无需命令,泰坦们四散开来。精金之心号跟在主母身后,以掩护不屈巨神号的后方。而另外两台战将级泰坦,天箭奥里号,以及星辰猎手号则悄然向前走去。 “降低动力配置,”莫哈娜曼卡塔薇下令道。在老谋深算的主母眼中,这目标很可能只是个诱饵。“推测可能是埋伏。引蛇出洞,反击歼灭。” 天箭奥里号和星辰猎手号匹马当先,整个支队开始朝着丘陵的尽头缓缓推进。遍地都是破碎的金属和岩凝土。她们矫捷的步伐踩过了低矮的瓦砾堆与爆炸掀起的泥土。 莫哈娜始终在警惕着其他接触点的出现。敌人没有让她失望。 随着支队逐渐接近破碎的巢都尖顶,十几枚新生的接触点突然活跃了起来。 “十五台小型引擎。骑士,三个旗队。交火,”天箭奥里号的机长,凯特琳梅,说道。 失准的热熔炮和战斗炮火划过了排头的泰坦。她们的虚空盾光芒四射。 “推进。精金之心号,保护好后方。” 莫哈娜曼卡塔薇驱动泰坦向左转去,面对着这团金属的狼藉。她们的思维早已融为一体;无需命令,组员们就对废墟的深处进行了全面的鸟卜仪扫描,犹如眨眼般自然,轻松。洞穴和实体在她的脑海里显现出了截然不同的颜色。 这时,一台骑士的反应堆发生了剧烈的爆炸。而天箭奥里号和星辰猎手号的虚空盾则在尖叫不止。她们的全副武装的双臂横扫了战场,猛烈攻击着敏捷的骑士。这些小型引擎正企图迂回到两台打头的战将级泰坦后方,实现包围,以通过全方位的打击来击碎她们的护盾。加特林机炮犁过了地面。离子护盾偏转了弹丸。这是群优秀的骑士,只不过有些缺乏经验。其中一台骑士想要转动离子护盾,保护自己的侧面,但是动作略显拖沓,结果被天箭奥里号一发激光爆炸炮直接命中,壮烈牺牲。 骑士们四散而逃,重组了自己正在崩溃的阵型。他们的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分散泰坦们的注意力。而在山脊的另一侧,更多的反应堆信号正在缓缓点亮。那是叛军的满编神机支队在以逸待劳。这是标准的作战策略,趁着泰坦在对付骑士的时候,从障碍物的两侧突然现身,以猛烈的交叉火力捕获第一支队。 莫哈娜曼卡塔薇自然不会放任这种事情的发生。 如果这些敌军在这场艰难的战斗中,还保持着足够的引擎数量,主母推测,他们的技巧必定相当娴熟。即便他们只是由幸存的神机组成的临时编队,这仍旧表明,他们具有高超的战术水平,因为其他大部分泰坦都在孤军奋战。谨慎总是物有所值。她决定在敌军的支队分兵后再做行动。眼下,敌人的三台泰坦正在从附近绕向天箭奥里号和星辰猎手号,而另外两台泰坦则冲向了有精金之心号掩护的后方。排头的两台泰坦的虚空盾早已摇摇欲坠,可如果她操之过急,那么她的反击很可能会暴露,导致娇阳军团输掉这场战斗。 “坚守阵地。听我命令,推进。精金之心号,原地待命。” 就在主母发令的当口,她正在搜索着面前这堵金属之墙的薄弱点。很快,她就找到了。主母动用了泰坦的所有武器,剥落下皱褶的巢都外壳,如同是发生了场塑钢的雪崩。 敌军不久就会发现。时间至关重要。 不屈巨神号低下头颅,钻进了裂缝。金属刮擦着它的外壳,发出了刺耳的响声。这时,泰坦的激光爆破炮卡在了金属上面。莫哈娜强行挤过去,锯齿状的边缘划破了不屈巨神号的装甲覆层,带来了剧烈的共情疼痛。但是她选择了完全忽略。 泰坦闯入了一处空洞,迅速穿过。然后它又撞碎了脆弱的内部舱壁,碾进了无数蜂窝状的房间。对于巨大的机械来说,这些隔板就像是一张张的薄纸。仿佛是面对破碎球的蜂巢,它们无法提供任何阻力。 莫哈娜感到自己的脚被卡住了。泰坦绊了一跤。但是她拥有军团里最好的组员,她的掌舵副驾驶很快就纠正了错误。尖顶远端的外壳早已近在咫尺。 “立刻,”她下令道。不屈巨神号的等离子反应堆隆隆作响,两门火山炮开始充能。 而在外面,天箭奥里号和星辰猎手号正在笨重地向前推进,横冲直撞地冲过了疾驰的骑士队伍。她们的武器把两台骑士砸成了破铜烂铁,但是,泰坦并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她们真正的目标还在前方。 顷刻间,侍卫们的身影浮现在倒塌的尖塔顶端,居高临下向敌军发起了猛烈的齐射。帝国猎手们火力全开,毫不留情。然而,用两台战将级泰坦来对抗三台战将,她们的虚空盾阵列正在迅速失效。 时机刚好。不屈巨神号在外墙上炸出了缺口,后退几步,然后破墙而出。 她立即开火。敌军的三台泰坦完全把自己的后背暴露给了主母。而另外两个敌人还在废墟的远端绕弯。多年的服役磨练出了她卓越的技艺。主母让引擎瞄准了距离女儿最近的敌人,其虚空盾早已濒临崩溃。她用激光爆炸炮摧毁了它的最后一层护盾。 “火山炮,”她下达了命令。 那对庞大的激光武器随即发射,宛如两把熊熊燃烧的光子手术刀,它们的炮火分毫不差地刺入了泰坦的后背,然后剖开了它的反应堆。她运气不错。呼啸的气体从泰坦的动力装置中迸射而出,涌向了措手不及的另外两台引擎。它们还面对着天箭奥里号和星辰猎手号。气流不仅打乱了它们的瞄准,还损耗了它们的虚空盾。这时,受损的泰坦轰然倒下,它残破的后背喷出了沸腾的等离子气体。主母的激光爆破炮的集中齐射又摧毁了一台泰坦的护盾。 “重新充能武器!”她下令道。 莫哈娜的激光爆炸炮在几秒钟内便再次充能完毕。而火山炮的充能时间则要漫长得多。她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于是她的引擎开始后退,把爆炸炮的多重火力全都倾泻在了左侧的泰坦身上。这时,迟疑不决的敌军才开始分头撤退,企图逃离战场。天箭奥里号和星辰猎手号向前追去,那些骑士们仍旧跟在她们的脚跟后面纠缠不休。随着火山炮准备完毕,那高昂而又清晰的告示响彻了歧管,左侧敌人的最后一层护盾也刚好失效。 “左手边引擎,右腿,”她下达了命令。 不屈巨神号再次掷出了光矛,精准地射入了敌人的膝盖。激光融化了它的大腿装甲,把关节牢牢地焊接在了一起。那泰坦摇摇晃晃,试图迈步,不料却失去了平衡。来自第一支队的射击撕裂了它的右臂,而烈阳式歼灭炮的等离子怒火则接踵而至,扯下了它的头颅。那泰坦顿时陷入沉寂,从腰部到外壳,它的整个上半身都被笼罩在闪耀的火光当中。 眼下,敌军只剩下最后一台泰坦,莫哈娜把它留给了天箭奥里号和星辰猎手号。而不屈巨神号则转过身去。在主母思维的命令下,它的反应堆马力全开,准备把能量重新分配给移动发动机。她敦促着泰坦奋起直追,敌人的支队在尖塔远端还有两台引擎。 这时她发现,敌人正在向重伤的精金之心号发泄它们的怒火。娇阳军团的战将级泰坦本就损伤惨重,现在又遭受了更加致命的打击。虚空盾的位移,以及泰坦开火时释放出的巨大能量环绕着敌军,让它们根本没有察觉莫哈娜曼卡塔薇的接近。不屈巨神号的火力直接涌向了它们的后背。虽然不幸被主母挑中的那台泰坦的虚空盾尚且完整,但是面对她雷霆万钧般的强大武器,它的护盾却根本无力抵挡。泰坦瞬间就被一分为二。 仅存的泰坦火力不足,企图撤退。不屈巨神号始终在与它交火,直到它最后脱离视野,消失在了尘埃弥漫的废土之上。 薇家的骑士们从黄沙里现身,前来援助天箭奥里号和星辰猎手号,以完成对敌军最后一台引擎的歼灭。然而,这场胜利却来之不易。 精金之心号早已残破不堪。 泰坦那受损的反应堆产生的能量波峰引发了不屈巨神号的刺耳警报。它的系统恳求着主母后退,可是她却不为所动。 “我的女儿啊,”她说。 精金之心号的机长是吉哈娜阿玛娜。通讯里传来了她的声音,清晰可辨,丝毫不受机械的影响。她已经脱离了歧管。 “主母,精金之心号严重受损。我们必须乞求您的许可,放弃这场狩猎。” “授予许可,”主母说道。精金之心号的反应堆汹涌澎湃,正在随着时间而愈发狂暴。“去吧。活下去。”组员们在机械外面的生存机会可谓是非常渺茫。这里的环境条件相当恶劣。凡人又怎么能撑过神机的血战。 “正在撤离,”阿玛娜发来了通讯。 莫哈娜曼卡塔薇毫无畏惧,阔步走向了残破的引擎。不屈巨神号和它擦肩而过,用低沉而又坚毅的歌声,向重伤的姐妹表达了由衷的敬意。 泰坦头颅周围的螺栓尽数爆开。在推进剂的短暂作用下,它摆脱了拘束,向前飞去,搭载着指挥组员们离开了泰坦的残躯。这时,从泰坦后部的阳台上,许多微小的人影用绳索悬降了下来,开始奔跑。 莫哈娜曼卡塔薇衷心希望她们能安然无恙。 随着支队的离开,精金之心号的反应堆轰然爆炸。宛如旧日地球的白昼,那明亮的金色闪光照亮了整片战场,直到硝烟再次为平原蒙上尘埃的帷幕。 第二十七章 针眼 多洛雷斯大使号拥有了崭新的声音。而那曾经的战歌却不复存在。它低吼的号角喷吐出了人类的话语,让哈尔-提克感到了深深的慰藉。新生的狂暴灵魂表达着它血腥的渴望。 从外表上看,多洛雷斯大使号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变化。虽然有机物的流畅性替代了它原本的机械运动,但是对于不熟悉神机操作的人来说,这种改变并不明显。 正是阿迪姆普洛托斯的仪式让它产生了巨大的改变。和所有的泰坦一样,野狐军团的战争机器也携带着主人的人格烙印,因此而显得残暴好战,烦躁不安,陶醉于毁灭的行径。多洛雷斯大使号的古老灵魂同样以其暴怒而闻名。但是,与现在占据引擎的那个事物相比,它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机械的读数早已失去了意义。根据信息圈的监控系统,支持泰坦机魂的网络沉思者单元,逻辑引擎和机仆全部出现了故障。它们不再互相交流。而逻辑引擎运行的崩溃明细则显示出了高活跃度的无意义数据爆发。它先下降到零,又重新上升,反反复复地压迫着这些组件。它们现在只会发射出乱七八糟的编码。 仿佛是正在高声尖叫。 机仆的大脑已经濒临死亡。在机械深处,成排的密封罐中散发出阵阵腐烂的肉味,飘过了整个驾驶舱。至于那些保留着更多身体的机仆,它们的肌肉痉挛而且僵硬,脸庞上还残留着呲牙咧嘴的怒吼表情。而它们的双眼,曾经失去了生气,失去了智慧,现在却骨碌转动着,好似是恼怒的疯子。 歧管里的景象则完全变得面目全非。只要哈尔-提克试图具象化机魂,那么沸腾的鲜血狂潮就会向他涌来,那红色的表面上漂浮着剥去皮肉的颅骨,把他完全吞没。新生的机魂就躲藏在血浪后面。狂暴,野蛮,然而却必须服从哈尔-提克的意志。虽然那恶魔略显羞涩,但是他却能感觉到它不朽的威力,远超科学的极限。那是古老机魂所不具备的意识。 泰伦特哈尔-提克的灵魂正是被塞进了这致命的存在之中。 这号扭曲的战争机器会让大远征时的哈尔-提克胆战心惊,可现在的他却只是陶醉于那份偷窃来的力量。“神机”,这个词从未听起来如此贴切。 崭新的力量在他的体内翻腾踊跃。这时,泰坦已经接近了迦太基山脚附近的防御工事。这座山峰没有自己的名字,修建在上面的建筑物却反而喧宾夺主。山脚下的裸露岩石就是它的针脚。虽然人类将其改造成了整齐的层叠式防御工事,但它原本的自然特征却依旧明显,零零散散,随处可见。 哈尔-提克,以及其他的变异泰坦,它们单枪匹马,直接迈向了守军的防线。傲慢的普洛托斯自告奋勇,希望用这场战斗来充当它们力量的演示。破阵者,负责为后续的大军打开攻上山顶的通道,这就是它们的角色。仅仅八台战将级泰坦显然并不足以胜任这项任务。如果是在那场仪式之前,哈尔-提克肯定会表示断然拒绝,然而现在,那嗜血的狂暴已经攫取了他的心智。战斗的结果对他毫无意义。重要的只有战斗,只有泼溅鲜血,猎杀头颅的机会。随着泰坦逐渐逼近防线,他的心中充满了无比的喜悦,狂热,冷酷,自由。 风暴隐藏了它们的行踪,直到距离十公里处它们才突然现身。然后,迦太基星语站的防御工事开火了。 齐鸣的枪炮几乎不可胜数。失准的炮弹刺破了低矮山坡上方的水幕。虽然大部分射击都命中了靶心,然而它们却被虚空盾尽数挡下。弹着处闪烁着新生的腥红光芒。能量的薄膜上则游荡着斜睨的恶魔面庞。它们大快朵颐,正在尽情吞食掠过雨滴的炮火。 <前进!>哈尔-提克在脑海中咆哮道。而他的泰坦也在高声尖叫,没有任何号角能够发出这种声音。那八声尖叫接连响起,这狂暴的吼声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武器,足以粉碎袭来的炮弹,发出穿透暴雨的冲击波。 <前进!>他还在呼喊着。 泰坦们开始加速,在陡峭的坡地上敲出了激烈的鼓点。松软的页岩被它们的双足犁出了深深的伤痕。山坡在倾盆大雨中化作了河水的乐园。湍流沿着石凝土的沟壑横冲直撞。城墙的排水沟里跃出了泥泞的雨水,飞流而下。它渗出了岩层。它淌下了泰坦的外壳。这时,泰坦们四散开来。即便如此,它们巨大的重量还是造成了地面的松动,导致不够灵活的机械摔倒在地。可它们还是突破万难,爬上了最底层的阵线。它环绕着重重的城门和塔楼,横亘在通往针尖的主路之上。 哈尔-提克怒不可遏,大呼小叫。这八位机长之间根本没有协调可言。他们并非支队,而只是由强悍机械所组成的战帮。蓄势待发的它们不到足够接近决不开火,可只要有机长敢先释放出火箭的齐射,其他人便会不甘示弱,倾泻全部火力。随着炮塔和神机开始交火,泰坦和城墙的中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耀眼闪光。 多洛雷斯大使号没能拔得头筹,自然是勃然大怒。于是它快步流星,势必要夺得先登城墙的荣耀。激光爆炸炮和火山炮火同时涌向了塔楼。反应堆的出力达到了危险阈值,引得驾驶舱里警铃大作。然而无论是哈尔-提克,还是泰坦,却全都对此漠不关心。堡垒的虚空盾四分五裂,其中的枪炮则瞄准了接近的战将。哈尔-提克满口都是刺耳的狠话,可连他本人都不知道自己说得是哪种语言。刚刚完成重新充能的火山炮立即开火,他对尖锐的警报根本充耳不闻,完全忽视了过热对枪械可能造成的损伤。 火炮的光束贯穿了暴雨,不仅把雨水变成了翻腾的雾气,而且还在空气中留下了清晰的电离痕迹。塔楼的底部完全蒸发。激光爆炸炮将其打得千疮百孔,撕开了宽阔的裂口。摇摇欲坠的高塔轰然倒塌,加固的石凝土城墙不攻自破。两侧的城墙上还在不断发射着可怜的激光枪焰,然而绝望的人们却只有死路一条。 哈尔-提克让机械俯身倒向升起的斜坡,避开了从山上滚落的碎石。他和那个束缚在泰坦里的生物毫无隔阂,心有灵犀。他感觉机身仿佛就是自己的躯体:每颗落在装甲上的雨珠,每次攀爬时的滑动,泰坦每根液压管道里的压力,沿着每根导线流淌的动力,尽在他的掌握之中,浑如一体。哈尔-提克了解泰坦更甚于自己的肉身。他不禁狂笑了起来,充斥全身的力量感已经让他忘乎所以。对于泼溅鲜血的渴望正在驱使着他。 “普洛托斯!普洛托斯啊!”他纵情大笑。“你要是早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这是种什么感觉,我又怎么会拒绝你呢!” 哈尔-提克抵达了城墙。他强力的铁拳握紧了塔楼坍塌留下的缺口,泰坦奋力起身,就此跨越了守军的防线。堕天使型动力爪的周围环绕着崩解力场,把防御工事的原子结构撕得四分五裂。随着他不断向上攀登,动力爪挖出的伤痕也越来越深。 就在他穿越城墙的时候,哈尔-提克的驾驶舱恰好与城垛保持着齐平。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兵们全都身披密封式的雨衣,正在企图射击他的脸庞。然而,神盾庇佑着泰坦,就算他们的火力足以贯穿装甲,也根本无法伤他分毫。哈尔-提克哈哈大笑;那笑声在泰坦的号角中表现出了恶魔般的魔力。那些士兵不是呆若木鸡,就是落荒而逃。泰坦的肩膀挤过了城墙,他旋转着激光爆炸炮,以屠杀逃窜的守军。 接着,他便突破防线,闯入了城墙内部。经过平整的地面原本是为了由神机来强化防御,现在却反而让哈尔-提克的推进更加畅通无阻。他沿着环状防线,大摇大摆地走向了主路,随心所欲地倾泻着火力。他瞄准了护盾发生器和军火库。他炸毁了塔楼的背面,还收割着大批的步兵。而哈尔-提克那些浴血奋战的弟兄们也或撕裂,或爆破,在城墙上制造着自己的入口。只有一台泰坦屈服在了守军的炮火之下。冒着枪林弹雨,那熊熊燃烧的机械始终不肯停下自己的脚步,直到势穷力竭,轰然倒下。它的残骸静止了片刻,其中的物体似乎在蠢蠢欲动。只见火焰的流光扶摇而上,直奔天际。恍惚间,那仿佛是张尖叫的面孔,既沮丧,却也在为解脱而欣喜不已。然后,随着四溅的闪电窜过黄色的云层,一切再次归于沉寂。 “祂不在乎,”哈尔-提克乐呵呵地说道。“祂根本就不在乎是谁在流血!” 呼啸的警报响彻了帝国的防御工事。自从机械战争的黎明以来,这抑扬顿挫的悲叹就在预示着毁灭的降临。这时,一个坦克中队绕过了堡垒,准备开火。哈尔-提克只用了一发火山炮就把他们全部诛灭。火炮上的微型机魂正在痛苦的哀嚎着。即将耗尽的冷却液已经闪红。可这全都无关紧要。 高层的枪炮还未向最底层的防线开火,不过也已为时不远。多洛雷斯大使号怒吼着向他们发出了挑战。 而一声号角则对它作出了回应。 沿着主路望去,就在第二条防线上,一台忠诚的战将级泰坦正在阔步走来。零乱的雨滴敲打着它的外壳,浸湿了它的旗帜。闪电和炮火映亮了泰坦蓝金相间的涂装。醒目的纹章上铭刻着漆黑的太阳,它属于屹立者军团,亦名亚空间奔跑者。流水冲刷着它的名牌:霸权号。这台泰坦与多洛雷斯大使号一样,都装备着近距离作战的武器;足以匹敌哈尔-提克的巨爪正垂落在它的右侧,而其左手则配备着烈阳式歼灭炮。它离开主路,缓缓走向了哈尔-提克的机械,直接回应了他的挑战。 号角鸣响,霸权号率先开火。呼啸的火箭从它外壳顶部的炮塔喷涌而出,射向了哈尔-提克的虚空盾。随着前两层护盾的崩溃,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哈尔-提克试图让火山炮开火,然而它却没有任何反应。剧烈的疼痛灼伤了他的手指,逼得他退出了泰坦那新生的魂魄。辉煌而又愤怒的热血逐渐退却,他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哈尔-提克发现火炮的冷却剂已经耗尽,激光爆炸炮也由于紧急冷却而处于关闭状态。接踵而来的火箭削弱了他的第三层护盾,无能为力的他不禁尖叫了起来。多洛雷斯大使号向仇敌发出了轻蔑的咆哮,然而它的怒吼也在烈阳式歼灭炮开火的刹那戛然而止。 宽阔的洁白电光射向了哈尔-提克,终于摧毁了他最后的护盾。等离子湍流溅在了他的左臂上面,让哈尔-提克由于共情疼痛而发出了惨叫。他紧闭牙关,咬破的舌头上渗出了缕缕的鲜血。多洛雷斯大使号正在痛苦地咆哮着。融化的金属流出了伤口,嘶嘶作响。它的前臂早已不堪重负。驾驶舱里满是警铃和抱怨的声音,想要引起他的注意。满嘴是血的哈尔-提克试图开口说话。 “开火。开火。” 片刻之后,他再次回到了自己的颅骨。驾驶舱里烟雾弥漫。而他的副驾驶们则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似乎已经死去。哈尔-提克眨了眨眼,瞬间,他似乎看到了一个有机腔室,脉动的隔膜上充斥着漆黑的血液。 他又眨了眨眼。房间恢复了它原本的模样。他的副驾驶们还在工作。哈尔-提克伸手去够他的头盔,可他的动作却突然僵在了原地。粘性的物质正覆盖着他的袖子和王座的扶手,略显无奈地阻止了他的移动。他紧盯着这团物质,突然陷入了茫然。 这时,一发冲击震撼了整台泰坦。霸权号正在步步逼近。它抽回了铁拳,准备为敌人送上最后一击。可突然,多洛雷斯大使号正面的螺栓却尽数爆开。 哈尔-提克发出了无声的咆哮。就在歧管内部,多洛雷斯大使号从新铸就的地狱景象当中伸出了无数触手,把他拖了进去。 神圣的结合再次相互连接,多洛雷斯大使号与哈尔-提克的融合实体奋力向前冲去。堕天使型动力爪腾空而起,正好挡住了准备痛下杀手的霸权号。巨爪抓住了下落的铁拳,崩解力场正在噼啪作响,轰鸣不休,仿佛是相撞的炮弹般震耳欲聋。两台泰坦的角力持续了片刻,一时间难分高下。这时,烈阳式歼灭炮开始旋转,对准了多洛雷斯大使号的腹部。充能线圈里闪烁着致命的寒光。然而哈尔-提克却以退为进,用火山炮拨开了对方的火炮。激光流仍旧喷涌而出,但是却无害地掠过了泰坦的身体。 慢慢地,慢慢地,多洛雷斯大使号竟然逼退了霸权号的利爪。两台泰坦之间的力量本不该出现差别。它们属于同样的级别,属于相似的型号。可虽然严重受损,但是毫无疑问,多洛雷斯大使号才是更强的那一方。霸权号的手臂正在被迫退去。于是那泰坦把双足扎进地面,俯身向前,想要推开仇敌。可多洛雷斯大使号却反而把它压了回去。它爪状的脚趾撕裂了防御工事的铺砌地面。 微弱的铃声响起,它提醒着哈尔-提克,激光爆炸炮已经准备好再次发射。 哈尔-提克怒吼着。多洛雷斯大使号也在咆哮。他拼命一推,撞开了敌对的泰坦,让它踉踉跄跄地倒了下去。 霸权号的利爪也挣脱了他的铁拳。 他后退几步。激光爆炸炮旋转着,直接瞄准了敌人的面甲。 哈尔-提克毫不犹豫,立即开火。雷霆般的光芒涌向了他的仇敌。他仿佛看到一柄巨斧,正在不停地落下。 霸权号绊了一跤,向后摔去,然后轰然倒地。只剩下它冒着热气的残骸躺在雨中。 “引擎击杀,”没有任何机械能够发出这种声音,那是漆黑的恶魔低吼,充满了对于屠杀的欢欣。它响彻了整台泰坦,可那在哈尔-提克灵魂深处传来的怒吼却更为响亮。 “颅献颅主,”那声音喊道。 “颅献颅座,”它说,哈尔-提克也跟着它低语了起来。鲜血从舌头流过了他的下颌。 “血,血,血!”它咆哮着。然后哈尔-提克接过了恶魔的吟唱,开始呐喊。 “血祭血神!” 泰坦耀武扬威地向世界高呼着它的胜利。其余的引擎也参加了这场合唱。野狐军团的机械狂战士们终于突破了第一条防线。是时候了,他们发出了信号。胜利已经触手可及。 而在荒原之上,无数的号角则在遥相呼应。 那是战帅最喜爱的军团,数百台神机正在昂首迈向敌军的防线。倾盆的大雨浸透了他们的战旗。红黑相间的涂装锃光瓦亮,不见丝毫战斗的伤痕。虽然有几十个修会都在这数个月的鏖战中遭受了严重的损失,但是他们却把时间全都花在了重组,修理和备战上面。那全都是为了这场最后的毁灭性战斗,完成摧毁迦太基星语站的任务。其他的军团早已筋疲力尽,可他们却在休养生息。其他的军团早已弹尽粮绝,可他们却拥有充足的补给。一个又一个支队从暴风雨中悄然现身,狂呼酣战,渴望着前方的考验。山脉各处的防御工事都反应迅速,传出了响亮的枪声。然而,这还远远不够。 死亡军团,在久疏战阵长达几个月之后,现在正自暴雨中阔步走出,整装待发。 第二十八章 袭击铁砧号 爆炸又撕碎了另一处舱壁,就在四射的烈焰与飞舞的弹片中间,墙壁上显现出了宽阔的缺口。 “冲进去!”阿兹凯隆怒吼道。他率先冲过裂缝,眼疾手快地向左侧点射了三发,然后又点燃了跳包,从荷露斯之子们的头顶上呼啸而过,落入了墙壁另一侧的竖井。这里是整个星堡的中央动力管道,竖井的直径足有一公里宽,而高度则更是深不见底。每隔几百米,环绕着井壁的无轨通道就会从他眼中一闪而过。到处都是枪焰的闪光和近距离作战的咆哮。在竖井的底部,铁砧号的强大反应堆正在闪烁着稳定的辉光,从下方映亮了叛军的头盔,让他们盔甲上的野蛮装饰甚至显得更加野蛮。二十多名圣血天使跟随在阿兹凯隆身后,击退了拦截的叛军。死于爆炸的士兵尸体挡住了他们的脚步,可他们还是履险如夷,快速通过,打了敌军个措手不及。他们还在向上方开火,压制着阿兹凯隆的其他兄弟。只要圣血天使们处理完这批威胁,对上层的攻击就可以按照计划继续进行。 可首先,他们必须打败这群敌人。 阿兹凯隆闪身躲过了从升降梯里射出的爆弹。他那宽阔的人造翅膀增强了跳包的性能,足以支撑他做到近乎真正的飞行。他在宽阔的竖井里盘旋数周,飘落地面,然后抽剑朝叛军挥了过去。这时,两发爆弹击中了他的肩甲,金色的甲板染上了碳质的焰火,但是那精心打造的盔甲却毫发无伤。