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露斯之乱《被埋葬的匕首》 间章一 濒死之际 [行星茵尼克斯;现在] 人类的收割者已经对经久不息的尖叫声产生了厌烦。 那源自一百万个喉咙的哭喊,那无休无止的不和谐音,令他感到了疲倦。他早已厌倦了刀下亡魂的恳求。无论是死到临头者那含糊不清,滔滔不绝,祈求怜悯的呓语,还是怒发冲冠者那愚蠢而又狂躁的诅咒,抑或涕泪交垂者那令人悲痛欲绝的哀号。 但,至少,茵尼克斯的地表仍然能得到一点小小的仁慈。极端剧毒的大气层包裹着这颗工业星球,导致这个世界上每一个辛勤劳作的灵魂都没有用来哭喊的嘴巴。他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生物贤者的机器,通过有机印刷的保护性隔膜面具覆盖住了嘴唇和鼻孔,封住了脸部的全部缝隙。机械教为工人们植入了呼吸格栅和营养摄入器,以及不计其数的化学分流器和保护性移植物。这些扩增和改造足以允许他们免疫,从这个拥有丰富矿产资源的世界的核心源源不断喷涌而出的毒雾。茵尼克斯的人们只能通过通讯传输进行交流,在各种意义上他们的言语都是缄默的。因此人类的收割者只需对他们置之不理,便可安然前进。 只余行星那轰鸣的吐息,从他周围那黑色的土地上,从无数的地热喷口里,勃发而出,还有低哑的嘎吱声,原来是他沉重的塑钢战靴踩在了脆弱的玻璃上面。整片战场之上散落着无数空空如也的圆柱形药瓶,甚至比残破的死尸,它们都是地面入侵前的轰炸的受害者,还要远多得多。茵尼克斯的守军丢弃了数以千计的药物安瓿。无论它们效果如何——短暂地忘情于幸福的幻觉,服从,抑或仅仅是抵御翻腾纷飞的大气污染物——都是毫无意义的。这个世界的人口将会在夜幕降临之前被全部抹杀。这一切都是无足轻重的。 那熟悉的,坚定的怨恨,正是其冰冷的余烬在推动着他一步又一步地向前迈进。沉重的脚步回荡在油腻而乌黑的沙地,直朝一座宏伟的城堡而去。这就是他的目标。就在人类的收割者高度增强的视野边缘,他注意到了自己的亲卫们正步调一致地跟在他的身后。他们每人之间相隔七步,仿佛他本身的空白镜像般,全都装备着相同的武器横在胸前。 一柄枯骨般的巨镰静静地卧在他的肩头,上面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污浊的液体。他的另一只护手则总是不由自主地摸向挂在腰间的那柄沉重的能量手枪,独一无二的弹鼓造型乃是巧匠精心打造。正如这位战士本身,他的武器全都远超常人的规格,而是为巨人和半神随心施展量身定制的。即便是他亲选的卫队,他们魁梧的体型也无法与其相提并论。这世间只有两个存在比人类的收割者还要高大;其中第一个被第二个亲手谋杀。但至于第二个嘛…… 问题的答案总有揭晓的一天。一想到这里,那份古老,苦涩的余烬便又重新燃了起来,但是它还没来得及蔓延就被巨人掐灭了。这种想法只会扰人心神。他的思维理应集中在这里,在这场跨越茵尼克斯它肮脏暮色的攻势上来,而非沉浸于这根深蒂固,永不愈合的伤口。待到未来的日子,他自然有充足的时光来抚平自己挥之不去的仇恨。 他越过自己的肩甲,回头望去。就在头戴兜帽,行列整齐的亲卫队之后,他的精锐们的身影脱颖而出。战斗连长和指挥官们,阔步前进的无畏和终结者们,以及一排又一排身披黯淡的石灰色甲胄的军团士兵们。他必须身先士卒,只因即便是这样一片可怜的屠宰场,他的军团也不敢在缺少指挥的情况下贸然参战。 他的军团。他的死亡守卫。他坚不可摧的利刃。 也是他当下唯一关心的事情。由于其兄弟所掀起的大规模暴动,这片阴霾似乎笼罩了每一次行动,笼罩了人类的收割者的每一片思绪,而且愈发浓密,子嗣们已经变成了他唯一能看透的事情。只有置身战士们的身边,只有投身于激烈的战斗,他才能接近真实——或者是什么类似的存在。 他继续向前,走进了暮色,也走进了城堡所投下的巨大阴影。作为方圆数公里内最高不可攀的建筑,它从环绕茵尼克斯上半球的壮丽轴向峡谷之间拔地而起。这样深不见底的裂隙还有千千万万条,它们撕裂了行星的地表,湮没在深达数公里的天坑底部。正是在这里,毒雾从翻腾的地核喷涌而出。这种埋藏地下的灰白色物质便是茵尼克斯的财政来源,它富含珍稀的重金属元素,被帝国的工厂所吮吸并二次加工。而精炼引擎——由锈迹斑斑的黄铜和灰铁所组成的,足有城市大小的笨重蛛型机械——则会停留在最为高产的喷口顶部几十年之久,直到其彻底枯竭,才继续前进转向另一片肥沃的牧场。 除了这座宏伟的城堡,茵尼克斯几乎没有什么永久性的地标,它就修建在该行星第一次殖民登陆的古老遗迹上面,由采自深渊之底的暗蓝宝石所筑成。这城堡既是一座宫殿,也是一座纪念碑。从它棱角分明的野兽派建筑结构,到它犹如墓碑般的质朴设计,仅其存在本身便是对外宇宙的一个庄严宣告。“以帝皇和泰拉的名义,”城堡仿佛在说。“我们在这个不适宜人类的地方建造了聚居地,并且挖掘了它核心处的财富。我们完成了这项伟业。” 当然,人类的收割者已经下达了夷平这座城堡的命令。但莫塔利安这么做的理由,却只是他想这么做而已。因为这样就等于又毁灭了一件他远在天边的父亲的财产,而且在行动的过程中他还能得到一点点的满足。 这时,头盔自动感知的视野边缘的活动把第十四军团的基因原体拉回了现实。他望向了警告图标的方向。出于好奇,他越过队伍,朝着一个撞击坑走了过去。它就烙印在在密实的块状玄武岩砂地上面。虽然身后传来了数千名士兵立正的嘈杂响动,但是他却并不在意。 巨坑的中央是三个凡人。他们竟挺过重重困难,幸存了下来。茵尼克斯人。并非士兵,而是平民。其身体改造意味着莫塔利安很难辨认他们的性别和年龄。他们全都佩戴着兜帽和典型的茵尼克斯式的眼罩,密封的口部进食管一束束地缠绕在了挂在其颈部的,早已变质的营养食品袋上面。 这些人惊恐万状。他想象着,自己能从雾蒙蒙的空气中闻见他们恐惧的气味。莫塔利安故意关闭了自己的呼吸过滤器,以畅饮这破碎世界的毒性大气。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试图腐蚀其强悍肺部的污染物为他带来了微妙的灼烧感。虽然在没有保护措施的情况下,这些凡人的虚弱身体组织甚至连一次呼吸也完不成就会融化成一团黏液,但是对于人类的收割者,茵尼克斯的致命空气却根本算不上什么麻烦。 他注视着这些凡人,透过头盔的目镜,从他们的脸庞上找寻着一种永远不会出现的心照不宣的表情。完全是徒劳啊;这些可怜的生物与其他人也没有什么不同。无论在哪颗星球,无论面对多少人,他们都无法克服恐惧。同样的惊恐漂浮在表面,同样的憎恨酝酿在心底。他们从来都不会理解他,从来都不行。 而从这些绝望,恳求的面孔中,他竟然看到了些许熟悉的事物——相似的表情唤起了回忆的悸动。但人类的收割者很快就抑制住了回想。无谓的幻想激怒了他。 莫塔利安竟然不由自主地行动了起来。他用空手从枪套里抽出了那把沉重的能量手枪,通过触摸解除了基因锁定。设备反应并开始充能。“明灯”,名副其实的称呼,对准了蜷缩在坑底的凡人。他们默默地举起双手,摆出了一个守护的手势。这就是他们仅有的回应。他们是否正在尖叫呢,不得而知。 一道灼热的白光脉冲瞬间抹除了他们的存在。眨眼间,他们的躯体便化作了一股模糊的蒸汽痕迹。“明灯”的尖叫在把这些幸存者分解为原子的同时,也把撞击坑的表面烧成了一层熔化的岩浆。他转身离去,只余冷却的新生玻璃发出的爆裂和嘶鸣。 他的行为乃是一种仁慈,一个迅速的死亡。他稔知各种各样的死状。相形之下,被“明灯”的烈焰所终结比许多死法都要幸运。这就是莫塔利安赠予他们的礼物。 就在他继续前进的时候,这些凡人已经被莫塔利安抛在了脑后。而随着他的思绪更多地重新集中于军务,他们的形象也消失无踪了。基因原体的目光沿着城堡那黯淡,没有窗户的轮廓向高处望去,自从死亡守卫抵达茵尼克斯后便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又再度浮上了心头。 荷露斯为什么要派我来这里? 莫塔利安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这个工业世界和环绕其轨道的几个仓储卫星几乎没有什么战术价值。相比其他围绕着这颗水白色恒星的岩石球体,这种感觉就更加突出了。就在死亡守卫使用军团的标志性战术,势不可挡地推进时,他们发现这颗行星的守军,装备化学武器的战斗奴隶们,尽是些敷衍了事,毫无挑战性的对手。要想从帝国的控制中夺取这颗行星并停止帝皇的统治,这一任务只需几艘战斗巡洋舰和小型连队便能轻松完成。战帅要求莫塔利安率领一支如此庞大的军队前往茵尼克斯简直就是小题大做。 对于荷露斯的真实动机一无所知,这令人类的收割者很是恼火。而他总是喜欢用怀疑来填补没有答案的空白。 莫塔利安清楚荷露斯一直与亚空间生物,就是那些自称“毁灭大能”的存在鬼混在一起。那些荒谬的智能渴求着死亡和血祭。而且虽然莫塔利安从未公开谈论过这些事情,但他知道自己某些叛逆的同仁们极度热衷于取悦它们。大规模的祭祀使得无数世界沦为火海,开展神秘的恐怖暴行,就好像诸如此类的行为可以取得这些存在的……宠爱。 他很想知道,荷露斯派遣死亡守卫灭绝茵尼克斯的人口,是否只是这些交易的一部分? 而我则只是他的一个工具? 躲在面具后面的莫塔利安,他苍白的嘴唇露出了扭曲的笑容。曾几何时,基因原体们会对荷露斯抱有任何负面看法都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但现在,他腐蚀性的不信任感却日渐摧毁了这份确定。也许都是命中注定。经历了难以计数的岁月,来之不易的胜利与令人痛苦的经历,人类的收割者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最后,他能完全相信的只有自己。 他越是考虑这种可能性,就愈发地觉得它符合现实。而莫塔利安自己竟也变得敢于窥探这些亚空间生物,被某些人称之为恶魔的存在,的法则了。 就在辉煌璀璨的特拉萨里昂,废墟之上的空域,他第一次观察着这样一头怪兽的脸庞,为它命名并对它进行了审问,却几乎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那就是转折点,他沉思着,从那一刻起,自己就再也无法对这些失控的异常现象置之不理了。 至于原体那逝去已久的养父——这个给他起了名字的,堕落而又冷酷的家伙,他一打定主意就回想起了他的形象——曾经在他长大成人的过程中令莫塔利安受益匪浅,而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知识与忍耐的价值。 只要你能知晓事物的原理,那么你自然也能毁灭它,他的养父曾如此说过。这就是掌握真正力量的唯一诀窍。 莫塔利安正在学习一种全新的原理,一页又一页,一步又一步,一卷又一卷地学习。巫术与魔法的溃疡是如此地令他厌恶,可由于荷露斯,傲慢的马格努斯及其他人的公开使用,却在这场日新月异,瞬息万变的战争中得到了广泛的传播。他对于灵能者和亚空间生物的嫌恶乃是一种无以言表的强烈愤怒,而他那些自降身份结交这类事物的原体兄弟们,也同样不招他的待见。 但是莫塔利安也是一个来自悲惨的巴巴鲁斯的孩子。在这个死亡世界,只有务实主义者才能让自己的子子孙孙活到直立行走的年纪。憎恨固然没错,然而却难敌棘手的现实。仅仅心怀憎恨之情无法推翻眼前的障壁。因此,就在他对此类被非物质域的冰冷之手所玷污的事物的抵触与赢得自身灵魂深处的战争的渴求之间,莫塔利安不得不勉强找到一个地方以容纳这些惊栗与怖惧。 尤其,是其中之一,它长着一张和旧友如出一辙的脸庞。 就在莫塔利安进入城堡前方一片瓦砾遍地的广场时,他再次停住了脚步。莫塔利安的思绪又飘回了他的大型穿梭机,目前正停泊在数公里以外的残破登陆区,那里也是军团的打击兵力进行行星空降的位置。这艘舰艇,这艘战争驳船名为“绿心号”,是他的旗舰的一部分。如果任务需要,它也可以作为一个自主的指挥中枢。它可以悬停在轨道以开展直接的轰炸或和平谈判,也可以在目标区域进行硬着陆,抑或就像今天一样,用来为一次斩首打击开路。 绿心号搭载的火力远超同尺寸的大多数舰艇,其爆燃技术和位移火炮足以夷平城市。但是莫塔利安却极少使用它们。他却关心的并非这些装备,而是一件武器,它就被锁在这艘驳船的低层甲板的一个静滞力场囚笼里,的威力。 即便是现在,原体也不能确定,自己带来这只笼中野兽的决定究竟正确与否。他很想知道把它留在自己的旗舰,忍耐号,的地牢里是否会更加稳妥。 最后,它恳求着。恳求把它带走。恳求莫塔利安让它从天而降,让它把茵尼克斯上能够找到的所有生灵吃干抹净,就像它在摩洛战争中所做的那样。 “请让我为您效劳,”它滑稽,拙劣地模仿着莫塔利安所熟识的那位勇猛子嗣。“让我替您杀光他们吧,基因之父。” 但他拒绝了,当然。这样事情就变得太过简单了。如果他只是让这头长着伊格纳修斯格鲁格面孔的恶魔完成所有的工作,那么把其余的军团带到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一个花招,以争取他接近毁灭大能所安排的道路? 这头生物,曾两度死去,又经由他的基因原体之手两度复活,即便是在死亡守卫大规模开展化学战术的鼎盛时期,也不同于他们所使用的任何武器。无论它走到哪里,都会把生命转化为黑暗的毁灭与疾病。好一柄诱人的匕首啊,莫塔利安自言自语道。简直太诱人了。 也许,等今天的任务大功告成,他就会把这头长着格鲁格面孔的恶魔抛弃在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之上。也许,他还会把每一篇书页和卷轴,每一个显像板和数据水晶,把所有记录这些亚空间生物原理的资料全都收敛起来,丢进茵尼克斯深不见底的裂隙和峡谷。摆脱它们不切实际的念头,然后按照他本人的意愿进军泰拉。 我们还能回到纯粹的战争,他自言自语着。正如这支不屈不挠,不可阻挡的军队,足以令全银河闻风丧胆。 只是,一想到这个可能性,莫塔利安就明白,它正在渐行渐远。即便他们对这些恐怖的工具如此深恶痛绝,它们也不会令务实主义者避犹不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总有一天,他们将不必再需要这些工具的。 然后,它们的命运就不仅仅是被抛弃。就连它们的存在也会被彻底抹除。 “大人?”这阵声音并非来自通讯网络,浓稠,恶臭的空气充当了它的传播介质。 人类的收割者转过身去。随着他黯淡失色的头盔颔首示意,死亡寿衣亲卫们分列左右,一名身披战甲的孤单人影靠了过来。 原体的侍从小心翼翼地低头行礼,然后原地立正,双眼紧盯着城堡的高塔。 “说吧,”莫塔利安粗声说道。 “敌军似乎并不急于正面迎接我们。”凯法莫拉格指着远处耸立的方尖碑,说道。“而且鸟卜仪读数显示,城堡的底层附近没有一处可见的入口,也没有任何敌军活动的迹象。大人,请问我们接下来应该如何前进?” “你错了,”他告诉这个军团士兵。“他们就在这里。他们正在监视着我们呢。”就在莫塔利安的嘶哑话语出口的同时,他又向空旷的广场走了一步,故意触发了等候已久的伏击。 四面八方,绵延到远处的粉碎的石板与堆积的黑砂正在脚底颤抖,摇晃着。无数被碳酸聚酯包裹的爪状手指犹如追逐阳光的可鄙植物般突然破土而出。接着就是身披甲壳式盔甲与深压采矿设备的人类躯体从藏身处倾巢涌出。茵尼克斯最后的守军竟然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埋葬在金属砂土之下,以引诱死亡守卫们踏入这个陷阱。 他们倚赖的是什么愚蠢的理想主义?莫塔利安阴沉地摇了摇头。他们真的相信,我不会识破他们的计划吗?他们真的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吗? 根本无需下达开火的指令,他的军团士兵们便早已开始了杀戮。爆弹枪火的强烈震荡撼动着令人作呕的空气。而在他的身边,莫拉格也击杀了一个身穿采矿外骨骼的凡人,手枪的火力贯穿他如防化服般沉重的抗辐射机械甲片,将其血肉和颅骨炸成了一团深红色的黏液。旋转的钻头与刀具哗啦作响,嗡鸣不已。机械化的敌人又蹒跚地走了几步,死去士兵零星的神经脉冲仍在推动它前进。 黯淡的阳光映照着高耸的巨镰一闪而过,莫塔利安漫不经心地,以“沉默”的利刃的平面反手打翻了敌军。巨大的冲击力击飞了他的外骨骼,撞在城堡的外墙上面弹了回来。碎尸掉落在嘶嘶作响的沙地表面,惨状犹如岩石上的几块墨迹。 原体忽视了身后的爆弹风暴与金属铿锵,继续前进。就在抵达城墙最后几米的路程中,他没有遇到任何有意义的抵抗。而死亡寿衣们也簇拥在他的身边,挥舞着如织的利刃,把所有胆敢进入射程的茵尼克斯守军都劈成了两半。他们的护手安装着火焰喷射器,然而呕出的却是祖母绿色调的火矛,强劲的化学弹药瞬间融化了大量的伏击敌军。 莫拉格跟随在原体身后,他上下张望着,头盔也跟着晃动起来。两人很快就来到了这座固若金汤的城堡底下。就算这座高塔以前有过入口,它也被细致干净地封锁了起来,以至于整个岩壁仿佛是由一整块巨大的黑曜石雕刻而成。 “无路可进呀……”侍从喃喃道。 “耐心点,凯法,”莫塔利安规劝道。他伸手摘下几个球形的香炉,它们之前就悬挂在他宽阔的铜铁胸甲,一条斜搭的弹药带上面。每一个球体都钻有数以千计的孔洞,其中的渗透性液囊里依偎着炼金催化剂和强力的液态药品。 莫塔利安把这簇球体举到脸前。一张呼吸面罩完全遮住了他苍白,憔悴的下半部脸庞。细长的手指卷动着这些球体,以搅拌其中的挥发物。它们表面的孔洞里竟散发出了一缕缕絮状的白烟。莫塔利安呼吸着稀薄的烟雾,玩味着其化学物质那致命的叮咬。接着,人类的收割者轻挥手腕,将球体掷向了城堡的墙壁,任由它们撞碎在岩石表面。 漆黑的岩石顿时溅满了超酸性液体,转瞬之间,其表面便软化成了蜡状的易碎物。莫塔利安默数到七,然后以“沉默”的刀柄那沉重的末端砸向了遭到弱化的城墙。岩石竟如玻璃般四分五裂。他一次又一次地敲击着,直到他的最后一击打开了一道参差的裂缝,其宽度足以容纳两台无畏并排通过。 “跟我来,”莫塔利安低吼着,再一次开始了推进。相比从登陆区出发的时候,他的步伐还是同样地沉稳而又谨慎。 莫拉格深知“沉默”它那道恶毒的弧形刀锋的威力,既要跟随原体,但也需小心躲闪莫塔利安的巨镰的致命寒光。两人冲进拥挤在城堡主厅的大批普通士兵中间。人类的收割者几乎宛如机器一般移动着,以镰刃的来回横扫割倒了数百名士兵。 而莫拉格则忙前忙后,负责清理那些从“沉默”的亲吻之下逃得一命的家伙,只是他的生意却很不景气。这就是莫塔利安他坚定不移,坚忍不拔的推进,接战的敌军只有极少数没有立刻毙命,而即便是那些熬过了第一次攻击的幸存者,也必将命不久矣。与此同时,死亡寿衣和他的侍从则清洗了所有试图从主厅两侧的连环拱廊展开侧翼打击的部队。他们被纷纷击倒在支撑着圆顶的细长沟纹立柱旁边,粉身碎骨。 突然,激光脉冲从数百米的高空,从阳台和装有玻璃落地窗的回廊里倾盆而降,宛如一场猩红色的暴雨,吸引了莫拉格的注意力。他在开火还击的同时,也向从原体开辟的缺口中蜂拥而入的死守军团士兵们发出了指令。莫拉格把目标图标传进了小队指挥官的视觉块,而他们则纷纷举枪瞄准作为回应。一阵呼啸的密集火力齐射荡涤着茵尼克斯激光狙击部队所藏身的平台。尸体伴随着无数瓦砾和柔晶碎片从天而落,掉在了他周围的大理石地板上面。 宛如女妖的哀嚎,“明灯”奏响了它那独特的挽歌。莫拉格艰难地穿过遍地尸体,走到了莫塔利安旁边。只见一扇巨大的黄铜舱门,安设于一座高台之上,被人类的收割者使用能量武器熔毁了它的铰链。随着金属的融化,舱门也轰然倒塌,露出了一条向下的通道。灼热的空气和浓烟喷涌而出。 “咱们下去吧,”原体说道。“今天的工作得在地下完成了。” 莫拉格点点头,转身招呼起了身后的战士们。“保护建筑物,肃清所有幸存的目标!”然后他顿了顿,望向莫塔利安。“大人,您这是要——?” 然而人类的收割者却不待多言,早已走下了台阶。七名死亡寿衣也列队跟在了后面。莫拉格自己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有任何进展都要立即通知我,”他对通讯网络说道。他的命令将会被传递给绿心号,然后再从那里传递到轨道上的所有死亡守卫舰队。“莫塔利安大人希望亲自结束今天的战斗。” 莫拉格花了一点时间,给爆弹枪装好镰刀型的弹匣,然后紧追着原体的亲卫们跑下了宽阔的楼梯井。虽然他怀疑即将到来的战斗并不需要自己,因为他以前也经历过类似的状况,结果不得不保持观望,并亲眼见证莫塔利安的冰冷怒火脱缰而出,化作了奔放的漩涡。但是如果这就是他今天的职责,那就这样吧。他会满怀骄傲地接受这份使命。 凯法莫拉格是一名“苍白之子”,也就是一名出身于军团的家园世界巴巴鲁斯,而非如同某些弟兄一样出身于泰拉部落的死亡守卫。对于许多弟兄来说,这意味着一种派系对立,第十四军团的原生战士——就是曾被称为“黄昏突袭者”的那批人,他们在帝皇到此寻找失落子嗣的时候来到了巴巴鲁斯——与莫塔利安从以前衣衫褴褛的“死亡守卫”,提拔到军团序列的一批平民子弟,军团的改名就是为了纪念他们,的适度竞争。 虽然关于那段峥嵘岁月的记忆早已模糊,但是它却仍然回荡在侍从的遥远记忆里。怀古伤今固然诱人,却也不能沉浸在遐想之中而分散了注意力。他平定心神继续向下进发。 前方宽阔的楼梯井,弯曲的墙壁回荡着枪火与尖叫的喧嚣。莫塔利安和他的亲卫们无疑已经处理了所有没来得及逃离巨镰利刃的敌军。他们的步伐甚至并未因此而放慢。 从某种角度来说,沉默寡言的死亡寿衣们正是对原体本人的一种模仿。这不仅是因为他们那改良型的终结者战甲和挥舞的战镰,更是因为他们所佩戴的死神般的阴森兜帽,漆黑的斗篷和沉重的塑钢头盔,它们完全遮挡住了面部,其冷漠的表情与莫塔利安本人的格栅面罩完全如出一辙。死亡寿衣们从来一言不发,只有在少数需要发送通讯信息的时候,才会使用战斗符文和音频断码进行交流。原体的亲卫一共七人,距离他的身边也从来不会超过七步。这个频频出现的数字据说是一个吉利的数字。这种古老的信仰甚至可以追溯到人类殖民巴巴鲁斯以前的时光,但随着岁月的变迁,它已经丧失了原本的迷信色彩,现在反而被视为一种普通的战术细节。 莫拉格从未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直到最近,某些他认识的,加入戴文结社的战士向他毕恭毕敬地谈起了这个数字;他们谈到了此种符号象征的力量,以及它们如何对现实世界的事物造成影响。侍从曾觉得这些想法很有趣,但仅此而已。他以前是,现在也是,一个直来直去的家伙。对他来说,所有超自然的离奇事物都是一种诅咒。这种根深蒂固的反应源于对此类图谋不轨的生物的一种不教而教的憎恶。当年在巴巴鲁斯,在他还是凡人的时候,消灭这些事物就是他毕生的意义。然而,正如数字及其所蕴含的力量,莫拉格活得越久,就越是觉得它们只是一些虚构的故事,而非自己亲身经历过的现实。 这时,一名死亡寿衣瞥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去。即便是在光线良好的时候,也很难把他们区分开来。就连莫拉格也不清楚密封的面具后面都隐藏着什么样的面孔。人类的收割者亲自挑选出了这些被授予寿衣的军团士兵,并且秘不示人。据说,如果一名莫塔利安的亲卫殒命沙场,这具盔甲就会吞噬其中的身体。接着,被指定将取代死者的那名战士就会宣称自己在战斗中阵亡,并且如同遭到敌人的袭击一般被添进伤亡清单——但事实上,他却会摆脱曾经的全部身份特征,成为一名死亡寿衣。除了死守之主那几个人尽皆知的密友,只有他们能够享受近距离侍奉于莫塔利安身侧的荣誉。 将来我也能配得上这样的礼遇吗?莫拉格突然想道,然后就把这个想法抛在了脑后。他早已获得了极高的荣誉。毕竟是原体把自己从一众攻坚手中提拔成了他的杂务助理。 同时也是他的见证者,莫拉格改口道。死亡守卫从来就没有什么知识的守护者,或者记述者之类的职位,只有像他这样——心思敏捷,别具慧眼的普通一兵。假如我注定要记录军团和吾主的一切遭遇,那就这样吧。这也是一个不错的使命。 前方,楼梯井又宽敞了一些,引领一行人进入了一个房间,其远处的墙壁镶嵌着两扇显眼的半圆形大门。从奢侈的地毯和厚重的挂毯装饰着支柱,到每一个壁龛里摆放着镀金的物件和工艺品,这一切的富丽堂皇都表明了这里是某位权势滔天的统治者的领地。莫拉格紧扣扳机的手指不由得抽搐了一下。他对于所有铺张浪费,纵情声色的靡靡之景都想要立刻毁灭。 只见地板安装的通风格栅爬出了潮湿,压抑的热气,带毒的蒸汽烟柱飘然升起。沉闷的橙色照明沿着巨大的屏风向上射去,给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炼狱般的辉光。这时,莫拉格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回音从身后传来,顿感紧张。尽管经过了种种的努力,整个房间看起来还是有一种竞技场般的感觉。 而死亡寿衣们似乎也察觉到了相同的异样,他们在莫塔利安的侧面排成了保护的阵型。惟有人类的收割者本人对房间内危机四伏的气氛无动于衷。他只是晃动着 “沉默”,以振落它曾饱饮的血迹,揉捏着它的握柄。 接着,莫拉格竟听到了巨大的金属利爪撞击大理石地板的咔嚓声,刺耳的刮擦和碰撞就好比几百把拖曳的利剑划过瓷砖。随着敌人拨开灼热的蒸汽雾墙,猝然现身,莫拉格的自动感知识别出了两个庞大的人形物体,每一头都在原本的手臂处安装着密如丛林的利刃和嗡嗡作响的光束发射器,现在正闯过地板直扑莫塔利安而来。它们裸露的躯干和大腿血肉插满了数千枚哗啦响动的注射安瓿,仿若一阵阵不和谐的吵闹铃声。这些庞大的生物是某种类似于巨魔的改造人类,化学反应造就了它们畸大的体格。这名死亡守卫突然意识到,它们很有可能是某些外行试图复制阿斯塔特军团战士所诞生的失败品。一对被混合的间向药物所驱动的双生怪胎,现在被作为门卫释放了出来,以保护躲在另外一个房间里的家伙。 以闪电般的快速动作,第一记打击来势汹汹。但莫塔利安却只是举起一只手,一个要求死亡寿衣们退后,不要插手的简单命令,接着就是一发连莫拉格也难以觉察的迅速横扫,人类的收割者旋转“沉默”一周,调转巨镰的刀锋痛吻了大理石地板。巨镰触及地面之处迸射出白色的火花,原体就这样以雷霆万钧之势冲锋向前,直面一马当先的守卫生物。眨眼之间,他便拉近距离,“沉默”也顺势飞旋而起。 弧形的刀刃瞬间从胯部到喉咙,第一个门卫被一分为二,头盔后的莫拉格不禁面露微笑。而那化学改造的突变体则保持着目前的势头,跌跌撞撞地向前滚去,它的身体犹如一个熟透的水果般豁然解体,绳索似的肠子和器官物质等等,红色的湍流洒满了大理石地板。“沉默”还在继续回旋着。死亡守卫听到了第二次斩击空气的振动。这名门卫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死亡,便被巨镰劈落了头颅。它翻滚着,砰地一声掉在了地面。 第二名门卫的能量光束如波浪般贯穿了整个房间。这些灼热的蓝色光点不仅融化了所及之处的岩石,也气化了原体战甲的肮脏铜锈。 但莫塔利安却不躲不闪,只是用一条胳膊护着脸庞,以免受到光束的伤害。他把巨镰重重地插进大理石地板,使其保持竖直的状态,放下了“沉默”。然后莫塔利安便掏出自己的能量武器,直接走进了敌人的攻击。“明灯”几乎是跳进了他的手里。点燃的明灯,这把大号手枪的光束瞬间融化了大理石和金属,在原体和门卫中间刻出了一道漆黑的沟槽。甚至他还没有松开扳机,这头生物就早已被削去了一条腿和一条胳膊。 莫拉格深吸了一口焦烂,熟肉的恶臭,笑意越来越浓。欣赏人类的收割者的“艺术创作”总是令人受益匪浅。 莫塔利安一边走向第二个门卫——它还活着,只是命不久矣——一边把“明灯”塞回枪套。他抓住这头突变体喉头的一大块肉瘤,把奄奄一息的门卫拖了起来。原体鄙夷地哼了一声,便将这头生物扔进了房间另一头的封闭大门。不仅是门卫的躯体被撞得支离破碎,通往王座室的大门也在猛力的冲击之下洞开无余。 “谁自诩是这里的统治者?”低吼的莫塔利安将问题抛向了前方的阴暗空间。“露面吧。”他拿起刚才放下的“沉默”,又打了个隐蔽的手势。死亡寿衣们立即行动起来,跟随他穿过了破碎的大门。 莫拉格刚迈出一步,一条飘过他视野的数据馈送,一行投影在他头盔目镜内部的文字便使他踌躇在了原地。这是一个警报,是绿心号的一名军官向他发送的高优先级编码。他们已探测到几艘正在接近茵尼克斯的战舰,并倾斜进入轨道。但是根据预计,这个时候并不会有其他军队抵达。而且令事情更加莫名其妙的是,这些新来的舰艇全都悬挂着死亡守卫的光环标识信号旗。 这怎么可能呢?军团所有战舰的行踪都一清二楚……侍从突然怔住了。嗯,不对,并非所有的战舰都是如此。莫拉格不敢想象它所代表的另一个可能性,但他还是履行了职责,向他的主人转达了这条信息。 起初,莫拉格以为人类的收割者并未听到他的话语。然而原体却只是瞥了他一眼。“做事要一心一意。”     王座室是一个由加固柔晶所制成的碗状建筑物,悬挂在一个洞穴的顶端。而它的最下方则是一片波光粼粼,翻腾不休的火湖。动荡不安的岩浆湖面吐出了道道蒸汽喷射。一个细心的人就能观察到,仍有数百名身披防护服的机仆正在钻机和虹吸管处永无止境地劳作着,以收集茵尼克斯丰富的矿物资源。 但这副场景在莫塔利安眼中却只是惊鸿一瞥。王座本身使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就安放在房间的中央,碗形的最低点,茵尼克斯统治者的王座仿佛是另一个更加伟大的王座的缩影。就在父亲携莫塔利安返回泰拉的那些天,他曾经参观过那位的皇宫,也窥见过其中存放的得意作品。 “多么地傲慢啊,”他喘息着。对于同处一室的其他人,他们无疑也回想起了帝皇刻意为之的华丽以及那些早已褪色的记忆,并且深有同感。莫塔利安紧盯着室内的阴影,似乎死亡守卫们并非此地的唯一访客。但是四周没有丝毫危险的迹象。“别逼我再问第二次,你们的统治者到底躲在哪里?” “我就在这里。”突然,语音编码器模块播放出了一段人造的声音。它的来源就在仿制品王座的正上方,从一个浮空的圆柱形水箱悠悠飘出。该物体的尺寸约莫有一人大小,黄金的框架容纳着精雕细琢的水晶主体,珍贵的宝石镶满了四处。在反重力科技的帮助下,颤抖的悬浮模块使得它轻轻地摇晃着。“我决不会向你们投降的,叛军,”它补充道。 莫塔利安伫立原地,坐视水箱从王座处缓缓飘走。岩浆的烈焰焕发着橘红色的光芒,让它的表面格外地耀眼。水箱的内部装满了冒泡的,黏稠而又清澈的油液。而其中心则漂浮着一丛涡漩状的灰色物质,饰有精致的电路和馈线植入物。从四面八方伸出的缆线把这团有机物质和浮空容器的系统连接了起来。 “我是学士大君纳尔萨斯四十五世,”它以洪亮的音调继续说道。“根据人类之帝皇的命令,我管辖这个星系——” “你不过就是罐子里的几两腐肉而已,”莫塔利安突然插嘴道。他的声音里明显透出一丝淡淡的厌恶。“而且你的存在……将会像这样……被我剥夺。”他阔步向前。这一个毫无意义,浪费时间的任务早已令他怒火中烧,现在终于暴露在了表面。人类的收割者伸出手来。他要碾碎这个家伙,以完成—— ——还有其他人在这里? 突然,一堵风墙从黑暗中袭来。莫塔利安,连同侍从和死亡寿衣们一起,被掀到半空,然后重重地砸在了王座室的柔晶嵌板上面。 莫塔利安手疾眼快,用“沉默”的弯曲利刃钩住了一根支柱,遏止了身体的飞行。但是莫拉格和七名死亡寿衣则散落在房间各处。其中两名首当其冲的亲卫,则在这身份不明的冲击之下撞穿了柔晶地板,一起默然无语地飘荡,消失在了底层的熔岩湖当中。 他艰难起身。空气中弥漫着油腻,酸性的臭味。巫术。莫塔利安很熟悉这种令人厌恶的味道。 随着王座后方的一片阴影分离瓦解,一缕黑暗消失无踪,露出了一个眼窝凹陷的少年。脏乱的白色长发遮住了他的半个脸庞。他佩戴着生物面具,咧嘴一笑,对于军团士兵和基因原体竟然没有一点害怕。 无论如何,虽然这个灵能者让自己的踪影瞒过了所有人,但他总归还是暴露了自己。莫塔利安只感觉身边盘旋着噼啪作响的原始能量。犹如蓄势待发的风暴,高压充满了他的头颅。人类的收割者曾经多次面对过类似的动力攻击,比如反抗巴巴鲁斯霸主的斗争和大远征期间的几场战斗。 