随着阿兹凯隆的剑锋落下,他先斩断了一个荷露斯之子的手臂,又将其深深地刺入另一个战士的体侧,结果卡在了那里。 阿兹凯隆奋力拔剑,用剑刃把受伤的星际战士甩到了竖井的边缘。接着他用力一踹,终于把叛军推下了剑尖,落入深渊。这时,那断臂的星际战士正准备笨拙地用右手拔出左手边的爆弹手枪。阿兹凯隆举起宝剑正要劈下,可一阵爆弹枪火的齐射却从敌人身后袭来,炸毁了他的动力背包。他终于倒地身亡。 “楼层肃清,”一名圣血天使中士在通讯中说道。 阿兹凯隆垂下剑尖。而通道里的最后几个叛军也命不久矣。网格状的地板上躺满了海绿色的盔甲,但是死者中间也夹杂着几具红甲的尸体。 他抬头望去,如释重负。上层的勇士们正在倍道兼行,发起进攻。他们很快就能夺取竖井。 “何其高昂的代价,”阿兹凯隆说道。“我们很难再承受如此规模的伤亡了。” “他们的战斗仿佛困兽的绝境挣扎,拼命而又无情,”中士说。 “这正是我担忧的地方,”他又低头望向竖井的底部,反应堆正在闪闪发亮。到目前为止,它还在稳定地燃烧着。“如果我们做不到足够谨慎的话,那么我们就必须足够迅速。前进,”他说。 战靴铿锵作响,圣血天使们开始向着下场遭遇战狂奔而去。 在星堡那平坦的顶部,高耸的要塞直参星斗。而它尖锐的底部则始终瞄准着奈孔城。激烈的战斗席卷了整座铁砧号。每当有战役发生在行星的首府,它都会首当其冲。虽然自从星堡上次被占领以来,战帅的工程师们已经对它进行了修缮,然而这里却依旧遍地丘墟。透过巨大的破洞,千疮百孔的甲板裸露在了虚空当中。其反舰炮台早已所剩无几。可虽然它的獠牙几乎已被拔光,但铁砧号却仍然拥有高度的战略价值。如果铁砧号还保持在敌人的手中,那么奈孔城将会永世不得安宁。 圣血天使们竭力奋战,皆为夺取此处。而阿兹凯隆的小队正在发起突击,以确保反应堆的安全。每道缝隙里都潜伏着大批的荷露斯之子。起初,阿兹凯隆认为,众多的敌军正是荷露斯高度重视铁砧号的证据。可随着战斗的进行,敌人的作战方式却逐渐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们就是群乌合之众,各自为战。他们的战斗拼尽全力,但是却缺乏协调。而且他们的支援单位也屈指可数,似乎是从叛乱的兵团和黑暗机械教的支派中随机抽选而来。贝塔-伽尔蒙早已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并不奇怪——所有的部队都伤亡惨重——但即便如此,在阿兹凯隆看来,这批荷露斯之子也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而是群暴徒。 他一边沉思着叛军的性质,一边屠杀着他们。他们的单位标记模糊不清,有时会被煤烟熏得一团漆黑。叛军的战利品和装饰也比他之前看到的更加古怪。据他所知,这群人很可能属于惩戒营,受到处罚的消耗品部队。 你不可能用消耗品来把守关键的战略要塞,他想着。 在阿兹凯隆最终冲入反应堆大厅时,他的担忧得到了证实。那是数十颗巨大的虚空战舰级等离子核心,通过串联为整个站点供能。他一路浴血奋战,杀过了大门前的绝望守卫。噼啪作响的利刃刺穿了最后一个敌军。阿兹凯隆任由尸体的重量替他拔出剑尖。 发现接近目标,阿兹凯隆命令技术军士们开始破拆锁住的装甲大门,同时安排手下准备迎接敌人的垂死挣扎。他们必定正在门后严阵以待。 随着尖叫的锁栓滚动着解除锁定,大门在嘶嘶声中缓缓开启。第一间反应堆室映入了阿兹凯隆的眼帘。他举起宝剑,随时准备冲锋。数百挺爆弹枪齐刷刷地瞄准了大门。 裸露的等离子光球散发着灼热的强光,汹涌而出,笼罩了整个房间。只有不可见的磁力镣铐在约束着它们。 阿兹凯隆放下了武器。外面已经没有敌人了。他的疑虑愈发严峻。 他向前走去。 “大人!”他的副手提醒道。 “我必须确认,”阿兹凯隆说道,握紧了拳头。“原地待命。” 他走到大门的边缘,但里面的攻击却仍旧没有袭来。在他的右侧,反应堆芯的对面矗立着成排的巨型机械。它们全都无人看守,受到了严重的破坏。而当他看到最底层的控制台,仅有的几块完好屏幕上还显示着机械的读数,阿兹凯隆的心情沉到了极点。 “鲜血啊,”他说道,急忙转身向麾下走去。“优先命令,立即撤离。所有人撤离站点!”阿兹凯隆话音未落,他的通讯军官们就开始忙碌。他们用辅助设备切断了敌人的干扰广播。 阿兹凯隆又转身望向了屏幕。红色的线条正在缓缓上升。很快,这座反应堆的密封力场就会失效,它们释放出的能量足以让铁砧号变成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夷平城市。 “荷露斯从来就没有想过守住它,”他说道。“奈孔城就是个陷阱。” 第二十九章 黑云压城 她们又对城墙发起了攻击。 整整五次,火星的忠诚军团向奈孔的城墙发起了进攻。整整五次,他们的攻势都被敌人所挫败。莫哈娜曼卡塔薇的身边仅剩下了最后一名侍卫,战将级泰坦天箭奥里号。而其余的侍卫则早已尽数殒命沙场。就在不久之前,她和另外六台泰坦组成了编队,它们全都来自不同的军团。其中有五台表示服从她的指挥。可最后一台却严词拒绝,孑然走向了死亡。 女儿们的命运尚且不得而知,不过主母怀疑,她们很可能也是九死一生。眼下,叛军的伤亡已经达到了近乎全灭的程度。而帝国方的状况也不容乐观。城墙前方的荒野已然成为殒落神机的坟场。机械教徒顶礼膜拜的机械支离破碎,名牌模糊不清,组员灰飞烟灭,古老的技术永远沦为垃圾。垂死挣扎的神机匍匐着,竟如步兵般卑微地死去。无人能够拯救它们身负的深远奥秘。莫哈娜曼卡塔薇目睹此情此景,不禁目眩神迷。 如此之多的知识业已失落。她注视着这副景象,预见到黑暗的时代即将降临,从头至尾,毫无希望。帝皇曾经从那片漆黑中拯救了她们,可现在它却再度卷土重来。 她的感官现在愈发脆弱。疲劳加速了她的精神衰退。间或,她会幻想,自己并非是在战争机器里迎敌,而是在与晦涩神话中的巨人们拼死作战。但在其余的时候,整个世界则依旧是由机械的零件与闪烁的金属所构成。然而她却仍在奋战。面对滚动上升的死亡数字,水箱里的莫哈娜发出了无声的啜泣。机魂正在过滤着她的自我。 原体的仆从,虽然他既无姓名,又无军衔,却负责她这个混编的支队向前推进。他不过是个必须服从的声音,从轨道,高高在上的血红泪珠号,不断地发来通讯。最后一次,莫哈娜的小队接近了堡垒。幸存的泰坦正在用狂野的能量扫射着防御工事。 层层叠叠的泰坦尸体堆成了通往城垛的临时坡道,城墙上也同样散落着无数残破的机械零件。千疮百孔的巢都外壳冒出了滚滚的浓烟。每个缺口里都燃烧着烈焰。毫无疑问,里面早已没有幸存的居民。巢都零落作丘墟,然而战火却依旧在奈孔城内肆虐不休。 先前的猛烈炮击削弱了巢都的防御。高塔摇摇欲坠,武器归于沉寂。然而,尽管巢都的兵力已经大为减少,但是围攻者们也同样岌岌可危。那原本数量成百上千的大军,现在却只剩下了不到两百台泰坦,而其中得以完好无损,逃出生天的则更是凤毛麟角。它们现在只能仰仗自己的能量武器。射弹武器使用的弹药早已通通耗尽。在这地狱般的恶战之中,根本没有弹药补给可寻。 即便泰坦的可用装备遭到削减,但是它们的威力却依旧骇人。泰坦的反应堆能够提供无穷无尽的能量。只要小心节约使用,它们的激光和等离子火炮能够持续发射几个月之久。 天箭奥里号和战将级泰坦众神之神号正在推进,而攻城泰坦阿特拉尼坎号则紧随其后。这种型号的引擎身材沉重,全副武装,足以抵御最激烈的炮火。它一手装备着破碎球,一手装备着多头钻,两者都闪烁着崩解力场的微光。两台小型泰坦用自己的身躯掩护着重型引擎,行进间仍在开火。这是莫哈娜曼卡塔薇的命令。如果要问她在这场围攻中扮演的角色究竟拥有什么意义的话,那么护送阿特拉尼坎号安然抵达城墙就是现在最为紧要的事项。 莫哈娜正在与阿特拉尼坎号并肩前进,她的火山炮已是蓄势待发。眼下,敌军所有的火力都来自巢都,及其守军本身。他们和进攻方一样弹尽粮绝。 “前进,冲向城墙,”她说。莫哈娜标记出了城墙的薄弱点,那里几乎已经破裂。机长们发来了赞同的通讯。即便主母贵为军团级的大导师,但是她在指挥这群陌生人时,也必须先征得他们的同意。 泰坦们冒着枪林弹雨,齐头并进,如同是古老的罗马龟甲阵,顽强而又坚定。它们的虚空盾遭到了猛烈的轰炸。然而守军的射击却杂乱无章。巢都也几乎没有完好的炮台了。 “散开,”莫哈娜下达命令。“集中火力,攻击目标。阿特拉尼坎号,摧毁城墙的结构。” 泰坦们四散开来。但是天箭奥里号和众神之神号却仍旧拱卫着中间的阿特拉尼坎号。而莫哈娜曼卡塔薇则坐镇中军,调整姿态,不屈巨神号的重炮随时准备发射。 随着主母缓缓就位,她的视野却突然摇荡了起来。遥远的回忆涌上心头,那朴实无华的青春容貌竟然在她的眼前展露无余。悲恸的情感愈发强烈。为此,她不得不要求生物监控员探明她脑内问题的成因,并且调整神经的化学物质。外界的警告反馈接踵而至。莫哈娜的精神结构已经达到了恢复的极限。她的思想即将进入脱散的初始阶段。 然而她却仍在奋战。莫哈娜在脑海里描绘出了城墙的全貌,通过宽频广播把信息传给了她的混编支队。出于敬重,他们正在等待着主母率先开火。 反应堆马力全开,酣畅淋漓地释放出了嗡嗡作响的能量,用于毁灭。这很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倾听火炮的轰鸣了,莫哈娜想着。在生活中,人们往往期待着第一次,却永远不会盼望着最后一次的到来。 能量的湍流里满是甜蜜的悲伤。 火山炮的光束从她的双拳里喷涌而出,堪比单个防御激光,或者是战舰的光矛。它们的威力甚至足以融化丘陵,贯穿山脉。惟有星球的曲率才能限制它的射程,仅此而已。尤其是在如此靠近的距离,其毁灭性的效果可想而知。岩凝土泛出了亮白色的辉光,迅速崩溃。而巨大的熔融块状物质则从墙壁上缓缓流下,汇集成河。 其他的泰坦也随之开火。激光爆炸炮,烈阳式歼灭炮,以及其他的火山炮光束,撕出了更加宽阔的伤口,要用高温气体和凝聚光线生生凿开四十米厚的城墙。 这时,她的火山炮的机魂开始瑟瑟发抖。它们已经濒临过热的边缘。主母立马将其关闭,用宝贵的冷却剂冲洗着火炮的聚焦室。 阿特拉尼坎号走向闪闪发亮的墙壁,手中的钻头早已开始旋转。随着泰坦迈开步伐,它的武器副驾驶也挥舞起了巨大的破碎球。要自如运用这种笨重的武器需要精湛的技巧。 阿特拉尼坎号正在逐渐接近城墙,此刻,十几道炮火同时涌向了它昂首阔步的身躯。泰坦的护盾闪烁着位移的耀斑。残骸和裸露的岩石几乎掩埋了它的机身。只见泰坦健步如飞,转动躯干,那铁球也随之来回摇摆。破碎球向前甩去,距离堪称完美,恰好命中城墙的弱点。支队的连番攻击早已把那里烤得焦黑。 宛如雷霆炸裂般,崩解力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巨响。整座城墙都在晃动。无数伪造的巨石从城垛上缘隆隆滚下,雉堞的獠牙被尽数拔断。阿特拉尼坎号后退几步,再次挥起了铁球。在城墙的庇护下,泰坦的处境还算安全,巢都的守军也无计可施。打从开始,城垛上就杳无人迹。阿特拉尼坎号的同志们夷平了任何敢于露头反击攻城泰坦的敌军。而在攻城泰坦不需要直接防御时,她们则会继续攻击早已残破不堪的防御工事。 这项任务逐渐陷入了催眠的节奏。莫哈娜曼卡塔薇只是在一遍遍地发射武器,冲刷火炮,等待冷却,从大气中抽取气体,等待压缩,然后再次开火。 突然,圣血天使的炮艇从她们的头顶呼啸而过,就仿佛是猩红色的残影掠过了熊熊燃烧的天空。这是她第一次察觉到计划出了差错。 慌乱的叫声则紧随其后。“全军撤退!”它呼叫道。“铁砧号正在坠落!” 根本没有其它的警告。她没有看到叛军最终的报复性破坏行动。她没有看到站点反应堆发生的剧烈爆炸。她没有看到涌向大气层的无数碎片,还有它们坠落时发出的灼热光芒。