他深知自己必须保持警惕。虽然灵能者的肉体只是个皮包骨头的可怜虫,极其虚弱,莫塔利安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他一分为二。然而,这个少年的心灵却潜藏着一股几乎无法控制的原始元素能量,比一枚热熔炸弹还要危险。 只见这巫师呼风唤雨,召唤出了一道席卷遍地的金属和柔晶碎片的灵能湍流,如弹片的风暴般纷纷射向猝不及防的死亡守卫。 莫塔利安面目狰狞,开始一步又一步地,强抵着少年手中如洪水般的弹幕,缓缓推进。随着灵能者孤注一掷地汲取能量以阻挡原体的脚步,他的身边结出了寒霜。人类的收割者越靠越近,少年的灵能也越来越疯狂。凶猛的疾风撕裂着莫塔利安的盔甲。 他忽视了外界的一切。灵能飓风的中央只有这一对巫师与猎巫人,灵能者与超人类,仇敌与仇敌。 我杀死了你成千上万的同胞。莫塔利安把这句咄咄逼人的宣言放在了思绪的最前沿。假如这少年也拥有读心的能力,那么这些话语就会进入他的脑中。死亡守卫将会消灭你。他俯身向前,步步紧逼,已经接近了攻击的范围。我对你们的憎恨比任何人都要深刻。 “未必如此。” 幽灵般的回答几乎转瞬即逝。莫塔利安甚至犹豫了片刻,不确定自己是真的听到了,还是说这只不过是什么灵能的戏法而已。接着,房间对面的一道绿色闪光照亮了整个王座室。 随着光芒的消失,数个身披铁骑型战甲的人影竟凭空现形,迅雷疾风般的动作。灵能者一时分神,无形的风暴飘飘欲散。距离他最近的战士趁机冲入战场,夺取了原体势在必得的一次击杀。 只见一柄死神般的巨镰——与死亡寿衣的招牌武器何其地相似——以对角线方向的斜劈将灵能者一分为二。血淋淋的断肢滚落地板,短暂的风暴封锁也和主人一起戛然而逝。 莫塔利安怒视着几位不速之客,密闭,黏稠的空气回荡着传送效应逐渐淡去的噼啪声,犹在耳畔。他本能地知道,哪怕其领导尚未抛头露面,他也清楚那会是谁的面孔。“卡拉斯。” 提丰,死亡守卫的首席连长,挥舞着血迹斑斑的巨镰敬了个礼,然后以重甲所能允许的最大幅度鞠了一躬。“莫塔利安大人。好久不见。” 莫塔利安向来不拘小节。“轨道上那几艘都是你的船吗?”他没等提丰确认,便走向了王座的仿制品。漂浮的水箱和其中的行星总督正在惊慌失措地喋喋不休着。而莫拉格和死亡寿衣们则开始处决房间里所有的幸存者。莫塔利安一个字也没有听,就一拳击穿了水箱,把里面的器官捏成了一团浆糊,然后愤怒地把残骸摔了出去。“你又选择了这个时候露面。” “机不可失,”提丰回答道。他冲着死去的灵能者点了点头。 “那灵能者没有发现你的到来。” “是的。”首席连长微微一笑。他泛黄的牙齿和萎缩的皮肤都没有逃过莫塔利安的眼睛,现在的提丰活像个病秧子。“您清楚我的天赋。潜行只是其中之一。” 这些话语背后的暗示令原体不禁皱起了眉头。对他来说深恶痛绝的巫术,却根深蒂固地流淌在提丰的血液之中。首席连长向来反对全盘抛弃这份遗产,让莫塔利安很是不快。“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回来?你脱离军团,带着自己的舰队去寻找……什么?答案吗?” “您想找到我,不是吗?”提丰走近一步,以问题回避了诘问。“现在正是时候,大人。是时候让死亡守卫再次全体出击了。最后的一天即将到来,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莫塔利安怒不可遏。他从来不会容忍那些花言巧语的家伙,自然也不允许指挥官们养成这种习惯。“要么就痛快点说,要么就干脆别说,”他命令道。“你回来到底要干什么?” “我已经找到了想要的答案,”提丰回答道。“即便没有命令,我也会回来的。” “什么命令?”原体紧盯着他。 提丰点了点头。虽然笑容愈发得意,但是声音却压低几乎成了耳语。“战帅要召唤我们参加最伟大的战斗,大人。围攻泰拉的行动很快就要开始了。” 眼前,轰然倒塌的城堡摇撼着提丰脚下的黑色土地。他以患有黄疸的独眼注视着这座要塞的最终崩溃。这座宏伟建筑的悲剧结局令他不禁想到了一个垂死的人类,随着赖以立身的土地的坍塌,他自身也迎来了倒坏和毁灭。 军团战术支援小队所安置的地热炸弹接连引爆,曾支撑整座城堡达数千年之久的支撑结构也四分五裂。翻腾动荡的尘云笼罩着缓缓沉没的高塔,最终消失,陷落在了厚重的地幔和地下熔岩湖之中。压轴的大戏是一道漆黑的灰烬与超热的蒸汽的喷射火柱——这就是茵尼克斯的统治者昙花一现的最后墓碑。 这时,忧郁的晚风为他带来了远处推进器的噪音。抬头望去,提丰注意到了几架金属色调的风暴鸟疾驰而去,隐没在了低沉,淤塞的云层之间。莫塔利安已经派出搜索队,对整个行星的地表进行最后一次检查,以确保所有的生命都已灭绝完毕。然而,提丰却从他那漆黑而又腐坏的血液感受到了一种确定性。除了第十四军团,该世界的其他生命已不复存在。每一个定居点,每一座城市都已经沦为了衰朽的废墟,无人认领的腐烂尸体随处可见。 好一个完美的死亡花园,崭新的事物将从此诞生,他自言自语道。提丰转过护手,心不在焉地研究着蔓延在手部盔甲表面的图案。一个微小的污点钻出了他的指关节——一只黑白相间的苍蝇,身上沾满了油渍——然后在他的注视之下嗡嗡地逃之夭夭。 而他的身后则响起了一阵嘎吱声。沉重的战靴踩过乌黑的砂地。提丰转过身,朝靠近的原体微微鞠了一躬 但莫塔利安却冲他打了一个轻蔑而躁怒的手势。“不必这样卑躬屈膝。”虽然现在的基因原体并未佩戴兜帽,然而他那憔悴的脸庞却依然保持着以往的愁容。“我追寻的是真理,而不是敬礼。” 提丰注意到,死亡寿衣们正侍立在四十九步之外的一片黑色的玄武岩砂丘处,这也是他们被允许远离原体的最大距离。他猜测,莫塔利安命令他们尽量回避,以便基因原体和首席连长之间来一场私密对话。 “自从咱们分道扬镳以来,局势的变化不可谓不大,兄弟。”提丰之所以敢于对军团之主如此不拘礼节,是因为他明白这样做会唤起他们对昔日时光的共同回忆。“实话实说,就在战帅宣布举义的当口,我其实并不确定自己应该走哪条道路。”他注意到莫塔利安的眉头疑惑地扬了起来,赶紧趁原体没有发问打断了他的思路。“我不是说效忠于泰拉的旗帜。而是说我的道路。”提丰的拳头敲击着自己的胸甲,就在主心脏位置的上方。“我脱离军团,正是需要这样一种距离来更加清晰地洞察全局。” 就在视野的边缘,提丰瞥见了一只昆虫的两翅那熟悉,黑白相间的颤动。就在听觉识别器的深处,他感受到了不可见的蝇群的嗡鸣。虽然基因原体并没有注意到它们,但是它们却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安慰着提丰。他忍住了笑意。他还有那么多的经历想要和莫塔利安分享,还有那么多的话语想要和莫塔利安倾诉。 一直以来,我才是正确的。我向你许诺过,我才是正确的。 但还为时过早。只需稍加观察其君主的脸庞,便可知晓时机仍尚未成熟。不过,这一刻已经指日可待,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接近。拥抱的时刻即将到来。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 莫塔利安的目光忽然甩到半空,似乎是注意到了什么无人能见的事物。他眯起了眼睛。 他感觉到了吗?提丰不由得疑惑起来。他也能听到吗?变化即将到来…… 也许是的,尽管他没有清晰的认识。提丰能够尝到,原体的身边弥漫着灵能的污迹,这是他刻意接触亚空间所留下的痕迹。尽管莫塔利安格外憎恨非物质领域及其深渊游荡的力量,但他还是心甘情愿地让自己在此类能量面前暴露无遗。提丰曾在阴森的不毛之地与喋喋不休的怪兽信使们交流过,听他们谈起,人类的收割者是如何不顾自己的嫌恶,也要满足他对知识的渴望的。 自从荷露斯卢帕卡尔掀起这场血腥的内战,从宏观到微观,一切都天翻地覆。提丰很想知道假如战帅没有以如此惊世骇俗的方式打破各军团奉为圭臬的铁则,莫塔利安是否还会敢于在无形之海的浅滩上遨游呢。 莫塔利安正处于风口浪尖,随时都会被带过悬崖边缘的界限,尽管他还没有意识到。提丰既知道原体与勒蒙塔,也就是死亡守卫从特拉萨里昂捕获的那只干瘪的螳螂,进行了命中注定的对话,也知道他曾试图约束那个自大狂,伊格纳修斯格鲁格与恶魔绑定的本质,结果竟然异乎寻常地成功。 对于缺乏经验的人来说,后者是一个难以逾越的挑战,但是提丰的君主却凭着最基本的巫术知识达成了这一目标。鉴于毁灭大能的诡诈善变与邪恶行径,提丰怀疑,正在祂们替格鲁格的捕获铺平了道路,以存心消弭莫塔利安对祂们的憎恶。 他越是嫌恶诸神,他被同化时的味道就越是甜蜜,提丰想道。然而,通往堕落的道路却一波三折,并不如预料般顺利。他本应该使用噬生者来处理这颗不幸的星球的。它才是事半功倍的理想武器。 毕竟艾瑞巴斯向他打过包票。通过他那不堪入目的脸皮,怀言者军团已经作出了承诺。艾瑞巴斯告诉提丰,等他返回军团的时候,就会发现他们已经心甘情愿地举起“祝酒”,准备渴饮全新的道途。 然而莫塔利安——无论什么事都固执而又保守——却一如往常,抗拒着不可避免的改变。 “所以你现在才返回军团,”基因原体说道,“以为军团能让你随心所欲不成?” “只要您认为合适,我愿意接受一切指责,”提丰低头答道。“但我请求您,等到军团重新集结完毕,准备启程的时候,您再作出裁判也不迟。” “是啊。”莫塔利安又朝远处的废土瞥了一眼,仍有部分军队正在集合。“任务。莫拉格从忍耐号带来的消息证实了你的说辞。战帅希望我们集结起来,为最后的攻势做好准备。”他突然顿了顿。“他的侍从,扭曲者马洛格斯特告诉我,我们将会第一个进攻帝国皇宫的城墙。而我的兄弟,似乎,并不愿意亲自给予我这个命令。”提丰听出了他恼怒的语气。“你跟他直接对话了吗?” 提丰摇了摇头,又一次回忆起了艾瑞巴斯的破碎面孔。“没有,只是个使者而已。”首席连长并未提及怀言者军团交给他的另一件物品——一个装满了全息水晶的天鹅绒锦囊,里面存储着复杂的加密编码。其中一枚宝石现在就沉睡在他身后的器材袋里面。而其他的宝石则早已被秘密分发到了死亡守卫舰队的各艘指挥舰之上。它们,从某种角度来说,都是绝对的无价珍宝。 “家园世界……”莫塔利安又顿了顿,以组织语言。“巴巴鲁斯的事情。你知道吗?” 提丰点了点头。“它不在了。”自从艾瑞巴斯告诉他行星毁灭的消息以后,他就一直在思考着这一问题。但此时此刻,首席连长却并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自己的指挥官。他是该为这颗腐朽星球的失落而郁闷吗?激怒?还是漠不关心?他实在不知道哪种表情才是最迎合莫塔利安心理的选择。 “黑暗天使希望它的毁灭能够打击到我们,”莫塔利安继续说道。“我本应因这件事情而更加地憎恨他们,但我却怎么也做不到。”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我向来嫌恶卡利班之子。我深切的敌意亦从未减轻。”他的语调竟平静而又疏离。“他们一定会与其他人一起付出代价的。” 提丰决定保密,他最近在扎拉蒙德和狮王的军团接触的事实。现在谈论这件事,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首席连长的守墓人小队们也清楚,最好不要主动暴露这件事。“巴巴鲁斯固然是我们的摇篮,兄弟,”提丰建议道。“是啊,虽然那里是死亡守卫的母星,但我们终归要抛弃过去,继往开来。”他刻意低垂的目光,显得很是悲怆。“我们很久以前便离开了它,把我们漂泊不定的父辈抛在身后,并且超越了他们。” 原体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你总是能一语中的,提丰。可惜我的子嗣中间,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深明大义。” “当然。”毫无疑问,在普通士兵中间,一定有巴巴鲁斯出身的军团士兵,因为这颗地狱般的世界被行星杀手的轰炸毁灭,而群情激愤。针对第一军团展开复仇,并私下或公开呼吁搜捕和惩戒黑暗天使们,这些都是必要的。曾几何时,提丰也一定会以为自己是这些意见中最为激进的一个,但今时不同往日。就在扎拉蒙德,他终于找到了一直求而不得的道途。 一个毒云密布的世界的厄运,还有生活在它原始泥沼里的农民,又怎么比得上摆在提丰面前的任务呢。死亡守卫的未来,以及他们在银河乱世所扮演的角色,正值紧要关头。这两件事的重要性岂可相提并论。 “我认为,”提丰继续说道。“如果以牙还牙的复仇是必须的,那么只有一个地方能够确确实实地满足我们的要求。泰拉。” 莫塔利安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声,表示同意。“狮王的幼崽们也会在那里的,假如他们还算有点荣誉感的话。我们要在父亲的门阶上踩扁他们。对于第一军团来说,这也算是个恶有恶报的结局了。” 提丰微微一笑,“等荷露斯夺取了黄金王座,我们就可以要求他把卡利班交给我们……让他们付出代价,随心所欲,一个又一个世纪地折磨他们。” “没错,”原体重重地点了点头。这就是莫塔利安所神往的那种正义,那种只有被憎恶者和被拒绝者才会支持的正义。提丰一清二楚,因为他自己也是如此。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思考两人间的相似之处了。相同的痛苦,相同的憎恨,他想道。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都是从同一口黑暗的深井中诞生的子嗣。 他不得不控制着微笑的嘴唇,以压抑愈发狂野的笑意。会起作用的——全都会起作用的。而提丰将扮演核心的角色。 第一章 穷途末路;失落的灵魂;陆行城之战 即便帝国皇宫的天气管理系统已竭尽全力,静谧的夜阑依旧总会有寒霜悄然来临,直待黎明前夕才会离去。漆黑的对映体大理石点缀着稀薄的冰色,沿空中走廊穿梭不休的飞船的灯光映得它们闪闪发亮。除了在雄鹰高速巡逻的士兵们,这幅胜景几乎无人能够一饱眼福。以往多少造访帝皇地球领地的宾客,曾从远处参观过这条高速公路,以为它是一个纯粹装饰性的景点。横跨警戒要塞与禁城尖塔的高空,雄鹰高速就宛如一条飘荡的石质丝带,撩弄着低空的浮云,以其本身的绝对壮观与美丽反抗野蛮的地心引力。虽然它不过是首都泰拉众多奇观间微不足道的一个,却依然算得上一份荣耀。 温托猜想,禁卫官在拆除这条道路之前,应该从来都没有产生过类似的想法。多恩,自从他返回泰拉以来,早已针对防御措施下达了数不胜数的统制令。他给雄鹰高速扣上了军事弱点和浪费资源两顶帽子,导致其大部分区域已经惨遭拆毁,而这块大理石也改头换面,被挪为丑陋的战场用途。根据温托的一位熟识,一名家住牺牲大道的酒商的说法,他得知那块石料现在已沦作降风坡地上的一系列巨型坦克路障了。这条噩耗曾一度令温托泪流满面。 这似乎是一场可怕的灾难。以一场尚未到来的战争的名义,而实施一次缺乏教养,野蛮残暴的军事行动。一名冷酷的士兵对一件卓越而辉煌的事物挥起錾凿,却只是为了给他自己雕刻另一座丑陋的阵地。然而现在,任何暴行似乎都无关紧要了。 悦目的大理石毫无意义。美丽本身就是毫无意义的,尤其是与温托所知晓的恐怖相比。先前某人向他揭示的秘密摧毁了温托的理智,甚至足以令一些井底之蛙陷入疯狂。也许,从某种微妙的角度来说,他已经疯了。 温托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滑回了揭露的真相与黑暗的现实,就潜伏在内心的深处。它们所带来的令人目眩,令人惊惧的冲击,时刻都会把他压垮。从古希腊神话中跃出的蛇妖美杜莎仿佛正在追踪着温托。直视真相的双眼就意味着骨肉躯骸的石化。 脆弱的皮鞋,装饰极尽繁复,只适合铺着柔软地毯的室内,现在却拍打着冰冷的岩石。温托刹住脚步,躲在一座狮鹫雕像的背风处,以稍事休息。冰冷的大理石灼烧着他的脚底。超高海拔的刺骨寒风对于他的肺部来说是难以承受的重负。 他比大多数男性都要高挑,纤细得多。如果是在其他的日子,他比颀长的身材所暗示的举止还要更加优雅。连兜帽的长袍覆盖着他深沙色的皮肤。优雅的下颌与高贵的脸庞则托起了他紫罗兰色的眼眸,正在不断地眨着,濒临恐慌的极限。一名钻研人类文明的渊博学者大约会猜测他拥有印度尼西亚血统。但是这样他们就大错特错了。 温托的心脏正在奋力敲击着胸膛的内壁。他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积攒起足够的勇气,把逃跑的尝试付诸实施。但现在他已经完全坚定了信心。温托惟恐睹物思情,皇宫的高楼尖塔令他不忍回首。他只希望能将十年前,初次踏足此地那美丽而纯洁,热情而友善的印象永远保留自己的脑海。他只担忧现在过多的目光,除了充当其基石的谎言以及隐藏在整个帝国背后的骇人现实,什么都不会看见。 假如他们知道,温托想着,望向了数千米下方,请愿者之城的万家灯火。假如这些人们得知我的工作,会说些什么?假如他们能够一睹叛乱的真相,又会说些什么? 然而,这些问题的回答,他甚至连想都不敢想。此时此刻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逃跑。他必须逃离皇宫,逃得越远越好,离真相越远越好。 他的声音。他的步伐。长袍的摩擦。还有那弥漫在他的房间里,微弱却经久不散的阿玛塞克酒的气味。 这些要素的集合糅合成了关于一个人的回忆。他摒弃了这些杂念,某个名字甚至还没有成形便被他抹除了。要是他完全回想起那张面孔的话,事情就来不及了。 “一定得教他知道,”温托朗声说道。他深吸了一口气,以坚定念头。“我绝不会回去的。” 他冲出雕像后方,低压头颅,拼劲全力地奔跑着。温托的一只手正摸索着藏在暗袋里的密码钥匙。有了这把钥匙,他就能利用皇宫的运输航空器,乘这种小型飞船逃到平原地带。只要温托的动作足够快,只要能赶在警报发出之前,他的逃脱就大功告成了。 值得称赞的一点是,换作其他人,这么干早就被抓住了。但另一方面,能像温托这样,熟知帝国皇宫各处偏门小道的家伙,也是寥寥可数。长期以来,研究并记录皇宫的结构和建筑就是温托的唯一职责。他既知道护卫的巡逻路线,也知道禁军的警戒区域。尽管据说研究帝皇的堡垒需要耗尽一个人毕生的精力,可这恰好就是温托奉献终身的一项事业。 或者至少曾经如此,直到那次对话开始。假如他还能回到第一天,假如他还能回到花园里的那一次偶遇,他一定会拒绝那人的提议的。来一杯优质的金星葡萄酒。弑君棋盘与棋子早已布置完毕,候君光临。 “没有几人是我的对手……” “不行。”他狠狠地说道。差一点。他差一点就想到那个名字了。得小心点。 温托惊恐万分,在前往停机坪的时候,居然差点被无障碍坡道安装的临时栏杆给绊倒了。他又打起了退堂鼓。这时,一阵风吹翻了他的兜帽。墨黑如玉的长发散落了一肩。温托紧紧地捏着密钥,以至于它已经扎进了手掌。 起落台竟然消失无踪了。 他眨眨眼,环顾四周,随即担心起了自己是否一时马虎,沿雄鹰高速走错了路;但不对,他确定情况并非如此。狮鹫雕像也印证了这一判断。他没有走错路。 然而那本应是停机坪的地方,现在却空无一物。它怎么可能会消失呢?温托推开栏杆,缓步向前,俯视着陡峻的崖底。这里本应是一片大理石平台,其四周遍布用于运输机,航空器和民用扑翼机的自动维修机械。 接着,他就明白了一切。这块岩石已经被激光无情而严密地切割了下来。而被工兵强行拆除的骨架结构则满是凹凸不平的柔性钢加固节点。它是多恩的又一件“杰作”,是禁卫官从皇宫巧取豪夺的又一块物料,以满足他一时心血来潮的军务构想。 我早该预料到的,温托自言自语道,愈加黯然失色。我还爬到这里做什么呢?我怎么会觉得这条路就能帮我逃出去呢? 突然,他想到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可能性。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打算由着温托沿这条路线误进歧途。这很像他的行事风格。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而煞费苦心地拟定一个计划,而非简单地用几句话搞定一切。 长期以来纠缠着温托的恐慌,终于击溃了他自控力的堤坝。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在转身时的颤抖。 挡住他去路的是一名身披马克六渡鸦甲胄,全副武装的军团士兵。其战甲覆盖着马卡多之选朴素的石灰色涂装。显然是游侠骑士的一员。 “待在原地,”战士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犹豫不决。     “我不会逃跑的!”男子高喊着,魂飞魄散,瘫软在地。军团士兵的潜行能力通常会令凡人惊诧不已,兼之目睹超人近距离出现的震撼性效果,即便是最为坚强的家伙也难以自持。 而这一位似乎怎么也算不上强壮,他张开细长的手指,摆出了一个不完全投降的姿势。一张资料卡就掉在他脚边的石雕上,但是却被晚风吹到了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外。 “那可不由你定,”泰洛斯卢比奥摘掉头盔,尽可能保持着平静的语调。他只希望直视这家伙的眼睛能让事态轻松一些。 警报通讯对于这名逃犯的信息只字不提,反而一昧地向所有据点散播一条宽频带消息,要求立即逮捕此人并拘留审讯。虽然他貌似并不危险——但是灵能者却经验丰富——比如用平平无奇的外表掩盖神秘的本质,以放松他的警惕,哪怕只有一瞬间。尽管迫在眉睫,但卢比奥还是选择推迟了离开皇宫的时间,加入这场搜查。一种难以揣测的冲动促使他采取了现在的行为。 卢比奥的爆弹手枪就塞在腰带的枪套里,而他的空手则始终按着,自己动力剑柄的铸造金质极限标记。这件兵器暂时还静卧在他的剑鞘里面。对于所有目击者来说,卢比奥的姿态都传达出了一种警告的信息。作为阿斯塔特军团的一员,他的一举一动都意味着危险。 想当年,卢比奥也曾满怀骄傲地服役于第十三军团,极限战士。起初是作为智库的一名灵能战士,随着尼凯亚敕令禁止他使用能力,后来的他又成为了一名普通的星际战士。不过寸阴若岁,此时此地,他的忠诚和才能已经献给了一个更加隐秘的目的。 卢比奥不仅仅是一名军团士兵——虽然任何军团的强化战士们都不能用“仅仅”来形容;无论是超自然与物质战场,他都是一名才华横溢的战斗专家。而其灵能兜帽,一件由水晶矩阵和灵能调谐合金所制成的复杂设备,则从他的脑后缓缓升起,焕发出了柔和的心灵之光。虽然在他攀爬雄鹰高速的途中兜帽一直处于休眠状态,但就在他接近目标以后,它却凭空苏醒并将一个新的认识引入了卢比奥的思维。 或者更确切的说,是向他揭示了某项事物的缺失。卢比奥眯起双眼,释放出一个精妙的心灵感应探针,以读取长袍男子身边的能量起伏。 空空如也。 就在凡人的灵魂色彩本应如生气勃勃的烟雾般,盘旋,漂浮的地方,却只余一片毫无深度的虚无。卢比奥的灵感竟被他反弹了回来,被自己的能力字面意义上的相反形式击退了。 “你是个‘贱民’,”他说道。 而那些比前极限战士更富有想象力的人则会说,这家伙没有灵魂。但卢比奥却并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说法。相反,他高度确信这名逃犯乃是一个罕见的,千万中无一的种类,其灵能轨迹与常人截然相反。他们会在至高天的无形潮汐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但同时这个不幸者的内心却只有一片空虚为伴。在某些情况下,这种存在可能会扰乱一名灵能者的均态,甚至引起超自然危险,然而,卢比奥却丝毫未感受到此类威胁。 实事求是地说,这名男子并不像他以前遇到的任何灵能排斥者。其本身微弱的异形特质即便是他也难以察觉。 “何出此言?”长袍人影摇了摇头。“我叫艾尔温托。我是无辜的!我是为帝皇服务的官方历史学者。你无权随意扣留我!” “最高当局亲自命令我们带您回去。”卢比奥此话一出,温托便黯然失色,萎靡不振。“别让我为难。”卢比奥伸出一只手。“跟我走吧。您不会受到伤害的。” “你不懂!”温托猛摇着脑袋,后退了一步。他抬高的音调半是哀嚎,半是呜咽。“我不能回到他的身边,你能理解吗?我不能再听他说了!”他以手掩面,细长的手指则塞住了双耳。“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卢比奥准备动手。凭他的速度,电光火石之间,不到半秒他就能穿过两人间这短短的一小段距离。他心里谋划着自己的动作:抓住他的胳膊,尽量轻地按压。他必须谨慎。凡人的身体非常脆弱。“不要抵抗,”他警告道。 “不!”温托冲他吼道,满怀着恐惧和孤注一掷的抵抗。“你不知道他都和我说了什么!他向我展示的东西!无可否认的真相……”男子突然停住了话匣子,用坚定的目光盯着卢比奥。“不……我错了。你知道的。”他伸出一只手,指向了卢比奥的脸庞。“是啊。我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到,骑士。宛如黎明般清晰。你已经见证过那里潜藏的黑暗了,不是吗?那即将降临的恐怖之物。”他最后低沉的语调仿佛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军团士兵居然一时失语。这家伙说得没错。卢比奥的确见识各种无以言表的恐怖,仍会令他心有余悸,痛苦作呕的事物。就在遥远的虚空,战帅的骇人旗舰复仇之魂号,多少毒虫怪兽曾几乎置他于死地。即便现在他已重伤初愈,回归战场,然而那场交锋留在他心底的疤痕却永远也不会消逝。 “你怎么知道?”再一次,他尝试读取这名男子的心灵感应评价,但是温托奇特的无我状态却阻碍了他的灵能探测。 “他在骗你,”这家伙嘶声道,仍战栗不已。“他们很快就会到来,远超你的想象。荷露斯将会带来末日。遮天蔽日的食腐蝇群与死亡的恶臭。” 卢比奥怔住了。哪怕是仅仅提起大叛徒的名号,就足以让一阵寒颤贯穿他的神经。纵览整颗行星,泰拉正处于全面战争的风口浪尖,枕戈待旦。入侵随时都会到来。而帝国的头号大敌则伏于黑暗,对王座世界虎视眈眈,准备发起最后的清算。“战帅一定会失败的,”军团士兵的每个字都是他的真心话。 “没错,”温托又一次恐慌了起来,“但是你所保护的一切依然都会荡然无存。而他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他知道的!” “够了,”卢比奥厉声道。可温托还在继续喋喋不休着。“根据泰拉高摄政,马卡多的命令,你必须接受法律的约束。你和我都是他的亲选。所以乖乖听话。现在快跟我来吧,不然我就得强行把你拖走了。” “千不该,万不该。你怎么把他的名字说出来了。”温托的双眼噙满了泪花。“求求你了,只要放我离开就行。我一介平民,没关系的。我真的再也听不下去了。它会让我崩溃的。” “我……很抱歉,艾尔。” 崭新的声音引得卢比奥转过身来,本能地抽出了佩剑。突然介入这场高架桥警匪剧的超自然存在竟使他的灵能兜帽流出了嘶嘶的响声。 出现在其视野内的是一位老者,身披的长袍与温托大同小异。只是这位不速之客却手拄一根细高的黑铁拐杖,它的顶端是一盆噼啪作响的火焰,笼罩着一只金属的展翅雄鹰。此人正是马卡多,最后的魔纹,竟然悄无声息地凭空现身。一时间,卢比奥也体会到了和方才的温托相似的骇目惊心的冲击。 这已经不是卢比奥第一次怀疑,魔纹的存在是否真的能够以任何认识手段所度量。马卡多的无穷灵能伟力,仅次于帝皇本人。智库的能力在他面前也相形见绌。据说,马卡多仅凭一个眼神便能夺人性命。这一点卢比奥深信不疑。 只是此刻,魔纹的脸庞却挂着一副悲伤的表情。“这一向很困难,”马卡多平静地说道。“我也不想事情变成这样。” “那为什么偏要我背上这个包袱?”尖叫的温托质问着,每字每句都是对他的指控。“我并没有要求知道这一切!我多怀念过去的时光啊,过着无知无虑,无人过问的生活。” “是啊,”马卡多瞥了一眼卢比奥,接着继续说道。“但是我必须如此。” 心灰意冷的马卡多深吸了一口气。“求你了,艾尔。跟我回去吧。我需要你。” 卢比奥从未听过,魔纹竟会对谁以这种语气开口。泰拉摄政会诱骗,会感化,会命令,可是他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请求。他几乎是在以恳求的态度说话。 温托挺身而起,思虑良久,终于摇了摇头。“也许如此吧。不过我知道得太多,已经没办法再追随你了。”卢比奥反应不及,长袍男子便仰面翻过安全护栏,融入了山地的冰冷空气。 战士冲上前去,试图亡羊补牢,抓住逃犯飘拂的长袍,但是马卡多却低语一句——只有一个单字“不”——卢比奥就如同化成了一尊雕像,动弹不得。 无能为力的战士只得目送温托默然远逝,被狂风裹挟着飘向了绵延起伏的群峰。但见翻滚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抹绯色,落在了高高的塔顶。 “我本来能救他的,”卢比奥终于取回了对身体的控制。 “那艘飞船早就起航了。”魔纹伤感地摇了摇头。 卢比奥极度痛恨这种突如其来的无力感。任由那可怜的,饱经折磨的傻瓜跳崖自尽,这似乎是一种毫无意义的草菅人命。但假如他真的如此一文不值,马卡多为何要这么在意他呢? 此时,魔纹从战士的思维中提炼出了他的疑问。“一连串的悲剧性事件,”他澄清道,可这份迟来的解释却显得格外生硬,格外苍白。卢比奥能够从马卡多苍老的双眸里,窥见他深沉而真挚的悲恸,然而却它只驻留了片刻——便如结在大理石表面的寒霜般,消融无踪。 “我不——” “你无须理解,卢比奥。”魔纹说道。“不得透露这件事,也不得质疑今天的事件。”这些话语竟激发了微妙的灵能共鸣,扎根在了他的思维当中。 等卢比奥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在捶胸敬礼。“谨遵命令,摄政。” 而马卡多则在他的背后踱来踱去,遥望着南面的天空。“你不是还有别的地方要去吗?你的游侠骑士伙伴需要你吧。” 卢比奥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刚准备转身回应魔纹,却发现他早已不见了踪影。 陆行城的狭窄钢铁走廊充斥着恐慌的气氛。除了人群的尖叫与某些正在大开杀戒,嗡嗡作响的物体,瓦尔达斯伊森什么都听不见。这座移动定居点属于技术游牧部落,由一台二十足的庞然大物所承载着,不断沿通往赤道的循环路线长途跋涉。巨大的足部踏过干燥的泥土,掀起了海量的腐旧尘埃。然而今天,另一种代表着恐怖与毁灭的声响,却盖过了它地动山摇的恒定刺耳噪音。 他试图集中精神,但是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他不停地回想着那一天,以尝试找出一个精确的支点,一个事态开始恶化的准确时刻。 “退后,该死的!”瓦伦正在冲着前呼后拥的民众大喊大叫,这群凡人最高的也才勉强达到他肘部的高度。“快从我的射程里滚开,不然别怪我把你们也烧成灰烬!” 他的粗话明显激起了人群的恐惧。仿佛退潮一般,他们开始收缩后退,乱糟糟的脚步敲打着动荡的金属甲板叮当作响,而两名身披灰甲的军团士兵则如礁石般岿然不动,任凭人群绕流而过。如果伊森愿意,他大可以通过自己佩戴的典记员灵能兜帽,大范围投射一道镇定光环以安抚民众——但是这却会剥夺他的战斗能力和专注力。比起民众对安抚的需求,伊森只恐自己对武器的需求还要迫切得多。 “它们要来了,”瓦伦举起手中的两把爆燃手枪,嘶声道。而另一名军团士兵则握着从风暴鹰的武器柜里带来的火星大路货,同样是爆燃光束武器,他并未使用后背鞘里的动力剑。的确这种枪支更适合陆行城的近距离作战环境,不过伊森认为,前吞世者之所以选择它们,还是因为他更喜欢爆燃武器出色的破坏能力。 伊森从不屑于掩饰他对于梅瑟瓦伦的敌意。虽然他与自己的原体,嗜杀如命的大叛徒安格隆已经势不两立,但瓦伦却依然十足地沾染着那个充满暴力和仇恨的军团的本色。这名前连长始终忠于帝皇和泰拉,抵制战友们的背叛行为,这一点固然值得赞扬。然而他内心的性格却并未因此而改变。 瓦伦最近才从康复性昏迷中苏醒过来,返回岗位。这些崭新的伤痕更是给他增添了一道永久的战吼,与其狂暴而粗野的本性相得益彰。伊森认为,瓦伦并不适合担任马卡多之选,尤其是游侠骑士的一员。 当然,这份反感是双向的。瓦伦也觉得伊森傲慢而善变,一有机会就要调侃他几句。特别是关于伊森出身军团的一个争论,他从未屈尊向任何骑士透露这一信息。而瓦伦也能够从刺激伊森自报家门的尝试中获取一点微不足道的乐趣。 “专心点,孔雀,”瓦伦命令道。貌似随意的侮辱暗示着,伊森可能是腓尼基人的子嗣。结果被他无视了。 “我正忙着呢,”伊森回答道。他伸展灵能触须,探测着附近错综复杂的巷道网络。随着敌军的靠近,几个燃烧,模糊的形体灼烧着他的感觉中枢。 针对陆行城的攻击,正如以往多次类似的袭击,始于一处临时的教堂。就在这座巨型非固定都市的底层,深藏于人们的视线之外,遵奉帝国真理教义的礼拜堂风行一时。许多普通民众被战帅入侵的威胁吓得胆战心惊,纷纷抱团寻求安慰和指引——而真理教的传道士们抓住的正是群众的这一心理。他们向失魂落魄的民众声称,人类的统治者,实际上,是神皇,就是创造万物的神明。祂将带领信徒走向救赎云云……毕竟时局动荡混乱,不光泰拉,甚至遥远的银河也面临着灭顶之灾。需要一些顺耳言论以对抗恐惧的人群也不在少数。 但最近几个月,魔纹马卡多派遣伊森和其他亲选,游侠骑士前往全球各地的宗教地点,每次他们都会遭遇流血和破坏事件。虽然目前尚局限于太阳光芒以外的黑暗世界,但骑士们发现的无疑是某些不可言说之物的前驱。 而且它们的发生越来越频繁。每平息一起这样的事件,就会有两起接踵而至。此次陆行城的爆发则是迄今为止最糟糕的一起。即便有四名游侠骑士和马卡多之选的优秀武装小队,伊森仍然怀疑,他们能否胜任这一挑战。 某些同侪谈到这些事件,认为其正是蓄谋已久的入侵即将到来的征兆。它们说明战帅在非物质领域的邪恶阴影正在挤压着帝皇亲自为泰拉竖起的超自然屏障。伊森想象着,一面无形的护盾被细微的裂缝所破坏,不再完美无瑕,天衣无缝。恶毒的能量将从此长驱直入。 而每起事件的中心则总是一处教堂。虽然帝皇的大规模世俗化革命已经扫除了一切古老时代的陈腐宗教,但是他同样也播下了个人崇拜的种子。伊森很想知道这样一位盖世无双的大能为何没有预见到这种事情的发生——不过帝皇也没有预料到子嗣们的背叛嘛。 或者说他其实预料到了? 此种滋生于帝国宗教的现象正在迅猛发展,导致人们不得不留意起了其中的联系。这些虔诚信徒的集会显然吸引了亚空间生物。伊森想象着,就像一群鲨鱼嗅到了数公里海域内的鲜血味道,它们也品尝到了绝望的泰拉人民的原始需求。 自从他们降落在巨型多足机械化城市顶端的移动平台,一滴逸出的鼻血和眼部的剧烈疼痛就向伊森通知了敌军的到来。 “敌袭!”瓦伦的战吼击碎了伊森的遐想。另一名军团士兵也开火射击。大批狂暴而又臃肿的敌人正在爬出舱门,涌进两人面前的走廊。 赫利格加劳尔,他以典型的死亡守卫式沉着,将这种变异步兵命名为“蝇卵”。凡人在被某种致命的昆虫叮咬并注入诱变毒液以后,就会产生变异,从此沦为无意识的杀戮机器,只知破坏和传播感染,以扩大自身数量。在陆行城这样的封闭式环境,它们将会如瞬发型病毒一样高速传播。但凡消灭不够及时,感染都必将不受控制地四处蔓延。 无法治疗,只有切除。瓦伦的爆燃手枪尖啸一声,白炽的烈焰将前排的“蝇卵”们炸成了无数焦黑的肉块。然而它们的同类却踩踏着一片残尸碎肉,蹒跚涌来。 这些丑陋的畸形怪物,虽然从其衣着和肤色尚能依稀辨别它们曾经的人类身份——但是如今却被病态的膨胀组织撑得四分五裂,面目全非。爆裂而出的眼球变作怪诞的昆虫复眼,好似玲珑剔透的珠宝。而裸露的水泡则冒出了微型的摇曳翅瓣和上颚器官,正随着突变体的抓握颤抖不已,发出了阵阵刺耳的刮擦声。 伊森的爆弹枪也咆哮着,子弹的冲击震耳欲聋。几人的身后还拥挤着大批的平民,伊森能够感受到人群的恐慌正如沸水一般肆虐着。这里是一条死胡同。假如游侠骑士们没能阻止潮水般的“蝇卵”大军,那么这些凡人全部都会沦为突变怪物的饲料。 枪焰迸射,质量反应弹丸的爆炸贯穿了敌群。但是伊森击杀的每一只怪物都意味着,颤抖的崭新生命即将萌生。只见倾巢而出的幼蝇群落嗡嗡作响,腐化着空气。瓦伦的射线虽然能将所及之处的一切都化为齑粉,但即便如此,被怪物淹没的风险也同样存在。 “我们撑不了多久了,”另一名战士咆哮道。“别跟个新兵蛋子一样发牢骚了,你干好你该干的就行了!” 这时,伊森的灵能兜帽对他脑内未能出口的想法起了反应,微光闪闪。“我在这里使用灵能可能会波及到平民。” “就当他们不存在!”瓦伦反呛道。“别磨磨蹭蹭的!” 该死,他说得没错。伊森松开爆弹枪,它连着挂索吊在空中,摇晃不已。他紧绷下颌,并拢双手摆出了一个类似祈祷的手势。兜帽的水晶矩阵汇集着朵朵红白相间的细微火苗,并沿着他的手臂不断增长,闪烁,最终凝聚在了指尖。“蝇卵”已经迫在眉睫,瓦伦的手枪也因过热而嘶嘶作响。 伊森紧闭双眼,念出了助记咒语。以天使之名,毁灭汝等。一道炫目的红色炽热闪电从他的双手间奔涌而出,席卷了狭窄的巷道。大部分“蝇卵”都被扫荡一空。爆炸的逆流翻滚着冲回他的身边,不仅击倒了瓦伦,也波及到了几个过于靠近,躲闪不及的平民——但是灵能攻击的确效果拔群,突变体们被冲击波碾作原子,它们的昆虫后代也被烧成了黑色的尘埃。随着爆风渐弱,漆黑的灰烬犹如飘雪纷纷扬扬落满了甲板。     瓦伦朝敌人的残骸吐了一口唾沫,这是它们应得的唯一荣誉。接着他转过身来,注视着年轻的灵能者。“你还有点本事嘛,”前吞世者士兵承认道,这几乎是他最接近忏悔的时刻。“我说得不对。你不可能是弗格瑞姆的子嗣——那群自吹自擂的家伙百无一用。” 然而伊森却没有注意到他,只是一心盯着远处的巷道,令瓦伦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别这么冷淡嘛,老弟。” 伊森摇了摇头。“有什么要过来了,”灵能者喃喃道。这句警告刚说出口,众人周围的通道就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极度低落,沉重的振动竟使得瓦伦的牙齿嗡嗡颤抖起来。而他四周的许多平民也捂紧了自己的鼻子和耳朵,七窍的缝隙都淌出了鲜血。他紧紧闭住嘴巴,打开了手枪后膛的排气口,但即便冷却循环已经开始,瓦伦也清楚,自己恐怕没有喘息的余地了。 就在通道的拐角处,一片巨大,粗糙的阴影覆盖了每一个平面。这是一团庞大而密集的食腐蝇群,其嘈杂的嗡鸣犹如链锯剑的噪音。昆虫的数量多到足以压弯金属的地步。而遭到污染的空气则弥漫着一股癌变的尸臭味。 只有一把手枪响应了瓦伦按下的扳机。这两把武器无一例外都辐射着骇人的热浪,即使透过手套也依然清晰可感。只见一道爆燃光束贯穿蝇群,击杀了一部分,但是其余的昆虫却沸沸扬扬地一哄而散。 “你还能再来一发吗?”高喊的瓦伦冲着伊森的灵能兜帽点了点头。年轻的战士已经开始重新汇聚超自然能量,但是这次的光芒却要黯淡许多。瓦伦怀疑灵能者救不了他们第二次了。 被活活吃掉,成为苍蝇的美餐。一名角斗士的子嗣怎能坐以待毙。从博特星的摸爬滚打,到苏萨和沙泽克的残酷战役,乃至于背誓出走的艰辛旅程,他都熬了过来,结果现在却告诉他要在一条平平无奇的塑钢隧道里殒命,身边全都是哭哭啼啼的凡人。瓦伦紧扣着扳机。哪怕两把手枪的握柄已经亮起了过载的警示图标,即便如此,他也已打定决心。是的。保持开火直到武器炸膛。让爆燃的烈焰吞噬一切。 “它们……只有一个意识,”这时,瓦伦听到了灵能者的低语。“唯一的群体意识……” “那我们就干掉它!”他怒吼道,重新开始射击。 “今天不行,兄弟。”通讯里传来了某人的声音。“注意!” 横跨整个通道,就在陆行城最外侧船体结构的金属墙壁,伴随着刺耳的咆哮,一柄闪闪发亮的利剑洞穿了钢铁。火星四溅。利刃切开一个融化的三角形缺口,然后被抽了回去。 伊森已经驱散了墙壁处的幸存者。只见陶瓷覆盖的手指在灼热的切口处扭动着,犹如给动物剥皮一般把金属板掰了下去。 一阵冰冷的狂风呼啸着涌进了船体。瓦伦从开口处瞥见了某个人的轮廓——那是名身披灰甲的军团战士,手里的利剑还在冒着青烟,至于他的上身嘛,则穿着一副饰有帝国双头鹰黄铜雕塑的钢铁胸甲。“快带他们出去!”内森尼尔加罗一边高喊,一边从腰带钩上拽下一枚热熔炸弹。 瓦伦一边后退,一边狂笑,完全不顾贯穿手套的灼热痛楚。蝇群正在踌躇着,这群昆虫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事情即将发生。他是最后一个离开裂缝的人。就在瓦伦经过加罗的时候,这名游侠骑士用拳头敲了敲他的肩甲。 “加劳尔在重力平台等你们呢,”加罗的喊声盖过了狂风的怒吼和虫群的喧嚣。他用剑尖指着某个方向。“在那里集合!我来断后!” 但是瓦伦却放慢了脚步。他可不想错过这场好戏。 加罗打开热熔设备的开关,将其抛进了陆行城侧面的裂缝。一枚暗绿色的圆柱体消失在食腐蝇群的中心,并且引爆。只见浅黄色的烈焰轰然绽开,穿透了船体的框架和甲板。瓦伦事后坚称自己听到了昆虫的尖叫。 陆行城步履蹒跚,几只承重足撞到了一片陡峭的山坡。而就在巨型移动平台的另一侧,脱落岩石的冰块和积雪纵横奔流,压向了城市。 甲板正在颤抖不已。瓦伦和加罗全速冲刺,终于穿过最后几米抵达了旁边的浮空平台。加罗和其他游侠骑士不同,他既是担任魔纹的首席特工,也是此次任务的指挥官。虽然他有权利惩罚伊森和瓦伦的鲁莽行为——但是这并不是加罗的行事风格。这名前死亡守卫战斗连长兼爱森斯坦号的大英雄,与瓦伦曾服役的第十二军团的长官们可谓是大相径庭——他从不大动肝火,只要理智也能发挥作用,就决不意气用事。虽然梅瑟瓦伦花了一段时间才适应加罗的领导作风,但实际上他内心的一部分却一直期待着死亡的来临。自从瓦伦的原体和军团背弃效忠帝国的誓言,他的拒绝就等于亲手开启了自己生命倒计时的钟摆。 瓦伦爬上扑哧作响,早已超载的重力平台,见到了赫利格加劳尔——他和加罗一样,都是出身于死亡守卫的游侠骑士——正在操控着平台,并点头示意。加罗,伊森和加劳尔对于各自过往经历的看法,是否和瓦伦大同小异呢?他咧开嘴唇,露出了阴郁的微笑。也许我还没有找到一解疑惑的机会就先战死了。 “出发!”加罗喊道。平台马力全开,升空,绕过了陆行城的东部。 瓦伦推开几个啜泣的平民,陆行都市的开阔全景是一览无余。根据他的估计,火灾已经蔓延到了三分之一的城市。但是他也难以确定,那遍布视野的黑色浓烟到底是烈焰的恶果,还是海量的虫群。移动建筑西侧的一条腿部已经荡然无存,它似乎正在沿着一条不受控制的路线跌跌撞撞地前进着。前方,峡谷的陡峭岩壁正在急速缩窄。 “咱们要撤退吗?”瓦伦随口问道。他注视着寥寥无几的平民们。“这点获救人数也太少了。” “我们正在重组,”加罗回答。加劳尔拉高重力平台,越过了陆行城的主干道。“瞧那儿,”他再次以动力剑示意着,瓦伦随即找到了目标。只见一根闪闪发亮的漆黑圆柱高耸入云,似乎并非直上的孤烟。 军团士兵眼见着虫群逐渐聚集,凝固。“它要变成什么……” “数以亿计的食腐苍蝇融为一体,”伊森说道。“我大概知道敌人的意图了。”他望着加罗。“你不会喜欢的。” 瓦伦恍然大悟,心头一冷。“就像利用‘蝇卵’繁殖一样,它打算寄生在城市的机械里面。” “吞世者答对了,“伊森赞同道。 加劳尔皱起了眉头。“它们连这也能做到?“ “咱们曾经见识过它们对有机物的同化能力,“加罗面容严峻。“至于腐蚀无机物,我毫不怀疑它们还能更进一步。”他望向加劳尔。“赫利格!找个地方降落,让平民来驾驶它吧。” 瓦伦目不转睛地盯着虫群。“所以,我们怎么才能干掉它?”他烦躁地摇晃着手枪。它们这会已经毫无用处了。因此瓦伦扔掉武器,抽出了利剑。 “就在食腐蝇群的中心,那里有它们的第一个受害者,第一个被感染的人,”伊森说道。“我能感受到蕴藏在它核心的恶意,仿佛一颗枯萎的心脏正在跳动。我们得杀了他——” “这样就能消灭它了?”加劳尔听起来不是很服气。瓦伦也满腹狐疑。 “我们总会知道的,”加罗露出了一个黑色幽默的苦笑。“毕竟,关于这种战争的教科书我们还正在编写呢。” “我可不想在它问世之前就没命,”伊森说道。 “哈!”瓦伦回嘴道。“这话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间章二 灰马骑士 [行星茵尼克斯;现在] 莫塔利安以冷峻的目光打量着提丰,似乎他仅凭意志力就能拨开层层迷雾,透过这张惨黄色的面孔找回当年莫逆的旧友。虽然本性难移,但是变幻无常的岁月与山遥水远的距离却早已模糊了那个人的轮廓。两人之间的纽带也模糊不清,难以捉摸了。 我还能信赖他吗?基因原体的阴沉思绪始终幽伏着这一疑问。我能够确信,还是说它只不过是我们昔日手足情谊的一种惯性? 他无法回答。莫塔利安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自从久别以来,提丰已经判若两人。某件事物正在从身体到精神各个层面考验着他。无论瘦削的形容,还是他难以掩藏,暗怀鬼胎的闪烁眼神,都能证明这一点。 除了提丰,莫塔利安再也找不到其他战士,不论生死,能为他围攻泰拉助一臂之力了。当初同样是试图进攻“父亲”的宫殿,苦涩的回忆依然记忆犹新。莫塔利安发誓,如此耻辱的失败绝不会再次上演。今日死亡守卫全员集结,更加良将提丰辅佐身侧,他这一次围攻泰拉必将马到成功。 必将成功!他不得不抑制着怒吼的冲动。 莫塔利安缓缓吸了一口气。充沛的情感甚至连他自己一时都大吃了一惊。这样的反应往常都深藏心底,暗流涌动,很少像今天这样强烈,几至跃出水面。他注意到自己的手掌正紧紧地抓着“沉默”的握柄,仿佛要竭力阻止它插翅逃脱似的。 这时,提丰走过来,照惯例把一只铁拳放在胸口,敬了个礼。“大人,不知您能否答应我一个不情之请?作为您的同志和战友,算我求您了。” “说吧。”莫塔利安扬起了眉毛。这倒是意料之外。 “您的指挥驳船,绿心号。等我们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您打算乘坐它返回忍耐号,然后从旗舰指挥整个舰队。” “我正有此意。” “我建议您不要这么做。相反,我请求您携绿心号前往我的战舰,允许我在前往泰拉的途中为您扛起帅旗,这是我的荣幸。”他不顾莫塔利安先前的反对,低头恳求着。“这对消除我的分舰队和主力舰队之间的潜在裂痕大有裨益。对我们的一致目标也是一种重申。” 基因原体的第一反应是拒绝首席连长的请求。让人类的收割者乘坐其他军官的战舰,即便是提丰的终焉号这样优良而强大的舰艇,以指挥全局,当然不成体统。但是他兄弟的一番说辞也有自己的道理。就在分舰队独自作战期间,莫塔利安听到过战士们的怨言,也目睹过分裂的种子是如何生根发芽的。尤其是这样的紧要关头,他并不愿功亏一篑。 关于各军团分化瓦解的传闻虽然很少被提及,但是却传播甚广。据说,双方无论是叛军还是忠诚派的战士们,都纷纷叛离指挥官并与对立的一方结盟。第七大连的战斗连长加罗携部属乘星舰爱森斯坦号出逃,至今仍令莫塔利安怒火中烧,耿耿于怀。 这里需要团结。提丰独出心裁的建议也并非一无可取。那么,去他的规矩吧,莫塔利安自言自语道。传达出团结的信息才是重中之重。 “同意,”人类的收割者说道。“你我将会并肩作战,合力摧毁泰拉的高墙,让我父亲的走狗们跪地臣服。所谓黄昏将至,四方布惧。” 提丰抬起头来,两眼闪闪发亮。“这样就好。”     随着这一天的结束,一个世界的宰杀工作也宣告完成。 茵尼克斯业已沦作一片荒芜的坟墓。命令是将这颗胆敢违逆战帅的行星夷为平地,如今任务已经大功告成。 但也许,在军团返回高层轨道,由战斗巡洋舰和战舰所组成的庞大舰队的途中,最后几名被派往进行最终检查的死亡守卫侦察兵,假如他们的观察足够仔细的话,就能够找到一些细微的动静。 它们并非幸存者,当然。当然不是。茵尼克斯的所有居民无一幸免。 而是某种其他的生物。它们诞生于堆积如山的腐烂尸体,它们将会令这一片衰朽的废墟再度焕发生机。它们标新立异地滑稽模仿着生命的形式,不断大快朵颐。它们银黑相间,成群结队。爬行着,啜泣着。 然后归于无形。 行星的暗面沉云密布,数以千计的火山口正无休止地激烈喷发着,以背光映亮了阴霾。而在云层之外,死亡守卫的舰队则汇成了部署阵型。风暴鸟和雷鹰开始集结,被派往近距离轰炸茵尼克斯卫星防御炮台的战舰也陆续归来。它们一艘接一艘地调整方向扬帆起航,离开这颗死于非命的星球。 随着巨型等离子推进器点燃尾焰,舰队为最近的曼德维尔点腾出了空间。它就位于星系黄道面的高层,让死亡守卫们得以摆脱星系质量效应的阴影,无拘无束地驶进亚空间。 绿心号展开着陆架,开足马力穿过了鳞次栉比的舰队。战斗信号旗,激光文字,包括热烈的欢迎等等华而不实的阅兵仪式,往往被莫塔利安的兄弟们用来为指挥驳船增光添彩,但却为他所深深地不齿。它们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愚蠢放纵,远逊于死亡守卫顽强而尚武的品质。这艘飞船本身的出现,及其乘员的信息,便足以激起整个军团的斗志。这才是莫塔利安他最高规格的阅兵。 绿心号驶过忍耐号的舰艏,受到了舵手的行礼致敬。它降低太阳翼,竟径直离开位于忍耐号高耸指挥舰岛后方的常规泊位,继续航行。所有主力战舰的组员们都目睹了这一过程。不屈意志号,死神巨镰号,坚定拥趸号,它们全都隆重地抬起转塔的炮管,解开巨型激光炮台的护罩——这一举一动都表明它们已为战争做好了完全准备。 接着莫塔利安的战争驳船便靠近了终焉号。首席连长提丰的座舰无论尺寸还是纯粹的战斗力都足以匹敌原体的旗舰,的确是一条令人触目惊心的巨轮。再说这艘主力舰的独特设计,从它壮观的分叉船艏,到复杂的分层式重炮结构,无不辐射着致命二字。只见这艘可怖的舰艇张开甲板的血盆大口,犹如接受求助者的拥抱一般吞没了绿心号。 终焉号主着陆舱的洞穴状空间,久久地回荡着原体初次踏足的脚步。而作为回应,随着无数军团士兵列队致意,一声铁拳叩击胸甲,犹如雷鸣般的铿锵则宣告着莫塔利安的到来。提丰的精锐守墓人们也赫然在列,以迎接人类的收割者和首席连长。 这时,莫塔利安注意到哈德拉布鲁斯比奥斯,提丰的亲信副手,就站在队伍的排头。正如他们的指挥官,比奥斯和其他人也面色苍白,形容枯槁。但除非光线的角度正好,否则便难以发现。 莫塔利安既没有发表演讲,也没有要求向整个舰队进行广播。在得知自己抵达终焉号的照片已经被分发到所有舰只以后,他只是驻足,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着陆舱,然后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说,这样就行了,这样就够了。 就在终焉号的舰桥,提丰给出了准备亚空间跃迁的指令,但是却并未一锤定音。他冲着主君伸出手来,面朝头顶宏伟的装甲玻璃穹顶,群星间的黑暗虚空点了点头。 “请下命令吧,”提丰说道。“军团皆唯您马首是瞻。” 但听巨镰“沉默”的金属握柄敲击甲板,莫塔利安伸出空手,指向黑暗。“全军出击,”他厉声说道。 “从此我们便能重获新生,”提丰平静地应道。战舰的现实扭曲引擎正在热切地歌唱着,不断旋转直达到临界动量。 弹出的屏障覆盖住了舰桥的视窗,这些实体的挡板将和战舰盖勒力场的无形护盾一起,隐瞒原初非物质领域的破坏性疯狂。据说,直视彼界国度的疯狂景象对于任何生灵来说都是不可忍受的,哪怕只有一瞬间,否则目睹的一切便会让他们的思维永远呆滞不动。 但是莫塔利安却曾凝视过恶魔的面孔,它们就在那里蠕动,嚎叫着——甚至,他还利用自己亲手打造的镣铐捕捉过一头这样的生物——它们的黑暗起源并未令原体退避三舍。莫塔利安伸手触碰控制装置,拇指一按,打开了最后一扇挡板。完全不顾警铃叮当作响闹钟般的颤抖和提丰手下船员和奴隶们惊慌失措的尖叫。 亚空间向众人打开了一道边缘粗糙的流血洞口,一道纵贯时空表面的伤痕。随着终焉号率先跨越非现实的界限,逐渐扩张的裂缝就仿佛一道深渊般的狂笑巨口,吞噬了所有人。漫长的几秒钟内,莫塔利安都保持着挡板的开启,毫不理会凡人奴隶们的哭喊和呓语,也毫不理会他们因失礼而被守墓人处决时,脖颈断裂的声音。他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至高天,似乎是想要挑战它所展示的事物。 随着众人穿过现实的飘渺薄膜,终于,人类的收割者松开开关,重重地关闭了挡板。他苍白的嘴唇露出了一丝近乎微笑的表情。 但立刻他便尝到了满口灰烬的滋味。 莫塔利安的强悍肺脏反射性地抽动着,他胸腔内的这颗多叶器官正在僵化。痛苦贯穿了原体的全身。难以置信地,他居然感到了窒息。 他的双手紧紧地掐着自己的喉咙。拒绝服从命令的肌肉开始痉挛。呼吸突然变成了回忆。他无声地挣扎着,连最为轻微的喘息也无法发出。 这怎么可能呢? 莫塔利安可是现存最强大的超人之一,一位能力超群的半神。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更没有什么能够让他窒息。 原体转过身来,竟发现舰桥上的每一个人都陷入了同样突如其来,无法忍受的痛苦。莫拉格抓扯着战甲的护颈;而死亡寿衣们则浑身僵硬,不知所措;附近的船员和奴隶们由于窒息而面色铁青。只有提丰似乎无动于衷,首席连长正在茫然地凝视着虚空。 莫塔利安拼尽全力,试图从嘴巴里强行呕出一点声音,然而他能够感受到的却只有一种粗暴的窒息感,仿佛被煤灰塞满了他的食道和肺部—— 接着,回忆如爆炸般涌入脑海。 我还记得…… 莫塔利安曾经经历过类似的恐怖,那是在很久以前,被遗忘,被埋葬,但是就在这一刻它却残暴地卷土重来了。 他的视野宛如被染上了一层令人作呕的瘀青色,模糊不清。他回头怒视着紧闭的挡板和远处隐藏的恐怖事物。 这里是亚空间。一种无可否认的本能,一种对于各类巫术深入骨髓的恨意告诉了他。这一定是某个存在正在兴风作浪。 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行星巴巴鲁斯;过去] 一位自称海瑟姆雷的霸主由于占据了原本不属于他的土地,且拒绝归还给合法的税主,从而招致了巴巴鲁斯权贵的不满。海瑟姆雷恼羞成怒,杀心顿起,决心与其退回自己早已到手的领土,还不如杀光该地区所有的奴隶和动物,焚毁这片潮湿而又泥泞的土地作为报复。 这个时代,毫无意义的纷争似乎永无止尽,它也只不过是又一次普通的暴行而已。巴巴鲁斯权贵正是这颗枯萎世界无可非议的主宰,无论天上地下,没有任何威胁足以挑战他们的统治地位。既然缺乏外患消化他们轻浮好战的习气,而且又没有发泄的机会,霸主们与生俱来的残忍便荼毒了无辜的众生。 他们常常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而刀戈相向——诸如一次胡思妄想的怠慢,一次往日宿怨的死灰复燃,抑或纯粹出于对无聊日常的绝望——并且从欣赏彼此施加的恶意中,获取一丝变态的乐趣。 但据说,霸主们不会被轻易杀死,至少凡人熟悉的那些法子都是行不通的。即便是两位霸主之间罕见的面对面决斗,他们能给对方留下的伤痕也是屈指可数。但多半时候,他们并不会直接冲突,而是会通过毁坏财产,无休止地折磨手下的倒霉蛋们等手段来打击对手。 这就是巴巴鲁斯“底层”的一生。这颗浓雾缭绕的世界居住着凡人,生来只知恐惧,被人视若敝屐,每一个新的黎明都随时会迎来死神的利刃,就这样战战兢兢地苟活着。古老而又可怖的生物,他们的魔爪掌握着众生的性命,一时兴起便能轻而易举地毁灭,杀死之,可是即便深知这一点也得苟活着。这些貌似食尸鬼的智能如此地轻视你们,以至于不屑一顾,你只敢暗自希望这种漠视能够让自己忍辱偷生,熬过一天是一天地苟活着。 多少恐惧笼罩着巴巴鲁斯啊。得知自己的生命竟不如区区一枚弑君棋子贵重,这是一件多么使人生畏的事情啊。 就在霸主海瑟姆雷新近毁灭的这块废土,从罗德斯卡尔磨坊直到阴风沼泽,熊熊燃烧的废墟漫山遍野,惟余茫茫灰烬。霸主从干燥的泥土底下召唤出了绿色的巫火,狂欢的烈焰竟翻腾着跃出泥沼,甚至连潮湿的苔藓和刀片般的草叶也燃起了光焰。只见浓稠,油腻的烟雾笼罩地面,摇曳的火苗四处蔓延,烧毁了一切。没有人能逃出磨坊的炼狱。因为火焰就仿佛一只活物般游荡着,包围了定居点的围墙,然后步步紧逼。而在其他的地方,成群的肥胖的疫病猎鹰则降下了酸液的暴雨,困住了堤道上所有露天的篷车——这是海瑟姆雷最为钟爱的杀戮手法之一。遍野的尸体由于水分被吸干而沦作了脆弱的空壳和粉状的残骸。 海瑟姆雷没有任何战术头脑,也没有进行积累权力或土地的宏观军事计划。这只是一次蛮横的报复行为而已,好比往土地撒盐,以毁灭本来就不属于霸主的财产。而最能体现他恶毒的神来之笔则是从实验室的潮湿地牢释放出的一群亡魂和改造生物。这群叽叽喳喳的怪物游荡在焦土之上,搜寻着任何没有死于火灾和酸雨的幸运儿。 假如这一切就此结束的话,迄今为止所有的破坏行为都是可以接受的。但是海瑟姆雷是一个好战的傻瓜,除了下一次的“奇思妙想”以外,他从来不会考虑未来的事宜。这个次级霸主的军队杀红了眼,竟然将幸存者赶到了高耸的灰山脚下。而海瑟姆雷有许多强悍的竞争对手都在这里最低的几处峰顶建造了堡垒和据点。它们胆敢侵犯其他霸主所珍视的领土。 也是莫塔利安遭遇海瑟姆雷的怪物的地点。它们刚刚才屠杀了找到的一群幸存者。这群底层藏身在一处低矮的洞穴里,不仅是为了躲避徘徊的怪物们,也是为了逃离盘旋的毒雾,雾气笼罩着低矮的山麓,经久不散。 但是他们却在不知不觉间走进了一个陷阱。下山就意味着把自己送进怪物们的尖牙利口,而冒险上山则会迫使这群凡人进入海拔更高的地区,大气的毒性也随之不断增加。 等莫塔利安赶到的时候,这群底层已经死伤殆尽了。但是他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则表明残存的凡人依旧足以吸引怪兽的注意力,给他充足的时间接近。 当时他正在山脊的掩护下观察着这一幕,而莫塔利安自己的傀儡士兵头领——假如这些曾经的人类真的会起这样的名字的话——则待在队伍里面,含糊不清地喃喃低语着。作为一种高野性低智商的生物,这几只傀儡却久经世故,已经学会了服从这个高挑而消瘦的年轻人以及他刺耳又模糊的命令。他居然比最魁梧的傀儡还要高上一头。 虽然他苍白的肤色犹如一块漂白的骨骸,但是此人憔悴虚耗的表情和漆黑的皮甲却掩盖了他精瘦而又结实的体格的事实。蓬乱的柔顺黑发遮住了他满是血丝的乌黑眼眸。但他锐利如炬的目光却一处又一处地扫视着,不知疲倦般搜索着威胁。 骨瘦嶙峋的手指紧握着一把沉重的月牙砍刀,它早已锈蚀的刀刃正在前后摇晃着。这件武器是他在战场上找到的,只要没有断就还能继续使用。和他以前使用的各种兵器一模一样,它从来都不顺莫塔利安的手。 他深吸了一口黏稠,腐败的空气。即便是对最为强壮的底层来说,雾气的恶臭也是一种纯粹的毒药,但是这个海拔的毒素却无法奈何莫塔利安。他的身体构造与常人截然不同。而这也只不过是关于他自身无法解释的诸多谜团之一。年轻的莫塔利安已经不是第一次,想要品尝山脚峡谷的空气了。那里也是底层们惨淡生存的地方。 但是他的父亲却禁止他擅离职守,当然。莫塔利安的后背至今还留存着几道伤疤,都是作为他敢于以身犯险离开父亲视线太远的惩罚,被鞭打得白骨外露的后果。当时的莫塔利安还只是个幼童,但过去的记忆却极其清晰,似乎就在昨日。 在巴巴鲁斯,计算月份,甚至年份的流逝都是一件困难重重的事情。所谓的“白天”只不过是周期性的几个小时,微弱的阳光漫无方向,昏暗的光线令人作呕。但是夜晚却格外地漫长而潮湿。这里没有真正的四季可言,天空中只有阴晴不定的灰暗和苍白,犹如遍体鳞伤,偶尔还有剧毒的风暴倾盆而落,挥洒着漆黑的油腻泪珠。 “救救我们!”突然,回荡在山谷的尖叫击碎了莫塔利安的沉思。一个男子绝望地哭号着,正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恳求。他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只得徒劳地希望某些救兵能够循着他的请求从天而降。 多么愚蠢啊,年轻人想道。他以为有人在聆听吗?他以为有人会在乎吗? 男子惊慌而又狂乱的语调似乎触动了傀儡们,它们嘟囔着,挪动着纤细的腿部。莫塔利安的心底依然回荡着方才的问题。 他摆正表情,摒除杂念,从臀部的枪套抽出了一把黑火药连发手枪。莫塔利安摇晃着铁制的枪支,握柄内部安装的触发式化学电池开始旋转起来。傀儡士兵们听闻这种噪音,显得愈发地躁动。它们明白这就是杀戮命令的预告。 莫塔利安最后瞥了一眼海瑟姆雷的怪物,随着它们大快朵颐,男子的哭喊也渐渐消失。根据过去的经验,这将是一次近距离,无必要的混乱战斗。虽然只要他的父亲授权,动用霸主的装甲战车不消片刻便能快刀斩乱麻。只需一台钢铁追踪坦克,就能用凝胶火焰喷射器和炮弹的轰炸迅速消灭对方的亡魂。但是他的父亲对于这一点也同样心知肚明,而且正如莫塔利安生活中的一切事物,这场战斗是对他的一次考验。假如他无法依赖单纯的蛮力获胜,假如凭他的力量不足以做到的话……就意味着他和底层无异,应当受到同等的对待。 这些想法炙烤着他的大脑,驱使他纵身翻越了山脊,开始冲锋。傀儡们兴奋地咆哮着,紧随其后蜂拥而出,穿过了泥泞的地面。它们一边吐着口水一边挥舞着长矛。而莫塔利安的连发枪则火光四射急促地吼叫着,向最近的活死人和缝合怪物倾泻着火力。它们都是海姆瑟雷的怨恨的产物。 随着滚圆的子弹击中目标,溃烂的肉体纷纷炸裂开来。这些弹头装填的是莫塔利安自己发明的一种烈性化合物,是被关进在父亲为他专门建造的空心塔楼里时,他为了消磨空闲时间的副产品。弹匣早已空空如也,尸体七零八落。莫塔利安钻进了近战的范围,手中的月牙砍刀终于派上了用场。他这边从躯干劈剁着粗糙的肢体,那边则把抽搐不已的断手踩进灰白色的泥浆。沉重的胡椒瓶多发枪管也成了他的武器,被当作一根短棒砸开了头颅。莫塔利安一步接一步地向前推进,浑身皮甲沐浴着厚厚的凝固血液和黏稠的绿色浓汁。 亡魂们本能地知道谁才是最大的威胁,成群结队地向他扑来,甚至忽视了自己的伙伴正在被莫塔利安的傀儡矛兵们横冲直撞。 年轻人还没来得及装填弹药,便陷入了重重包围,而他的手枪也被打脱了手,哗啦一声掉落灰烬上面,甚至把连接枪套的一段保险锁链也拖了出去。莫塔利安忽视了枪支的损失,反手抓住最近的一只不死人的喉咙,充当盾牌。他的另一只手则费力地挥舞着砍刀,切割着怪物们的腐烂血肉。随着不断受到攻击,它正在变得越来越钝。 现在,肉搏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件苦差事,一场粗野而又可怖的折磨性屠宰。利爪掠过了莫塔利安的身体,留下数以百计的伤口。进攻者的数量优势大大减缓了他的推进速度。 年轻人的靴子踩到了某个潮湿的柔软物体,他匆匆一瞥,那具差点绊倒他,余温尚存的尸体映入了眼帘。尖叫男子的面容已经面目全非,凝固在了死亡的瞬间。不计其数的咬伤和割伤夺走了他的生命,现在则冒着缕缕的蒸汽。 就在犹疑的一瞬间,莫塔利安被活死人趁机撞得失去了平衡,咒骂着摔倒在地。肮脏,恶臭的肉体堆积如山,试图用体重压垮年轻人。狞笑的嘴巴里满是黑烂的獠牙,从四面八方逼近撕咬着他。乳白色的眼珠渗透着油腻的眼泪。而枯萎的腐烂皮肤状似纸板一般,则填满了他的鼻孔。丛生的铁青色炎症脓液充斥着苦涩的金属气味。 莫塔利安喃喃地低吼着,蓄势待发。他收紧肌肉并找准重心,如同扎根一般坚定不移地背靠着贫瘠的泥土。凭借着一股野蛮,激烈的爆发力,他奋力反击,甩飞了大部分的亡魂。只见伤痕累累的断刀左右劈砍,支离破碎的断肢漫天乱舞。数以十计的敌军竟被这一阵冲击碾得粉身碎骨,四分五裂。它们居然敢和黑暗的冠军正面交锋,胆子着实不小。 但就在年轻人步履蹒跚地冲出包围圈的时候,一头崭新,庞大的怪兽阔步流星,踏出了有毒的雾霾。这头杀戮野兽的体型足以匹敌权贵们的蒸汽履带载具。它是一头凝聚体,也就是由动物和人类碎片缝合而成的生物。被痛苦所驱使着,它的两个鼻孔流淌着黏稠的涎水,一头格洛克兽的器官的切除再利用,发出了汽笛般的吼叫声。七条肌肉发达的腿部平衡着它扭曲的球状身躯,其中一些是移植的人类肢体,一些则来自其他的动物。而一束颤抖的肌肉组织则安装着一簇丛生的眼球。宛如癫狂的孩童所勾画的蜘蛛,它就是一团丑恶,纯粹的畸形的集合体。 