高耸的烟云笼罩着濒死的巢都,翻腾飘荡,遮蔽了所有的阴谋。 静电充斥着莫哈娜的通讯。阿斯塔特军团的战略联络员在中断联络之前,又重复了一遍这些话语。 “快跑!” 泰坦们急忙转身,大步逃离城墙。它们的任务还尚未完成。透过远程探测感知,莫哈娜曼卡塔薇发现,陨落的碎片正在分散,宛如一只巨手扼住了整座城市。 “移动发动机最高出力!”她下达了命令,同时催促着泰坦开始狂奔。“穿过这片区域!” 她们根本无法逃脱。铁砧号那光彩夺目的碎块正在咆哮着从天而降。第一枚碎片直直地砸向了巢都底部的城墙,好似烟雾包裹的铁拳,它的路径上弥漫着支离破碎的残骸与纷纷扬扬的尘埃。晃动的大地如水面般泛起了涟漪。泰坦们全都被震得踉踉跄跄。然后,更多的碎片接踵而至。 莫哈娜曼卡塔薇望尘逃窜,穿过了尖叫的流星暴雨。就像是在那天,很久以前,她也曾经驾着哈梅这样驰骋疆场。可现在,这里却没有什么势在必行的决定,也没有什么决定性的命运变迁。这里只关乎生存,抑或死亡。 熊熊燃烧的残骸砸向了地面和巢都,远比炮火的轰击更加致命。它们那锐利的尖叫刺破了空气,以至于在驾驶舱,在水箱里都清晰可闻;那是怒吼,人类的哀嚎声几乎始终伴随着炼狱的冲击。爆炸撕碎大地。然而,最大的碎片还未曾到来。 突然,一块庞大的站点残骸占据了不屈巨神号的远距离鸟卜仪。它速度飞快,没有事物能奢望逃脱它的魔掌。恐惧攫取了泰坦与其女主人。那团火球喷吐着滚滚的浓烟与蒸汽,碾向了奈孔城。如同为鲤鱼开膛破肚的利刃,陨落的碎片刺穿了巢都的外壳。它释放出的能量冲击波堪比整支舰队的火炮齐射。洁白的闪光覆盖了平原。而高压的波墙则如汹涌的海啸般随之而来,势不可挡。 不屈巨神号正在波面前方一路狂奔。原野翻天覆地。城墙四分五裂。地面隆起抬升。宛如从毛毯中抖落的虫蚋,泰坦的遗骸被高高掀起,横冲直撞。那翻腾的高墙飞沙走石,吞没了不屈巨神号。它的虚空盾也在碎石和金属那不可抗拒的攻势下终于失效。装甲覆层与瓦砾的撞击铿锵作响。泰坦跌跌撞撞,绊了一跤,摔倒在地。 莫哈娜曼卡塔薇脱离了歧管。她听见了组员们的喊叫声,以及机械的警报声。而泰坦则一圈又一圈地翻滚着,就连水箱也几乎无法缓冲这彻骨钻心的撞击。 不屈巨神号终于面朝下,静止了下来。怒号的飓风掠过了匍匐神机的头顶。莫哈娜的眼前一片空白,只有破碎的设备透过她的维生液,断断续续地散发着电弧的朦胧闪光。她感觉到羊膜的液体正在从装甲玻璃的裂缝里缓缓滴落。 她已经时日无多了。 随着支撑她的机械下线,这些外部刺激也全部消失。无人救助。她的感官陷入盲目。莫哈娜沉入了她心灵的内部空间。 微风拂过了她的肌肤。 她无拘无束地奔向了黑暗。 第三十章 军团第一 潮湿的雪花溅满了魔性女神号,泰坦的鸟卜仪馈送因此而变得模糊不清。电闪雷鸣的风暴与射向迦太基星语站的根根光矛交相辉映,爆炸的闪光更是进一步限制了环境的能见度。艾莎判断她们最初的待命位置对于防御毫无帮助,于是第二支队准备下山袭击敌军。死亡军团正在向城墙蜂拥而来,穿过由野狐军团的八台泰坦制造的突破口,长驱直入。它们是整个银河系中最可怕的战争引擎,而且为数众多。艾莎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魔性女神号不可避免地被摧毁以前,击杀尽可能多的敌军。 “向左平移,九十度,”艾莎下令道。魔性女神号调转躯干,她们的火线笼罩了死颅的一台机械先锋。这五枚火箭来自她们宝贵的补给,在它的虚空盾上发生了猛烈的爆炸。从天而降的第二支队让敌人的泰坦大惊失色,开始加速逃离。 “追击,”艾莎下令道。 腥红奥丝号与远视者号迅速出发,急起直追。而钢铁光标号,钢铁女猎手号,魔性女神号,以及迅捷野犬号,则继续向山下进发。 就在第三条防线,与前两条防线不同,那里的防御工事并非完整地环绕着山峰,而是由单独的堡垒所组成。彼此连接的道路足以容纳泰坦进行巡逻。艾莎安妮莫哈娜的目标就是在此找到合适的位置,以炮轰进攻者。如果这只是场小规模的战斗,那么她的决策无疑会把今日的胜利收入囊中。但是,针对针尖的行动却是场规模空前浩大的灾难,而第二支队能起到的作用更是微乎其微。火光映亮了闪烁的暴雪,那是一公里以外的防线正在熊熊燃烧。艾莎的鸟卜仪馈送里挤满了数百个引擎的标志。死亡军团竟然还接近满员。 就算整个军团都在这里,我们也没有丝毫获胜的机会,她想着。不过艾莎却把这个判断埋藏在了心底。 荷露斯并非只派出了战争引擎来攻打高地。空降仓从轨道疾驰而下。它们在距离地面仅有数米的位置才引燃所有的推进器,几乎瞬间停止。只有阿斯塔特军团那经过强化的身躯,才能够承受这种冲击。荷露斯之子们正在涌入战场。比起泰坦,他们作为步兵能够攀爬陡峭的悬崖,在山地战斗中显然更具优势。星际战士们四处搜寻着制高点,然后开始用重武器攻击神机。起初,他们只是群令人烦躁的骚扰。但随着死亡军团的接近与虚空盾的逐渐失效,来自步兵重武器的持续打击却开始成为真正的问题。 荷露斯的舰队还在源源不断地向地面发射着能量光矛。现在,他们的目标已经从巨大的尖塔基座转变为了忠诚派的引擎。它的虚空盾只坚持了一个小时左右。每次爆炸都会为针尖的建筑结构留下熔化的伤痕。 呼啸的暴雪掠过了六出纷飞的地平线。山嘴的主堡却突然浮现在这片朦胧的阴霾之中。“这里,我们就留在这里,”艾莎说道。她们占据了城堡的集结广场。整座堡垒都在熊熊燃烧。冲天的火柱取代了城堡的屋顶。它的每扇窗棂都泛着通红的光芒,宛如无数巨大的灯笼。这座堡垒俯瞰着通往针尖基座的主要道路。敌人必将集中进攻此处。“降低反应堆出力。保持潜行。等待信号。” 艾莎只希望她们的机械能拥有足够的时间来启动迷彩网格的掩护。这些屏障可谓是脆如薄纸,无法防御任何种类的攻击。但是,对于伏击战来说,赶在敌人发现帝国猎手的存在之前先发制人,进行至关重要的射击,它们的价值无可估量。虽然迷彩网格属于她们军团的特殊装备,可就像其他的装备,它们也同样供不应求 她必须依靠这场风暴来隐藏自己。透过纷扬的雪花,艾莎正在竭力观察远处的情况。敌人的反制措施干扰了她的鸟卜仪。除非是支队内的交流,她的通讯也已近乎形同虚设。泰坦的目镜面对风暴竟显得如此无能为力。融化的潮湿冰块流过了她的视野,既划过了驾驶舱正面的观察面板,也划过了她的脑海。艾莎的鸟卜仪馈送活跃地鸣叫着。如此之多的引擎,几乎不可胜数。屏幕上的图像层层叠叠,它们的信号汇聚成了一条红色的长河,宛如流向相反的熔岩,正在向位于高处的她汹涌而来。 这时,艾莎发现雪中出现动静,于是进行了视觉追踪。那是台战将级泰坦的身影,在暴雪与炮火的闪烁光芒间稍纵即逝。它正在向上推进,武器还在朝针尖的基座倾泻着火力,以加快星语站的毁灭。泰坦还没有注意到她的支队。 “准备,”她向支队发出了通讯。 她们还在等待着。两台战犬和两台掠夺者级泰坦,足以匹敌一台战将。但是,只有合适的时机才能帮助她们免遭敌军的还击。 那台战将级泰坦继续前进,走了不到两百米远。敌军探测器的响声正在艾莎的脑海里回荡不休。每台搜索的机械都会发出不同的声响,这交织的杂音恰如丛林那悉悉索索的合唱。战将级泰坦的侦测系统就位于声响警告的前沿。但其他敌人的到来,却只会让这曲机械交响乐更显深邃。 “更多敌军接近。时间紧迫。袭击,撤退。” 四座反应堆瞬间提高出力,以为武器供给能量。半休眠的护盾全速升起。战将级泰坦立刻察觉到了她们。它扭动躯干,准备瞄准主武器。 急促的钟声接连响起。魔性女神号的武器已经准备完毕。钢铁女猎手号和其余的战犬也紧随其后。 “开火,”她下达了命令。 迅捷野犬号与钢铁光标号率先开火,她们的火神巨型爆弹枪剥落了战将背后的虚空盾。可那泰坦也不甘示弱,用耀眼的激光束扫射着支队身处的高地边缘。钢铁光标号挨了一击,失去了一层虚空盾。但是战将的射击角度却非常糟糕,其余炮火不是擦过了山岩,就是偏向了天际,没有对她们造成丝毫伤害。 两台掠夺者级泰坦随即开火。她们的激光爆炸炮摧毁了战将泰坦的所有护盾。高鸣的探测器提醒艾莎敌军失去了护盾的掩护,直到这时,她才松开了火山炮的扳机,而杜拉娜法尔也见机开火。等到那战将级泰坦发觉大难临头,开始向山坡下退去,一切早已为时已晚。两发火山炮正中靶心,击穿了它的胸甲,将其反应堆室暴露在了空气里面。 随着反应堆达到临界点,泰坦消失在了灿烂夺目的光球之中。霎那间,纷扬的暴雪中间竟然出现了一块界限分明的球型空间,可接着飘荡的雪花便再次把它填满。 艾莎完全忽视了机械确认引擎死亡的呼叫。 “撤退,”她说。 通过游击与伏击战术,第二支队令敌军如芒在背。她们抓住了峡谷里的掠夺者级泰坦,用炮火将其绞杀。她们引发落石,阻断了上山的道路。冷酷无情的行动速度。度日如年。 来自贝塔-伽尔蒙二号的援军开始渐次抵达。惊慌失措的反应。接近的着陆舰根本没有清晰的登陆方向。它们就算是规避了敌军舰队的注意,也逃不过死亡军团的密集火力。这是场糟糕至极的空降。熊熊燃烧的机身滑下了山坡,起落架刮擦着岩石。不幸坠毁的着陆舰火光四射。幸存的引擎爬出残骸,投入血战。他们试图援救山地的守军,掩护其安全撤退。然而无数人却因此英勇牺牲。现在,战帅的阴谋已经揭晓,帝国的军队陷入了狂乱的恐慌。 而与此同时,死亡军团则在向上推进,仿佛蚂蚁般涌向山顶。战帅的星际战士们袭击了未遭破坏的城墙,里面的炮台也停止了轰鸣。随着主要的防御工事得到妥善处理,忠于泰拉的泰坦们开始成为敌军的首要目标,遭到歼灭。 第二支队还在行动。星舰的武器击中了钢铁女猎手号,让她终于停下步伐,倒地长眠。泰坦的大部分组员都死于不测,只有杜拉娜法尔身受重创,早已无力回天。而敌军炮艇的火箭齐射则击倒了迅捷野犬号;烈焰和爆炸吞噬了泰坦,也吞噬了尖叫的索兰媞达哈。最后,只有艾莎安妮和吉安妮吉安及时逃脱,成为了支队里仅存的硕果。根本没有安布哈妮琉斯和托扎门德芙的联系。她们无疑从猎手变成了猎物, 这两人也仓皇逃窜,向着高地进发。她们的行动小心翼翼,路途险象环生。防御针尖早已不在艾莎的考虑范围之内。她的心里现在只有生存,就像是猎物那样。她们离开这座山地,逃往了它的姊妹山峰。 然而,机缘巧合之下,她们却撞到了泰伦特哈尔-提克的癫狂机械。那是处冰川的洼地,行星的气候巧夺天工,将其雕刻成了天然的角斗场。艾莎选择这里,原本是因为它紧邻峻峭的悬崖:易受难攻,而且坚实的平台能够向下方的敌人开火。她只希望自己可以在末日到来之前多干掉几台敌军的引擎。 没想到,她的最后一战竟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艾莎走进洼地,然而等她们看到哈尔-提克时,一切早已为时已晚。风暴里的鸟卜仪幽灵竟化作现实的存在,接着他就悄然现身。哈尔-提克迈出暴雪,与她狭路相逢。多洛雷斯大使号发现丰盛的猎物正摆在面前,发出了兴奋的吼叫,阔步奔来。 “包围,”艾莎说道。那时,多洛雷斯大使号才刚刚现形。 吉安妮吉安闻声而动,开始迂回。她绕过敌人的射程,始终在用枪炮扫射着战将级泰坦。敌人的泰坦早已失去了虚空盾,这几发射击全部正中靶心。然而,战将却不为所动,还在继续袭来。对于这种体型的战争引擎来说,它的动作竟是如此敏捷而又流畅。魔性女神号在经过艰难的攀爬之后,已经没有足够的能量来发射火山炮。可它的激光爆炸炮却依旧在迸发着狂野的火力。射弹在多洛雷斯大使号脚边的岩石上留下了无数的弹坑——有几发射击烧焦了护胫的外壳,但是却没能造成任何伤害。 “绕到他身后,”艾莎向吉安妮发出了通讯。她的喊叫声甚至压过了泰坦的轰鸣。 可吉安妮吉安却头也不回地奔向了洼地的入口,消失在黑暗与暴雪中间。她终究还是背叛了两人的友谊。 钢铁光标号的信号标志缓缓熄灭。 现在,只剩下艾莎独自面对泰伦特哈尔-提克。而他的引擎也在对她虎视眈眈。它正在像野兽般胡乱地扒挠着地面,散发出一股诡异的感觉。多洛雷斯大使号似乎让她产生了动物本能的危险恐惧,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逃跑。她感觉到了组员们的惧意。她们全都坐立不安,随时准备掉头逃窜。如果她们确实没能抑制住自身的恐慌,那么她们无疑会尽数葬身于此。 而魔性女神号则紧盯着多洛雷斯大使号。冷却的金属在山地的暴雪间还泛着粉色。 “你打算怎么办,艾莎?”耶哈耶哈问道。“吉安妮跑了。我们孤立无援。他正在蓄势待发。” “姐姐是不会抛下我们的,至少不会像这样,”通讯里是奥妲尼吉安的声音。她还是拒绝相信姐姐竟然会抛弃自己和杰翡妮尔。 “嗯,可这就是她刚才的举动!”耶哈愤怒地喊道。 “他在等我们先露出破绽,”艾莎说。“他希望我们抱头鼠窜。” “可能我们确实应该如此,”奈法楠从工作站发来了通讯。 “你要再敢胡说,小心吃我的枪子,”艾莎说。她向来说到做到。“猎人从来不会在猎物面前逃跑。欧米伽-6,尽可能提高能量。我现在可是饥渴难耐呢。” “万机神将会回应你最后的善举,”贤者回答道。“我保证。” 艾莎松开了手动节流器,然后弯了弯自己僵硬的手指。“耶哈,打开宽频广播。所有频率。让我们听听他会说些什么。” 耶哈耶哈不解地望向了她。 “照做就是了!”艾莎命令道。于是耶哈耶哈俯身探向传音控制台,然后用力按下了一连串按钮。 “你在的吧,”她说。“真希望设备能正常工作。” 艾莎顿了顿,然后才按下了通讯广播的按钮,然而,她的声音却是如此坚定有力。“哈尔-提克,听我说!”她说道。“我们其实没有战斗的必要。我们不必两败俱伤。请记住,我们曾经是同志。你还记得吧。” “你吃错药了?”耶哈耶哈说。 “不然我还能怎么说?为我向他撒谎而道歉吗?” 通讯里充斥着噼啪作响的干扰。这是场孤注一掷的赌博。如果哈尔-提克还掌控着自己的本性,那么它就有奏效的可能。只可惜他早已丧失了自我。 多洛雷斯大使号发出了如野兽般的狂暴嚎叫,仰天长啸。 “齿轮与轮齿啊,火星在上,他们究竟对引擎做了什么?”耶哈耶哈说。 “所有武器上线,立刻,”艾莎说。 多洛雷斯大使号来势汹汹,迅速逼近。艾莎还未端起武器以进行瞄准,魔性女神号就被它给撞了个满怀。战将的肩膀顶向了驾驶舱,组员们全都受到了猛烈的冲击。泰坦的头颅背靠护颈,很快甩回了原位。多洛雷斯大使号与掠夺者就这样相互推搡,扯下了魔性女神号下颌的一根管道。它摇晃着落向了地面。只见哈尔-提克笨拙地挥打着手臂,试图用动力爪扼住小型的泰坦。魔性女神号虽然挣脱了他的魔爪,但是它左手的激光爆炸炮却在这过程中被不幸撕裂。而泰坦的第二次挥击则碾过了女神的虚空盾气泡。爆裂的护盾散发出了耀眼的紫色强光。 面对掠夺者级泰坦,战将级泰坦无论是力量,还是重量,都占有绝对的优势,撼动着掠夺者连连后退。倘若当时哈尔-提克成功地让多洛雷斯大使号抓住了魔性女神号,这场较量就会即时画上句点。艾莎需要和他拉开距离。她根本无力与哈尔-提克正面对抗。于是艾莎后撤几步,闪到侧边,化解了多洛雷斯大使号的冲力。大型的泰坦反应不及,向前冲去,结果踉踉跄跄,不得不用动力爪握住山崖,以防完全摔倒在地。陡峭的岩石卡住了哈尔-提克的下坠路径,距离洼地顶端仅有四百米之远,岌岌可危。皑皑白雪飘过黑暗,深不可测的幽壑尽收眼底。战斗的闪光照亮了底层的山脉。 而艾莎则步履蹒跚地退到旁边。颤抖的警铃响彻了整个机体。机械的冷却系统发生破裂,超冷气体涌入了驾驶舱。组员们与精神脉冲单元的结合开始动摇。她们同时发出了关于迫近厄运的口头报告。 艾莎任由系统的通知流过全身,就仿佛机长是在离奇的机械刑具里,与引擎共享着痛苦的拷贝。泰坦早已遍体鳞伤。“再来一次这样的冲击,我们就死定了。火山炮最高出力!”艾莎下达了命令。引擎内部的机械装置铿锵作响,所有能量都转移到了巨大的激光阵列。魔性女神号右臀部的陀螺仪已经失效。而艾莎与奥妲尼吉安则竭力保持着对敌人的持续锁定。火炮的焦距正在随着自身的晃动而不断改变。机魂试图稳定瞄准。主晶体阵列的虹膜因此而泛着游移莫测的光彩。 哈尔-提克还在挣脱山岩的束缚。艾莎咬紧牙关,立即开火。巨大的后坐力撕碎了支撑泰坦的岩石。 “打偏了!”奥妲尼咒骂道。 火山炮的光束切入了哈尔-提克右侧崖壁,距离他只有区区二十米。熔化的岩石淌过了悬崖的表面。多洛雷斯大使号正站在绝壁的边缘,仰天尖吼。 “欧姆尼赛亚在上,”艾莎倒吸了口冷气。“你究竟对自己干了些什么,哈尔-提克?” 这次,他回复了。 “艾莎啊,艾莎,”哈尔-提克说。他嗓音沙哑,语无伦次,正在愤怒的边缘摇摆不定。“瞧瞧我的力量吧。我很高兴能让你见识到。这是我们命中注定的重逢,你不觉得吗?你临死之前将会见识到什么才是混沌的荣耀。现在,就让我来告诉你,你的军团到底有多么软弱吧。对于伪帝的愚忠误导了你们。你还在追随着那个泰拉的暴君。瞧瞧啊,这就是他拒绝给予我们的力量!见证你的错误,然后迎接死亡吧,亲爱的。” 哈尔-提克外壳上的激光爆炸炮旋转,锁定。他的泰坦缓缓抬起了火山炮。 “你的朋友抛弃了你。可我不会。你当初本可以成为我们的一员。我们当初本可以共同抚养我们的儿子,让他获得至高的力量。但你却拒绝了我,也拒绝了他。你把他交给了他们,交给了那群机油的占卜者,知识的传道士。你可知我有多痛恨你吗。” “听我说!”艾莎喊道。“我那时向你撒谎了。我不想让你再惦记我,还有孩子。我希望你能远离我的生活。你们军团在拜斐克斯的所作所为,我永远不会原谅。” 透过鸟卜仪的感知,艾莎发现战将泰坦的能量流动正在颤抖。哈尔-提克怔在了原地。 “你这是什么意思?”虽然狂怒依旧壅塞着哈尔-提克的声音,但是显而易见,这话语来自那个早已不复存在的男人。 “我的意思是——”艾莎开口道。 “她的意思是你根本就没有儿子,你这卑鄙的叛徒,人渣,”吉安妮吉安妮的声音突然插入了通讯。“你有个女儿。而且她正在满怀自豪地为娇阳军团,帝皇和火星服役。” “吉安妮!”杰翡妮尔惊喜地叫道。 “她在哪儿?”艾莎说。泰坦的感官里看不到侦察泰坦的任何痕迹。 “看来帝皇那忠诚的小女儿们都在这里了。很好。我要把你们全都杀掉,”哈尔-提克转过身去想要找到吉安妮的位置,可是却为时已晚。太迟了。 吉安妮的体征突然恢复活跃。透过机械的多重传感器,艾莎发现战犬的反应堆骤然提升,瞬间达到了最大出力。 “她以低动力迂回到了哈尔-提克的背后!”耶哈耶哈说道。“她正在快速赶来!” 泰坦的迅猛步伐震撼了大地,钢铁光标号冲出了盘旋的暴风雪,直奔叛变的战将而去。哈尔-提克改变方向,把武器对准了冲锋的侦察泰坦。毁灭的闪光掠过了钢铁光标号的身边。位移空气的急促轰鸣响彻了洼地的四周。三发激光爆炸炮摧毁了小型泰坦的虚空盾,让它踉跄了一下。可是泰坦很快就恢复平衡,全速撞向了多洛雷斯大使号。 她的猛烈冲击撼动了战将的后背。他们似乎在绝壁的边缘僵持了片刻,笼罩着贯穿雨雪的暗淡火光。 “军团第一,”吉安妮吉安说。 两台泰坦同时坠入了沉寂。 魔性女神号步履蹒跚,朝她们坠落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吉安妮,”艾莎叫道。她的周围满是哀鸣的警报。火舌舔舐着破碎的面板。耶哈耶哈已经中断了歧管了连接,正在朝受损处喷射着灭火剂,大喊着让其他人来帮忙。 “吉安妮吉安,回答啊。” 然而却无人回应。没有哀悼的时间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了贝塔-伽尔蒙三号,宛如世界的终焉已然到来。 迦太基星语站轰然倒塌。 魔性女神调转身体,抬头望去。只见叛军的猛烈轰炸从神谕之针的塔身撕下了巨大的熔融伤口。敌军正在匆忙撤退,山坡上回荡着他们的号角声。 魔性女神号已经无路可逃。 星语神庙摇摇欲坠。而用于支撑神庙的巨型缆索则吱嘎作响。伴随着尖锐的哀鸣,它们纷纷断裂。重获自由的缆绳呼啸而过。宛如砍倒的大树,虚弱的针尖风雨飘摇,然后彻底崩溃。 “我们快离开这里!立刻!降下护盾,解除武装。移动发动机最高出力!” 跌跌撞撞的泰坦开始奔跑。连根拔起的针尖压毁了整座山峰。巨大的山石足有兰德掠袭者大小,从高处倾泻而下,汹涌澎湃。魔性女神号终于逃出了洼地的入口,结果却发现道路已经为无数巨石所阻断。它们仿佛液体般四处横流,淌过了原野。针尖正在从远处倒向她们。无边无际的岩凝土与塑凝土如泰山压顶般从天而降。它陨落,弯曲。强大的重力竟然摧毁了这坚不可摧的建筑。针尖正在辐射着源源不断的压力,挤压着组员们的内心。数千名星语者在垂直落向死亡的过程中发出了激烈的灵能尖叫。 陨落的缆索切入山脉,如同绞绳拧紧了喉咙。电光石火。势不可挡。它们在高温下竟然光芒四射。撞击引发了更多的滑坡。 艾莎驱动泰坦堪堪躲开了坠落的缆索。耶哈耶哈已经中断了连接。而亲生姐姐的死讯则震惊了杰翡妮尔,让她失去了意识。现在,驾驶泰坦的重担全都压在艾莎一人头上。她感觉不堪重负。头痛正在如波浪般积聚,中风与死亡的风险也在水涨船高。 魔性女神号直直地奔向了山坡。机械磕磕碰碰地滑下坡地。虽然突出的岩石能够帮助它放慢速度,但是每次撞击都会对机身造成严重的损伤。在自身的重量的牵引下,泰坦很快就超越了奔跑速度的极限。支离破碎的泥石流从山腰奔涌而下,吞没了掠夺者泰坦的脚踝。它绊了一跤,摔倒在地。 艾莎激活了救援协议。颈环四周的螺栓尽数爆开。随着火箭的推进,魔性女神号的头颅飞离身体,划出了高耸的弧线。而泰坦的身躯则轰然倒地。奥妲尼吉安,奈法楠,欧米伽-6,以及菲涅娜柏尔就这样永远留在了正在解体的机械里面。引擎的四肢沿着坡地散落开来,紧随其后的泥石流淹没了它们的底部。泰坦的残骸翻滚了三周,然后才滑动着归于静止。 至于头颅,与此同时,它的处境也危在旦夕。它属于短程爆发式引擎,燃料有限,其使用目的只不过是为了搭载指挥组员逃离反应堆的爆炸,仅此而已。由于发射位置是坡地,头颅的飞行速度和距离都超过了原本的设计,呈炮弹的抛物线状急转直下,损坏已经不可避免。经过四百米的坠落,它终于落到了地面,弹跳着,加速着,翻滚着,仿佛滚下山坡的巨石般无法控制。艾莎的世界里充斥着离心旋转引发的尖叫与剧痛。随着泰坦的头颅横冲直撞地滚落山崖,安全背带挽救了她的生命。它将艾莎固定在原本的位置,阻止了驾驶舱的侧壁把她碾成肉酱,当场身亡。驾驶舱撞上了一块斜坡形状的巨石,再次飞驰到了高空。接着,在痛彻骨髓的冲击之后,魔性女神号的头颅终于停止了运动。 黑暗吞噬了艾莎。 艾莎明白,自己并没有死去,因为,她还能够做梦。她梦见的是战帅本人。战帅饱含着恶魔般的威严,正在视察笼罩在黯淡阳光下的战场。骇人的副官们簇拥在他的身边。那些人曾经高贵而又睿智,是帝国的伟大英雄,可现在却不复以往,尽皆堕落成了残忍的军阀,没有丝毫的仁慈,只有对征服与权力那如饥似渴的追求。 他们口中的话语并未传进艾莎鸣叫的双耳,但是他们的姿态却异常清晰,无疑是在炫耀着胜利的情景,以向主子邀功请赏。他们纷纷展示缴获的地图和图像,争先恐后地试图表现自己的才能。然而,荷露斯却挥手赶走了他们。这群佞臣之所以如此锋芒毕露,其实全都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有存在的必要。然而,他是战帅。他并不需要这群粗鲁的手下来替他审视胜利的图景。 这时,堕落的光芒贯穿云层。亚空间已经突破了现实的面纱。在这片光芒下,废墟之间的荷露斯竟显得如此轻松自如。艾莎注视着这个幻影,她似乎是居高临下,正在俯瞰着第二道防线的焚毁炮台。艾莎确信,只要自己稍有动作,战帅就会发现自己。她不禁屏住呼吸,用意志稳定住自己的内心。直视那对熊熊燃烧的火红眼眸,便是这宇宙中最令人恐惧的事物。 战帅并没有看见艾莎。他转身面朝着副官们,举起了巨爪,开始讲话。 然后,离奇的事情发生了。荷露斯讲着讲着,却突然拧紧了脸庞。他伸手抚摸腹部,上面沾满了淋漓的鲜血。那原本完好无损的盔甲竟然凭空裂开了宽阔的伤痕。