只见怪兽喷出一道毒液,黏稠的胶状物质竟然将触碰到的的灰色泥土全都融化成了蒸汽腾腾的池塘。莫塔利安的几个傀儡士兵也身陷粘液,瞬间崩溃。 莫塔利安抛出几具尸体砸向凝聚体,击中了离他最近的一条腿的膝关节,趁机躲开了第二次毒液喷射。他以砍刀劈砍着怪物的皮肤和血肉,但是却被软骨和骨骼卡死不动。剧烈的冲击牵扯着莫塔利安的手臂,也引得这头猛兽痛苦地尖吼了起来。 年轻人试图拔出利刃,然而它却不堪重负,结果弯曲,断成了两截。他踉跄地后退着,手头只有一根刀柄,却刚好遭遇了凝聚体的狂暴反攻。而另一条粗壮的肢体,它的末端一分为三变成了手的外形,则抓住他,把他狠狠地摁在了地面,然后一遍又一遍地蹂躏着。莫塔利安的脑袋嗡鸣不已,一时昏迷了过去。尽管残余的刀刃被他插进怪物的肢体,但是这件武器很快就不见了踪影。莫塔利安飘摇不定。旋转的锁链依然连接着他的手枪。他试图抓住,可是这头杀戮野兽却暴怒如雷,疯狂地摇晃着他,使得他的打算完全化作了泡影。 怪兽的攻击力道十足,不仅扭曲了他的盔甲,还折断了他的骨头。莫塔利安的脑袋被它摁进泥土里面,他的嘴巴和喉咙里塞满了海瑟姆雷的巫术留下的粉末状灰烬。 莫塔利安强大无比,是啊,他比任何底层都要强大,甚至足以匹敌巴巴鲁斯权贵麾下的所有冠军——但他并非不可战胜的。就拿这些灰烬来说吧,它们正在窒息莫塔利安,让他强悍的肺部不能呼吸一点空气。一股强烈的感情贯穿了年轻人,罕见而又短暂地,令他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恐惧。 他对此并不陌生。每逢黑暗降临,他完美无瑕的记忆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来,从他懂事开始的每时每刻的收藏,从他出生,离开某种类子宫空间后的所有回忆。未知的事物,无法理解的事物。缺乏对自我的认知,缺乏对目标的认知。还有糟糕的,令人心碎的,被抛弃的必然性。恐惧就潜伏在那里。 而莫塔利安则一如既往地,以此为燃料激发自己求生的斗志。他不能死。他不能破灭。还有如此之多的问题等待着一个回答。关于他的过去还有太多的未解之谜。死亡的阴影并非索命的恶魔,而是保佑他的天使。 莫塔利安奋力抵抗着怪兽利爪的重压,想要再喘息最后一口气,再多撑一阵子。 接着,光芒映入了他的眼帘。金色的光芒。来自一柄巨大的弯刀。比真理还要耀眼。 只见利刃划过空气,伴随着一声尖锐的雷鸣。他明白自己大错特错。这道辉煌,完美的色彩转瞬即逝,耸立的兵器也化作了一件锈迹斑斑的邪恶武器。莫塔利安意识到今天的特别测试以失败而告终,心情沉到了极点。 弯刀斩断了控制莫塔利安的所有肢体。压迫感立即遁形无踪。年轻人挣扎着站起身来,咳嗽着几乎令他窒息而死的灰烬。弯刀再次释出了野蛮的一击。 这一次凝聚体被它开膛破肚,喷涌而出的内脏洒满了云雾弥漫的阳光。杀戮野兽的濒死哀嚎凄惨无比,犹如孩童一般久久地回荡在山麓。随着它的阵亡,追踪坦克的炮塔也浮出了山脊的线条,嘎达作响地喷射着弧形的黑烟和炮火。霸主海瑟姆雷剩余的杀手们四散而逃,纷纷被炸成了碎片。而莫塔利安有几只没来得及逃出覆盖区域的傀儡,也遭受了同样的厄运。 他转过身来,心里早已清楚身后是谁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他养父的漆黑长袍的恶臭。 “孩子,”巴巴鲁斯权贵的首领,至高的霸主,纳克雷说道。“你真教我失望。”冰冷的话语浸透了他的轻蔑。 霸主身材伟岸,甚至足以俯视莫塔利安的高挑体格。宛如一张粗糙的画布描绘着焦枯的炭笔素描,他身披一件兜帽帆布斗篷,漆黑的颜色似乎正在吞噬周遭的光线。纳克雷毫无血色的面孔和手背犹如梦魇与异形,就算他的种族曾与人类分享过任何的亲缘关系,这段历史如今也必定早已被焚毁,遗忘。眼前,正如所有的霸主一般,纳克雷就是恐怖,就是宇宙对残忍这个词的一个栩栩如生的完整定义。 而那把将凝聚体一分为二的巨剑则消失在了长袍的褶皱里面,无影无踪。但是就这件武器的尺寸来说,将其塞进长袍却似乎是一件不可能办到的事情。霸主飘飘然迈出一步,如同滑行般穿过了焦黑的土地。仿佛即便这种简单的动作也有失他的身份。 “我还得救你多少次?”纳克雷总是不厌其烦地对莫塔利安重复着这个问题。比如在把甚至还不能直立行走的男孩丢进满是饥肠辘辘的恶犬的深坑之后。比如在把莫塔利安剥得一丝不挂再让他冒着猛烈的酸雨风暴攀爬最为陡峭的悬崖之后。比如在强迫他赤手空拳击杀一个军团又一个军团的傀儡士兵之后。总是在批评,总是在嘲笑。从来不满意。 “我不需要帮忙,”莫塔利安啐了一口唾沫。“我一个人就够了。” 纳克雷弓着脊背,弯腰凑近,年轻人感觉这场表演的进度已经翻到了下一页。“你还没有争取到这项权利,孩子。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别忘了。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我明白了,”莫塔利安低垂着头颅,但这并非因为他心怀感激,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样做可以迎合养父的期待。长期以来,他对养父这一套表里不一的说辞的厌恶是与日俱增。而且在他倍感凄凉绝望的时候,莫塔利安甚至恨不得霸主干脆把自己当作弃儿杀掉就好。 他是知道自己来到巴巴鲁斯的故事的。一部分来自他本身对一系列事件的混乱记忆,一部分则是纳克雷告诉他的,以换取他的感恩戴德——或者是为了打击他别扭的性格。 至高霸主的残暴臭名昭著,甚至连他的霸主同类们都难以望其项背。但与此同时,他的性格也喜怒无常,阴晴莫测。某天,就在一场阴冷山峰的大屠杀之后,纳克雷正沐浴着某位竞争对手的鲜血,心满意足地欣赏着遍地的尸体。因为他的敌人隐瞒了一件事物。根据霸主奴隶的报告,这是一件从天而降的战利品。出于纯粹的怨恨和猜忌,纳克雷决定占有它。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跨过山麓一片血流成河的农田,一阵新生儿的哭泣竟然打破了漫野腐尸的万籁俱寂。婴儿不可思议的坚强吸引了霸主,令他犹豫不决并未痛下杀手。虽然他的外表看起来是个底层,也就是凡人。他本应早已丧命的。然而…… 纳克雷总是喜欢用这个故事来奚落年轻的莫塔利安,表示他很可能是一个特殊类型的异常的突变体。而有些时候,他却会讲述一个截然相反的故事,声称弃儿的传说只是他出于冷血的消遣而编造的一个谎言。男孩实际上是一个失败的实验品,是霸主利用某些原始的基因物质和绑架的底层奴隶的混合作品。 不过无论他究竟出身何处,这个孩子都被纳克雷据为己有,并有了莫塔利安这个名字——在高哥特语的巴巴鲁斯方言中,这个单词意味着“诞生于死亡”。此后霸主便以惨无人道的扭曲手段决心把莫塔利安培养成自己的继承人。他测试了莫塔利安的极限,在弄清楚男孩能忍受多高浓度的毒素之后,便沿着步步高升的山脉修建了一座铜墙铁壁的住所。这里的高度不仅能通过毒性大气控制这个成长神速的男孩,更能保证他远离山脚谷地的底层,也远离纳克雷本人修建在最高处的漆黑宫殿。那里是年轻人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 然而,这些交流却没有半点父慈子孝。它只是一桩完全有利于养父的苛刻交易。 随着男孩的成长,年轻人最终沦为了霸主的工具。也许,莫塔利安很想知道,难道这就是他的目标吗? 把我打造成一件除了仇恨和愤怒外别无他求的武器? “你很忠诚,我的孩子,”纳克雷拿腔作调地说道。他用一个宣称来证明一个论断的可靠性和真实性。“但你还有很多的东西要学,很长的路要走呢。”他摇了摇头。“这是最后一次。你再敢表现得这么软弱,我就把你交给切割者们当玩具。” 霸主飘然离去,朝着一辆嗡嗡作响的蒸汽履带载具走去。无数富丽堂皇的装饰品和代表宣示效忠的森严枷锁点缀着它。 莫塔利安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载具载满喧嚣而去,不断加速穿过迷雾,径直飞往山脉最高峰的侧面。剧毒的积雪覆盖着死气沉沉的岩石。充满毒素的空气甚至连他也无法抵抗。莫塔利安养父的漆黑宫殿就矗立于此。 正如年轻人从未体验过的温暖和宁静一样,是他永远可望而不可即的事物。 [亚空间;现在] 一种无可否认的本能,一种对于各类巫术深入骨髓的恨意告诉了他。这一定是某个存在正在兴风作浪。 “大人!”凯法莫拉格以身为死亡守卫最最接近“恐惧”的一种语气喊道。侍从模糊不清的身影走到莫塔利安身边,伸手抚摸着他的臂甲。“您能听到吗?” 莫塔利安愤然甩开手臂,往甲板啐了一口黑色的痰液,以减弱喉咙里逐渐淡去的紧缩感。“给我退开。”这次出人意料的袭击对他的确行之有效,这就足够糟糕了,而一名基因原体居然被迫当着部属的面丑态毕露,则令事情更是雪上加霜。只要一想到自己可能已经在众人面前暴露出了哪怕极其微小的一点软弱,莫塔利安就恼怒不已。而莫拉格的关心更是加深了他的这种感觉。“我没事。” 莫塔利安环顾终焉号的舰桥。奄奄一息的军团士兵们纷纷爬起身来,有些人则正在擦着鼻孔和眼角的深紫色血迹。某些受害者在恢复知觉的时候,竟如濒临溺死一般气喘吁吁。 但许多凡人船员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数十名身着制服的奴隶军官横尸当场。有些人就瘫倒在自己的控制台上面,有些人则躺在地板之上,临终的姿态是饱经折磨,痛苦万分。莫塔利安注意到一名舵手的脸庞已经被他自己干瘦的手指给挠得面目全非,犹如一块红色的破布。而另一名火炮控制员,她似乎故意撞向一根支柱,摔断了自己的脖子。一名面色严峻的药剂师正在蹲着用鸟卜仪扫描她的尸体,检查这位死相凄惨的女性。 莫塔利安怒意骤升。凡人竟是如此地可悲。接着基因原体便摒除了这个想法,阔步走到指挥甲板的中央。“谁来向我解释解释?”他质问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依然处于至高天的势力范围,”提丰开口了。他扫视着面前的油镜投影仪屏幕,朝紧闭的大门,以及从封闭的挡板边缘渗入的凶险阴光点了点头。“就在舰队跃迁期间,远程传感器记录到了一次非同寻常的能量释放。” “是蓄意破坏吗?”莫拉格低声提醒道。“还是故障?” “目前还不清楚,”首席连长说道。 “其他舰艇的状态呢,”莫塔利安命令道,提丰也点了点头作为回应。他的副手守墓人比奥斯立即走到通讯控制台旁边,以通知接线员。 “根据从其他甲板传来的报告,”随着一行行的文本掠过投影仪,提丰继续说道。“凡人奴隶们出现了大量伤亡,数量已达几千人。大部分都是自残行为。甚至还有一些船员擅自打开气闸排空了某些低层甲板的空气。”他稍微停顿,以显示恰到好处的关注。“这里有个标记……我们需要进行强制处决。” “你怎么说,克劳修斯?”莫拉格询问药剂师,他正斜瞅着那名毁容的船员。 “这是虚空诅咒。”冰凉的尸体令药剂师不禁皱起了眉头,他谨慎地点了点头。“我以前曾见过类似的情况。非物质领域的接触改变了他们的思维,促使其陷入疯狂。” “但是我们的盖勒力场仍然毫发无损。”莫塔利安怒视着嘀嗒作响的黄铜控制台,它负责操控战舰的保护性能量屏障。所有的参数都被设定在最大值。“巫术怎么会入侵终焉号呢?”透过呼吸面罩,他紧盯着提丰。他的这位战友向来具有灵能者的某些特质,但是人类的收割者却从来不——将来也不会——接受这一点。 提丰清楚他的言外之意,虽然这次指责的暗示尚未坐实,但他也不能自投罗网。“侍从说得也许没错。这很有可能是敌人部署的,以对付我们的一种武器。不过它也可能只是亚空间的某些独特性质。大人。我们所穿行的非空间并不遵循物质宇宙的法则——它是一片反复无常而变幻莫测的汪洋。我们永远都不能准确预测它的走势,也无法加以准备。” 莫塔利安摇了摇头。他深知,亚空间跃迁能引发各种奇特的异常现象。比如罕见的时间转移意味着一艘舰艇可以在启航的数周之前抵达目的地,只需一眨眼的旅程在现实宇宙中却需要花费一个世纪的时间。还有闹鬼事件,幻觉等其他现象。 但是要说这种虚无缥缈的症状,甚至能战胜死亡守卫坚强不屈的意志?这种说法恕莫塔利安无法接受。“这并非灵能风暴,也不是类似毁灭风暴的人造现象。给我调查清楚,连长。我们还得准时赴约呢。军团的使命决不能耽搁——我决不允许!” 提丰面露难色,这时比奥斯开口了。“大人。我们已和舰队的其他几艘战舰取得联络。他们也报告了相似的情况。死亡人数高达几千,军队的士气也很低落。” “我需要联系指挥官们,”莫塔利安转过身来。空气中浮现出了几个闪闪发光的人影。天花板安装的全息投影仪以激光雕琢出了十数位死亡守卫军官的多维图像。宛如幽灵般的投影由于随机的传输错误而闪烁摇曳着,但是它们的清晰度仍然足以令基因原体辨认出每一个熟悉的面孔和盔甲纹章。 莫塔利安单刀直入,开始询问第一个军官。“卡尔加罗。你能听见吗?” “莫塔利安大人,我能听见。”格雷姆斯卡尔加罗元帅的眼睛里闪烁着人造的光芒。“我们正在恢复秩序。忍耐号出现了一些伤亡。引擎甲板发生了一起武装冲突。” “冲突?和谁的?”莫拉格的提问虽然不合规矩,但是基因原体并未深究。 “还不清楚,”卡尔加罗说道。“最初的报告称,大批歇斯底里的甲板清洁工掀起了暴动,现在他们已被尽数镇压。”莫塔利安的军械长看起来很不安。虽然卡尔加罗在提丰和他的分舰队缺席期间担任原体的副指挥官,但是这位坚忍的军官却能力有限,无法自如指挥星舰,即便是连忍耐号这样的强大战争驳船也难以胜任。 “这里也发生了同样的情况,”卡尔加罗旁边的站立图像说道。这名老兵谢罗布喀古尔是战斗巡洋舰灾厄号的指挥官,同样是莫塔利安亲选的精锐统帅。“不计其数的死者。有那么一瞬间所有的船员……我是说我们所有人,大人,包括军团士兵在内……”喀古尔的手条件反射地抚摸着自己的喉咙。 “是的,”莫塔利安打断了他。“我们这里也感觉到了。” 而其他的指挥官——巡洋舰烽火号的马利克沃斯,以及吉迪厄斯克劳尔,他正在高歌猛进号的舰桥上面——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根据我们的传感器记录,前任务单元已损失了三艘舰艇,”克劳尔说道。“两艘驱逐舰和一艘巡洋舰。没有交火。这似乎是自毁行为或关键系统失灵导致的。” “某些疯狂的灵魂在自我毁灭的同时,顺便拉了几个垫背的。”莫拉格提出了一种可能性。 “我敢担保,舰队的每一艘战舰肯定都受到了这种恶性影响,”提丰说道。“这不是单纯的故障就能解释的。这是一次蓄意袭击。” “倘若死亡之主允许,”喀古尔补充道。“我有一个建议,我们可以尝试从至高天反跃迁回去并重新集结。假如这片痛苦的领域危机重重,那么我们还是尽早离开为妙。” “但这么做真的明智吗?”沃斯皱起了眉头。“如果这些现象属于袭击,是某种用来对付我们的武器导致的,再次进行跃迁可能会触发另一次不良反应。” “这一次我们将有备无患,”另一名死亡守卫反驳道。 莫塔利安的本能和喀古尔的提议是一致的。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即让他的舰队远离这片恶魔肆虐的空间,越远越好。但是缄默的沃斯也并非一无是处。一种冰冷的,凶险的危机感笼罩着他的思维边际。虽然无以言表,然而原体知道更大的危险就潜伏在自己的前方。 “无论如何,我同意沃斯连长的意见,”提丰说道。“我们是死亡守卫,不是吗?即便面对未知的威胁,我们也从未后退过一步。” 基因原体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接着莫塔利安望向了提丰的副手。“比奥斯,通知所有舰艇向舰队中央靠拢。如有需要,命令大型舰只扩大盖勒力场的边界以确保小型舰只得到完善的保护。此刻,我们必须集中兵力,迅速行动。”这是典型的死亡守卫式战术,全副武装,步步推进,以对抗外界的危险。基因原体瞥了一眼卡尔加罗和其他的全息图像们。“妥善管理各自的战舰和船员,我的儿子们。尽可能收集关于这场袭击的数据。除非能够确定没有进一步的威胁,否则我们不能尝试第二次跃迁。” “恕我直言,大人,我认为这可能会花费数日的时间。”克劳尔怀抱着粗壮的胳膊。“假如我们没能如期抵达泰拉的城门,战帅的进攻会不会受到耽搁?” “只要我们不到,我的兄弟就不会开始围城,”莫塔利安厉声说道。不过这番陈述连他自己也疑信参半。“就这么定了。”他激烈地挥动着手掌命令比奥斯切断全息连接。 “大人,”这时,提丰向前一步,紧张地说道。“咱们越早找到袭击的源头越好。我这里有一个提议。” “不同意,”莫塔利安答道。曾几何时,这些对话会让两人露出冷幽默式的会心微笑。但此时此地它们却显得如此地淡漠。 首席连长毫不气馁,继续说道。“我想要带一些手下,一些……专家……前往舰队。” 莫塔利安瞪了他一眼,面色严峻。提丰的意思他一清二楚。灵能者。巫师。他奋斗毕生追求根绝的事物,甚至正在妨害军团的事物,却正和这些家伙密切接触着。 他注视着提丰坚定的目光,不禁再次思考起了一个问题,一个困扰了他很久问题。他是我的战友,我最初的挚友和相依为命的伙伴。但是他却服用着我所憎恶的毒药,他却使用着我所痛恨的武器。 正如之前无数次,人类的收割者这一次会移开目光吗?假如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这能够稍微缓解他的忧虑吗? “我一定搜查,调查清楚背后所有的不轨阴谋,”提丰说道。“请相信我,莫塔利安。您曾让我为您扛起帅旗——现在,正是我发光发热的时候。” “行吧,”莫塔利安终于说道。“但所有的情况都要报告我。” 提丰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鞠了一躬。“谨遵命令。” 首席连长春风得意,快步离去。而莫塔利安则踱回指挥台,考虑着刚刚给出的的命令。虽然在跃迁的余波中没有一个死亡守卫提及,但他知道,作为军团的基因之父,他的每一个战士都经历了和他一模一样的恐怖时刻。这种窒息,无法呼吸的无力感是所有阿斯塔特,所有的原体子嗣们都本不应具有的。 虽然只有一眨眼的短暂时间,但是持续时长并不重要。就在这个难以置信的瞬间,莫塔利安变得软弱了。他的记忆回到了过去,同样的恐惧感充斥全身的时刻。他只能怀疑所有的子嗣们都经历了相同的恐怖。 然而提及它就意味着承认它,就给予了它形式和力量。他想道。更好的办法是否认它,抹除它,就如同从未发生过一样不加理会。可这个选项却会让他不愿面对的可能性有隙可乘。 “莫塔利安大人?”侍从来到他的身边。莫拉格不是傻瓜。他注意到主君的神态中出现了一种全新的疏离。“您有什么吩咐?” “满足提丰连长的所有要求,”人类的收割者打开了通往战舰穹顶观星台的舱门。“现在,给我留一点独处的空间就好。” 第二章 你认识我;打破寂静;碎片 完全密闭的盔甲抵挡着嗡鸣的攻势,加罗和游侠骑士们全副武装,奋勇向前冲进了乌集如云的虫群当中。犹如接踵而至的锤击般,盘旋的昆虫成群结队地轰炸着他们的战甲,每一击都如同无畏的铁拳沉重无比。 随着数以十亿的银黑相间的光点蜂拥袭来,肆虐四周,加罗前方的视野甚至超不过一只手掌的宽度。正如灵能者伊森的警告,一个单独的思维控制着食腐苍蝇的行动,它们企图在游侠骑士们逐渐深入虫群期间,迫使战士们首尾不能相顾。 加罗通过眨眼的方式,打开了盔甲控制系统内部表面的一个图标,他头盔的目镜随即转换为热成像模式。他面前的空间被渲染成了一片热度的阴影。翻腾的黑点是随处可见。而脚下的甲板则呈现出冰冷的蓝色。不远处,他瞥见了几个模糊不清的淡绿色人影——那是身披陶瓷盔甲的加劳尔,瓦伦和伊森,他们全都孤立无援,只能艰难推进。 加罗并未使用自己的典范爆弹枪,将其留在枪套里面,反而挥起动力剑的炽烈锋刃,要大刀阔斧地开出一条路来。这柄武器叫做自由剑,多年以来一直陪伴在加罗身侧,已经如臂使指几乎成为了他的身体的一部分。带着致命的优雅,他挥舞着宝剑一马当先,闯过海量的稠密虫群,以来回反复的挥砍消灭了大批食腐苍蝇。贯穿整柄武器的闪电光环烤熟了它们。 而他唯一的指引只有伊森汇报给全队的数码标记符文,虫群核心最有可能的位置。加罗正在朝着它的方向,坚定不移地稳步前进。 震耳欲聋的虫群风暴宛如飓风一般不可战胜,而一只只食腐苍蝇仿佛狂风卷起的石块,铿锵作响地敲击着他的盔甲。直接投影到加罗视网膜的监视输出已是警告大作,致命的昆虫浆糊堵塞了他背包动力模组的排气口——如果处理不够及时,这将会导致关键的过热危险——而无数攒动的毒性害虫则正在大快朵颐着裸露的缆线和薄弱的关节。情况刻不容缓,他的保护措施很快就被虫群蚕食殆尽,然后遭殃的就是他的血肉和骨骼。加罗注意到了这些生物吃剩的残羹剩饭,成堆成堆被腐蚀的破碎骸骨。如无必要,他真不想这次任务再多拖一秒。 “还有一百米,”他通过常规通讯频道报告道。“相对方位三十七度。” “它知道你正在靠近,”瓦伦咬紧牙关。“它……啊,它想要阻止我们过去!” “是的,”伊森赞同道。“加罗,小心点。宿主正在引诱你。” “我会小心的。”加罗敛容屏气,继续进发。但片刻之后,代表加劳尔的私人频道通信的图标竟然闪烁了起来。他不禁皱起眉头,打开了连接。“说吧,赫利格。” “您能听见吗,战斗连长?”加劳尔曾经是死亡守卫第七大连的一名士兵,隶属于加罗指挥的战斗部队。他所使用的正是当年的敬语。“有个声音。就在那里。它好像在喊我的名字。” “别管它,兄弟,”加罗说道。“集中注意力。” 但加罗还没来得及关闭频道,他便也听见了同样的话语。 “内森尼尔。我找到你了。”颚骨的摩擦,闪烁的金属翅瓣彼此碰撞,汇聚成了一个声音。“你还记得我吗?” 现在距离已经缩短到了三十米。密集的虫群遮天蔽日,几乎完全挡住了投向陆行城顶层平台的光线。透过头盔的热成像扫描,加罗发现他的面前聚结起了一个类人的形体。虽然它并非坚实的固体,如同火苗一般摇曳舞动着,却依然能够被加罗辨认出来。 一团盘旋,尖叫的丛生利爪,暗绿色的盔甲,令人作呕的蜘蛛状畸形脸庞。它举起一条手臂摆出了类似致意的姿势。但它的末端却是一根长满油腻毛发的变异鸟爪。 “徳修斯?” “对,”阴影趾高气昂地说道。“也不对。不完全对。我还没完全来到你那里呢,内森尼尔。但很快,非常快。”它最后的话语不断拉长化作了一阵噼啪作响的狂笑。加罗意识到这些声音来自无数只嗡嗡作响的苍蝇,它们的共鸣直接透过盔甲,传入了他的耳畔。 当年的记忆恍如前世,就在战帅掀起这场大叛乱,以战火点燃整个银河之前,索伦徳修斯是加罗指挥小队中最年轻的战士。曾几何时,随着加罗违抗原体莫塔利安,立誓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叛乱的消息带回泰拉,这名百折不挠,目光炯炯的战士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想当初徳修斯也曾和他并肩对抗被亚空间转化的死亡守卫瘟疫怪物们,也是在那里一柄腐化的利刃使他受到了致命的创伤。 无论那柄利刃附着有什么样的邪恶毒液,它都摧毁了这名年轻的战士,并且为他带来了同样恶毒至极的重生。加罗曾不得不杀死他两次,其中一次是在月球的真空地表,而另一次他则把徳修斯的污染尸体抛进了太阳。 “梅里克怎么样了?”虫群的咆哮为加罗带来了一个问题。“最后,他接受‘恩赐’了吗?” 加罗的护手不由得握紧了自由剑的握柄。“梅里克沃恩想要救你,你知道吗?药剂师认为他让你起死回生。” “他就是这样一个理想主义者。死亡守卫的可悲品格啊。” “我同意,”加罗认可道。“但这也总比做一个懦夫,一个叛徒要好!”他猛冲向前,挥动利剑朝人影砍去。 但是它却消失瓦解,短暂地变为了无实体的状态,又重新定型。就在无数虫群的核心,一具步履蹒跚,臃肿膨胀的死尸的惊鸿一瞥映入了加罗的眼帘——正如伊森所说的,这就是恶魔显形的第一个宿主,被扭曲为大敌的外表。 “不要害怕真相,”他嘶声说道。“我们都是弱者。我们都将转变。谎言就意味着抗拒,真相就意味着接受……接受随之而来的‘恩赐’吧。” 它又提到了这个单词,“恩赐”。每当加罗面对无以言表的恐惧时,这个提议就会出现。单单摧毁非物质领域的恐怖力量是不够的——它们必须得到控制。 “你永远都无法打败不死不灭的事物,”它低语道。“你只能屈服于不可避免的未来。” “我是不会任你占据这座城市的,”加罗唾骂道。他以利刃开辟出一条火星四溅的通路,最终抵达了闪闪发亮的人影的近身范围。 “它已经属于我们了,内森尼尔,”怪物劝告着。“败局已定,你将会一次又一次地失败,直到你最终理解这一点为止。” 加罗果断出击,劈砍着丛生的虫群形体,仅仅一次横扫就收割了大片的昆虫。 然而他的打击却似乎毫无成效。“我只是一个先锋,”徳修斯的声音说道。“你的死亡很快就会到来。就像你认识我一样,终有一日你会认识到祂的面容的。” “但你等不到那一天了,”加罗怒吼道。接着他打开了次级通讯频道。“打击单元,目标就在我的面前,瞄准我的位置,火力全开!” “打击单元确认,”对方回复道。“攻击开始。”     追踪着由于失去控制而步履蹒跚的巨型移动平台,风暴鹰的驾驶员已经沿着积雪的山谷环绕陆行城停留了一段时间。俯瞰复数足部的末端,庞大的圆形铁爪踩平了坚硬的树干,凡所过之处皆被碾为碎片。随着山谷不断缩窄,逐渐陡峭的坡地使得远处的动力足打起了滑。 平台本身是一个显眼的目标。而喷出排气烟囱的蒸汽云团和一股诡异的漆黑阴霾则笼罩着它的四周。黑雾正逆着山地的狂风不断飘动着。驾驶员驱动风暴鹰一个急转弯,使棱角分明的机首转向陆行城的中轴线。平视屏幕的定位图标闪闪发亮。这种型号的组合式运输炮艇十分沉重,它虽和以前训练的狂风型大气战斗机截然不同,但是却更加坚固耐用。呼吸面罩覆盖着她的鼻子和嘴巴。她吮吸着充满金属味的再处理空气,将火力的选择器从保险切换为武装模式,随时准备倾泻风暴鹰的导弹轰炸目标地点。 就在她成为马卡多之选的一员以前,她内心的某一部分可能会犹豫不决。毕竟她整个轰炸的目的地和给予命令的战士的位置是同一个坐标呀。但现在,她已经学会了。游侠骑士们从来不会自杀。他们只会稳操胜券。 加罗曾经给她下达过同样的命令。当时,她负责运送加罗前往阿佐维克垃圾场,以展开一次歼灭突袭行动。目标是一群自称“播种者”的,背信弃义的煽动家和宣传者。就在紧随其后的齐射夷平了他们可怜的避难所之后,加罗竟然毫发无伤地走出了爆炸的浓烟。 驾驶员很清楚,和她一起服役的的是一群战争天使。她的母亲曾经讲述过关于帝皇和祂子嗣们的神性的古老传说,而他们就是传说的现实集合体。所以她毫不犹豫地服从了命令,驾驶尖叫的风暴鹰从天而降,冲向她所指定的目标。 控制台的就绪指示灯闪烁不已。她戴着手套,手指就悬停在飞行轭架的开火按钮上方。透过风暴鹰的机首,一座翻腾的黑暗尖塔正在以非自然的姿态翩翩起舞,清晰可见。黑暗的雾霾显现出了一张尖叫的人脸轮廓,稍纵即逝,但是却没能让她惊慌失措。毕竟自从加入马卡多之选以来,她早已目睹过了无数令人不安的怪诞事物。要说她有什么感受的话,这幅诡异的景象也只会进一步坚定她的决心。 随着手指肌肉绷紧。“导弹发射,立即,呃——” 她的动作却戛然而止。远超肉眼的能见速度,不计其数食腐蝇群组成一道触须,钻出扭曲的阴影腾空而起,从正面扑向风暴鹰的机首。 她的后背被激烈的冲击甩得撞到了加速设备,强大的动能足以伤筋动骨。隐隐约约地,金属撕裂的尖叫传进了她的耳朵。炮艇一侧的机翼已经脱离。驾驶员垂死挣扎,拼命地砸着开火按钮,却为时已晚。驾驶舱的顶篷四分五裂,嗡鸣的昆虫犹如湍流般汹涌而来,淹没了本就狭窄闭塞的空间。蝇群咀嚼着,通过氧气管道涌入了面罩,令她难以呼吸。 驾驶员的双手离开了飞行轭架。遍体鳞伤的风暴鹰失去控制,旋转飘荡,最终坠落在陆行城的另一条腿部上面。随之而来的冲击摧毁了钢制的巨型膝关节。本就步履蹒跚的平台不得已放缓了脚步,炮艇也被山麓的冰块和岩石碾得支离破碎。     “这就是你的计划吗?”透过充斥着静电的通讯,加劳尔呼叫道。陆行城正在摇晃着。干扰的杂音竟然化作了,虫群思维刺耳而又轻蔑的嘲笑。 一根烈焰的矛头标志着风暴鹰的毁灭。加罗破口大骂,不厌其烦地低声念诵着殒命驾驶员的姓名。“神皇啊,请记住她的牺牲。” “你说什么?”伊森问道。“我没有收到你的通讯。” 加罗不禁想起了那些破烂不堪的书页,那些用红色墨水印刷的文字。《帝皇圣言录》有时候能够给予他指引。此时此刻,它鼓舞人心的词句却与眼前的战斗完全背道而驰。又一次死亡的不期而至,永远都是这么突然。又一个高贵的灵魂,却如成灰的蜡炬般猝然熄灭。苦涩的滋味充满了他的内心。加罗一意向前,朝自称徳修斯的无形怪物,虫群的宿主冲了过去。 无言的细微嗡鸣贯穿了加罗的钢铁头盔,嘲讽着他。“你将会一次又一次地失败,直到你最终理解这一点为止。” “战斗连长。”这时,加劳尔的急促呼叫打断了恶毒的低语。“我探测到了另一架飞行器。它就在我们的头顶。移动非常迅速。” 加罗后退了几步,抬眼望去,但是遮天蔽日的濡湿虫群却限制住了他的视野,甚至连几米外的地方也无法看清。 “它似乎投射出了什么,”虫群边缘的有利位置让加劳尔能够眼观六路,他继续说道。“正在朝我们坠落。” 宛如被电荷穿透一般,虫群呈涟漪状无意识地运动着。后来加罗发誓,他随即也体会了某种特殊的感觉。虽然他并非灵能者,承蒙帝皇的恩宠,这种不幸的天赋与他毫无瓜葛——但是尽管如此,他依然辨别出了空气中弥漫着的刺耳灵能爆音。透过虫群的凄厉阴影,好似蓝色的激光,一束遥远的闪电映入了加罗的眼眸。 “伊森,”他呼叫着前智库战士。“你能感觉到吗?” 而伊森的回答则带着难以掩藏的笑意。“是啊。看来我的同族正携着一场风暴,要前来支援我们了。” “卢比奥……?”加罗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念出了前极限战士的名字;但事实却的确如此。现在他知道该怎么办了。 加罗面对着虫群宿主,眼睁睁地瞅着它逐渐丧失了凝聚性。貌似徳修斯的突变体,它幽灵般的漆黑形状正在分崩离析。随着它的精华不断消散,蜂拥而出的掠食昆虫和蝇卵的受害者们也一概湮灭。 “你有什么可害怕的?”加罗喊道。“你的哑谜呢,徳修斯?” “蝇群之王吞噬了索伦徳修斯,”它说道。“终有一天你也会成为它的美餐。但不在这里,也不是今天……” 怪物没完没了的啰嗦令加罗厌倦不已,满面怒色。他双手持动力剑,以一记猝不及防的突刺作为回应。出乎宿主的预料,它这次并未及时逃窜。利刃贯穿了宿主周身的密集虫群,所有昆虫都爆发出了共情的痛苦尖叫。随着加罗按压宝剑愈来愈深,怪物被刺穿,被钉在了甲板的表面。只见它来回蠕动着,咒骂着,无数微小的尖牙喷溅着毒液。 “我们今天也许杀不死你,”加罗说道。与此同时,一柄柄闪电的匕首伴随着四溅的火星从天而降贯穿了虫群,成群结队的苍蝇被尽数焚为灰烬。“但我们的胜利你休想夺走。”透过四分五裂翻江倒海的虫群,加罗抬头仰望,一个身披灰色陶瓷的人影,正搭乘着熊熊燃烧的推进背包和沉重的涡轮设备,飘浮半空缓缓降落。驯服的闪电缠绕着他的头颅和双手。 “很高兴见到你,内森尼尔,”卢比奥呼叫道。“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加罗松开自由剑,后退几步,冲被钉住的怪物点了点头。“替我终结掉这家伙吧。” “荣幸之至,”卢比奥的目镜闪耀着炽热的光芒,曾经被束缚的灵能如今尽数释放。“伊森?请确保没有漏网之鱼。” “放心,”另一位灵能者说道。空气的抖动清晰可感。两名智库战友精诚合作默契如一。伊森负责包围虫群,而卢比奥则负责消灭它们。 致命的极光奔涌澎湃,置身其中的加罗被迫用护手遮住了自己的目镜。它所波及到的一切都荡然无存,唯独游侠骑士毫发无伤。 随着灼热的闪电稍纵而逝,加罗伸手摘掉头盔,四处寻找着卢比奥。他正伫立在一片焦黑的苍蝇残骸中央,堆积的灰烬深及脚踝。灵能者脱掉了燃料耗尽的喷气背包。加罗则步履维艰地走到了自由剑的旁边。宝剑笔直地插在甲板上面,一堆面目全非的渣滓散落四周。他拾起武器,把它擦拭得一干二净。 由于嗡鸣的虫群合唱突然消失,万籁俱寂的氛围几乎令人窒息。除了远处陆行城停滞的引擎嘎吱作响的动静,便只有死去的昆虫犹如一阵漆黑的暴雪纷纷飘落的,细微的沙沙声。 “一如既往,泰洛斯,你总是能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加罗说道。 “这也许得感谢魔纹大人,”他回答道。“他派遣我来到这里是正确的。”卢比奥仰望天际,他用来空降的穿梭机,其闪闪发亮的航迹还尚未消失。 “那么,他一开始就应该让你跟我们一起来的,”这时,瓦伦高喊着。而伊森和加劳尔两人也紧随其后。他们的战靴踩过洒落的灰烬,吱呀作响。“但马卡多的确喜欢玩些小把戏,不是吗?”跟加罗和卢比奥一样,其他人也摘掉了头盔。 “魔纹近乎长生不老,”伊森提示道。他冒着严寒,擦了擦眉头的汗渍。“我能想象到,等你们变老了,你们也会尽可能地找一些乐子。” “小心祸从口出,”加劳尔警告道。“说不定他正在监视咱们呢。” “他不是一直都在监视咱们嘛,”加罗说道。 瓦伦瞪了他一眼。“现在该怎么办?要是瘟疫处理稳妥了,我们就离开吧,对吗?让平民们自己去解决这片烂摊子。” “还不行,”卢比奥挺身而起。“马卡多还给我留了一道命令。他说我们必须调查此地。” “为什么?”瓦伦勃然大怒。他根本没有负责的想法。他的长处是破坏,而非收拾后事。 “他没有告诉我,”卢比奥一边说,一边走向平台的残骸,准备调查。“但是我敢保证,到时候我们一定会知道的。” 游侠骑士们呈标准的肃清阵型四散开来,穿过残破不堪的顶层甲板。而卢比奥则任由超自然的感官指引着自己。 这些话他没有告诉过加罗,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但是只有在使用灵能的时候,他的心里一种完整感才会油然而生。对于马拉库格的子弟来说,公开承认这一点有悖于极限战士坚忍克制的尚武文化和服从刚毅的优秀品质,以及他曾经接受过的训练。然而,正如他所提醒自己的那样,他已经不再是第十三军团的一员了。他已经不再是任何军团的一员了。 起初,这样的现实令他无比地愤怒和诅丧。他只能紧紧地握着过往生涯的唯一象征,也是他在接受马卡多的使命后被允许保留的唯一物件——典记员所持的动力短剑。但渐渐地,他却适应了这种生活,逐步理解了自己的角色。它允许卢比奥为帝国的安危发挥更大的作用。而这份自由,他也意识到,是极限战士永远无法给予他的。 也许潜入复仇之魂号,和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最终巩固了他的想法。一种全新的可能性正在卢比奥的脑海中逐渐成形。战帅的入侵已是迫在眉睫。待到那时,马卡多势必需要动用他全部的力量对抗荷露斯卢帕卡尔……泰洛斯卢比奥必须挺身而出。 “我想知道你去了哪里。”加罗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老练的战士小心翼翼地走出了他身后的废墟。加罗高贵的脸庞伤痕累累,镶嵌有一双锐利的眼睛,正在仔细端详着灵能者的表情。“咱们有一阵子没聊天了。” “自从马纳坦事件后咱们就没聊过了,”他赞同道。卢比奥和加罗上一次合作还是在那座岛屿巢都改建的巨型监狱。他们共同平息了囚徒居民的暴动。“我被召回皇宫,以参加一次搜捕的任务。” 加罗闻言扬起了眉头。“听起来有点大材小用啊,兄弟。” “也许吧。我的目标……很独特。”他决定守口如瓶。但假如他把真相向加罗和盘托出,他又会作何反应呢?魔纹曾命令卢比奥前往旧阿尔比亚的沉船,追捕一个男子。他身覆的午夜领主涂装表明了其真实身份,竟是叛军智库的一名食梦者。加罗总是想追根究底,并逼迫卢比奥回答一些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根据指示,那名午夜领主已经被送往马卡多面前接受审判了,但是他并非个例。卢比奥已经注意到了好几个新面孔,其盔甲无不覆盖着马卡多亲选如乌云般的灰色。虽然其中有些战士的身份他一无所知——但是他依旧辨别出了一些,都是曾经的敌人而非盟友。 卢比奥喟然长叹。“最近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我承认自己有点不知所措了。” 加罗向来洞察秋毫,卢比奥话中的一丝不情愿必定也逃不过他的耳朵。“虽然你我不能总是心有灵犀,潜入战帅旗舰的任务也一定令你备尝艰苦,但我还是希望你能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观念,以实现求同存异。”战斗连长喘了一口气,疲态尽显。“我最欣赏的就是你诚实坦荡的美德了,卢比奥。所以我想问一问,是什么让你如此地烦恼呢?” 尽管午夜领主和其他的新血令卢比奥忧心忡忡,然而近来发生的某件事情却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它和被搁置的事项同样教人迷惑不安。“雄鹰高速今天出事了。” “我知道。但多恩大人已经平息了此事,不是吗?” “还没完。”卢比奥暂时停止残骸的调查,一五一十地把目击到的事情告诉了加罗,包括一名叫做温托的逃犯,拒不投降并故意自杀的经过,以及整个过程中马卡多蹊跷的态度。“等到尘埃落定,魔纹就带着所有的解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总结道。 加罗露出了一个一本正经的微笑。“他就是这样。令人烦躁。” 随着卢比奥的叙述,他的沮丧情绪终于出现了端倪。“咱们到底要做什么呀,加罗。马卡多给咱们派了一大堆任务,在整个泰拉奔波劳碌——它们都有什么意义呢?虽然凭直觉我认为某项至关重要的计划或者军事目标正在暗中推进。战帅已经突破了贝塔伽尔蒙的战线。我们曾经亲眼目睹过,叛军荼毒了考斯和银河各地,现在也即将兵临泰拉的高墙。但是我们现在在做什么呢?”他指了指四周。“我们本应积极防御,但如今却只能手忙脚乱地围堵着超自然无形屏障的裂缝,搜捕叛军的间谍。咱们每除掉一个威胁,就会又冒出来两个。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反倒像是在拖延时间。” “没错。”加罗黯淡的笑容逐渐凋谢,表情重新严肃了起来。“然而时间却所剩无几。王座世界的平民百姓们跟我们一样,也清楚这一点。恐慌和忧惧笼罩着泰拉的每一个定居点。”仿佛是要举例子似的,他冲着陆行城的惨状点了点头。“帝国的影响力已是强弩之末,只能勉为其难地维持如今的秩序。而这些……事件,虽然我们已经平息了,但是它们的风声却势必将不胫而走。帝国教会的教堂分布广泛,甚至可能远超马卡多的怀疑的数量。他们会利用自己的联络网传递消息。然而,在宗教抚慰恐惧的人群的同时,恐怕黑暗也会随之而来,被吸引到我们的身边。” 老兵的一番话语别有深意,令卢比奥念念不忘。这是一种信念,他想道,更是加罗最为珍视的真理。掠过另一位游侠骑士灵魂水面的惊鸿一瞥,他注意到了一幅稍纵即逝的画面。一本红色文本的书籍,断裂的锁链悬挂着一枚污迹斑斑的金色双头鹰。战斗连长内心的这些画面他曾经目睹过不止一次。但是加罗尖锐的目光却逼得他不得不退了出去。 “部队正在集结。据我所知,为了回援泰拉,寂静修女们已经从索姆纳斯堡垒撤离了,”加罗继续说道。“若非万不得已,她们是绝对不会离开月球基地的。” “还有那七十人呢?他们怎么样了?”卢比奥指的是追随加罗夺取星舰爱森斯坦号,破釜沉舟逃回泰拉的一批死亡守卫忠诚派们。自从他们叛乱的军团被宣布放逐,这些战士们就一直被羁押在月球,直到今日他们的未来依然悬而未决。 “其实现在,他们的数量已经远远不够七十人了,”加罗承认道。“无论我如何逼问,魔纹对于他们的命运始终闭口不谈,只告诉了我他们还活着。我猜测他们被带到了泰拉的某处。”他极目远望。“这场战争夺走了他们的一切。” 卢比奥明白,加罗感慨的不仅仅是曾经的战友,更是在描述他自己。他隐瞒着什么。灵能者确定无疑。自从你我在考斯的荒芜战场萍水相逢,我就发现了这一点。 极限战士扪心自省,构造出了一个最为精妙的灵能探头。面对马卡多所守护的奥秘,他虽然无能为力,但是对抗内森尼尔加罗的意志力,卢比奥却不在话下。 可是当卢比奥施展法术的时候,他的心灵感应能量却逐渐衰退了。而一种微妙,深邃的黑暗则吸收了他的灵能,犹如黑洞吞噬了物质。卢比奥僵立原地,面无血色。短短的一天里这竟是他第二次遭遇亚空间的负极阴影。但这一次它却近得足以触及战士的灵魂。 “卢比奥?你怎么了!”目睹卢比奥表情的变化,战斗连长立即从尘封的枪套里拔出了自己的爆弹手枪。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出什么事了?是其他的灵能者吗。” “不……”四周无形的灵能潮流出现了一片清晰明确的空洞。“恰恰相反。实际上。这里有一个贱民……”卢比奥转过身来,寻找着作用的来源。“就在这里。” 他指了指一片坍塌的平台区域,曾经的居住模块如今只余残破不堪的框架和支撑面板。堆积如山的残骸底下有一扇显眼的金属舱门。卢比奥走了过去。随着他的靠近,令人窒息的消极感觉是愈加的强烈。它与之前温托那奇特而无调的灵能空洞截然不同。反而更接近于他往常和不可接触者战斗时所体验到的熟悉的恐怖,一阵没有灵魂的病态冰冷。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跳进了破碎的甲板。舱室里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响声。是谁的声音吗?他不太确定。 加罗无疑也听见了。“我就跟在你后面,”他说道。 卢比奥点点头,走向了舱门的边缘。他抓住紧锁的门闩。灵能兜帽水晶的脆弱结构对无魂者的存在有所反应,散发出了微弱而尖锐的噼啪声。虽然这种弱化作用的近距离影响令卢比奥排斥不已。本能正在尖叫着要求他后退。但他还是咬紧牙关,寸步不移。“准备好了吗?” 加罗点点头。卢比奥粗暴地旋转着舱门,伴随着一声金属断裂的尖叫,它两侧的门闩竟全部四分五裂。在重力的作用下,摇摇欲坠的舱门轰然开启,它重重地砸到了框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巨响。加罗手持爆弹枪,钻进了残骸深处。     “以帝皇之名,别躲躲藏藏了!”加罗注视着昏暗的残骸,左右扫视。他的强化视觉迅速调整完毕,支离破碎的舱室和乱七八糟的环境全都看得轮廓分明,一清二楚。而就在堆积如山的残骸间,蜷缩着一个琥珀肤色,衣衫褴褛的女子。沉重的镣铐束缚着她的手腕和脚踝。四周的地板散落着成团的锁链。虽然她外表的肮脏而又凌乱,但是这个女子却有着战士一般瘦削健美的身材。加罗注意到一道宽阔的伤口横贯她的下颌,只有可能是剑刃的痕迹。她光秃的头顶只有一束黄铜色的发髻。裸露的双臂伤痕累累,似乎是最近自残的结果。 女子仿佛并未注意到她,只是茫然地凝视着舱壁,缓慢地前后摇摆着,喃喃自语。 加罗保持着瞄准的姿态。虽然这个女子貌似对他没有威胁,但这是一场充满了谎言和背叛的战争,初来乍见,任谁也很难不怀疑眼前的一切都是伪装的假象。加罗缓步靠近,他注意到卢比奥者正在门口踌躇不前。灵能者再也不愿靠近半步。 舱室内的空气弥漫着浓郁的灰尘和汗水的味道。加罗猜测这个女子已经被囚禁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可是这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为了什么目的呢?“报上身份,”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声音的高度。“你在这里做什么?” 依然,她忽略了战士的存在。加罗只得皱起眉头,把手枪塞回了枪套。他单膝跪地,直视着女子的双眼。现在两人近在咫尺,加罗终于能听清她的低语了。 “分裂。破碎。隔离。”它们都是同义词。随着她每一次呼吸的间隔,她正在重复着一模一样的话语。“分裂。破碎。隔离。” “我不懂你说的这些,”加罗再次尝试交流。他伸出手来,温柔地抚摸着女子的脸庞,但是她却依旧毫无反应。这时,加罗注意到她的脖子,遍布着凸起的疤痕——它们鲜明的轮廓分明是一只猩红色的雄鹰,羽翼舒展,利爪外露。 他很熟悉这种符号。许多信息仿佛突然具有了含义。这个女子既是一名不可接触者,或者说灵能屏蔽者,也具备着战士的特质。小心翼翼地,加罗的手伸向了她的喉咙,掀开她脏兮兮的长袍,露出了右锁骨的皮肤。就在这里,朴素的黑色墨水激光印刷着一串数字和高哥特语文本。一个名字。一个等级。一个编号。 “玛丽达约达西恩。”加罗读出了她的名字。只见女子的眼睛短暂地闪过了一丝光芒,却转瞬即逝,她又开始按照重复的韵律喋喋不休起来。加罗叹了口气,扯断了束缚她的铁链,搀扶着她站起身来。他以平稳的力道推动着约达西恩的后背,迫使她一步一步走出舱门,沐浴在冰冷的阳光下面。 随着两人钻出残骸,卢比奥连连后退。“你认识她吗?” 加罗摇了摇头。“但我知道她的身份。”他指着雄鹰的烙印。“她是寂静修女会的无魂者仆从。” “可是她说话了。难道她们的同族不是都宣誓过,永远沉默无言,一声不发吗。”另一名战士眯起了眼睛。“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又为什么会是这副模样?” “我也不知道,”加罗承认道。寂静修女的任务就是猎捕危害帝国安全的流亡灵能者们。她们在出击的时候通常都会采取集中战术,部署至少六人的狩猎小队,很少单打独斗。但是假如陆行城附近出现了复数的寂静修女,她们无疑是逃不过卢比奥的察觉的。所以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掌控平台的叛军势力抓获了约达西恩。但即便如此,这种解释仍然令人难以接受。加罗曾经在对抗约塔时钟星座的乔戈耳异形期间,和寂静修女们并肩作战过。她们的坚忍不拔和精湛武技甚至连加罗也叹为观止。能够得到如此赞誉的凡人战士寥寥无几。在他看来,寂静修女中没有一个是会轻易投降,惨遭囚禁的。而约达西恩那冷漠,空洞的眼神和她呆若木鸡的态度则表明,她的肉体和精神都受到了残酷的虐待。“我们必须带她到安全的地方。”加罗总结道。 “确实,”这时,马卡多说道。                         魔纹拄着一根高耸的拐杖,一步一探,小心翼翼地沿着一堵倒塌的倾斜墙壁走了下来。金属的敲击声笃笃作响。加罗和卢比奥全都浑身僵直。 “一直在监视着,”卢比奥朝加罗使了个眼色,小声说道。 加罗拧起嘴唇,瞪着头戴兜帽,身披长袍的人影。他知道,眼前的只是幻象而已,通过心灵感应跨越整颗星球被投射到这个地点。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有些胆战心惊。加罗选择用刻薄来掩饰自己的不安。“摄政大人,您就非得不走寻常路,像正常人一样使用通讯不行吗?” “这么做更快捷,”马卡多答道。“也更直接。而且还降低了某些家伙创造性地解读我的命令的可能性。”他在坍塌的墙根停住了脚步。马卡多的幻象似乎变得模糊了一些,只是它片刻就恢复了稳定。 加罗瞥了一眼约达西恩。贱民的屏蔽效果果然效力拔群,甚至足以影响魔纹的幽灵形体。 “她已经不在了,”马卡多端详着重获自由的囚犯。“或者至少她的姐妹们相信如此。她是雷霆风信修会的一名猎巫人。但伤亡名单显示她始终下落不明,被推定在水星轨道站的一次激烈战斗中阵亡。这都是六个多月前的事情了。” “你知道,我们会在这里找到她吗?”卢比奥问道。 “不,”马卡多摇了摇头。他的语气饱含着诚恳和忧虑。“这种预料之外的事情我很少遇到,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出现了一起……” “‘又’?”加罗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用词。 兜帽遮掩着魔纹皱纹密布的额头,就如同他希望隐藏尚未言尽的话语一般。然而,加罗对他熟悉得很。马卡多对于语义向来字斟句酌,从来不会失言。“其他的俘虏,被找到的时候都是同样的状况。” “有多少?” 马卡多仿佛并未听见卢比奥的疑问,继续说道。“目前局势错综复杂。而我们的各路大军也绝不能被这些次要问题所分散注意力。这点至关重要。”他正视着加罗。“内森尼尔。你负责把猎巫人带到安全的地方。坐标稍后就会用加密数据频道发送给你。”接着他又望向了卢比奥。“确保陆行城的安全,然后离开即可。在适当的时候,我会给你们布置新任务的。”说完魔纹便转身折回了斜坡的顶端。 “假如你的确不在这里的话,”加罗追着喊道。“那你为什么还要离开呢?” “要是我如同海市蜃楼一般,凭空消失了,”兜帽人影轻声窃笑着,走过断壁残垣顶部,逐渐消失在了视野以外。“嗯,岂不是很没有戏剧性吗?”     “确实,令人烦躁,”卢比奥目不转睛地盯着兜帽人影。“这些破事一天比一天复杂,而且他跟以前一样,什么也不给我们透露。” “马卡多就是这么诡计多端,”加罗说道。“你要是对他抱有什么期望的话,你是一定不会如愿以偿的。” 一个回答正在卢比奥的唇边渐渐成形,却被他咽了回去。虽然在某种程度上,加罗说得有理有据——但是魔纹在雄鹰高速的神情举止却令他始终难以忘怀。就在温托自尽之前,他似乎看到了一些真相,看到了真实的马卡多的一小部分。这总是让他坐立不安。 这时,瓦伦和其他人从残破不堪的空地另一侧走了过来。加罗望向他们,挥起了手。“既然咱们得到了新的命令。接下来就由你带领小队吧。” “吞世者不会高兴的,”卢比奥说道。“他比我更合适。” “并非如此。”加罗敲了敲自己战甲蚀刻的隐蔽标志。“照马卡多说的办吧,但动作要快。我还有一项任务要交给你呢。” “什么?”卢比奥注视着他,同时警惕地瞅着余光里的约达西恩。 加罗也查看着重获自由的囚犯。“为什么,马卡多不把这个倒霉鬼送回她的不可接触者伙伴那里呢?我保证他会向寂静修女会隐瞒这件事的。” “但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呢?”马卡多是害怕这会导致猎巫人的恐慌,还是说希望她们集中精力处理荷露斯的入侵?抛开卢比奥个人对于无魂者的嫌恶不谈,寂静修女会仍然是为帝皇服务的战友们。他并不想引起她们的误解。 这时,加罗腰带上的鸟卜单元响起了一阵悦耳的铃声,他匆匆一扫,获悉了一串数据。“跟他说得一样。地点是极地的辐射废土……我需要一辆交通工具。”他皱起了眉头。接着加罗便不苟言笑地注视着卢比奥。“搜索这个地方,”他命令道。“找到一些幸存者,尽可能多地询问他们的信息。一定有人知晓囚犯被关押的事情。我想要调查清楚约达西恩来到陆行城的前因后果。毕竟这里离水星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但马卡多没有说过调查的事情,”卢比奥指出。 “我知道。可这件事一定得办。”加罗微微一笑。 卢比奥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接受了这一违规的行动。“那你觉得,咱们要沿着她顺藤摸瓜到哪里好呢?” 加罗拍了拍约达西恩的肩膀,领着她离开了。她依然在喃喃自语着。“直到一切都水落石出为止。等咱们调查清楚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对吧。” 间章三 坟墓的谎言 [行星巴巴鲁斯;过去] 清澈的液体淌过石砌的高墙,滴水石穿,厚重的灰色砖块被侵蚀出了一道黑色的沟槽。水滴敲击着简朴的地板,滴滴答答的声音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莫塔利安孑然一人,独坐屋内,一条矮凳上堆放着山犬的皮毛,而石化焦油的火苗则散发着温暖的恶臭。蓝黄色的火光照亮了他面前的书页。他翻阅着漂白的纸张。临时替代的钢笔尖拖曳着一道长长的阴影。 今天的这条日记也许得记录不少的事情。悬崖上的一场激战。敌人是纳克雷的霸主对手。我杀敌无数。但养父对我很不满意。他紧紧地攥着钢笔,直到金属都嘎吱作响了起来。这就是莫塔利安的生活。日复一日。这似乎是一个永无止尽的循环。他作为至高霸主的冠军和杀戮机器,只是一件战斗工具。他从来都没有其他的角色。 莫塔利安松开钢笔,凝视着火苗的中央,陷入了沉思。而其他的书本,它们几乎都是用陈旧的皮革或兽皮装订而成的,则一摞摞地堆放在阴暗的角落。起初,纳克雷曾禁止年轻的莫塔利安学习霸主的知识,从而试图控制他的教育水平。然而男孩却成长神速,远超标准人类的正常生长速度。随着肌肉和体格的增长,莫塔利安对于知识的探索欲也与日俱增。最终至高霸主看到了让他接受教育的好处。书籍开始从它们原主那坚不可摧的要塞源源不断地被运往莫塔利安的住所。 它们大多都是枯燥乏味的大部头作品,描述了五花八门的战争策略和杀人手法,抑或是记录从怪诞的解剖实验中收集到的知识。而另一部分书籍则包含了关于星球历史的种种自相矛盾的碎片化叙述,比如征伐不休的霸主们以及这些长生者之间无穷无尽的冲突。某些书本认为霸主们来自其他的地方,只是定居于巴巴鲁斯,残酷地统治着当地的底层人民。但某些文本却暗示他们过去可能是人类——或者某些类人生物——并且在与某种强大的未知力量达成灾难性的契约之后,变成了如今的样貌。随着事实亡佚于数千年的时光长河,历史的真相已完全无迹可寻。 男孩如饥似渴地消化着它们。重读再读,一遍又一遍,一直到每个字都滚瓜烂熟为止。异常清晰的记忆力是他隐瞒养父的最初几个秘密之一。随着他发现这些实体的书页失去了存在的必要,莫塔利安便偷偷地泡掉了书本的墨水。而这些崭新的空白书本则成为一份记录,记录他的希望,恐惧和日积月累的愤怒。 也许青春版的莫塔利安曾经相信,以文字为情感赋予实体,就能觅得一丝宁静;可是每当他回顾着当年的笔迹,眼前的一切却只会让他更加明确,更加肯定,自己的生活是多么地凄凉惨淡和绝望不公。 突然,年轻人挺身而起,阔步离去,惊动了大厅对面的一个守门奴隶。缝合怪物的傀儡顶着莫塔利安的目光,慌忙退到了他的视线之外。和莫塔利安率领的矛兵们一样,这名奴隶也是由死者的器官所组成,由霸主的亚空间妖法所驱动,一头血肉改造的生物。虽然它和城堡里其他的傀儡名义上都归属于莫塔利安指挥,然而这却只是欲盖弥彰的一层面纱而已。纳克雷才是这里的主人。莫塔利安清楚,养父命令这些傀儡来监视自己。正如这座城堡,都是试图安抚他的谎言。这岩石的壁垒也并非年轻人的居所,而是一处监狱。 他缓步走到墙边一扇厚重的装甲玻璃大门跟前,曾经的透明窗格已经肮脏不堪,沾满了绿色的油腻藻类。来自山底峡谷的疾风吹散了外面的愁云迷雾。因为莫塔利安的住所俯瞰着一道狭窄的山口,引导着狂风的流动。有些时候,浓稠的雾霾铺天盖地,经久不散,导致他前方的可视距离甚至不超过十米。而其中的毒素也会令他的呼吸变得吃力起来。但有时,强烈的风暴则会携云层逾越群峰,扶摇直上。他还记得当时一些动听的“天籁”,即便这样的情况是百年难遇。枪火的爆音,或者是来自远方的底层定居点的人类嗓音。 巴巴鲁斯并不允许这种幻想的存在。它是一个野蛮而又无情的世界。它荒凉的环境绝不允许美丽的痕迹出现。土生土长的巴巴鲁斯生物无不是丑陋和剧毒的代言人,从低级的有毒地衣覆盖着嶙峋的突岩,到长着钩状利齿的细长鳗鱼和水蛇蠕动在阴暗的泥土下面。以至于大气它本身,邈远的天际流淌着压抑的暗橙色,让毒素渗透进了一切。而难得一见的阳光辐射则几乎只是宏阔诸天的一枚白色污点。随着海拔的攀升,毒素的浓度也会越来越高,直到任何自然生命都无法生存。只有霸主们孤高地居住在高耸入云的山顶。 莫塔利安极目远眺。眼前,巴巴鲁斯的最高峰,疤痕山脉,它参差不齐,支离破碎的獠牙是历历可辨——而就在它的顶峰,暗影幢幢的午夜笼罩着遥远的烽火。熊熊燃烧的火焰映衬着纳克雷宫殿的漆黑巨石,依稀可见。 他是多么地渴望沿着险峻,蜿蜒的山路,攀爬到那里呀。他是多么地渴望站在它焦黑的金属闸门外面,将其撕开呀。他是多么地渴望向养父证明自己的能力呀。 当然,这么做无疑只有死路一条。即便是年轻人的超人体质也不足以抵抗高海拔区域那不可思议的大气毒素。纳克雷深知这一点。而且每当年轻的莫塔利安顶嘴,或者胆敢违抗他命令的时候,至高霸主便会嗤笑着以此来驳斥他。 假如你想证明自己的价值,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自己来到我的厅室,让我知道你配得上这份荣耀。 消极的记忆令莫塔利安怒火中烧,他朝石板唾了一口,纤细的手指不禁拧成了拳头。“难道这就是我的命运吗,”他喃喃自语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后在一场毫无意义的战斗中为了他的傲慢而死去,要么我就亲手杀了他……” 这是一种令人陶醉的可能性。双手捏着纳克雷瘦长的脖子,将它扭断。一阵战栗贯穿了莫塔利安的全身。随之而来的快感令他苍白的皮肤刺痛不已。 我是谁?只要我能做到。只要我能找到一个办法。 这时,一阵清脆的碰撞声传到了他的耳畔,把他拉回了现实。莫塔利安转过身来。暮色笼罩着机械的火炮,闪烁的焰光犹如涟漪一般此起彼伏。一队蒸汽载具正在沿着爬升的道路鱼贯通过山口。在通往高耸峭壁的山道上,这样的景象早已司空见惯。通常,这些迟缓的机械会载着傀儡部队或杀戮兽群,前往部署劫掠部队。而另一些时候,它们则会携带着底层的贡品和俘虏,以满足霸主麾下切割者的工作需求。 透过装甲玻璃,眼前的景象令莫塔利安瞪大了眼睛。一辆载具,坦克规格的履带承载着巨型的货车,它的内部爆炸开来,滑出路面,掉进了山沟。浓烟滚滚。接着,从四分五裂的货车底盘里竟然钻出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他佩戴着呼吸面具,正在干呕不已。这家伙身材结实而面容狡黠,由于恐慌而双目圆睁。 同行的小型护送载具纷纷减速停车。成群的傀儡涌出了可伸缩的舱门。这群缝合怪物们嗅着浑浊的空气,彼此吼叫着,试图抓捕逃亡的俘虏。 这幅特别的景象令莫塔利安兴致勃勃。不由自主地,他竟然扭开大门,一阵风般冲到了城堡外墙的垛口上面,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年轻人折回去,救出了更多的凡人。他们如潮水般从翻覆的载具内蜂拥而出,男女老幼一应俱全,其体格无不是相似地健壮而又结实。这就是养父收割的批量实验用品,莫塔利安突然意识到,他们每一个人都注定将被送往纳克雷的一处剥皮工坊,饱受痛苦和折磨。人群已经惊慌失措。如此之高的海拔,底层在室外是无法存活太长时间的。 佩戴着面罩的年轻人注意到了莫塔利安的城堡,开始朝城墙撒腿狂奔。其他人也在他的带领之下纷纷寻找避难所。这群人已是穷途末路,对于他们来说,甚至连霸主兴建的一座凶恶的灰色要塞,也比紧追不舍的傀儡士兵们要热情好客得多。年轻人慌乱的目光沿着城堡的高墙疯狂地扫视着。一个苍白的人影就伫立于此,隔着浑浊不清的空气凝视着他。 一股奇特的震撼贯穿了莫塔利安的全身。这是一种无形的联系,尽管它只存在了一瞬间,便稍纵即逝。一群傀儡正来势汹汹地向城堡冲来,以包围逃亡的俘虏。年轻人转过身来面对着步步迫近的怪物们。 莫塔利安注意到年轻人的手边闪烁着一片诡异的波动,好似抛光金属的反射,又仿佛是没有来源而凭空出现的。某件物体落在他的脚边,接着霎时间便掠过泥沼,如利箭般朝距离最近的笨重傀儡窜去。缝合怪物反应不及,几条骨瘦嶙嶙的白色蛇鳗便冲出地面,撕咬着傀儡的腿部。它很快就摔倒在地,沦为了一堆哭泣的残骸。 无论年轻人做了什么,他都早已不可能全身而退。只见年轻人从外套里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破旧金属刀片,如同匕首般紧紧地握着。污浊的空气令他气喘吁吁。“你是谁?”他半是呜咽半是哀嚎地哭喊道。“高高在上,隔岸观火?你明明看到我们了!你明明能帮我们的!” 你是谁?这一问题宛如一记现实的打击,让莫塔利安畏而却步。它正在莫塔利安的脑海里面久久地回荡着。 更多的傀儡正在涌来,包围了年轻人。而其他的怪物则开始攻击窒息的掉队者们,他们仍然没有成功逃出毁坏的货车载具。而就在高高的城墙,莫塔利安自己的部队也开始以从容不迫的恶意,纷纷举起标枪和沉重的弓弩,瞄准了负隅顽抗的人群。 “停手!”他咆哮着,阔步走到最近的卫兵旁边,反手推开了它。“立定!” 而在泥泞的地面上,年轻人正在背水一战。他挥砍着匕首,拳打脚踢,怒吼不休。莫塔利安再无所作为下去,年轻人一定会惨死在他的面前。 我是谁? 这一问题锤打着莫塔利安的思绪。一件工具。一件武器。一个次品。一个错误。一个傻瓜。 利爪犁过年轻人的身躯。他尖叫一声,跌倒在地。稳操胜券的傀儡们停住动作,热烈地喋喋不休着。它们打算趁年轻人还有意识的时候,把他的四肢一根根扯掉。 也许这是莫塔利安的养父安排的另一次测试。这很像纳克雷的行事风格。设置一段自娱自乐的情节,假借“锻炼意志”或“证明忠诚”的名义折磨自己的养子。无论莫塔利安如何选择,都不可能完全正确,最终得到一个不公平的评判。 不计其数的规定被纳克雷强加给了自己的养子。虽然许多规则本身就是变化不定,自相矛盾的,但是却必须坚决执行,不得怠慢——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他永远都不能干涉霸主对底层的“收获”,也永远都不能接触人类,违者以死刑论处。 一阵冷热交加的怒火涌遍了莫塔利安的身躯,强烈的愤慨竟令他浑身颤抖。随着长期的埋没长期的否定,尚未磨平的幼稚叛逆心理变成了钢铁般的意志。由残忍,忽视和恶意所铸就的曾经根深蒂固的镣铐,就在此刻彻底分崩离析。莫塔利安突然抓紧了身后的火药手枪。 我是谁?他决定亲自一探究竟。 沉重的手枪释放出了尖叫而致命的信使,经久不息的枪响犹如一阵悠长的嚎叫。莫塔利安的武器向来势汹汹的傀儡倾泻着弹药。对于受伤的年轻人来说,它们是必须解决的威胁。每发弹丸都会穿肉断骨,消灭一只士兵生物。 另一个驻守城墙的傀儡目睹杀戮之景,咆哮了起来。它本能地把标枪对准了莫塔利安,气势汹汹地步步紧逼过来。尽管如此,诱导的疼痛调节和生来的进攻欲望正在天人交战,导致它犹豫不决。莫塔利安趁机冲向怪物,抓住标枪的尖端,将其猛地拽了过来。接着傀儡便被他用斧刃斩断了喉咙。标枪也被晃脱了手,甩了出去。 莫塔利安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城墙,从此彻底背叛养父,势不两立。 [亚空间;现在] 给我留一点独处的空间就好。 “他就是这么说的,”莫拉格说道。 拉赫布祖里克伤痕累累的脸庞浮现出了疑惑的皱纹。虽然这名军团士兵资历尚浅,至少是以侍从的标准来说,但是他的举止态度却颇有一名老兵的风范。他伸出一只手来遮住了自己的嘴巴。“卡尔加罗连长希望我和原体大人面对面沟通。就我们两个。”祖里克冲周围的舱壁和正在终焉号舰桥忙碌的船员们稍稍点了点头。 结论很清楚:卡尔加罗并不信任卡加斯提丰,而且主君搭乘首席连长的战舰,而非自己指挥的旗舰的做法也令他相当不悦。所以卡尔加罗才冒险派遣自己的副官,通过穿梭机穿过两艘战舰之间的亚空间,亲自传达他个人的忧虑。 距离人类的收割者钻进紧闭的观星台已经过去大半天了,但是他依然没有出来。莫拉格深知自己最好不要打开舱门,冒险进入,擅自确认主人的状态。一旦基因原体沉浸在内向的思考和冥想的周期,根据侍从的亲身经验,除非遇到最为极端的事态,否则打断他的自省一定会受到严厉的斥责。 可难道现在的情况还不够极端吗?莫拉格的目光扫视着舰桥。首席连长的奴隶船员正在各自的岗位上辛勤劳碌着。尽管亚空间跃迁过程中出现了令人震惊的伤亡事件,然而对于同样的灾难再次发生殃及自己的可能性,他们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 “他们很平静,”祖里克提醒道。“也许提丰大人拥有消除他人恐慌的能力呢。” 莫拉格并未搭话。曾经身为凡人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巴巴鲁斯的“前世”经历似乎被一种挥之不去的强横命运所玷污,如今只能回忆起些许的片段。