其下绽开的血肉宛如微笑的巨口。数以升计的血液喷涌而出。 战帅倒下了。 惊慌正在这副寂静的画面中爆发。枪支举起。中弹身亡。不到半分钟,传送的闪光就笼罩了在场的所有人。 荷露斯之子们搀扶着血泊中的父亲离开了战场。 黑暗扑面而来 明亮的灯光终结了一切。闪耀的光线直直地射入了艾莎的双眼。她双眸紧闭,昏昏欲睡,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她还活着,”是艾莎无法分辨的声音。 “妈妈!”她的女儿喊道。“妈妈!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锯开金属的刺耳刮擦。重物从她的胸口移开,由刺痛取而代之。更加耀眼的强光。 “妈妈!妈妈!不要死!” “她的伤势相当严峻,”另一个声音说道。 “其他人呢?”安布哈妮琉斯问。 “全都不在了。” “快点。在敌人发现我们之前,我们最多还有几分钟的时间。把她送上穿梭机。”第三个声音说道。同样是未知的声音。艾莎感觉自己其实知道,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她的思维早已千疮百孔。只有魔性女神号还残存在她的脑海里。 “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了,机长,”第三个声音说。 “那就多竭尽点!” 有人把她抬出了王座。骨骼互相摩擦。她发出了尖叫。 “小心!”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把她送上船。” 有人拖出了她。等离子推进器空转的呜咽声扑面而来。呼啸的寒风掠过了原野。 “雨停了,”艾莎说。 “她在说话!”安布哈妮琉斯说道。“妈妈!”温暖的手掌抚摸着她的手臂。“你想说什么?” 她们合力把艾莎抬进了穿梭机敞开的舱门。她的头颅歪向了旁边。就在大门关闭之前,她看到了魔性女神号那残破不堪的驾驶舱,正停靠在悬崖表面的塑凝土上。泰坦的探测目镜恰好面对着下方的废弃火炮平台,距离大约一百米远。 艾莎认出了那里,心跳不禁加快。她试图起身,手指摸索着女儿的胳膊。 “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安布哈妮琉斯担心地问道。 药剂师那冰冷的喷嘴按压着她的脖子。 “我的女儿啊!”就在嘶嘶作响的药物汇入血流,把艾莎带离清醒的世界之前,她还是留下了最后的话语。“荷露斯死了!泰拉得救了!” 第三十一章 不胜之胜 圣吉列斯伫立在奈孔城那残破的城墙上面。数百面军团的战旗正在他的背后迎风飘扬,仿若舞台的幕布。巍峨的城市正在熊熊燃烧,烈焰铺天盖地。 几千处,几万处,火势已经燃遍了巢都。数以百计的神机残躯,支离破碎,永远长眠在这荒废的工事与堡垒之前。层层叠叠的遗骸铺满了地面,甚至掩盖了下方风化的废土。而泄露的等离子反应堆,它们还尚未熄灭,则释放出了灿烂的气体,流光四溢,正在随着冷却而变幻色彩。不时地,由于哑火的弹药自燃,或者是反应堆完全报废,从战场上会传来剧烈的爆炸声。这时,恶毒的人造闪电往往会自内而外,映得尘埃与浓烟闪闪发亮。奈孔城的状况也同样惨烈。靠近地面处的爆裂声清晰可闻。那是金属撕裂的扭曲音符,倒塌的尖塔与大厅发出了如雪崩般的震耳雷霆。就在铁砧号与城市相撞的位置,巢都的侧面被撕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熔化的金属还在闪烁着微光,漆黑的浓烟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涌向天空。油腻的雾气笼罩着整个世界,遮天蔽日。奈孔附近的城市似乎全部落入了烟雾与烈焰的深渊。 圣吉列斯所处的壁垒已是岌岌可危。新生的陨石坑整片覆盖着西边的原野,辽阔似海,遍地狼藉。顾问工程师告诉原体必须离开此处,以防完全倒塌的巢都把他活埋。即便是您,他们苦苦恳求着,也难保无虞。 可他却支走了顾问们。 “我决不会在今日殒命于此,”圣吉列斯这样说道。 他不肯动身,于是他的麾下也保持纹丝不动。原体的指挥官们正在耐心的等候着。在燎原烈火的照耀下,他们的红色盔甲泛着金灿灿的光芒。而圣吉列斯则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亲手铸成的恶果。 还有少数泰坦正在废墟里阔步前行,用子弹的扫射与激光的利刃,瞄准头颅,清扫着尚有生命迹象的敌军机械。而圣血天使们也同心协力,簇拥在泰坦的脚边,既是在搜寻逃脱的敌军组员,也是在救援那些忠于王座的战士。幸存的泰坦组员可谓是凤毛麟角。通常,他们会以冷血的高效猎杀,处决所有遇到的叛军。 而在战场的边缘,救助残存神机的工作已经全面展开。机械修会通过强力的升降机投送了大量履带车辆。这些巨大的机械穹顶正在战争引擎的残骸中进行分类,筛选可回收的废料。这里的武器,那里的头颅,从肢体到甲板,曾经的骇人引擎现在只余死寂的金属。它们会压碎无法回收的残片,在内部根据材料进行分类,然后沿着狭长的传送带倾泻而下,送入两侧傲然耸立的巨型熔炉里面。 原体观摩着这场机械教特色的全自动葬礼,污浊的空气正在灼烧着他的喉咙。虽然这些机械同样引人瞩目,然而,那些在逝者中间行进的小型编队却更能触动他的灵魂;神甫们身披长袍,排成长队,旗帜高举,哀乐低鸣,在引擎之间来回穿梭,无论是忠诚派,还是叛军,为熄灭的灵魂送上最后的祝福。如此不加掩饰的悲痛。圣吉列斯感受到了悲哀的气氛,身为灵能者,独有的敏感使他能将其尽收心底。因此,某种程度上,他也体会到了他们的痛苦。高贵的大天使对此感同身受,即便是机械教徒也能引动他的感情。虽然这些教徒为了机械的信仰而弃绝人形,可正是由于他们对血肉和情感的轻蔑,这种悲伤才更显人性的可贵。 “吾乃死神,吾乃诸世界的毁灭者,”圣吉列斯轻声说道。 “大人?”拉多隆问道。他是军团各战团长的首领。而其他的英雄显要也齐聚于此:圣血卫队的首领阿兹凯隆,以及他的同志,撕肉者的战团长,阿米特,聪慧的智库马卡尼卡诺,等等。 这时,一个新的声音回答了他,浑厚而且有力,堪比圣吉列斯本人。那声音竟是另一位基因原体,浓重的口音仿佛异乡的诗歌。 “这行诗句属于一篇古老的宗教经文,叙述着万物的终结。首席连长。可我们的故事既未开始,也未告终。” “察合台。你来了,”圣吉列斯说。他的话语只传达出了浓浓的疲倦,而非团圆的喜悦。 “我一收到你的求援信,就立马启程了。不过看来,我还是来迟了一步。” “犯错的人是我。这场战役的失败全都是我的责任。” “但你自己也说过,战斗的目的并非总是胜利。” 察合台汗缓缓走过圣血天使的队伍,身后紧跟着他自己麾下的精锐。吞噬巢都的烈火染红了他们洁白的盔甲。 圣吉列斯回头望向战场。他的兄弟就在身边。 “根据你父亲引用的文字,每个神明都会身负使命,投胎转世,”可汗继续解释道。“古老的库什特族认为世上并无所谓的生死,它们都是虚幻的。万物循环往复,生生不息。这种信条既具有灾难性,也具有安慰性。” “但它给不了我任何安慰,”圣吉列斯说道。“倘若有人亲眼目睹了如此规模的毁灭,那他又怎么会再顾及自己原来的使命呢。面对此情此景,我已不知所可。” “我们生来如此,”可汗说道。他的话语好比恶劣的天气,正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我早就不相信这种说法了,”圣吉列斯说道。“如果他知道我们今天各自的模样,那他为何不在我们被夺走之前便将我们毁灭。那为何在我们重回他身边时,他依旧没有分辨出我们的本性。你以为他是全知全能的。可是这两次失败却没有让他警惕,”原体转身背对着沙场和战死的机械,走向了奈孔城的废墟。“我亲手点燃了这数亿无辜居民的葬火,为了什么?”他指了指陨落的神机与行星地壳的巨大裂缝。“为了在战帅的大军抵达泰拉,弑逆亲父之前尽可能削弱他们的兵力?这里毫无价值,只不过是个凄凉的住所。若非我父亲忙里偷闲,复兴贝塔-伽尔蒙,他们还会在黑暗与贫困中世代老死,惨淡经营。可现在,它甚至连贫民窟都算不上了。” “我很抱歉,大人,”阿兹凯隆单膝跪地,表示歉意。仿生手臂的指节触碰着城墙的瓦砾。“荷露斯之子们始终都在隐藏着他们的真实意图。我们对于铁砧号的毁灭毫无预警。” “起来吧,我的儿子,”圣吉列斯说。“这是我的过错,和你们没有关系。荷露斯甚至不用亲自出马就战胜了我。” “你和阿兹凯隆都不应该自责,”可汗说道。 圣吉列斯陷入了沉默。满头金发闪烁着摇曳的火光。虽然滚滚的云层与烟幕遮天蔽日,但是他却依旧能够观察到迦太基星语站的沦陷所造成的损伤。那是来自亚空间的苍白暗光,由于他的灵能天赋而清晰可见,纵贯苍穹。尽管凡人的双耳无法倾听,但是它发出的凄厉嚎叫却阻断了所有的星语通讯。他,狮王,以及基里曼摧毁了毁灭风暴,可荷露斯还是找到其他办法,制造了相同的效果;虽然薄弱,但依旧绰绰有余。绝望攫取了圣吉列斯。也许,让荷露斯杀死他并没有什么坏处。就让银河燃烧吧。 “数千条星语路径全部断绝,”圣吉列斯说,“亚空间正在笼罩着伽尔蒙星团。我们的通信已然中断,军队也四散各地,在劫难逃。”他凝视着自己兄弟的双眸。而可汗也皱眉蹙额,痛苦万分。“我很高兴和你重逢,兄弟,可是我现在却只想展翅高飞,以更好地见证我在这里完成的善举,”原体痛苦地说道。于是他展开羽翼,走到了断壁的边缘。 他的领主们纷纷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圣吉列斯的幽默感已是愈发阴暗。 “大人,”阿米特喊道。“您的命令是什么?我们的军团又该何去何从?” 圣吉列斯扭头望去。他的羽毛正在灼热的风中翛翛颤抖,即将升空。“传出命令,所有连队即刻重组。通知所有还能联系到的帝国军队,全速赶到集合点。我们的计划已经失败。这是场不胜之胜。”然后,他望向了自己的兄弟。“察合台?” “就由你来发号施令吧,大天使。我的利剑现在归你指挥。部落永远为你驰骋。” 圣吉列斯轻轻颔首。千钧的重担压得他的头颅异常沉重,几乎无法再次望向天空,望向浓稠的战争迷雾之外,望向王座世界的所在。他本能地知道泰拉的位置。 “那我们就启程返回泰拉。” 于是他跃下城墙,缓缓振翅,飞向天际。整个世界在圣吉列斯下方徐徐展开,那是极致的毁灭。 第三十二章 黑暗新生 坦塔蒙号就是娇阳军团仅剩的舰艇了。 三艘残存着陆舰的货舱里空空如也。运输舰的船身受到了严重的损伤。可是它的姊妹舰就没有这么幸运了。银蒿号陨落在了贝塔伽尔蒙三号的平原。它的着陆舰现在也早已化作迦太基星语站周围的破碎残骸。银蒿号与它搭载的六支军团同时葬身当地。 运输舰的内部图景充分展现了军团的折损程度。在坦塔蒙号的大厅里罕有幸存者的脚步声正在回荡。各个级别的军团成员全都损失惨重,消耗殆尽:仆从,泰坦禁卫,护教军,技术神甫,骑士,以及最显而易见的,神机。没有一艘满载的着陆舰。甚至还有一艘已经完全清空。 安布哈妮琉斯莫哈娜正在寂静的大厅里独自漫步,准备前往着陆舰。那里匆忙地进行了重新布置,以作为第一支队的机库,聚集着仅存的军团成员。她走进默不作声的人群,加入了她们的狭长行列。如此之多的姐妹壮烈牺牲,简直令人触目惊心。技术神甫们还在为战死的机械低声祈祷着。他们红白相间的长袍绑着黑色的饰带,以示哀悼。 他们全都精疲力竭,行动迟缓。着陆舰船艉的巨大闸门已经抬起,激烈的战斗也让它们遍体鳞伤。剥落的橙色油漆下,灰色的底漆与黯淡,残破的塑钢暴露无遗。由于着陆舰船体与坦塔蒙号之间的密封已经不再良好,其侧面涂抹着大量的密封泡沫,以隔绝大气与虚空。左手边的圆形舱门里映照着金黄的烛光。队伍三两成群,鱼贯而入,全然忘记了神甫,组员,仆役,士兵之间的等级划分。