随着莫拉格升格为阿斯塔特军团战士和死亡守卫,过往的时光早已消逝。凡人是如何处理恐惧的呢?他,说实话,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这种情绪毫无用处,”他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说道。“可能我也曾体验过恐惧吧,就在大变革以前。但现在对我来说,它就跟没有一样。” 祖里克皱起了眉头。“但你总还留着其他的情绪吧,不过。比如怀疑,嗯?你依然保有怀疑的情绪,侍从,你正在怀疑。” 莫拉格不由得点了点头。“这种最接近凡人的特质即便是超人改造流程也无法消除。它就是这么一回事。从最为复杂的困惑难题到最为简单的一餐一饭,我就是靠着怀疑摆在自己眼前的一切,才活到今天的。” “这也是人类的收割者如此信任你的原因吧。” “这是一种单纯的观察宇宙的方式,”莫拉格继续说道。“假如我看到了假相,那么它就证明我是正确的。假如我看到了真相,那么我就会惊喜交加。” “可你相信他们吗?”祖里克打了个手势。“卡尔加罗很想知道。咱们是否正在被敌人,甚至是盟友暗中渗透妨害。我们必须确定这件事。利害重大呀。” 侍从的耐心正在逐渐耗尽。“我非常清楚局势的严重性,兄弟。按照泰拉计时法,咱们已经在这场起义的獠牙间挣扎了将近十年了。结果现在,就在围城的前夜,压轴大戏即将开演的时刻,咱们却要把这些路人皆知的秘密公之于众?我比谁都更明白它们的重要性!莫塔利安大人也是如此。我们都是如此。”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祖里克说道。他瞥了一眼克劳修斯,他是提丰手下的一名高级药剂师,正在舰桥来回晃荡着,以监视船员们的健康情况。但是莫拉格认为,克劳修斯还有其他的职责,比如仔细注意搭乘绿心号来此的原体随行人员。 “人类的收割者相信首席连长,”他平静地说道。“他向来这样,即便两人意见相左。这是一种远比主人和战士更加深厚的纽带关系,流亡者之间的同志情谊。”虽然莫拉格并未明说自己关于这件事的想法,不过他的态度却表明了一切。 “两支舰队的汇合过于顺利了,”祖里克低声说道。“咱们既不知道提丰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战士还打算说些什么,话语却突然哽住。他抚摸着自己的喉咙,一阵干咳。 “祖里克?”侍从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怎么了?” “我没事。”另一名死亡守卫喘息道。 “有什么问题吗?”突然,克劳修斯出现在了莫拉格的身后,插入了他们的对话。他伸手拿出自己的医疗鸟卜仪。“你是否感到了不适?” “当然没有!”祖里克冲克劳修斯摆了摆手,厉声说道。“这……这只是航行过程中的不良反应罢了。除了在跃迁进入亚空间的时候,我感到了一点不舒服。很短暂,”他坚持道。“现在我只是有些疲惫了,仅此而已。” “如你所愿。”克劳修斯离开了。 药剂师似乎并不信服,但是祖里克却没有给他进一步追问的机会。毫无征兆地,通往舰桥的主舱门轰然开启,提丰连长阔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而一群骨瘦如柴,身披长袍的人影则踉踉跄跄地跟在他的身后。黑色的粗布兜帽遮掩着囚犯们的面孔,沉重的铸铁镣铐束缚着他们的手腕和脚踝。哈德拉布鲁斯比奥斯和另一名守墓人战士用爆弹枪管顶着他们的后背,以押送这群囚犯。 提丰伸出一只手摘掉牛角头盔,以磁力锁定了在大腿的侧面。他的目光捕捉到了莫拉格恼怒的眼神。“他在哪儿?” 莫拉格惶恐地望向了观星台。“原体大人有令,不得打扰——” 然而首席连长却早已迈向了另一扇舱门。他以手势示意比奥斯紧随身后。“给我带这些投敌的家伙过来,”他低吼道。“莫塔利安大人一定得亲眼瞧瞧。” 莫拉格也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提丰打开舱门,一头钻进了昏暗的深处。这时,比奥斯警告性地怒视了他一眼,却依旧保持着沉默。 追着这一帮人,侍从终于有机会仔细观察这群遮遮掩掩的囚犯了。厚重,华丽又繁复的流苏装饰着他们的长袍外袖。从丝线,天鹅绒到丝绸,每个人穗带的编织材料都各不相同。这些图案代表着其复杂王朝等级的一个又一个秘密名衔。随着观星台的舱门悄然闭合,被提丰所逮捕的这群人的身份莫拉格已经了然于胸。 他们就是这艘战舰的导航者,从终焉号其他各处的隔离房间和封闭舱室内被拖了出来。只有导航者一族具有驾驶星舰穿越亚空间的原始疯狂的能力。基因改造和数千年的选择繁殖使得他们的大脑产生了独特的变化,以消除动荡的疯狂并探知群星间的航道。 虽然巨大的锁定挡板保护着密封的穹顶,但是它却依然被亚空间的光芒渗透了进来。残缺的光线犹如锋利的剃刀一般,贯穿了金属挡板和边框间毫米级的缝隙,让整个房间的气氛变得苍白而凶煞。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莫拉格直截了当地质问着比奥斯,可是守墓人却忽视了他。 前方,阴影中的莫塔利安转过身来,注视着擅闯其隐遁禁地的不速之客。提丰摆了一个鞠躬的姿势。“大人。之前您曾命令我调查造成目前困境的原因。”他冲着被五花大绑的导航者们挥了挥手。“而他们就是引起这些事件的罪魁祸首。” 比奥斯动手扯掉了一名囚犯的兜帽。只见这名年迈的改造人弯腰驼背,举起的双手捂着脸庞以保护自己的第三只眼。 莫塔利安挺身而起,怒视着一众军官们。“我的侍从正向你们提问呢。回答他的问题。给我解释解释。” “导航者家族背叛了我们,大人,”提丰无端指控道。“我以前之所以没有透露这一点,是因为我还不太确定。但就在分舰队离开主力期间,我开始怀疑终焉号和其他战舰的导航者正合伙密谋着什么。以打乱我的计划。” “不是这样的!”那名脱掉兜帽的导航者鼓起勇气,尖叫道。“求你了,提丰连长。我们家族已经为死亡守卫军团服务了几十年,我们都曾发过誓一定服从您的命令!”莫拉格辨别出了这家伙的级别穗带。他就是终焉号的首席导航者。 正如死亡守卫舰队其他舰艇的导航者,他也是泽根达家族的一员。经帝国批准,泽根达家族必须永久受莫塔利安的约束。而这份提携正是帝皇本人赐予他的礼物——即便在自己的子嗣断绝关系揭竿叛乱之后,泽根达家族的契约也没有失效。 “以导航者长老的名义!”导航者哭喊道。“我要是说谎就让我的眼睛瞎掉,我发誓!” 提丰没有理会他的干扰。“我在亚空间中损失了几艘舰只。虽然这是远距离星际航行的一个悲哀事实,但是它却开始规律性地频繁出现……该死的,我怎么就没想到,早点对这个疑点采取行动呢。” “不!”导航者叫道。“舰只的损失都是亚空间掠食者导致的,而非蓄意破坏的缘故!”他似乎对这一想法视若畏途。“泽根达家族的子弟决不会刻意引导舰艇失事沉没!不可想象——” 比奥斯迈出一步,挥起爆弹枪托把导航者打翻在了甲板上面。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弹起来,掉在了塑钢地板上面,躺在原地,喘着粗气。 “导航者家族是中立的,”莫塔利安低语道。 “但现在不是了。”只见提丰从腰带的布袋里掏出了什么物件,以护手的食指和拇指捏着将其举了起来。这是一枚白色的宝石,它笼罩着昏暗的光芒,闪闪发亮。随着宝石四周一团诡异的迷雾逐渐消逝,其轮廓分明起来,表面也露出了许多晦涩难解的符号。 “灵能符文,”比奥斯说道。“全息宝石的编码。” 提丰将宝石递给了指挥官。“无一例外,我的专家们在被搜查的每一艘舰只上都找到了相同的东西。尤萨克斯,布莱斯洛克,还有其他人,我一共收到了十几份报告。相同的宝石,全都是在导航者圣所里找到的,其中暗含着相同的命令。” “它说什么?”莫塔利安厉声说道。“你能破译这些符咒吧,卡加斯。快说!” 只见提丰的表情变得凝重了起来。“这是一封来自您父亲的摄政,魔纹马卡多,的公报。他告诉这些人,泽根达家族的权贵已经宣誓效忠于帝皇了,其子弟们也全都受此约束。他命令导航者们,无论死亡守卫希望采取哪条航线,都必须把咱们引进法尔库里恩深渊。” “深渊区是一片致命的虚空地带,”莫拉格说道。“一个直径一百五十万公里的熔化吸积盘环绕着这颗超重黑洞。” “让我们永远也无法逃出,”提丰说道。“没错。这就是遍布整支舰队的不良反应的成因。一场同心合力以误导我们走进绝路的灵能逆流。” “不,不,不……”导航者啜泣着。“我们也感觉到了,是的,但它并非我们引起的。这些反应全都来自亚空间本身!我们的路线……”他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们的路线是正确的。” “你撒谎。”提丰瞥了一眼蜷缩在地的人影。“你们的灵能痕迹已经烙印在宝石上面了。你曾经和它交流过。”他回头望着比奥斯,点了点头。“我决不能放任你阻止死亡守卫的天命。” 比奥斯朝着通讯低语了几句,接着两名守墓人便开火,处决了所有被捕的导航者。随着一阵刺耳的枪响,囚犯们全都化为了鲜血淋漓的残躯。 突如其来的动作震得莫拉格目瞪口呆,甚至连人类的收割者本人都吃了一惊。他赫然耸现在首席连长的面前,怒不可遏。“你是不是彻底丧失理智了?没有他们,舰队不就被困在这片地狱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 提丰微微一笑,一股冰冷的寒颤掠过了侍从的心头。是的,他知道,莫拉格想道。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 “我救了咱们,”提丰说道。“背叛的导航者们已经被消灭了。全部,大人。每一艘舰只。就在刚刚,全部被处决。” 只见莫塔利安一把抓住提丰的脖子,冲冠的怒火令他时刻都会出手攻击首席连长。“你这是要害死我们所有人啊!” “不。”提丰模仿着死去的导航者的语气。“我们依然能继续航行,大人。而且这一次我们就能前往正确的目的地了。我一定处处留心,谨慎行事。我的属下们也一样。尤萨克斯和布莱斯洛克他们。我们可以负起引导舰队的职责。”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也就是导航者族裔们的第三颗灵能之眼的位置。这就是他们窥探无限路途的方法。“有我坚定的思维足矣。终焉号将引领我们的道路。” “难道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莫塔利安松开手,后退了几步,态度也变得冷淡起来。“你不该未经允许就擅自行动的。你就是便宜行事太久了,提丰!你已经越位了。” “我只是做了我必须做的事情而已,”首席连长尽可能中肯地说道。“假如我稍有迟延,导航者们必定还有其他破坏的动作。我们必须得同时出击,才不会给他们发出警报的机会。”提丰顿了顿。“我将带领死亡守卫走向解脱,莫塔利安。我向你保证。”     [行星巴巴鲁斯;过去] 宛如雷霆万钧一般,莫塔利安重重地落在了泥泞的地面之上,撞击的力量竟掀起了一片风卷残云的冲击波。纳克雷的傀儡们正在冲着他咆哮不已。他丝毫不拖泥带水,立即如火箭般向前方冲去。虽然一部分傀儡还停留在蒸汽履带车队的附近,以攻击逃脱的囚犯,然而它们的主力却纷纷掉转矛头,朝这位高挑,消瘦的战士袭来。 傀儡们尽管头脑简单,但是却生性邪恶,对于顶级掠食者的存在有着动物般的感知。它们正企图以数量淹没莫塔利安。就在先前对抗其他霸主的散兵游勇的小型战斗中,他自己在指挥傀儡时也采用过一模一样的战术。莫塔利安深知情况的变化趋势,并且也知道如何把这一点转化为自己的优势。 莫塔利安一路狂奔。他抽出一条长长的铁链,它连接着背后的胡椒瓶手枪和腰带的挂钩,并将其拧成一条金属的长鞭。莫塔利安挥舞着锁链,迎头直面全速冲来的傀儡,在第一排敌军中间杀出了一条血路。锋利的锁链如剃刀般撕裂了欠熟的血肉。泼溅的鲜血喷涌而出,状似道道弧线划过半空。 那个底层年轻人几乎没有引起莫塔利安的注意。他也在挥动着一把沉重的匕首,它是用锈蚀的铜片改造成的,正拼命地战斗着。而年轻人的空手则闪烁着一片油腻的非光之光。这正是莫塔利安方才在城头用余光,模模糊糊地瞥见的光芒。更多的蛇鳗纷纷从潮湿的泥土中飞跃而出,袭击着任何移动的物体。这些蛇类通常昼出夜伏,是一种耐心的猎人。但是年轻人却通过某种方式唤醒了它们——据莫塔利安所知,这是一种只有霸主才能掌握的秘术。 这会他也没有功夫细想了,然而。傀儡们认定莫塔利安就是最大的威胁,蜂拥而来。它们竟以为联手进攻便有机会打倒这位强敌。这是它们的一个严重失误。 战斗很快就变成了一场喋血的混乱屠杀。拳击。撕裂。杀戮。犹如连枷一般,莫塔利安舞动着锁链,呼呼生风,而他的赤手空拳也没有闲着。洞开的颅骨支离破碎,撕裂的颤抖躯体被踩为肉泥。凶狠的杀戮令莫塔利安一时丧失了理智。 并且迷失在了机械化的,给予这些本应早已湮灭的造物最终的死亡,的过程之中。傀儡并非自然生物,杀死它们似乎就是在为这残忍又不公的宇宙恢复一丁点平衡。 漆黑,甜腻的血液覆盖着莫塔利安的双手和前臂。他艰难地搏杀着,但附近的年轻人却已经不堪重负。他衣衫褴褛,拼命地捂着自己的呼吸面具,惊恐地喘息着污浊的空气。一只傀儡提着棍棒从身后偷袭了逃犯。他的临时匕首被打掉在地,很快便被其他的缝合生物踩在脚底变成了碎片。年轻人被迫连连后退。 只见莫塔利安冲过满地的泥潭,抓起最近的两只傀儡,将其撞在了一起。他强劲的力道甚至直接砸断了它们的脊柱。其余的敌军纷纷尖叫着,完全丧失了战意。但是莫塔利安却不愿意放虎归山。锁链很快就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血肉模糊的残骸已经了无生气。寒冷的夜空弥漫着热气腾腾的白雾。 年轻人终于摆脱了震惊,抬头仰望着莫塔利安。“刚才,我还以为你是来杀掉我们的。”呼吸面罩的过滤使得他气喘吁吁,吃力地挺起了身子。“你是他的儿子吧,”他继续说道,回答着没有说出口的问题。 “不,”莫塔利安低声说道。“我不是他的儿子。”他环顾四周。就连最后的几只傀儡也已经作鸟兽散,落荒而逃了。现在,它们正以最大的速度逃往高处的山峰。它们知道,那里浓稠的迷雾是人类永远无法踏足的地方。 这时,一阵来自山顶的刺耳角鸣传入了众人的耳畔。莫塔利安敏锐的视觉捕捉到了杳杳幢幢的移动阴影和如群星般零零点点,晃动不已的黄色灯光,顿时如堕冰窖。一支军队正在浓雾间行进着。而这一声角鸣就是纳克雷的宣告,宣告着至高霸主即将离开峰顶,带着对养子的恶意和否定降临此地。 跟他一样,附近的底层们也清楚角鸣的含义。仅有的寥寥几个幸存者——他们不仅逃过了傀儡们的致命利爪,也并未被浓稠的毒雾窒息而死——立即行动起来,找到了一辆完好无损的废弃履带货车,纷纷钻进了机械里面。随着灰色的蒸汽喷涌而出,载具便沿着石板山路跌跌撞撞地朝谷底的方向驶去。 一种在所难免的,沉甸甸的心情重重地压在了莫塔利安的心头。他只觉得自己不由自主地想弯腰屈膝,就连体格也缩水了不少。我都做了些什么呀。我抛弃了曾经的生活。此时,莫塔利安终于明白了自己一时冲动的选择的全部份量,一清二楚。 而他的养父也是如此。莫塔利安能够确定,纳克雷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他的惩罚也即将到来。 至高霸主率领着一支军队。杀戮野兽和恐怖的拼接怪物,全部装备着邪恶的巫术武器,森然的阵列令人胆寒。既然莫塔利安违抗了养父的戒律,就必须付出代价。 为什么?他的耳边又响起了纳克雷尖酸刻薄的咆哮。就为了几个一文不值的凡人? 突然,仿佛命中注定似的,它似乎就在那里,在那里等待着,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莫塔利安的灵魂,这深沉的孤独和破碎的命运的集合体,犹如风中的蛛丝一般,捕捉到了又一枚真相的碎片。 就算把时间拨回他走到窗前的那一刻,莫塔利安还是会做出一模一样的反应。经年的刁难和蔑视已令他积怨如山,犹如一场空洞的闹剧般毫无意义的人生,悄无声息地累积着,直到以这种形式的激烈反抗喷薄而出。真的,从一开始就不会再有其他的结局。 “有因即有果,”他低语着。“哪怕死,我也必须面对自己的父亲。”莫塔利安转过身来,手握空空如也的手枪,紧盯着迷雾。“你得走了,”他告诉年轻人。“趁还来得及。” “他们说,你会帮忙的,”年轻人回答道,似乎难以置信。“我本来半信半疑的。但是他们说得确实没错。到底是为什么?你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是谁告诉你的?”莫塔利安低头凝视着十指正在干涸的黑色血迹,接着继续说道,并未直接回答年轻人的疑问。“我出手……是因为你叫我这么做的。” “什么?” 一阵粗犷,毫无幽默感的笑声似乎凭空出现一般冒了出来。“你给了我一个选择,”莫塔利安说道。“一个由我作主的选择。”他摇了摇头。一头污迹斑斑的蓬乱长发遮盖着他四处张望的苍白脸颊。“以前从来没有人这么做过。”莫塔利安深吸了一口气。“快走吧!不然纳克雷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但是年轻人却抓住了他的衣袖。“跟我来。” “不行……”这个想法已经超越了莫塔利安涉世未深的经历,令他难以理解。 “也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你必须待在这里面对那家伙!”年轻人伸出一根手指。只见迷雾中间高耸骇人的身影正在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日出之前,我们就能抵达谷底的。你根本没有必要在这里白白地送命,莫塔利安!” 年轻人竟然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教他大吃一惊。“你……认识我吗?” 对方闻言遗憾地点了点头。“所有人都认识你。纳克雷的走狗。眼窝凹陷的死亡贩子。霸主的奴隶,和我们一样。至少到刚才为止。”年轻人后退几步,瞥了一眼远处。逃犯们刚偷来的履带载具正在加速驶上道路。他们已经被落在了后面。“曾几何时,他们的仆从之所以倾听凡人的痛苦只是为了享乐。但你不一样。因为你对我们的痛苦感同身受。”他点了点头。“就是这样。我觉得,你对他们的憎恨和我们是一样的。” “甚至更胜一筹。”短短的一句话却蕴含着难以计量的辛酸。 “那就别管该死的纳克雷了,快跟我走!不要教那怪物再次征服你了。” 一种崭新的可能性正在莫塔利安的脑海内游荡着,他很想知道,这是否真的可能实现。但是答案是否定的。“我若逃跑,他们一定会来抓捕我的,这样你也会被抓住。所有逃脱的人们都会被再次抓住。除了换来更大的痛苦以外,这么做毫无意义。”他正在重新装填着手枪的弹匣。“但假如我留在这里,我就能给你争取时间。你仍然能够逃跑。” “我还有一个主意,”年轻人搓了搓脏兮兮的脸庞。“虽然他们都说我狡猾,说我不可靠,但我觉得这只能说明我的聪明。我学东西很快。”他早已走向了另一辆熄火的载具。机械的引擎正在嘎吱嘎吱地空转着。它的周围弥漫着化学燃料的气味。 莫塔利安一路小跑,追上了他。“你到底是谁?” “我叫卡加斯,”年轻人说道。他的拳头咚咚地敲打着密封的舱门。“你能帮我弄开吗?” 他比年轻人足足要高出一半。虽然就其体格而言,莫塔利安貌似消瘦且憔悴,但是肌肉,筋腱和钢铁一般的坚硬骨骼却是组成他身体的唯一成分。即便他属于凡人的谱系,也必定非寻常人等。莫塔利安瞅准固定舱门的门闩,吃力地咕哝了一声,将其从支架上扯了下来。随着破碎铰链的一声尖叫,舱门被他轰然推开。一只单独的傀儡从洞口夺门而逃。但是它刺耳的咒骂却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钟,莫塔利安便拧掉了它的头颅,并扔到了一边。而无头的残躯则跌跌撞撞地继续跑了几米,才摔倒在地。 小心翼翼地,卡加斯钻过洞开的舱门,溜进载具的主驾驶舱内部,并迅速地调整了一组馈送缆线。只见燃料从过载的阀门喷涌而出,很快就淹没了甲板“就这么简单!你瞧见了吗?”他爬出载具,一瘸一拐地跑开了。“跟我来!跟我来!” 莫塔利安缓缓点了点头。他已经明白了年轻人的计划。他就跟在卡加斯后面,一边奔跑一边拉起手枪的扳机。莫塔利安最后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迷雾。 此刻,纳克雷的汽笛已是近在咫尺。细细听来,养父的话语竟乘着剧毒的微风飘到了莫塔利安的耳边。 “面对我啊,孩子,否则我们就断绝一切关系!”一时间,狭窄的山口峭壁四面八方似乎都在回荡着食尸鬼的空洞尖啸。“你听清楚了吗,兔崽子?你要是敢逃跑的话,我一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放弃我就是放弃你的生命!” “我本来跟死人就没什么两样!”莫塔利安高声喊道。他放慢脚步,举起手枪开始瞄准。“直到今天为止。” 随着他扣动扳机,只听手枪一声嘶鸣,喷涌而出的枪焰贯穿迷雾,径直射进了抛锚履带载具的破裂舱门。泄露的燃料受到易燃弹药的冲击。一团明亮的黄色火球炸裂开来,吞没了整辆载具。连锁性的爆炸甚至波及到了充当监狱的货车和其他的车辆,最终无一幸免。 莫塔利安注视着,烈焰竟如浪花般一波波地抨击着山口的峭壁,撕咬着灰色的岩石。松动的山石纷纷坠落,扑向了火海和载具的残骸。密集的漆黑尘埃和浓烟翻腾不休。随着他望向已被自己抛弃的住所。城头的黯淡灯光和足以堵塞道路的成堆瓦砾映入了他的眼帘。 只见莫塔利安猛地扯断了系住手枪连接腰带的锁链,它已经彻底没用了,将还冒着烟的枪支扔进了泥地;接着他便背弃了曾经所知的一切,开始奔跑。 沉重的脚步声一次次地回响,四周的迷雾也在变得越来越淡。 [亚空间;现在] 透过挡板的缝隙,邪恶的凶光,化作一道道界限分明的光柱泄进了观星穹顶,笼罩着人类的收割者。身披污迹斑斑的黄铜铁甲,一个面容严峻,高挑精干的人影正紧握着拳头,如笼中困兽一般绕着房间踱来踱去。 而在房间的远端,数名死亡寿衣则列成一条直线,犹如铁铸的雕像般沉默,一动不动。他们正在默默地注视怒不可遏的主君,等待着他的下一条命令。莫塔利安的愤怒就仿佛风暴中央的一朵忽明忽暗的火苗,他将其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喂养着它,滋养着它,渐渐地它便会更具活力。 非物质领域的无规则的,微弱的辐射抚摸着他的脸庞。莫塔利安虽然走在光柱之下,却并未感受到一丝温暖。但它们的臭味,灵能巫术的模糊却又强烈的气息则已贯穿了保护性的盖勒力场和终焉号的精金船体,几乎清晰可闻。就在外面,就在亚空间中,某种新生的,异样的且未知的躁动存在正在无休无尽地向他尖叫着。疯狂之海正在一滴一滴地,渗入舰艇。 当初,早在一切尚浑沌朦胧之际,莫塔利安便曾双眼圆睁,灵魂赤裸地渡过这片领域。并非像现在这样乘坐舰只,而是毫无保护,担惊受怕。以凡人的视角来说仍只是一个婴儿的他被现实的灾难性爆炸,带离了温暖而又安全的子宫舱室。这段栩栩如生的回忆是莫塔利安最早的几段记忆之一。尚未完全开发的大脑根本无法处理如此疯狂和混乱的情绪和感觉。 当初,他是被抛弃进了亚空间,被抛弃在了阴暗而险恶的巴巴鲁斯地表。被无缘无故地,放逐了。 莫塔利安走向穹顶的弧边,任由洒落的地狱光辉贯穿自己的脸庞。自己假如向外望去,看到的将会是什么呢?是和模糊的回忆别无二致,变幻莫测的风暴?还是什么别的事物? 令人恐惧的事物? 当初,就在帝皇找到莫塔利安,人造的“家庭”再次迎回一位失落的成员,的数年之后,他曾鼓起勇气,提出了一个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父亲,趁两人独处的时候,他开口问道。您为何要把我送到那颗死亡世界呢? 这些宛如弃儿的呜咽一般,透露着脆弱的话语,令他极度厌恶。然而,求取真相的欲望正在折磨着他。 帝皇甚至没有正视莫塔利安的目光。这不在我的计划之内,孩子。 可您是如此地强大,他坚持道。是什么力量能够影响您安排的行动呢?这一回答的言下之意是一个挑战。假如连像人类的帝皇这样,古老的伟力都有马失前蹄的时候,那么到底还有谁拥有足以破坏其计划的力量呢? 混沌制约着一切,父亲沉默良久,终于说道。无法杀死你的,只会让你变得更加强大。 但是这句陈腐的谚语根本算不上一个答案,更像是一句托辞,当然也是帝皇独出机杼的一句谴责。后来莫塔利安再也没有询问过这一问题,反而从中收获到了另一颗怀疑的种子,并且将其种在了自己精心打理的心田。 也许,我能够让他开口的,人类的收割者想道,稍微玩味着这一想法。待到荷露斯推翻我们狂妄的父亲,迫使他俯首称臣。也许,我就能知道真相了。 迅雷不及掩耳之间,数十年的懊恼驱使着莫塔利安,他竟然伸手猛地抓住了柔性钢条形挡板的边缘。他没有理会死亡寿衣们的反应。随着一声吃力的咕哝声,原体扯掉了穹顶观星台内表面的金属板材。 随即,透过他亲手制造的裂缝,寒冷而又稠密的光芒泄进整个房间,席卷了金属的甲板。它映照着每一粒飘浮在空气中的尘埃,历历可见。莫塔利安再次注视着亚空间,试图寻找某些蛛丝马迹——然而除了一片无形的薄雾面纱,一片既非人脸,也非实体的翻腾漩涡,也就是浓稠而又随机的亚空间瘴气,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莫塔利安还记得,当年自己正是伫立在巴巴鲁斯堡垒的装甲玻璃门前,苦苦凝望着不可穿透的毒雾,内心茫无端绪。而那从无答复的请求,则如同一块结痂,时时欲将其揭开,却唯恐暴露出真相之下张牙舞爪的虚无。 “我们将会去往何方?”另一个问题浮上了他思维的海面,也将战士从沉思拉回了现实。漫无方向的至高天之光似乎来自四面八方。若非战舰的强悍引擎依然在持续不断地轰鸣着,莫塔利安一定会以为军团已经搁浅,停止不动。 仅凭人力怎么可能指引舰队渡过这片汪洋呢?即便聪慧如提丰,这也仍旧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们必须前进……”莫塔利安喃喃地念叨着,咀嚼着自从死亡守卫第一天步入沙场起便宣誓过的一句信条。“我们必须前进!” 莫塔利安怒不可遏,冲出房间,闯进了终焉号的大厅,四处寻找着首席连长。 对于每一艘星际战舰来说,导航者的圣所都是它自留的领地。导航者家族的封闭王国一般被设计为一个直径二到十层甲板的球体。直到一艘人造舰艇即将驶出船坞之前,它才会被安装进舰只的框架以内。通常,这颗巨大的球体将会由各个导航者家族的代表移交,并宣誓担起引导舰艇的职责。此时战舰往往已彻底完工,准备启航,根本不会经过普通船工的双手。 的确,根据传说,某些大型舰艇已经翱翔星际长达数百年之久,但它们的导航者甚至却从未冒险踏出其圣所一步。能量,通讯和服务管道足以满足内部人员的需求。而作为回报,他们将会奉命行事,睁开自己的第三只眼睛,指出从一颗星球航往另一颗星球的道路。如果没有导航者和他们的超自然灵能天赋,征服银河,横跨帝国的旅途将再无可能实现。 莫塔利安理解其中蕴含的令人反感的讽刺性。他们只是工具,他提醒自己,和星语通信的灵能唱诗班一样,只是工具而已。和自己关押在指挥飞船里的怪物一样,只是工具而已。 一部分惨遭屠杀的终焉号的导航者们,依然横陈在提丰的守墓人当初弃尸的地方,就是连接战舰和违规的圣所室的走廊上面。这幅场景令莫塔利安一时目瞪口呆。他的嘴唇不禁拧了起来。这样的示众行为的目的往往是为了迫使某颗行星顺服,或者作为对其他世界的警告,可这里是首席连长自己的旗舰。这么做倒显得过分粗暴,没有必要了。 比奥斯正在舱门的路口外面站岗。不请自来的原体教他有些手足无措。他敬了个礼,但并未立即让到一边。“大人,提丰连长正在球舱内工作。他吩咐过我,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莫塔利安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盯着比奥斯,直到守墓人最终得出了结论,这与自己的协议并无相悖之处。人类的收割者不必服从任何类似的管制。 比奥斯不情不愿地退开了。可莫塔利安刚要伸手以开启舱门的控制装置,提丰的部属便补充道。“大人,恐怕死亡寿衣们不能陪您进去。” 虽然莫塔利安的近卫们闻言,全都火冒三丈,但是原体却举手,制止了他们。“行吧。”面对即将目睹的一切,他坚强的意志早已做足准备,击退了内心嫌恶的冲动。“咱们没有必要让太多人暴露在巫术之下。”而且他也无需向近卫们重申适用于相同情况的长期命令:假如莫塔利安没有使用通讯发送每七分钟一次的特定音调代码,死亡寿衣们便会立即冲进房间,杀光里面的任何存在。 随着舱门一分为二,原体走进了圣所。明亮而又压抑的照明与亚空间的光景别无二致。 圣所球舱的内部五彩缤纷,形状各异。导向的绳索和栏杆仿照数学分形的模式,纵横交错地充斥着整个空间,沉寂而且寒冷。数以百计的全息投影窗格静静地悬在半空,犹如一片虚假的天空。莫塔利安走进了大厅中央。他的战靴踩在铁锈般的红色霜冻上面,嘎吱作响。冷却血液的恶臭钻进了他的鼻孔。 眼前是一座由黄铜电枢,闪烁的透镜圆箍和嘀嗒作响的时钟所搭建成的构造体,支撑着不计其数的柔软躺椅。除了两张躺椅以外,所有的躺椅都空空如也。这些凡人规格的家具也只能堪堪容纳倚坐在上面的人物。无疑是两名军团士兵——也就是首席连长所谓的“专家”——而提丰本人则身披铁骑式战甲,正伫立在构造体的中心。虽然他们背对着原体,但是这里的确是在举行着什么神秘的仪式,清晰可见。经过蜿蜒的线圈的过滤,柔软而又衰弱的光芒盘旋着洒落,照亮了战士们的额头。假如在场的是一名导航者,灵能者的第三只眼便会睁开,并且熊熊燃烧。 足以驱使灵魂离开躯体,传递警告的消息。 目睹此情此景,莫塔利安的厌恶之情终于击溃了意志的堤坝,喷涌而出。他怒吼着首席连长的名字。提丰打了个冷战,丧失了与灵能协调的联系。他踉踉跄跄,半天才回过神来。 “您……本不该进来的。”提丰转过脸来。莫塔利安发现,自己的旧友似乎正在擦拭双眼中某些黑糊糊的油腻污渍。“我手头……正在忙……” “这都是什么?”莫塔利安极度渴望着立即从后背的磁力护板抽出“沉默”,并且挥舞巨镰摧毁所有的巫术机械,但是他依然抑制住了暴力的冲动。“你要带我们去哪里,提丰?我同意你这么做了吗?” “我的所作所为,无一不是为了我们的军团,以及战帅的最终胜利,”首席连长说道。他乘坐电梯来到了平台下面。提丰回头瞥了一眼两名战士,他们仍处于深度灵魂出窍的状态,接着打了个手势。“我明白您对这些仪式的敌意。但它们是必须的。”他一时语塞,正整理着自己的思绪。提丰土黄色的面孔仿佛比以往更加苍白了。“这些话对您来说虽然不中听,但是我说的全都千真万确。死亡守卫不能没有灵能者,兄弟。你我都清楚这一点。可甚至在尼凯亚敕令中止他们为军团服役之前,您就将其逐出了我们的行列……或者,表面上如此。” 莫塔利安虽怒火中烧,然而也无话可说。总有一些事情他必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这么回事。但现在提丰竟无视禁忌,将这一切公之于众了。 “我替您排除了这些天资特异的家伙。我教导了他们如何隐藏自己的天赋。而相比几千几万的军团,他们只是寥寥可数的极少数而已。想必您都知道吧。您想知道他们的情况吗?” “我本以为你能控制住事情的范围,”基因原体咆哮着。“我以为你们……对于亚空间……的亲和已经足够了。” “正是如此。”提丰点了点头,似乎承认了这一说法。“现在,轮到他们发挥作用了。”他又冲着两名灵能者军团士兵点了点头。“除了有名无实,这些人和智库兄弟们没什么两样。此刻就是他们出工出力的时候了,为了我们的救赎。” 首席连长强调的地方令莫塔利安颇为不安。“别拐弯抹角的了,兄弟,”他命令道。“我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了。