我们已经所剩无几,安布哈妮琉斯想着,现在不是纠结于军衔的时候。 她走进舰只,穿过了无数羊皮纸,正在数千支蜡烛的上升气流中来回飘动。比起安布哈妮上次拜访祖母的时候,现在摆在她眼前的这副景象俨然更像神庙一些。 军团正在准备葬礼。 就在房间远处的舱壁之上,数千枚极化磁力挂钩固定着不屈巨神号的外壳,让她不禁屏住了呼吸。虽然四肢尽损,甲板尽裂,可是,泰坦却仍未身亡。而天箭奥里号,第一支队仅存的侍卫,她那凶暴的目光则监视着整个房间。技术神甫们正在狂热地忙碌着,不眠不休,以延续神机的生命。就连机仆也已筋疲力尽。在他们的重病特别护理下,不屈巨神号的伤势稳定了下来。缓慢的康复进程已经开始。 而它的头颅则安置在独立的支架里面,位置与泰坦原本的身高齐平,以示尊敬。细长的桥接缆线连接着不屈巨神号的头颅与躯壳,让它两个灵魂——莫哈娜曼卡塔薇,以及寓居于钢铁身躯内的机魂,保持着结合。 “泰坦将会再次苏醒!”这时,一位技术神甫向她大声说道。虽然安布哈妮琉斯并不认识这位技师,但是这份悲伤却令她深感触动。“你的祖母也必将安然无恙。欣喜吧!她将会将会永远融入机械。” 队伍还在默然行进。就在泰坦头颅的正前方,他们用杠杆式升降机在半空中搭起了一个宣讲平台。通往平台的阶梯已经安装完毕。安布哈妮琉斯,还有幸存的组员与高级战略人员,成为了少数获得登顶平台之殊荣的幸运儿。 透过泰坦那破碎的面甲,主母的浸没式水箱,虽然现在焦黑开裂,却依旧完好无损,清晰可见。垂挂的线缆点缀着它。丑陋的玻璃粘合剂补丁遍布水箱。尽管它们其貌不扬,可是却作用显著,帮助莫哈娜存活至今。 主母最后的女儿们正前来向她表达最后的敬意。安布哈妮琉斯突然意识到,她再也无法与自己的祖母对话了。 肃穆的静默笼罩着平台上的泰坦组员们。她们总共二十九人,级别各异。军团原本有数百名女性,可现在却只余这寥寥几人。贝塔伽尔蒙的鏖战在大多数人身上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伤疤,烧伤,截肢。几乎没有治愈的时间。贤者忽略了她们的痛苦。因为神机显然更加亟需教廷的帮助。许多女性都表现出了分离创伤的症状,强行脱离精神控制单元为她们带来了严重的伤害,甚至更糟。有些人在泰坦濒死时依旧连接着歧管,她们亲身经历了引擎阵亡时的冲击。而在复苏之后,不安的眼神,抽搐的脸庞,颤抖的肢体——从身体到心灵,乃至情感与精神,她们伤痕累累,无一幸免,受到了全方位的打击。 高藤缪毕恭毕敬地把安布哈妮琉斯领到了人群的最前面。虽然她并非幸存的级别最高的机长,但她作为主母的亲生孙女,却无疑是现在最接近主母的人。因为艾莎还处于诱导昏迷状态。军团的指挥层岌岌可危。然而,此时此刻,修会却在某种程度上摆脱了军事特征,反而更像是个家庭。 安布哈妮琉斯环顾四周,忝居众多英雄之前令她坐立不安。高阶技术神甫与军团后勤人员也陪同着组员们。虽然战争并未过多削减他们的数量,但他们的情况也同样不容乐观。 这时,天箭奥里号鸣响了悲伤的哀乐。机械教的神职人员们开始全体吟唱挽歌,甚至包括全生通讯机师和军事部贤者在内。因为现在是军团最重大的悲剧性时刻。 机器人和引擎机师们还在堆满闪亮阀门的的工作台前忙碌着。他们要竭尽全力,唤醒主母正在缓缓滑入死亡深渊的灵魂。但是他们并未放弃。终于,那水箱里的剪影抽搐了一下,莫哈娜抬起头来。受损的通讯发声器里传出了她断断续续的声音。安布哈妮屏住呼吸,生怕听漏了一词一字。 “我的女儿们,”主母说。“我的孩子们。”即便是通过通讯发声器进行广播,她的声音也细微而又低沉,平静宛如墓地里的微风。但尽管如此,其中却仍不失铿锵的力道。“我那天人永隔的老友的子嗣们,薇家流亡者的最后子孙们。” 脉冲波动的闪烁微光布满了整座工作台。技术神甫们还在用二进制语与同侪和设备叽叽喳喳地交流着。主母的话语压过了他们的不安。 “我们已经从这场考验中幸存了下来。经由你们的技巧与奉献,娇阳军团的名号必将永远留存……”突如其来的静电充斥着通讯馈送,打断了她的话语,但主母却不理不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以捍卫我们所珍视的事物。然而,军团将会不复从前。我们的基因库存已经消耗殆尽,但是新的组员却必须招募。如果底格里斯的贤者们返回普罗孔,他们必当如此,那么我祖先的家族肯定会与他们重新商定协议。普罗孔的骑士们不会再受骗了。他们始终都在觊觎着神机的伟力。男人将会来到我们中间。属于帝国猎手的时代已然终结。” 幸存的女性与技术神甫之间的紧张关系迅速升温。未来取决于教廷领袖的选择。女猎手们对主母的判断纷纷深感赞同。她们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背叛裂痕。 “宇宙正在变迁,我的女儿们。荷露斯已经开始了冲向泰拉的最终行军。这既是旧时代的终焉,也是新时代的开始。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生存。作为大导师,军团的主母,我只有这一个请求。” 莫哈娜的声音愈发衰弱。而电流的杂音则在逐渐增强。那是人性的消逝。情感褪去,虽然还未完全消失,但是她的音调却失去了最后几丝细微的差别,最终只剩下那真诚的请求。在安布哈妮琉斯看来,祖母似乎是在与她直接交流。也许事实确实如此。 “活下去。传承我们赖以为生的优良品质,把它留在那冠以我等名号的军团之中。铭记何为荣耀。铭记速度。铭记狡猾。但更要铭记猎手的善良。干净利落地杀戮。放生应当存活的猎物。面对应当屠宰的的猎物则要毫不留情。不。不。不。我。我。我不奢求你们怀念我。我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但是还请务必记住我们……我们……我们……” 通讯发声器迸发出了刺耳的尖鸣。引擎机师们急忙摆弄起了设备。主母的声音随之返回。 “记住我们曾经携手渡过的时光。永远都要记得,军团第一。” 伴随着这悦耳却又唐突的语调,主母的话语戛然而止。 引擎机师全都原地立正。赞美的歌声愈发嘹亮。全生通讯机师向前走去。 “她即将离世。主母与机械融为一体的时刻即将到来。开始减活。” 着陆舰的彼端响起了纪念的钟声。那是军团的第一台战将级泰坦,它那破碎的装甲早已失落于战火之中。阵阵洪亮的钟声让人们回想起了所有为帝皇的宏愿而英勇牺牲的灵魂。 全生通讯机师庄严地冲着引擎机师们打了个手势。于是他们深深鞠了一躬,机械突触和额外的扩增肢体恭敬地触碰着地板,返回了各自的机械旁边。 安布哈妮琉斯头颅低垂,泣不成声。三枚泪珠潸然落下,每滴飞溅的眼泪都在平台的金属地板上留下了一顶悲伤的王冠。 随着按钮的按下,莫哈娜曼卡塔薇的传奇人生就此落幕。 微风拂过了她的肌肤。 重返青春的她摆脱了水箱,也摆脱了年龄的虚弱折磨。胯下的骏马哈梅绷紧身躯,它正急切地渴望着,向前方的景致奔去。 把黑暗的森林抛在身后。前方,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金色草海。面对如此胜景,所有的骑手都会永远迷失于其中,流连忘返。斜阳余晖无限美好,绒毛状的种子擦过了她暖洋洋的肌肤。 “来吧,哈梅!”她低语道。 马儿无需激励,立即驰骋起来,如利箭般笔直地射向了永恒的草原。 天堂,或许如此。然而好景不长。恶魔般的狞笑撕破了天空,鲜血淋漓。噪音逐渐蔓延,青草开始枯萎。大地震动。苍穹的伤口张开了血红的嘴唇。疯狂的景象敞露无余。那是纯粹的能量汪洋,怪兽的栖身之所,正在等候着把她吞噬。 “快停下!”她命令道。 可是哈梅却并没有理会她,而是自顾自地向前冲去。摇撼的地面四分五裂。泥土化作五颜六色的蒸汽。宛如无数脱弦的箭矢,草叶纷纷飞向愈加宽阔的裂隙。那不可见的力量正在拉扯着,拖曳着她的灵魂。锐眼与獠牙的混乱漩涡早已静候多时。哈梅惊慌失措,嘶鸣不休,最终坠入了虚无的血盆大口。最后几片草海也蒸发殆尽,消失无踪,只余她孑然独身。 异界的掠食者环伺四周,时刻准备把她撕成碎片。 莫哈娜曼卡塔薇尖叫了起来。 这就是亚空间的现实。这就是帝国真理背后的真相。就在这最后的时刻,她感受到了全然的背叛,她终于明白了叛军揭竿而起的原因。 那些有翼的生物正在磨牙霍霍,盘旋着向她飞扑而来,不可见的颜色变幻莫测。她无助地漂浮着。顽强的意志帮助她躲过了俯冲的野兽。可是那剃刀般的翅膀却击中了她。灵魂体的手臂流出了点点光斑。 沿着至高天的湍流,这光芒的气味却更加激发它们的兽性。那群生物转过身来,再次发起了攻击。 她紧闭眼睛,只希望这一切能够早点结束。 这时,庄严的战歌轰然响起。这是她有生以来,听过的最为响亮的号角鸣声,响彻了整个亚空间的虚无领域。熔炉的高温灼烧着她的后背。于是她睁开双眼,却发现周身环绕着耀眼的金色光芒。那些生物在这辉光面前望风逃窜。 战战兢兢,她转过身来。 浩瀚的存在洋溢着永恒。她起初以为那是个人形,但是凡人的视野却远远无法囊括这宏伟的实体本质。旋转的齿轮便是它的血液与骨骼。等离子的潮流便是它的思维。银河般的璀璨透镜便是它的眼眸。 接着,眼前这迷宫般的机械装置中出现了一扇铁门。她抬头望去,想要找到那张脸庞,却发现那光彩夺目的实体也在低头俯视着她,正在光辉与机械之间来回变幻。 透过那扇小门,它辐射着不屈巨神号的反应堆那熟悉,温暖的离子光芒。她感受到了机魂的存在,现在更加显而易见。那并非无生的智慧,而是在万机神,在她的恩惠中出现的真真正正的鲜活生命。 她是心底传来了机魂的声音,美妙堪比最为杰出的歌手,刺耳堪比最为强大的机械。 生命的意义在于服务,它说道。是时候了。 莫哈娜曼卡塔薇穿过了舱门,最后,最终,她汇入了泰坦的灵魂。 监控设备始终都在播放着莫哈娜曼卡塔薇那怪异而又单调的尖叫,直到再也无法探测到她的生命迹象。主母的遗体还在羊膜里漂浮着,两臂伸开,维生的导线缠绕着她的后背,似乎是在做着最后的拥抱。 “她走了,”军事部的贤者说道。 “她将会永远陪伴我们,”全生通讯机师说道。 就在固定在墙壁上的巨大神机身体里面,反应堆那诡异,衰弱的频率稳定了下来,变得稍稍平稳了些。 刚刚摧毁神谕之针,战帅的大军就遗弃了星语站的废墟。既然任务已经完成,那么他们就再无逗留的必要。叛军把帝国方的幸存者们全都钉死在了十字架上,以此来警告那些胆敢藐视新任人类帝皇的仇敌,随即便匆匆赶赴新的战场。 寸草不生,片瓦不留。除了黑暗机械教的侍僧们,战场上空无一人。阴森的乌云内里闪烁着非自然的电光。他们正在忙碌。倒塌的高塔产生了亚空间的裂缝。远在锋面之上,病态的华丽光晕正在苍穹中四面蔓延。 正如贝塔伽尔蒙二号的对手,黑暗机械教也在孜孜不倦地回收着机神的破碎偶像,以恢复其正常功能。他们并未遵循荷露斯的命令。战帅总是会快马加鞭地冲向胜利,抛弃失去利用价值的部下,任由他们命丧黄泉。然而,价值连城的引擎却经不起如此消耗。尤其是在这片战场上,还埋藏着八台无与伦比的战利品,八位法力无边的战神化身。 机仆们正携带着探测仪,还有其他的奇怪设备,在迦太基星语站的残骸中间来回穿梭。禁忌的机械装置散发着以太能量的脉冲,以召唤亚空间的子嗣们,速速显灵。 针尖倾落在行星的地表,剧烈的冲击甚至重塑了附近的地形。这倒塌的建筑竟然会给人以柔软的错觉,仿佛是随手丢弃的布料。那废墟即便是从轨道也清晰可见。没有事物能够幸免于这国家大小的压顶巨石。当然,事实也的确如此。黑暗机械教的复苏机械探测到,有三台珍宝已经在瓦砾下粉身碎骨,无法修复,里面束缚的恶魔灵魂早已返回了亚空间。而就在距废墟不远处,第四台引擎则已然化作静止的雕像,自内向外,彻底焚毁。 “搜索!搜索!”随着失望的状况逐渐披露,阿迪姆普洛托斯愤怒地命令道,生怕这八台可憎的宝贝无一生还。