你要是再继续瞒着我搞小动作的话,格杀勿论。”最后,他拔出了巨镰握在手里。“难道我不得不痛下杀手吗?我在茵尼克斯伸出的团结之手,难道是错了吗?你现在还——” “忠诚?”提丰替他说出了欲言又止的最后一句话。他的脸颊泛着黄疸一般的色泽。“你怎么能这么质疑我呢,莫塔利安?这么多年来,还有谁能比我更忠心耿耿呢?”他摇了摇头。“就在那一夜,您不惜抛弃了所知的一切,依然跳进峡谷拯救了我的性命。除了向您尽心竭力肝脑涂地以外,我无以为报啊。”提丰的双眼闪烁着泪光。“我都是为了你呀,兄弟。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呀。” “那么,军团轻率地陷入虚空的困境,还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吗?”莫塔利安举起“沉默”指着全息投影窗格。战舰的占卜传感器已经损坏,毫无意义的数据如潮水一般盘旋不休。“哪怕所有人都在怀疑你,我对你却还是无比地信任。你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力量。”提丰走到主君跟前。“这就是一直以来我们所孜孜以求的事物,不是吗?追求着永恒的强大,不可阻挡,不可消灭。彻底抹除自身所有软弱的痕迹。”莫塔利安还没来得及组织回答的语言,提丰便带着狂信徒的激情喋喋不休地说了下去。“我们已经没法回头了!您也清楚,现在我们身负重任。兄弟,很久以前我们便开始沿着这条道路不断跋涉,现在它终于要接近尽头了。我们将从巴巴鲁斯的荒芜废土走向伟大的重生。天命如此。” 有那么一瞬间,基因原体自忖着,他似乎听到了,首席连长的炽烈言语和刺耳咆哮之间隐藏着昆虫的微弱嗡鸣。“我才不相信什么宿命,”他低吼着回应道。“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从来就特别嫌弃这些神仙鬼怪。” “嫌弃?”另一名战士突然故作神秘地说道,他似乎已经捕捉到了莫塔利安的谎言。“哦,我的老朋友啊,您虽然厌恶,憎恨面纱之后的事物,可是您也不能假装它们不存在似的。您已经目睹过了它……”提丰低头盯着自己的护手,活动着金属的手指。“甚至,暂时地,还按照自己的意志改变了它。束缚了它。” 莫塔利安大惊失色,一时难以呼吸。“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不禁回忆起了发生在特拉萨里昂的那场对话。自己与被捕获的恶魔进行了交易,知晓这件事的人他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而卡加斯提丰则显然不在其中。 “您曾直视过亚空间,”提丰答道。“而且不止一次。每一次,您都在寻找着某个存在,可是却始终无迹可寻。”他用手掌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甲。“但现在我找到了!”他冲着四周弯曲的舱壁和全息投影面板点了点头。“启动。” 莫塔利安的第一反应就是辩驳,说自己对“恶魔学”的研究只是战时的需要而已,但这些话语却憋在了他的嘴巴里,怎么也说不出口。这种说法,不就是在重复提丰刚才的言论吗。原体的想法与另一部分,一种更深层次的忧虑激烈地战斗着。我的兄弟呀,他究竟在这条污秽的邪道上走了多远? 这时,提丰从腰带的布袋里掏出了什么。他宽大的手掌把玩着两个残破的金属物件——一对浅底的钢制酒器,它们历经岁月和使用的磨损,颇显陈旧。提丰举起酒器,摆到了莫塔利安的眼前,让他也能一览究竟。 基因原体还记得。恍如隔世,就在暗橙色的天空和酸雨的笼罩之下,他们便曾用这对简陋的酒杯开怀痛饮。 “我们正面临着最为艰巨的考验,老朋友啊,”提丰说道。“正是过往的一切引导我们来到了这里。我们所闯过的每一场战斗,我们所生还的每一次冲突,我们所留下的每一道伤痕。军团曾经忍耐的一切都是在为这一时刻所做的准备。面对最致命的审判……而这就是我们要渴饮的‘祝酒’。” 有那么一阵子,莫塔利安想着,就在破旧的酒杯底部,阴影之中似乎盘旋着什么墨水般漆黑的油腻液体。 死亡守卫的“祝酒”传统最早可以追溯到军团建立之初。当时,虽然他们还只是一群凡人,但巴巴鲁斯的毒素却磨练出了他们强韧的身体。如今,更是没有一种烈性毒药,能够击垮这些不屈不挠,坚定不移的死亡守卫军团战士。 而莫塔利安本人则巩固了这一习俗。每当一场战斗结束之后,他便会挑选一名士兵,亲自和他分饮一杯混合毒药。他们痛饮,他们存活。他们所代表的军团坚不可摧的意志,也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了强化。战胜死亡,他们说道,忍耐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杯毒药我们一定能撑过去,”提丰说道。“不管你信不信,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莫塔利安仿佛再一次听到了刚才的嗡鸣。虽然基因原体有着钢铁一般的自制力,但一种突如其来的不适感却依旧爬满了他的全身。“什么毒药?”他低语道。一想到问题的答案,强烈的恐惧瞬间充满了莫塔利安的内心。 第三章 白色山脉;伪装;合唱团 曾几何时,洁白的初雪覆盖着此地的山顶,它因此而得到了“白色山脉”的美誉,然而,那幅景色却早已失落,成为了太古的传说。如今宽阔的峰顶好似刀刃一般险峻,极地的狂风席卷着灰烬掠过了荒无人烟的沙丘,倾盆而落,将其染成了银灰色。虽然巨大的静电网络覆盖着山脉的周边,但是古老而又缄默的死灰却总能找到一条暗度陈仓的路径。每次当加维尔洛肯冒险钻进高处洞穴的制高点,回程时便会留下一片紧随其后遍布尘埃的踪迹。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洞口的深处。洛肯极目远眺,平原已经朦胧不清,化作了一片能见度为零无边无际的苍白画卷。“辐射废土”凶险万分,根据字面意思,此处就是一场灾难性的生态灭绝战争——假如它继续下去,整个泰拉,或者说按照黑暗时代的称呼“地球”,其所有的生命都会被彻底毁灭——之后残存的一片废土。结束这场战争的并非人类帝皇,至少,他当时并没有这么做。但是他的遗迹却依然保留在原地。白色山脉正是当年最残忍的一批猛士的避难巢穴。尽管数千年来,她早已落满灰尘无人问津,可是她的要塞宫殿却被挪作他用,以服务正义的秩序。 白色山脉鸦雀无声,颇显凄凉。室外了无人烟,而在山脉的内部,一条条激光切割的走廊和拱形房间中则安装着无数隔音的金属。他越是深入,相位钢铁板材和抗灵能牢房的效果就会愈加强烈。至于基地的核心楼层,绝对的寂静令人坐立不安,以至于洛肯连几个小时都无法停留。从最为细微的声响到遥远的灵能之风的低语,全部无影无踪。 一座巨大的精神相位牢笼就修建在这里的底层,以囚禁赤红的马格努斯。虽说它是按照帝皇自己的设计精心打造的,但是相信它将会真正派上用场的家伙却寥寥无几。正如白色山脉它本身,这座牢笼的修建是出于一种不可避免的目的。一个准备,一个备用计划,以防更乐观的策略以失败告终。 就在洛肯第一次抵达这里的时候,他很想知道魔纹派遣自己至此的原因。任何一名游侠骑士都足以胜任这些调查和抓捕之类的任务,因为他们全部已经证明过了这一点。这会是另一场测试吗?在某种程度上,他清楚这是必然的。自从洛肯以丧失理智的姿态在伊斯塔万三号被他们发现以来,马卡多,多恩和其他人就从未真正信任过他。说实话,就连洛肯自己也部分认同他们的观点。 这会是一次惩罚吗?他的上一次任务,也就是潜入复仇之魂号,并且为终结自己的基因之父和原体,战帅荷露斯卢帕卡尔做好准备,最后功败垂成。英雄死无葬身之地,还者仅以身免仍伤痕累累。对于洛肯来说,这次耻辱的挫败始终困扰着自己。一次斩断叛军蛇首的机会被他浪费了,自责的情绪和内在的冲突每每,如同火焰一般灼烧着他的思绪。这样的机会还会有第二次吗?他一遍遍地鞭笞着自己。时不再来啊。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对于这份职责又有了新的想法。这次前往白色山脉的任务并非测试也并非惩罚。而是一份礼物。 寂静笼罩着似乎永无止尽的黑暗大厅,神秘的反灵能者机制和抗心灵感应屏障缓和了他飘忽难定的思维和动荡不安的情感。洛肯终于找到了一种类似于宁静的感觉。虽然短暂,他明白这一点,但是这却让洛肯难得地集中起了注意力。过去,疯狂的低语折磨着洛肯的心智,从前战友托迦顿的话语到亚克顿的幽灵,乃至他迷失的第二人格刻耳柏洛斯的咆哮,都是它们的体现……已经全部离去。尽管在攻击复仇之魂号的时候,洛肯所受的身体伤害无法与梅瑟瓦伦,泰洛斯卢比奥,和可怜的阿瑞斯沃提克相提并论,然而他的精神和意志却遭受了刻骨铭心的创痛。就在白色山脉的宁静之中,他似乎找到了一个治愈的方法。 这时,洛肯身后的岩石台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但是他却并未回头。因为洛肯对泰勒迪昂布蕾利与众不同的行走方式早已了如指掌。由于她的仿生关节和其余的有机肢体出现的轻微的不同步,她的右腿有时会格外吃力。布蕾利的动作很急躁。似乎有什么事情激怒了这位科学家,以至于她宁愿违反协议,也要打破正常的调度靠近洛肯。 “布蕾利,”他打了个招呼,以免显得过于唐突。“你有什么新家伙要给我吗?” “工作还在继续,”她喘着粗气,走到了洛肯跟前。布蕾利作为一介凡人,虽说她高挑的身形堪比一名星际战士,但是她消瘦的体格却和锥子一模一样。她出生于土星卫星的低重力亥伯里昂码头,异常稀疏的骨密度导致她在泰拉的标准重力环境之下,甚至连自身的体重都无法承受。尽管纷争时代的高科技设备在布蕾利的身边投射出了一片中和力场,允许她在其他的世界也能够正常行动,可是在洛肯看来,她就像是一只羽翼未丰的小鸟,总是在尝试起飞却功亏一篑,怎么也无法办到。盘旋的蒸汽飘出了布蕾利的嘴巴。而她喋喋不休的话语则好似连珠炮一般,与其说是在对话,还不如说是在下载数据呢。“没日没夜地,沉思者引擎寻找着单词和声音元素的组合。我感觉,一个重大的发现就在我们的眼前。我们只需强迫囚犯们达成某种一致性即可。” “强迫他们,”洛肯回答道。“我已经谈过我对这件事的看法了。任何故意的体罚和刑讯行为都是不被允许的。” “但也许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布蕾利反驳道,但是洛肯却打断了她。 “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他已经和布蕾利进行过无数次这样的讨论,或类似的谈话了,早已感到了厌倦。“别忘了他们的身份。要心怀敬意。” “我懂,我懂,我懂,”布蕾利飞快地说道,“但是他们已经不是曾经的自己了,洛肯长官。您应该也清楚吧?您的同情之心固然可歌可泣,只是略显不合时宜。他们支离破碎的心灵已经无法恢复了。” “别人也这么评价过我,”洛肯坚定地回答道。他突然想到,也许马卡多选择自己来执行这项任务的缘由,正是因为他本人也曾经遗失并重新找回过自我。 布蕾利沉默良久,这是她在不肯让步时的惯用做法,接着夸张地耸了耸肩。她挥了挥夹在她修长手指之间的数据板。“也许,一个新的信息向量的加入,能够改变我们对‘合唱团’的目的的意见。” 它的屏幕显示,一架靠近的穿梭机正在请求起降授权。洛肯接过数据板,回身仰望着茫茫的荒凉天际,四处搜寻飞行物的痕迹。 没错。就是它。一架敏捷的镖状物从西南方向疾驰而来,没能逃过他的双眼。它正在以斜行的姿态,朝白色山脉山脚的一处着陆口不断降落。 “又一名囚犯,”布蕾利解释道。“情况良好,而且清晰度的表现也令人鼓舞,就这样。”洛肯并不喜欢她一副迫不及待,想要迎接新的研究对象的模样。“我知道你很好奇。但是我必须处理收纳和初步的审核工作。要是你……”她指着前方荒芜的原野,渐渐远去。“要是你不太忙的话。” “咱们一块过去吧,”洛肯斩钉截铁地说道。     就在两人赶到着陆口的时候,穿梭机已经停泊稳当,它的乘员也卸载完毕了。这名新的囚犯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也是一名衣衫褴褛的光头女子,修女会的光荣纹身清晰可见。但根据洛肯的观察,比起许多被布蕾利关押在“候宰栏”里的囚犯,她对周围环境的认识似乎要更加清晰一些。 医疗机仆和科学家的助手们正簇拥着这名女子,以进行无创扫描,并检查她是否有外部伤口的痕迹。就在洛肯和她擦肩而过之时,听见了她的呓语。即便到了现在,即便已经不止一次目睹过饱经折磨的寂静修女打破自己的誓言,念叨着毫无意义的胡言乱语,她们的声音依旧会令他如坐针毡。 “世界。名字。时间。” “哦,”布蕾利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语气说道。“很好。非常有趣。比其他人清楚得多。可真是太,太好了。” “别忘了我说的。”洛肯严肃地说道。“我不会再重复一遍了。” “明白。”布蕾利鞠了个躬,但是她不断摇晃,在两只脚间切换着重心的样子,却使得她希望离开回到实验室,立即开始测试这名不幸囚犯的冲动,昭然若揭。 “她的名字是玛丽达约达西恩,来自雷鸣风信。”这句好似警告一般的话语洪亮通透,和洛肯的语气如出一辙。只见内森尼尔加罗走出了嘶鸣的穿梭机的阴影,对同伴点头示意。“魔纹命令我带她来到这里。” “连长兄弟。”洛肯伸出手来,而加罗也回应以同样的古老礼节。两人的护腕彼此碰撞,铿锵作响。“近来可好。” “希望如此,”加罗回复道。他宛如猎鹰一般,目不转睛地盯着科学家引导着约达西恩走进了黑暗的洞穴。“很高兴见到你,加维尔,”他继续说道。“但我有几个问题。” “当然了,”洛肯遗憾地点了点头。“我也是。” “先说说这地方是做什么的吧。”加罗抬头望去,观察着洞穴。“死气沉沉。” “长话短说?白色山脉是一座监狱……”洛肯开始踱步,加罗则紧跟着他。“一座由古老要塞的废墟改建而成的监牢。” “用来关押谁?” “灵能者。”洛肯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你没觉得咱们的周围很安静吗?这就是高达几百种抑制系统的叠影效应。其设计初衷无不是为了消除灵能的影响。想象一下,假如连你我都能察觉得到,那她们这些囚犯又该有多惨。” “啊。”加罗的脸庞闪过了一丝似曾相识的表情。“怪不得我觉得很熟悉呢。我在山阵号也见过类似的设备。多恩大人有一个功能相近的房间,用来安置帝拳的智库兄弟们。” “当然是他的行事风格,”洛肯会心一笑。“帝国之拳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约达西恩也是一名囚犯吗?”加罗端详着他。“马卡多大人三缄其口。但他的确提到了其他的囚犯,她们被发现时的情况也如出一辙。难不成她们也在这里?”洛肯点了点头,于是加罗继续问道。“跟她一样?也是寂静修女?” “全部都是。” 加罗停住脚步。“总共多少人?” 洛肯叹了口气。他接到的命令很明确:继续调查此事,未经马卡多的专门许可,不得向任何游侠骑士的成员透露消息。然而,站在他眼前的却是内森尼尔加罗,魔纹的特使。所以他到底该怎么办呢?对战斗连长的辛勤付出表示感谢,再送他离开?“此事不宜声张,”洛肯开口说道。“咱们正处于紧要关头,千万不能被这种细枝末节分散了注意力。” 只见加罗怀抱手臂,紧盯着洛肯的双眼。“你的口气怎么跟马卡多似的。我没开玩笑,影月苍狼。别打马虎眼了。咱俩还需要这么客套吗。” 前死亡守卫适可而止,默不作声,然而一条毋庸赘述的事实却尽在不言之中。内森尼尔加罗对加维尔洛肯有再造之恩。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从伊斯塔万大屠杀的现场,解救出了自我放逐的洛肯,更是因为他帮助洛肯找回了信念和精神——加罗一心一意地相信着洛肯一定能走出摧人心智的黑暗疯狂。 “你曾经跟我说过‘帝皇保佑’,”洛肯停顿良久,终于说道。“但我并不确定,他是否正在保佑这些命途多舛的家伙。”他朝着建筑群深处的暗影点了点头。“就在几个月前,她们渐渐开始出现……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重新出现。我们找到的每一名囚犯,都是已经被修会列为假定失踪人员的寂静修女。” “囚犯,”加罗回答道。“你就是这么称呼她们的吗?” 洛肯继续说道。“每一次事件,她们都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而被记录的这些修女们则被认定是光荣的战斗伤亡,从此无人过问。”他皱起了眉头,开始一一罗列自从任务第一天起便始终困扰着自己的各项事实。“对于某起绑架案的动机也好,实施的手法也罢,根本毫无逻辑可言,令人一头雾水。无论她们失踪的位置在太阳系的哪里,最后却无一例外会在泰拉被我们发现。而所有的囚犯都处于相同的状态——营养不良,呆若木鸡,只能重复少数几个音调,单词和短句。” “她们全都违背誓言,像约达西恩一样开口说话了?” 洛肯摇了摇头。“这是她们的区别点之一。没有两名囚犯的发音是完全一模一样的。布蕾利是马卡多派来的科学家,她相信这是一种可以识别的模式——只是她还没有发现而已。” 加罗一言不发,思考着刚刚听到的情报。终于,他望向远处。“你觉得,这些凶残的行径会是战帅的所作所为吗?” “情况似乎如你所说。每一名囚犯都曾经接触过叛军的支持者,比如渗透者的组织或者变异的现象。所有遭到劫持的修女们都受到了严重的精神损伤。野蛮的暴力摧毁,并且重塑了她们的心智。” “但这怎么可能呢?”加罗说道。“她们是‘贱民’,不可接触者。甚至连亚空间生物也无法影响她们的精神。” “是啊,是这样的,”洛肯赞同道,“但是要扭曲一个人的心智,即便是不可接触者,还有其他的办法。要摧毁某人的理智根本无需超自然的方法。”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对这方面我有第一手的经验。” “所以马卡多才会派你来监管这座监狱。”加罗点了点头。“因为加维尔洛肯自己也经历过同样的创伤,并且走了出来。” “也许吧。我已经放弃琢磨魔纹的动机了。越想越头疼。” 加罗张开手掌,打了个手势。“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一切什么时候才会结束?难道我们身经百战的修女们就只能被关进大牢,被遗弃在围城的硝烟和战火中间吗?”他摇了摇头,面容严肃。“我曾经目睹过这种事。多恩的灵能者。还有我的部属,由于马卡多的命令只能羁押在月球,虚度光阴!”加罗越说越气愤,绷紧了下颌。“不可接受。除非这些……囚犯……表现出了危险的迹象,否则就不应该像对待牲口一样对待她们。我必须告诉寂静修女会。她们的同族正在被毫无荣誉地关押着。” 只见洛肯走到了加罗和通往白色山脉深处的道路中间。然而这一微妙动作的背后,却蕴含着显而易见的军事意图——一次含蓄的警告。“魔纹禁止我们联络猎巫人的干部。这件事必须瞒着她们。”加罗还没来得及反驳,洛肯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很有可能是一个更加庞大的计划的一部分,甚至是某种形式的武器。相信我说的吧。我的基因原体做的一切事情都必然有着自己的道理。假如这些现象也是荷露斯的手笔,那么它指向的一定是一个更加重要的目标,只是我们都没有发现而已。” “我再重复一遍之前的问题,”加罗坚定地说道。“这一切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要是科学家尚未解读出答案,但荷露斯已经兵临泰拉了,又该怎么办?” “这里有预防措施。……就是抹杀协议。” 加罗的表情突然冷淡了起来。“当真如此?”他强烈的语气显然包含着清晰的愤慨。“寂静修女们也曾为了帝国和泰拉,无数次抛头颅洒热血呀!要处决她们,任其被遗忘在这无人问津的荒凉监狱里,你的良心怎么过得去呢?” “我也不希望是现在这样,”洛肯呛了回去。“可是魔纹的命令一清二楚,并未留下过多解释的余地。”虽然他自己也很抵触这条命令,但如有必要,洛肯依然得听天由命。而加罗的爆发也激怒了他。搞得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好像是自己似的。“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拥有反抗马卡多的自由的。” 面对洛肯的指控,加罗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我为帝皇服役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违背过哪怕一条合法,荣耀的命令呢,”他坚决地反驳道。 “这不是合不合法的问题,”洛肯说道。他默默地在两人中间划出了一道界线。“假如你坐在跟我一样的位置上观察这场战争,你一定会明白的。” 徳默拉拉丘陵的繁茂丛林拖慢了卢比奥一行人的速度。而高大而又厚实的灌木则更需要他们细心谨慎的对待。因为开路的过程不仅会消耗更多的时间,还会暴露他们的位置。 可恰恰相反,冒着从高处的树冠奔涌而下的毒性暴雨,脂黄色的水滴溅满了三名游侠骑士的伪装和聚合物斗篷。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行着。迷彩披风的阴影掩盖了众人的行踪。三名战士身穿完全相同的陶瓷战甲,一步又一步地潜入了酸性雨林的荒野。 加劳尔走在前面,他隐藏在披风下的爆弹枪已经准备就绪了。而瓦伦则跟在最后面,他左右扫视着,以猎人般的感官搜索着威胁。卢比奥就夹在两人的中间。虽然他的身体正在像自动机器人一样活动着,但是他的精神却早已游荡到了他处。灵能者的思维脱离了肉体,在附近几百米的范围内漫无目的地漂浮着。他穿过了树干,四处逗留,仿佛传粉的昆虫一般在植株之间翩翩而行。 生命,某种类型的生命,正在大量涌现。无论是在泥泞的地表之下,还是在滋养树木的辽阔的主根须网络之间。坚韧的爬虫和敏捷的昆虫。为了适应这片遍布污染和辐射,伤痕累累的泰拉外域,它们进化出了结实的皮肤和粗糙的甲壳。王座世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处领土可以被称为真正的“野外”,而这里就是其中之一。就在几万年以前,徳默拉拉丘陵还是一片水底的深海平原。如今辽阔的大洋却已然干涸殆尽,只余昔日荣光的几块浅滩幽灵。伤痕累累的荒漠暴露在外,被毒日无情地酷晒着。 虽然人间奇迹与殿堂丰碑随处可见,传世佳作和举世成就层出不穷,卢比奥对于泰拉却始终只能感到幻灭。就在巢都的城市,庞大的飞地和壮丽的皇宫之外,人类的故乡却是一颗多么遍体鳞伤又饱经苦难的球体。比起苍翠,闪耀的马库拉格,它显得如此古老而冷漠。卢比奥想到这里,便皱起眉头,摒除了杂念。他已经不再属于第十三军团的天蓝色了。马库拉格也不该成为他的回忆。卢比奥专心致志地处理着手头的任务。他们正是沿着陆行城事件生还者的线索一路追踪到了这里。笼罩着伤亡惨重的寂静修女们的奥秘即将水落石出。 他返回了自己的身体。就在灵能者身后,瓦伦翻过一根倒下的树干,恼火地嘟囔着。“该死的鬼地方,”他这样说道。“我真该跟伊森一样后方待机的。” 卢比奥一言不发。抱怨也是瓦伦天性的一部分。不过自从他伤愈苏醒,投入战斗以来,他的怨言明显正在与日俱增。卢比奥怀疑,虽然瓦伦坚持如此,但是另一名战士的伤势可能并未如其所言完全愈合。前吞世者渴望回到战场的心情可能影响到了他的判断——然而,这样的建议一定会招致毫无必要的争论,对于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卢比奥决定小心观察,保留自己的意见。 来到瓦尔达斯伊森这边,陆行城的任务就是马卡多命令的最后一部分。他必须确保这座残破都市的安全,才能动身前进。由于它现在已经搁浅在了霜雪纷飞的高原,大部分幸存的市民都逃亡到了更加温暖的地带。随着民众的离开,透过穿梭机的窗户,卢比奥目睹到无数流离失所的平民排成长队,沿着山峰蜿蜒而行。虽然他们消灭了威胁,然而最终的结局却依然是叛军的胜利。陆行城蹒跚的步伐标志着,笼罩着整个泰拉也笼罩着普通百姓内心的,荷露斯的阴霾,它又扩张了一分。 两天以前,卢比奥一行人抵达了这片丛林。自打穿梭机起飞的一刻开始,他们就马不停蹄地开始了行动。加劳尔抓住了一个企图逃跑的走私犯,根据其他的幸存者的指认,他就是囚禁修女约达西恩的家伙。而灵能者则从他的思维里提取出了一个坐标,也就是现在他们已相当接近的地点。卢比奥从目击者的不完全回忆中拼凑出了关于犯人容貌的信息,一眼就把他给揪了出来。他很轻松就供认了。这全都多亏了瓦伦。战士当着走私犯的面掏出一柄利刃,并把它的用途说给了犯人。仅此而已。 “待着别动。”卢比奥有一阵子没开口了,一说话就是如此地粗暴。就在卢比奥透过一根单眼扫描仪的目镜监视整个营地的时候,加劳尔敬业地蹲了下来,而瓦伦则做了个鬼脸。 距离小队藏身地点约一百多米,树木逐渐稀疏起来,露出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平缓弹坑,顽强的植被枝繁叶茂。除此以外,穿过凹陷的洼地,前方是几扇锈迹斑斑的拱门。这些骨架状的残骸是一艘轮船的船体,被时光和酸雨侵蚀后的产物。虽然这些古代舰艇的本来样貌已几乎面目全非,但是它们的历史却无疑可以追溯到海洋横流的年代。根据犯人的记忆,这些陈旧建筑的中央坐落着一处营地,一堆被掩盖在宽阔,凹凸不平的塑料毡布下的方块形的集装箱舱室,被改造成了他们的避难所。它的旁边是两辆蜘蛛状的运输履带载具,以及一片临时的停机坪,一架形同有翼爆弹壳的行星货艇就竖直停放在上面。尾部的推进器支撑着它,而其双锥形的机首则在酸雨的洗涤下闪闪发亮。走私犯也提到了这艘飞船;它的内部弥漫着过期的推进剂和润滑油味道。 “等离子驱动,”加劳尔研究着飞船,提醒道。“他们就是乘坐它往返于几个核心世界的。” “是啊,”卢比奥说道。“而且它如此之低的吨位也足以通过水星周边的安全网络。” “有动静,”突然,瓦伦靠过来,指了指远处。“瞧。”一对身穿笨重防护服的人影正在慢吞吞地走近帐篷的边缘。由于其面甲被设置到最暗的极化状态,关于他们的所有细节和特征全都不得而知。 “他们穿的是真空装备,”加劳尔补充道。“但这里的空气又不是不能呼吸。”他回头瞥了卢比奥一眼。“难道是为了防雨不成?” 卢比奥没有答话,而是进一步向前伸出了自己的感知探针。他回想着当时在陆行城审问过的走私犯和其他犯人,以为在营地里也会找到相同的人格色彩——喋喋不休的散漫思维,粗糙的基本注意力,狡猾和暴力——然而第一遍他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卢比奥皱起了眉头,重新集中精神继续深入,另一种不同的模式立刻暴露无遗。 另一名灵能者。 卢比奥不由自主地举起双手,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态,汲取着灵能之井以自我防卫。而与此同时,一块潮湿的丛林竟然诡异地移动着,脱离了环境。加劳尔和瓦伦迅速反应。他们纷纷拔出武器,瞄准了闪烁的地方。这必然是另一种伪装的痕迹。 “慢着,”卢比奥重复道。这名不速之客辐射着一股柔和,高傲的趣味,而非恶意,让卢比奥制止了两人的动作。“露面吧,”他说道。 随着披风褪去色泽,另一名军团士兵现形在三人面前。他的盔甲覆盖着风暴灰色,跟战士们别无二致。他俯身靠了过来,脑后的灵能调谐水晶矩阵光芒闪闪。“他们还没有发现我们的到来,”战士说道。 “努凯里亚的沙土啊,你究竟是谁?”瓦伦逼问道。 “友军。”虽然卢比奥没能辨认出另一名军团士兵的声音,但经过自己头盔安装的光学传感器的扫描和确认,他的战甲和上面的魔纹的标记却全都如假包换。“你来这里干什么?”他继续问道。“我不需要帮手。” “怎么称呼,”卢比奥问。 “约顿,”他终于答道,但是却经过了明显的迟疑,似乎这位游侠骑士还没有习惯似的。“你就是科俄斯,对吧?” “卢比奥,”他纠正道。另一名战士的话语中似乎包含着芬里斯的口音,然而经头盔过滤器所播放的音色却让卢比奥难以确定。 “啊。是啊,当然。”约顿环顾四周。“我明白了。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我。”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加劳尔问道。 约顿暧昧地朝走私犯营地的方向挥了挥手。“观察。” “我们走了很长时间才找到这里。”约顿放松的态度显然激怒了瓦伦。“要是你真的有什么有用的话要说,灵能者,就别藏着掖着了。不然我们就自己冲进去,把里面搅个天翻地覆。” “你认为能在里面找到什么?”这个问题是抛给卢比奥的。 “到时候就知道了,”他答道。 约顿扑哧一笑。“那么,就让我来帮忙吧。来吧。” 瓦伦和加劳尔负责从南面接近,而约顿则与卢比奥组队,也就是四人两两配对,分成灵能者和非灵能者两个小组。虽然瓦伦曾经质疑过这样做的战术价值,但是营地内部的灵能静默却表明他遭遇灵能对手的可能性寥寥无几。 卢比奥认为战斗不会太激烈,然而从前的苦涩经验却警示着他,千万不要自满。现在,游侠骑士一方具有出其不意的优势,他们必须充分利用这一点。 于是众人纷纷启动伪装,利用高科技斗篷将自己的身影融进了暗绿色的丛林。即便伪装斗篷足以隐藏带甲星际战士的庞大形体,但是却无法掩盖他们的行动。因此众人无不保持着慢条斯理的动作。假如他们过于急功近利,便有可能被一名眼尖的守卫注意到植物的扭曲,从而拉响警报。 “你是什么时候接受马卡多的印记的?”约顿的低语打破了寂静。 “我应该是最早的几个之一,”卢比奥说道。“就排在加罗的后面。” “但加罗也不是第一个,”约顿嗅了嗅。“这又不是论资排辈。” “你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约顿耸了耸肩。“我听说过你,泰洛斯卢比奥。基里曼的失宠子嗣。你毅然离开了考斯,从未回首留恋。” “我也曾回首过,”卢比奥纠正道。“只是它毫无用处而已。”这会,两人翻越灌木丛生的弹坑的征程才刚到一半,几乎没有藏身之处。他查看着撤退的路线和出口,以防敌人开火,但是情况却仍然棘手。假如真的落到这般境地,他们还不如直接冲锋,闯过袭来的枪火,这样的胜算可能还大一点。 “很好,”约顿说道。“你我正走在一条通往未来的大道上。要向前看,表亲。积极一点。” 卢比奥眼见一个全副武装的人影穿过前方小道,安静了片刻。“你说的就好像,你很熟悉我似的,然而……我在鲁斯的子嗣里面可没有什么熟人。” 约顿又一次低声窃笑着。“我并非野狼的一员。”他敲了敲自己的战甲。“我们都是骑士。” 卢比奥转身瞥了一眼另一名战士。“你的真名是?” 他的回答淡去了方才的愉悦感。“此时此地,只有约顿一个名字。回首毫无用处——这是你自己说的。” “是啊。”随着那个全副武装的魁梧走私犯,步履蹒跚地消失在了货运集装箱的后面,卢比奥抓住机会,迅速摸到了覆盖着大部分营地的帐篷边缘。 两名灵能者从一堆杂乱的货物旁溜了过去,冒险潜入了建筑深处。卢比奥紧抓着动力短剑的握柄,再次伸出灵能感知,尝试测量走私犯一伙的情感。 死亡。阴森森的寒冷的尸体。破裂的坟墓呼出了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的印象,突如其来的效果令卢比奥动摇不已。 “你都感觉到了些什么?”约顿低语道。通过他的语气,卢比奥判断另一名战士也经历了相同的梦魇。 他呆板地点点头。“这里非常不对劲。” “瞧。”约顿严肃地指了指。卢比奥转过身来,寻找着更好的角度。 几十根粗重的缆绳固定着笼罩整个营地的塑料毡布,它被系在了一艘锈迹斑斑的古老轮船的框架上面,但是线缆长出的部分却垂在半空,末端悬挂着数具残躯。