“这里就是他们最后的活动地点!只要找到一台活的,权力的钥匙就会属于我们!”他把反重力装置开到最大功率,发动机从亚空间里汲取能量,在战场上空飞来飞去,不顾一切地到处鞭策着侍僧们加倍努力。 他们在岩凝土瓦砾的坡地下找到了第五台引擎。它还完好无损,机械装置也功能正常。普洛托斯顿时振奋起了精神,但是经过几分钟的测试,却发现囚禁其中的存在早已逃脱。它撕碎了泰坦组员们的灵魂,从物质领域返回了至高天,只留下他们毫无价值的躯壳。 昼夜交替。酸雨又临,冲刷着如陶土般泥泞的土地。现在,散落在大气层中的碎片染黑了海水,使其毒性更胜以往。进展缓慢。夜以继昼。从清晨到正午,光阴飞逝。透过贝塔伽尔蒙的滚滚烟云,只有微弱的阳光能够表现时间的流转。滔天的潮水起起落落,其中的强力腐蚀物把机械教载具的金属侵蚀得坑坑洼洼。 然后,是目标。就在山峰的西侧,迦太基星语站连根拔起,形成了巨大的空洞,他们在那里附近发现了非自然的心跳。 黄绿相间的闪电异常缓慢地爬过天空,绝非自然产生。普洛托斯立马全速赶到了新的挖掘现场,盘旋在一众机仆与神甫的头顶。 “对!”他兴奋地喊道“对!就是这里,挖!快给我挖!” 这片岩石与混凝土的狼藉顿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下面的事物正在蠕动。 泰伦特哈尔提克踏过无边无际的血腥战场。魁梧的将军挥舞着鞭子与战斧,数不清的红皮恶鬼正在它们的指挥下彼此进行着永无止境的战争。而他也置身其中,浴血搏杀,攻击着所有胆敢接近的生物。哈尔提克时而是个人类,时而却只是个幽灵,无能为力地盘旋在魔群的头顶。有时,他会与伟大的实体并肩作战,身处它的脑海,透过它的眼睛,观察着挥打的长鞭,屠杀成千上万的仇敌。 所以伴随着鲜血味道而苏醒,不足为奇。 哈尔提克悠悠醒转,身下依旧是自己的王座。黑暗笼罩一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胸膛里的心脏还在轰隆隆地跳动。房间里弥漫着血污的气味。额头的伤口尚未愈合,他的脸庞结满了凝固的鲜血。后脑的端口仍旧连接着精神脉冲单元,然而他却无法与机魂取得联系。 “副驾驶,”他说道。哈尔提克嗓音沙哑,犹如耳语。他试图伸手激活手动通讯开关,然而却未能成功。他怀疑自己的后背已经骨折,虽然没有痛觉,但是实际情况却更可能是泰坦的神经馈送出现了损伤。哈尔提克对此毫不关心。他们能,而且会安然无恙的。因为他可是高贵的战将级泰坦的机长,人间的领袖。 他就这样瘫坐原地,动弹不得,度日如年,活埋在泥土之下。 “被困在损毁的泰坦里,组员全军覆没。这就是你承诺的力量吗,阿迪姆普洛托斯?”哈尔提克喃喃说道。他的话语痛苦而又浑浊,但是那股傲慢却挥之不去。 时光如梭。哈尔提克昏昏欲睡。萦绕了他几个月的怒火已然无影无踪。离奇的是,他竟然感受到了平静。 岩石的摩擦唤醒了哈尔提克。发动机的噪音似乎高高在上。他抬头望去,依旧空无一物。 “是时候了,”他说道。哈尔提克抑制住了喊叫的迫切冲动。讲道理,没有人能够听见他的声音。只有耐心才能获得自由。 随着钻头与机械铲的噪音越来越近,他的精神也振奋了起来。很快,哈尔提克的耳畔就传来了金属的敲击声。外面的人们正在搜寻他。哈尔提克不禁面露微笑。他将会继续为军团服役。甚至连泰坦也有获救的可能。他的战争还尚未结束。也许,他还有机会找到自己的女儿,然后用暴力给她个教训。 响声逐渐退去。他满心期待着救援人员从机械的背部,或者泰坦头颅的切口破门而入。他们知道他还活着,对吧?即便是最简陋的生体探测仪也能够捕捉到他的心跳,抑或是他的神经活动。 然而,阵阵寒意攫取了哈尔提克的内心。他们并未到来。 突然,天旋地转。机械竟然在移动!是他们正在挖掘吧。他不禁嘲笑起了自己的犯蠢。可直到片刻之后,哈尔提克才意识到他们并没有搬动泰坦。 它是在自己活动。 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了低沉的吼声,近在咫尺,似乎就在他的脑后。于是哈尔提克伸长脖子,张望着驾驶舱的大门,然而黑暗中却什么都看不见。 机械再次开始倾斜。金属刮擦着石头,发出了刺耳的响声。晃动的泰坦头颅把哈尔提克的脑袋向前甩了出去。他担心自己的神经会受到进一步的损伤。突然,急促的轰鸣声开始隆隆作响,恍如怪兽的心跳般,雷霆万钧。 那是反应堆的响声。可所有的灯光都还灭着。所有的设备都没有启动。 “这不可能,”哈尔提克嘶声说道。 机械还在晃动。这种动作对他来说早已是轻车熟路,恍如己出,立马就辨别了出来。泰坦正在推挤着头顶的重物,试图起身。它一次,又一次地活动着,幅度愈发激烈,摇头晃脑。结果哈尔提克自己的脑袋也跟着来回摆动。外壳发生了碰撞。那可怖的吼声再次响起。 泰坦向前扑去。金属在尖叫。低吼逐渐变为咆哮。它竭尽全力,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无数瓦砾滚下了它的肩膀,敲击着泰坦的头颅,喧嚣不已。飞扬的尘埃中显出了它昂起的面庞。碎片从机械的双眼落下,露出了探测目镜后的微小天窗。苍白的光线汹涌而入,回应着哈尔提克的目光。 只见脊骨的外壳包裹着他的身体。这驾驶舱已然化作半有机的地狱。纹路清晰的膜皮覆盖着设备,到处都在渗出浓稠的液体。油腻的血管正在仪表盘上不断脉动。血肉的薄膜嵌入了前方的屏幕,像极了视网膜,青筋突起,色彩斑斓。而原本清晰的图像则由晶莹的倒影取而代之。泰坦俯瞰着地面。机械教的成员纷纷匍匐在它的脚下,顶礼膜拜。它低头扫视着自己残缺不全的四肢。 宛如融化的蜡液,泰坦的装甲覆层正在肆意流淌,变幻不定。而颅骨的符文则从其中缓缓升起,仿佛是海面上的浮尸。但在其他地方,机械装置却恰如蜕皮的动物般龟裂开来。伸长的火山炮萌发出了潮湿的大口,獠牙敲击着金属,足有手臂长短。至于堕天使型动力爪,它的潮湿指节则四分五裂,骨质的利爪从陶瓷中浮现,软化,变成了抽打的触手,滴落着强酸性的液体。皮肉无存的尾骨从组装的骨盆后方破壳而出。锋利的犄角冒出尾尖。 哈尔提克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眼看泰坦的头颅发生变异,开始号啕大哭。那些有机正在向内挤压。它后背挺直。摇晃的面孔向两侧弯曲,向外延伸。透过退化的精神脉冲单元的最后残存,哈尔提克发现,泰坦那高贵的装甲头盔,已然化作奸笑的半金属机械脸庞。新生的牛角向后掠去。 哈尔提克拼命挣扎,想要逃脱禁锢自己的骨质牢笼,但是却无能为力。而精神脉冲单元的电缆,则已经从条纹的金属导线突变成了狭长的有机导管,还在不停地脉动着,吮吸着他的思维与灵魂。随着哈尔提克的垂死挣扎,纤细的骨针正在钻入他的血肉,带来了永无止境的恒定痛苦。他试图再次接入精神脉冲单元,然而,他对于寄居于泰坦的生物却无法产生任何影响,只能坐以待毙。恶魔根本无暇理睬哈尔提克。 他被囚禁在了野兽的颅骨当中。 覆盖着探测仪与观察孔的眼睑正在眨动。他彻底崩溃了。 泰伦特哈尔提克顾不得羞耻,恐慌地尖叫了起来,顷刻间,他所有军事训练的痕迹全都荡然无存。鬼哭狼嚎的癫狂取代了他的理智。新生的混沌泰坦昂霄耸立,纵情咆哮,向宇宙发泄着它无尽的仇恨。 第三十三章 马卡多的消息 潺潺的溪流向花园演奏着交响乐。繁盛的杜鹃花怒放如云翳。谎言,回忆与希望,同时充满了马卡多的隐居所。这是段回忆,因为它呈现了泰拉曾经的明媚模样,却再也不复从前:葱郁,潮湿,翠绿,生机盎然。这是个谎言,因为它蕴含的事物仅限于这处小巧的谷地,却佯装大千世界仍旧如此;袖珍的红日光彩夺目,掩盖了帝国皇宫下方的坚实岩凝土。这里是希望,只为泰拉依然有复兴的可能,天空将会重新回归澄澈。 现在三者全都面临着巨大的威胁。马卡多怀疑,眼下,即便帝皇反败为胜,泰拉也再无涅槃重生的可能。他们二人曾经对此寄予厚望,然而,那个幻梦中的帝国却早已破灭。 这片花园,以及几块类似的宝地,就是马卡多唯一的嗜好,而这里则是他的最爱。只要他能够封闭谷地的天花板,从河底抽水,运到高处又倾泻而下,他就能把战争挡在门外。花园的静谧;如此惹人喜爱。银河里只有寥寥可数的地方还能印证这条真理。但是这种情况并不会持续太久。 敌军已是迫在眉睫。 早在几个小时以前,马卡多那强大的心灵就收到,并且破译了圣吉列斯的消息,甚至赶在星语者完成同样的工作之前。然后,神情严峻的星语庭使者才姗姗来迟地,把记载着灾难性消息的羊皮纸呈送到他的面前。对于马卡多来说,预知于未然是最重要的事情。没能立即行动让他感到有些内疚,可他还是装作浑然不知的模样在原地静坐沉思了好几个小时。 帝皇也知晓了,当然。早在他开口之前,帝皇就会发现,并且了解他那天使般的子嗣的急难请求。帝皇也会原谅马卡多这小小的善意谎言——这是他们两人最后的任性。 虽然它没有任何褶皱,平整无瑕,但马卡多却再度抚摸起了这张纸条。星语者们已经从变幻莫测的意象乌云中提取出了来自贝塔-伽尔蒙的消息,它言简意赅,还烙印着原体圣吉列斯那撕心裂肺的痛苦。但发信者自身的哀痛甚至却更加剧烈,更加感人。多么罕见,多么强大的灵能共鸣啊,整个银河的灵魂都在为之动容。 马卡多抬头望向那轮柔和的金色落日,望向那抹属于朝阳的回响,它本身就是回忆,谎言与希望。“城门既破,通往泰拉的路径也将大开,”他沐浴着温暖的余晖,喃喃低语。“经过如此漫长的博弈,吾主,这场较量终于来到了终点。” 他微阖双眼,头颅低垂。真是段漫长而又煎熬的旅程啊,马卡多想着,而他却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亲眼目睹终局的到来。岁月催人,心灵尤甚。这本不该是他的命运,然而现实却的确如此:超越凡人的年限,超脱同类的羁绊,成为古老力量的最后残余,成为魔纹的最后碎片。 马卡多眉头紧蹙,对即将发生的悲剧了然于胸,但是眼角却依旧干枯。他没有必要为自己落泪。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人类必须长存。通过短暂的冥想,他集中起了精神。没有顾影自怜的时间了。 伴随着疲倦的叹息,马卡多从大理石书桌前站起身来。他曾经在这里接待过无数声名狼藉的访客,从高领主到基因原体,他们全都坐在过这里,笼罩着他难以捉摸的目光,暗中猜测隐藏在马卡多微笑背后的深意。如此之久的光阴,如此之多的邂逅。但这会是最后一次,他心知肚明。永别的痛苦远超他的预期,马卡多恋恋不舍地环望着他的避难所,再任性地为自己留下几秒钟的愉悦,还有忧伤。然后,他就会迈过蜿蜒的石阶,跨过湍急的河流,穿过金属的门扉,回到帝国皇宫,启程前往下属的办公室。 马卡多脚下穿行在匆匆的水流,开始联系他的下属,行将就木的人类帝国的领主,英雄,半神,还有麾下的所有特工。思维的通讯风驰电掣,马卡多根本无需使用通讯,以及其他的沟通手段。他想召唤谁,他就能召唤谁。 同时,他的心灵也在与其他的灵魂接触,迟滞了他们的动作,言谈和想法。他重复着那些来自亚空间的隐约信息,那些印在纸张上的清晰话语。简单明了,直截了当,那个可怖的时刻业已到来。 “荷露斯来了,”他想道。此刻,那些帝国中最为伟大的男女们共同分享着同一个想法,也共同承担着同一份恐惧。 马卡多走到了花园的入口。它默默开启,任其离去。在这之后,那溪流仍然会奔腾,那虚假的太阳仍然会闪耀,直到几个世纪之后,它们被完全遗忘,直到动力耗尽,流水干涸,植物与昆虫尽数灭亡。于是,人类幻梦的又一块微小碎片遭到了背叛。于是,它将会沦为尘埃密布的角落,成为亡佚的人类杰作的一份子。 而在远方,群山间连绵起伏的宫殿之中,钟声开始敲响。 它宣告着万物终焉的来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