这些怪诞的配重正随着微风缓缓摇荡着。晃晃悠悠的尸体膨胀腐烂令人作呕。毫无生机的苍白血肉爬满了色彩斑斓的细小昆虫,微光闪闪。卢比奥只感觉一阵恶寒。 他朝远处望去,注意到了一块已经腐蚀,巨大的船体金属,很有可能是一艘古代远洋货轮的指挥塔。它整个颠倒过来,半掩埋在弹坑的底部,被改造成了走私犯的一个据点。年久失修的空洞里燃烧着夺目的钠光灯。 “就在里面。” 约顿点点头,给出了相同的战术评估。“最好只用冷兵器。” “是啊。”卢比奥抽出动力短剑,刻意压低了灵能的流动。虽然约顿也有自己的兵器,但是他的家伙却是一柄利斧,凶残的月牙形斧刃闪烁着内在的光芒。 “卢比奥,请回话。”这时,通讯频道里响起了瓦伦的粗哑嗓音。 “请讲,”他答道。 “我们发现了不少走私犯。他们正在闲逛。无所事事。还没有注意到我们。” “明白。情况有变立即通知我。” “小心那家伙,”瓦伦警告道。“不能因为他也有魔纹的标志,就无条件地信任他。” 卢比奥瞅了一眼约顿。虽然另一名战士的脸庞隐藏在冰冷的头盔和面甲背后,但是他却突然觉得约顿正在冲着自己咧嘴微笑。“正有此意,”他说道。“然后切断了频道。” 两人继续行动,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也没有发现任何守卫。这本身就引人警惕。卢比奥紧张的情绪愈加强烈。他拿着短剑的手握得更紧了。 通过锈蚀残破,更别说上下颠倒的走廊本身就不是一件易事,而他们笨重的体格则使得两名带甲的战士不得不排成单列鱼贯前进。因此,卢比奥率先走进了那个后来被描述为“实验室”的地方。 回到海洋尚未蒸发,这艘轮船也仍在穿梭往返的古老时代,这里很有可能是一处食堂。他们头顶的地板上面牢牢地固定着长椅和餐桌褪色的残骸。而两人正赖以站立的颠倒的天花板则安装着几把拘束椅,倾斜的支架末端布满了夹具和骇人的手术工具。全息面罩——这种兜帽形的设备能够包裹一个人的头颅,并且将栩栩如生的图像直接投影在他的视网膜上面,它们无力地耷拉着,随处可见。只有一部分还闪烁着激活的光芒。 卢比奥认识这种机械。他依稀记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段几乎被化学洗脑完全抹除的恍如隔世的时光。当年的卢比奥还是一个男孩,一个单纯的凡人而非超人,正是这样的机械开启了他成为一名阿斯塔特军团士兵的道路。就在其他的技术和扩散性改造打开并且向他的身体植入许多崭新,更加强悍的生物工程器官的同时,类似的设备则向他的大脑植入了全新的知识。通过催眠疗法,心灵编码和再教育,年轻的泰洛斯卢比奥学会了数世纪以来的军事知识,战术和理论训练等等。但是对于这样的技术,如果其接收者没有经过星际战士级别的改造的话,它就会产生严重的损害效应。 约顿戳了戳其中一件面罩,接着将其甩到了一边。“我从来没想过,居然还能再次见到这些东西。”又是一样的口音,猎群的粗糙语气贯穿了他的每句表达。“你明白吗,卢比奥?这里是一间拷问室。囚犯们就是在这里被剥夺去了自我。” 比如约达西恩,卢比奥想着。接着他便得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尸体的来源,沉闷的精神氛围,但却反常地,来自某些活跃的事物。真相只有一种可能。 “你也感觉到了?”约顿似乎凭直觉明白了他的思路。 卢比奥点点头,强迫自己延伸灵能感官,以对抗四周沉重,消极的无魂者影响。漆黑的空洞呈现了一片朦朦胧胧的形状,汇集到了远处墙壁外的一扇舱门。“就在里面。” 约顿干练地点了点头,靠近了舱门。利斧简洁而又迅速地一挥,他砍断了舱门的铰链,醒目的金属断面在黑暗中清晰可见。卢比奥走过去,尽可能安静地推开了舱门。诡异的死亡阴风瞬间喷涌而出。他跟在约顿后面走了进去。 另一个房间完全由金属制成,应该是当年的一个大型储肉柜。而现在里面则堆满了立方体形的囚笼,一个摞着一个乱七八糟。它们大都空空如也,只有几个仍然关押着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人影。每一名囚犯都剃着光头,纹着寂静修女会的荣誉标志。目睹她们遭到如此残酷的虐待,卢比奥一时间怒火中烧。 而约顿则马不停蹄,立即一个一个囚笼地,拧断了禁闭囚犯的锁具。被他释放的修女们纷纷跌跌撞撞地爬出了狭小的牢笼。但她们却并未答谢战士们,也没有互相交流。其脸庞和眼神全都茫然而又空洞。 所有的修女都念念有词的,有些人的话语模糊不清,而其他人则沙哑难懂。卢比奥竭力聆听试图从一片呢喃晦涩,语无伦次的合唱中辨认出一些似乎完整的词汇。不像约达西恩,她们的低语根本无法一遍理解。 “现在,咱们算是知道什么也探测不到的原因了,”约顿说道。“就是贱民。”他显然相当排斥这个单词,对于他的嫌恶卢比奥也有同感。 “确实——”卢比奥踌躇着刚准备开口,便突然瞥见,两人身后大开的舱门竟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动静。他急忙转身,只见一个身材笨重防护服的人影,另一个房间的生化照明映出了他的轮廓。虽然他矮胖笨拙,但是反应却无比迅速。他立即回头,好似滑行一般朝着外面的走廊跑了出去。 战士三步并作两步追上走私犯,他调转手中的短剑,居高临下地挥出了夺命的一击。精准的打击刺穿了防护服的背甲,并且贯穿了对方的脊柱甚至破出胸膛。走私犯还没来得及逃脱便被卢比奥一击穿心。 但是情况却出人意料。短剑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跌倒的人影逐渐扭曲,走形,配有黑色面具的头盔也摔落在甲板上面,四分五裂——而一群闪闪发亮的尖叫苍蝇则仿佛一股湍流从其中蜂拥而出。 宛如蜕皮一般,防护服瘪了下去,乌泱泱的虫群呼啸着涌进了走廊。约顿阔步跟在卢比奥的后面,一脚踢开碎裂的头盔。里面掉出了一个漆黑,腐烂,几乎啃食殆尽的颅骨。“看来这次又有一桩新的恐怖事件要发生了,”他面色严峻地说道。 突然,来自四面八方古老而又残破的走廊中回荡着刺耳的应答声。片刻之后,卢比奥的耳边又传来了瓦伦的咆哮。“卢比奥!走私犯似乎……开始行动了!他们在尖叫!我看见至少十几名敌军朝你们那边过去了!” 卢比奥权衡利弊,犹豫再三。显而易见,这是一次恶魔显灵事件。根据游侠骑士接到的长期命令的要求,此类地点所有的腐蚀痕迹都必须被彻底净化。即便这样的做法意味着需要付出无辜者的生命。 但是卢比奥却决不能放任这些囚犯白白丧命,尤其,还有如此之多的谜团可能都等待着她们的解答。“瓦伦,加劳尔。请到这里集合——我们需要营救一些非战斗人员。”他又瞅了一眼约顿。“你能带她们去安全的地方吗?” 约顿歪着脑袋。“你究竟想做什么?” 沿着走廊,嘈杂的金属响动标志着敌人正在向他们蜂拥而来。“我来拖住它们,”卢比奥提起动力短剑准备战斗。     瓦伦和紧随其后的加劳尔横冲直撞,绕过了营地的边缘,一边狂奔,一边朝任何移动的物体倾泻火力——然而,战士们的子弹却尽数穿过全副武装的人影,继续飞行,最终射进了远处的树丛,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嗡鸣,盘旋的黑烟钻出了贯通枪伤的孔洞,腾空而起,而头顶悬挂的尸体则在诡异的共感作用下蠕动,摇晃着。 他抬头望去,只见尸体膨胀的腹部炸裂开来,竟滋生出了不计其数的肥胖蛆虫和新生的食腐苍蝇,它们熙熙攘攘地涌到了半空。“该死的!”瓦伦咒骂道。“我敢发誓,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想要一把重型喷火器。” “瞧!”加劳尔指了指。就在坍塌的指挥塔的一侧,从一个参差不齐的洞口里,那名自称约顿的陌生人正在引导着一群零零散散,形销骨立的伤员步履蹒跚地走到光亮的地带。 “卢比奥在哪里?”瓦伦问道,早已举起爆弹枪,以防陌生战士暴露出他邪恶的真面目。 约顿抬起战斧,指了指眼前古老的轮船残骸。“他正在为我们争取时间,以拯救这些不幸的灵魂呢。”战士回嘴道。“营地的东面有一辆货车。快带修女们过去,往树林里逃。” “但是穿梭机——”加劳尔想要开口。 约顿打断了他。“糟糕的选择。” 瓦伦皱紧了眉头。“你这是在命令我们吗?” “我是在请求你们的帮助,表亲,”约顿坚持道。他转身走向了营地。“我还有一些别的的事情要处理呢。”     虽然狭窄的走廊导致战斗无比艰险,但卢比奥却依然奋不顾身地冲了进去。他的短剑就犹如利刃的旋风一般呼呼作响。尽管贱民的包围削弱了他的灵能水准,然而源自艰苦训练和战斗经历的卓越武技却丝毫未减。无论是否经过灵能的强化,他的动力短剑都是一柄势如破竹的神兵利器。变异的食腐苍蝇和畸形的宿主群集被纷纷撕裂。每一具防护服都豁然炸开,从其活生生的行走的繁殖地,同时也是某些不幸的傻瓜的破碎尸骸内部喷涌而出,化作了一团团尖叫的虫群。 隐藏在防护服后的生物在恐怖的转化道路上虽然走得还不是很远,然而它们的变异比起蝇卵的肿胀身躯还是要多那么几步。这些家伙简直就是凡人和昆虫之间地狱般的杂交物,从鸣颤不已的下颚口器,到珠宝般的球状复眼,乃至覆盖着脆弱却锋利的毛发和探测触须的褶皱状皮肤,无不令人胆寒。 正如其他的敌人,然而,它们也会死亡。轻而易举。卢比奥适应了战斗的节奏,依靠自己的训练保持着注意力的集中,并摧毁冲到眼前的一切目标。但是,敌人正在以纯粹的数量优势迫使他连连后退——当然他也从来没想过要守住这里的位置。他只是在这一刻拖延不可避免的到来而已。 理论可能,就在他的心底,一个声音说道。考虑到有限的交战决策,一名战士可以阻挡敌军通过某个战术关键点最长多少时间?这段回忆中的话语来自一位面容粗糙的教师,他已经和无数的战斗一起失落在了时光的长河。实践可能:直到他的利剑折断……或者他的斗志消磨殆尽为止。 “哪一样今天也不会发生,”卢比奥叫道。“瓦伦!你们怎么样了?” “我们找到载具了,正在装运俘虏们,”他回复道。“摆脱敌军,立即脱战!” 突然他意识到自己漏算了一步,但是激烈的战斗却根本不允许他寻机澄清此事。卢比奥只能相信瓦伦,点了点头。“明白。正在撤离!” 就在卢比奥说话的瞬间,一对喋喋不休的变异体扑向了他。其中一个被卢比奥斩成了恶臭的肉块,而另一个则被打翻在舱壁上面,留下了一团漆黑的污渍。他纵身往后一跳,从腰带掏出一枚破片手雷,用拇指拨开撞针,将其掷向了乌集的敌军。它们还在爬过同族的尸体试图靠近卢比奥。他立即跃到一边。 震耳欲聋的爆炸摧垮了锈迹斑斑的舱壁,它们开始颤抖,变形。抢在建筑倒塌之前,卢比奥逃出了指挥塔。两辆载具正在飞速驶过外面的空地,其中一辆车顶装有聚光灯,耀眼的光芒为他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卢比奥无意间回头瞥了一眼。只见和陆行城时的情况如出一辙,曾经大快朵颐的虫群正蠕动鼓噪着,沸腾不已。它们汇聚成了一团,以便再次发起凶残的攻击。一如往常地,卢比奥和其他的战士们缺乏应对这种情况的最佳武器。但军团士兵是天生的武器,而一件武器永远也不会走投无路。 他纵身一跃,抓住一辆载具的梯档,气喘吁吁地爬进了车厢。卢比奥回头一看,加劳尔就在后方促狭的控制室里面,手握一对操纵杆驾驶着机械。而瓦伦则负责驾驶另一辆载具,透过铁皮车身的通风口,底部的货舱清晰可见。几张苍白的面孔,她们无神的双眼正在似看非看地注视着他。 “约顿跟你们在一块吗?”他望向瓦伦。另一名战士摇了摇头。 “他回去了。” “为什么?” 但是推进器雷鸣般的咆哮却淹没了瓦伦尚未出口的回答。只见刚才还降落在停机坪上的那艘弹头形飞船点燃了引擎的喷嘴,拖曳着亮白色的火焰升空离开了地面。刹那间,约顿的去向变得清晰了起来。 一瞬间,卢比奥倍感失望。这名陌生的游侠骑士抛弃战友的决定令他懊恼不已——然而这也只是一瞬间的想法而已。甚至还没有达到酸带雨林树冠的高度,那艘货运飞船便由于推进器出力的减弱而颤抖了起来。随着升力被重力所抵消,它开始呻吟着坠向停机坪和营地。熊熊燃烧的烈焰从其引擎喷发而出,席卷了营地。沸腾的火流涌向了海量的食腐蝇群。 卢比奥俯身,以手臂挡住了面部。撞击地面引发了第二次爆炸,火焰的狂潮吞没了整个营地和其中的一切。 两辆载具虽然早已驶进了密林的深处,却依然没能逃过爆炸的冲击。炙热的燃料划出了一条灼热的弧线,掠过了卢比奥的头顶。加劳尔的载具失去控制,钻进了厚实的灌木丛,引得他破口大骂。 “我相信你已经知道答案了,”瓦伦说道。 “他……他逃出来了吗?”加劳尔紧盯着燃烧的火墙,瞠目结舌。 而卢比奥则徒劳地尝试发送灵能呼唤,但是贱民的负面存在却断绝了这种可能性。终于,他长叹一声,示意战士们继续前进。“返回集合点。” “我们将永远铭记约顿和其他人的牺牲,”加劳尔说道。 铭记?卢比奥自言自语道。真相就是,对于游侠骑士们来说,没有英灵大厅,也没有雕像和纪念碑,以纪念他们的贡献和死亡。也许,我们得为自己修建一所了,他一边想着一边爬进货舱,消磨着剩余的旅程。 就在货舱里面,俘虏们还在继续着喃喃的低语。伴随着颠簸的载具穿过丛林的巨响,卢比奥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宛如以不同的间隔播放的重复音频,这些词汇和音节偶尔会短暂,零星地同步出现,引起他的遐想。她们似乎正在吟唱一节一节的诗句,抑或是某些被遗忘已久的古老神话的碎片。 接着,异常清晰地,卢比奥竟然听懂了这曲破碎的合唱,令他胆战心惊。 “荷露斯。到来。马卡多。寻找。” 卢比奥跳了起来。“你们说什么?”他疯了似的,望着这些面无表情的脸庞,一个接着一个地厉声质问。“回答我!说啊!再说一遍啊……” “寻找安宁,”她们说道,然后便重新分裂成了无数不可理解的呓语。 间章四 无人幸免 [亚空间;现在] “亨达!” “苦涩之血”听见新兵正在叫自己的名字,伴着应激性的迟缓,这名身经百战的老兵终于完全清醒了过来。他的植入式自动感官闪烁不已,开始启动。视觉,红外线,紫外线和太赫兹波段逐渐全部重叠起来,形成了一个单独的输入量。 “是谁?”装甲前方的语音合成器模块问道,响彻了武装室酸臭的空气。蔑视者无畏从支撑架转过铁桶一般的机体,引得铁制的横梁嘎吱作响。他活动着战斗铁拳的粗壮手指,一枚镜头瞄准了伫立在房间门口的军团战士。他虽然只是一名普通的死亡守卫,但是他的纹章却表明对方是卡尔加罗连长,而非首席连长的部属。 “是我,祖里克……”年轻的战士劳累过度似的,几乎上气不接下气。但对于强化后的军团士兵来说这是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拉赫布?”苦涩之血生成了一阵粗糙的锯齿形噪音,这是他最接近笑声的音色了。“你来这里有何贵干?好久不见啊,小家伙!”幽默的情绪转眼便消失无踪。“出什么事了?” 祖里克没有答话,而是冲着奴隶和机械师们打了个强烈的手势,他们正在对这位可敬老兵的钢铁身躯执行日常的保养。仆从们心领神会,迅速离开,只余两名死亡守卫单独留在武装室里面。“卡尔加罗派我来找你,”军团士兵终于开口了。“所有人都同意,假如终焉号还有哪位乘客能够忠实地监视整艘战舰的话,除了亨达斯科尔瓦尔就没有别人了。” 苦涩之血再次哈哈大笑。“忠实地监视这艘战舰吗……还是说要监视它的指挥官?我打赌比起提丰的战舰,你一定更想知道他的意图吧!” “没错,正是如此。”祖里克突然停住脚步,重重地靠在了护栏上面。“利刃啊,这该死的地方怎么好生炎热?” “你说什么?”老兵检查着环境扫描,四周的大气读数还在正常范围以内。 祖里克继续说道。“自从提丰率领分舰队离开后,你就一直归他指挥……卡尔加罗似乎对首席连长远征这段时间的事情有所疑问,只是我们能够信任的人却寥寥无几……”他犹豫着,不知从何说起。“坦率地说。你就是其中之一。” “我也知之甚少,”老兵承认道,移动的沉重身躯对抗着固定机体的安全限制。“提丰始终不肯重用我。我觉得,他把我关在这里,就是因为他清楚,我认为他是一个暴发户。我早就认识那家伙了,拉赫布,就跟你认识我一样。甚至你还没晋升到军团……”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虽然亨达的残躯已被埋葬进了塑钢棺椁,安放在一台强大的蔑视者智控机体的核心,然而比起机械,苦涩之血却依然有着浓浓的人情味。就在他扫描祖里克的生物指标的时候,一阵代表担忧的剧痛贯穿了他的全身。年轻的战士浑身通红,覆盖着油腻的汗水。老兵立即认出了这是军团士兵内部植入物超负荷运转的标志性效果。即便二人相隔甚远,他也依旧能够断定,祖里克的预置胃,卵石肾脏和拉瑞曼器官正在和体内的某些事物作着激烈的斗争。 “小子,”他厉声说道,惊醒了神思恍惚的祖里克。“你是不是受伤了?”苦涩之血早已使用通讯连接的次级频道向药剂师发送出了一个优先请求。“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我不知道。”祖里克抚摸着,然后慢吞吞地摘掉了自己的护手,任由金属的手套掉落在甲板上面哗啦作响。“我突然……觉得很疲惫。就在我跨越舰艇……来找你的时候。”军团士兵晃晃悠悠地迈出一步,接着就仿佛肚子挨了一拳似的,突然蜷曲了起来。 “哎呀。”苦涩之血担忧心切,不顾形象挣脱了安全锁定,起身走向了另一名死亡守卫。“拉赫布,看着我。” “我……”祖里克尝试抬起头来,但是一阵轰然来袭的剧痛却贯穿了战士的全身,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僵直,窒息。一股诡异的液体塞满了祖里克的嘴巴,随即便化作粘稠而又漆黑的胆汁喷涌而出,溅了一甲板。纯粹的痛苦令他破口惨叫,干呕着跪倒在地。祖里克蜷缩的身体不由自主的痉挛着。 老兵走到了他的身边,蔑视者无畏俯身抬起了祖里克。苦涩之血的传感器识别出了某些生物正在热气腾腾的呕吐物中蠕动,翻滚着。眨眼间,这些类似于蛆虫的微小生物竟孵化,蜕变成了银黑相间,挥动着摇曳的潮湿翅膀的苍蝇。 哀嚎的祖里克缩成了一团。密质的骨骼由于麻痹而彼此挤压,破裂。此时,两名奴隶被军团士兵的惨叫吸引了过来,目瞪口呆地站在房间门口。老兵一时间本以为,一名几乎坚不可摧的死亡守卫被如此的痛苦所折磨,这副景象惊呆了他们。 可接着这两名凡人奴仆便尖叫着,抓挠着自己外露的皮肤,并且同样犹如漆黑的洪水般开始呕吐自己的内脏。 “蔓延现象!”苦涩之血的怒吼瞬间化作数字化的呼叫和警告,经通讯网络进行了广播。“这里出现了蔓延现象!密封甲板!” 这时,一只颤抖的手抬起,抓住了老兵的盔甲。“救救……我……”祖里克喘息着。他的眼球已变成了浑浊的乳白色。 而军团士兵所有外露的肉体,其表面则三个一组地,泛起了无数青灰色的水泡。     随着基因原体的到来,整个病房一时间陷入了沉寂。舰艇的医疗舱只能听到大气处理器暴躁的喘息声和生命监测器低沉的提示音。 莫塔利安搜索的目光发现了莫拉格,药剂师克劳修斯和老兵斯科尔瓦尔,众人围成一个半圆正呆站在一个由塑钢和柔晶修建的密闭房间四周。他朝那边走去,但蔑视者无畏却拦住了他的去路。 “大人,不……”老兵开口道。其语音合成器的音调竟出人意料地温柔。 “让开,苦涩之血,”莫塔利安说道。“我一定要亲眼瞧瞧。” “这太可怕了,”斯科尔瓦尔严肃地说道。“让我瞎掉吧,真希望我从未目睹过这一幕。”老兵后退一步,他的机体似乎萎靡不已。“没想到我最难缠的劲敌,竟落到了这步田地。” 基因原体怒火中烧。老傻瓜,他想着,多愁善感,成何体统? 然而接着,莫塔利安望向了祖里克的密封病房。眼前的景象的确惨不忍睹。 死亡守卫的基因原体曾目睹过怪兽,也见证过杀戮。霸主以残忍和尸体缝合而成的生物正是凡人噩梦的源泉。从激战过后留下的生物残骸,到大远征的作战,莫塔利安遭遇的毁灭文明和悲哀废墟——种种可怖的景象足以久久萦绕凡人的灵魂,令其心惊胆颤。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莫塔利安却对这些事物习以为常。更何况,他本人有时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但面对这残酷的场景……甚至连他强大的意志也踌躇了片刻。 现在躺在病床上的人物已经面目全非,几乎认不出是拉赫布祖里克了,而他的身体——脱去盔甲和内衣之后——则只是对曾经模样的一个怪诞戏仿。昔日精瘦且坚韧的死亡守卫已堕落变成一副青灰色的病态外表,简直就是一种嘲讽。肉体化作了超现实的腐烂灰色物质,正在成束地从受难的战士身上脱落,恶臭熏人。漆黑的骨结伸出了骇人,湿润的伤口,它们依然滴落着蓝黄色的脓液。塑钢的甲板淤积着粘稠,胶状的液体,混杂的体液泛着泡沫。而一团银黑色的微粒则飞舞在祖里克形同尸骸的残躯四周,苍蝇纷纷降落,啃食着粗糙的病灶边缘或者产卵。它们很快就孵化成了蠕动的肥蛆。 祖里克简直就宛如一具弃置于潮湿,凶险的野外,任其腐烂数月的尸体,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居然还活着。祖里克的胸口正断断续续地起伏着,不时被咳嗽所中断。咳出的绿色浓痰溅满了柔晶的屏障。 年轻的战士并非孤身一人;莫塔利安注意到,现场还有两个医疗机仆也已瘫痪,解体,染病的血液淹没了它们彻底死亡的残骸。 “他……还活着吗?”莫塔利安心中的疑问竟不知不觉间流露了出来。 “尚不清楚,”克劳修斯说道。“大人,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他的第二心脏已经爆炸,他的多数器官也衰竭了。” “那他的基因种子呢?” 克劳修斯摇了摇头。“恐怕已经没有提取的希望了。我依然在努力掌握目前的情况,不过我认为这可能是一种疾病媒介嵌合体。” “嵌合体?”莫拉格重复道。“是类似于突变体的意思吗?” 克劳修斯居然微微一笑。他很着迷。这种瘟疫的肮脏力量虽然夺取了年轻战士的活力,但是却令他神魂颠倒。“非也,侍从。比突变体还要致命。病毒的这一分支变化极其多端,且具有高度的传染性。它是无形的,但这也意味着它可以是任何形式。它不只是一种疾病……而是所有的疾病。” “这不可能,”苦涩之血嘟囔着,活动着自己的重拳。“那么,为何我没有受到影响呢?我这副铁壳子里也有肉体啊。”他哐哐敲了两下胸甲。“我却没有患病。” 莫拉格瞥了基因原体一眼。“斯科尔瓦尔目击了拉赫布的倒下,大人。此外跟他一起被传染的还有十几名凡人船员。” “就在我们把祖里克抬进隔离室的时候,他们已经全部死亡了,”克劳修斯补充道。 莫拉格没有理会他的打断,继续说道。“我已命令对祖里克造访过的所有地点,执行全面的磁力辐射清理和净化协议了。但是却一无所获。没有传播的迹象。” “它具有选择性,”克劳修斯提议,他显然正在玩味着这一想法。“甚至是智能性。” “这不可能,”无畏老兵嘲讽道。“病毒是没有大脑的。” “它会不会是我们从茵尼克斯带回来的?”莫塔利安问道。“比方说,一种被部署用以对抗我们的最终武器?” 药剂师摇了摇头。“恕我不敢苟同。我认为整件事都是亚空间的手笔。” “你确定吗?”苦涩之血生成了一阵刺耳的噪音。“你怎么——?” 祖里克突然呕出了一声纯粹,刺耳的惨叫,令在场的所有灵魂骨寒毛竖,打断了无畏的激烈的话语。莫塔利安凝视着自己的勇士,他正在悲泣着漆黑的血泪。而在人类的收割者的内心深处一种陌生且难得的情感却油然而生。怜悯。 “他正在经历痛苦的折磨,”克劳修斯的声音打破了随之而来的阴郁沉默。“即便是我们最强悍的战士也会被它逼疯。” 但莫塔利安却似乎充耳不闻。只见祖里克拼尽全力,扭过头来,绝望的目光遇到了基因原体的视线。战士的面孔透露着悲哀的恳求,所求的只有一件事。 “你能救活他吗?” 克劳修斯弯起了嘴唇。“我不知道,大人。我认为……这不太可能。” “把你的匕首给我,”基因原体抬起手掌,递给莫拉格。侍从欣然从命。他眯起了双眼。 莫塔利安颠了颠武器的重量,戴好被磁力锁定在大腿甲侧的头盔,接着通过一个眨眼的指令激活了战甲最高级别的环境封闭模式。他走向了气闸舱。隔离室和医疗舱的剩余部分正是被它隔绝了开来。 这时,苦涩之血举起了利爪。“您会被传染的!大人,您不能这样!” “别说我这不能,那不能的了,老朋友。我才不害怕它呢。”莫塔利安进入气闸舱,经一系列流程后穿过了闸门。 而在隔离室内部,躺在医疗平台上的患病人形正在辐射着足以沸腾血液的热量。祖里克试着抬起一只手,强烈的麻痹和颤抖却令他力不从心。他已声嘶气竭,以口型无声地默念着。 安宁。 “是啊,”莫塔利安紧紧握着匕首。沉重的利刃好似一柄剔骨尖刀,足以完成要求的任务。他把玩着武器,有些犹豫不决。“我明白你的意思。” 祖里克拼尽全力,勉强点了点头。 狭小的头盔放大了莫塔利安刺耳的呼吸,清晰可闻。它孤独,遥远而沉重,饱含着迫不得已的无奈和绝望。“我忠诚的子嗣,”他对军团士兵说道。“你曾经光荣地为死亡守卫服役,以后再也不必忍苦受难了。快安息吧。” 迅雷不及掩耳间,莫塔利安便将侍从的匕首埋进了祖里克的胸膛,切开他的主心脏将其一分为二。完美的致命一击。患病的军团士兵瘫倒在床,一动不动。 “都结束了,”人类的收割者低语道。他注视着悬挂在头顶的医疗鸟卜仪模块。设备的提示音已经彻底沉寂。“安宁,我的儿子——”他刚开口。 祖里克就弹了起来,粗暴地滚下了病床。一阵骇人的惨叫逃出了他满是白沫的嘴巴。污浊的血液染黑了他失明的双眼,嗡嗡作响的蝇群则四处盘旋,犹如一片狂暴,呜咽的雾霾。 莫塔利安后退了一步,目瞪口呆。宛如抽搐的木偶一般,祖里克竟动起来,拔出了插在自己胸口的战斗匕首。伴随着脓液的低语,基因原体亲眼所见,金属的利刃被腐蚀,脆化,最后叮当一声掉在甲板上面,四分五裂。祖里克颓然倒地,蠕动了起来。 莫塔利安战甲的自动感官扫描了军团士兵浑身上下,但是却没有返回任何生物信号。祖里克已经死了……同时也没有死。他的躯体依然在活动。而那双恐惧的眼珠,则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的主君,恳请着一个不可到来的解脱。 莫塔利安抽身退出气闸。严格的净化流程彻底清洗了他战甲的每一部分。他默然伫立,度日如年。基因原体最后犹豫着回头望去。不管是什么样的折磨性力量唤醒了祖里克,如今占据其残躯的都并非某种亚空间智能。莫塔利安心知肚明。被困在身后这房间里的家伙和多年前他从巴巴鲁斯招募的新兵无疑是同一个人。 死亡,也是不灭。 [行星巴巴鲁斯;过去] 莫塔利安得知,这座小镇叫做“海勒隘口”。就在那宿命性的一晚,莫塔利安跟随被自己解救出的纳克雷的俘虏们抵达了这里。海勒隘口是山谷中的一个小型定居点,差不多就是围绕着低矮的大厅和公共的谷仓的一片村庄而已。辽阔的麦田铺向四面八方,为当地人提供了食物和牲畜饲料。大约两百名底层生活在该区域。莫塔利安的到来令他们惊恐不安。 这第一晚——距今几周以前——充满了焦虑。如此之多的事件接踵而至,教人实在难以完全消化。尽管如此,莫塔利安还是复现了一遍当时的情景。面对亲人的回归,村民们惊喜交加的反应使他困惑不已。许多人喜极而泣。而如此纯粹的情感表达则令莫塔利安的胸口一阵阵隐隐作痛。他所体会到的是一种他年轻的心灵永远无法容纳的激情共鸣,是一种他从未经历过却迫切渴望的柔情。 但是过去的习惯和对会被视作软弱的恐惧,当村民们望向莫塔利安和面色苍白,眼尖嘴快的孤儿卡加斯的时候,却驱使他隐藏,埋葬了这份需求。 继而是一场争吵。某些人希望将这些逃亡者再送回纳克雷的魔掌,因为至高霸主很有可能会兵临海勒隘口,彻底消灭胆敢扰乱其收获行动的逆贼。某些人甚至还公然要求处死莫塔利安和卡加斯,完全罔顾两人在救援过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的事实。最后,还是受他们救命之恩的一些村民收留了他们,只是条件简陋。 村庄边缘的一间摇摇欲坠的马厩成了两人新的容身之处。不仅如此,他们还提供了生火取暖的木柴,还有食物。马马虎虎吧。就是大锅饭灰糊糊的炖菜。然而对莫塔利安来说,这比他以前在山峰堡垒吃过的任何食物都要美味得多。 他在马厩门口呆站了好几天,像个一动不动的哨兵似的,等待着前来追杀自己的养父。但是纳克雷佩戴兜帽的面孔却始终没有出现。就这么过了一阵子,村庄又恢复了宁静。白天微弱的阳光照耀着辛勤劳作的农民。而当夜幕降临,人们便聚集在小镇的中央,饮食休息。 卡加斯说,这种抑扬顿挫的奇特声音叫做“歌声”,有时候,他还能听到底层们的欢笑。当然他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只是傀儡们的胡言乱语和霸主们的阴险窃笑总是更像一种令人不安且不快的噪音。胸口的痛楚又出现了。而每当莫塔利安独处的时候,他就会尝试探索自己的内心,以测绘各种陌生情绪的维度。 然而,莫塔利安从内心找到的却只有一片空虚,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填充的空洞。 “我觉得咱们得动身了,”莫塔利安被卡加斯的话语拉回了现实。他正盘腿坐火坑前面,拨动着亮黄色的火苗。“我无意中听到有些人在谈论我们。许多爷们都认为,只要你我离开村庄就能够避免霸主的最终复仇。” “不行。” “什么不行?”卡加斯瞪了他一眼。“听我说,莫塔利安。这儿想把咱们弃尸山坡示众的家伙可是大有人在,要是他们认为这样可以自保的话。咱们得离开了……”他顿了顿。“只要你我齐心协力,找条活路肯定不在话下。” 莫塔利安注视着苍白的年轻人。“难道你不想跟同类待在一起吗?” 卡加斯露出了冷漠的表情。“同类?你知道我的同类做过什么吗?就在我出生的村子,他们淹死了我的母亲,还想要对我也施以毒手。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不幸地,一个霸主相中了她的姿色。”他出神地凝视着火苗。“我跟你一样,是个外来者。” “你哪里跟我一样了。”莫塔利安望着他。“我只是个杀手。但你可以施展巫术。我见过。” 卡加斯扑哧一笑,朝火坑唾了一口。“你错了。我只是懂一点……手法,仅此而已。优柔寡断的家伙是理解不了的。” 莫塔利安思考着要不要追问,最终选择放弃。目前,其他的事情重要性更高。“但我们还有哪里可去呢?除了这里,还有哪里呢?至少这些村民对我们表现出了一定的感激。” “你想求他们做慈善,”卡加斯的驳斥,与其说是一个质问,不如说更像是一句陈述。“简直比登天还难。对他们来说,我就是个杂种,而你则是霸主杀人如麻的走狗。” 这时,一群神情严峻的村民沮丧地结队经过了马厩,前往麦田。他们全都携带着连枷和镰刀准备开始一天的农活。他们注意到了莫塔利安的目光,谈话声渐渐低了下去。村民直到以为离开了莫塔利安的听觉范围,才继续对话。 “不行,”莫塔利安重申道。他瞬间豁然开朗。“我想要什么并不重要,卡加斯。重要的是他们需要什么。”他指出。“瞧瞧这些人吧。他们紧紧地攥着每一枚微弱的生命火花,每一个想法和行为都充斥着绝望和忧虑。他们的人生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莫塔利安跟底层们一样了解这种生活。虽然两者的境遇有所不同,但他能意识到,这是他们的一个共同点。 “世道一直如此,”苍白的年轻人的回答。“世道本就如此。” “世道要改变了。”莫塔利安推开马厩的大门,跟在了村民后面。 “你要去哪儿?”卡加斯呼喊着,但是他却置若罔闻。 过去的每一天,莫塔利安都站在门口,等待着养父展开报复。他已经听遍了村民们的声音也逐渐理解了他们的恐惧。虽然他们的生活被强加了无数灰暗和绝望,然而许多巴巴鲁斯底层却依然在尝试点燃自己内心的火种。莫塔利安对这种了不起的坚忍钦佩不已。他也清楚村民的怨恨是一触即发。这个世界的自转永远围绕着一根名为不义的轴心。而霸主们则在琐碎的钩心斗角过家家中游戏人生,并一次又一次地荼毒着凡人。 但是他们却缺乏挺身而出的动力。他们孤立无援。他们没有领导。他们没有希望。 这种均衡是错误的。是必须停止的。无论是纳克雷,还是其他的寄生虫们,他们残酷的统治必将结束。 由我终结。 莫塔利安心思涌动,笼罩着村民们震惊的目光和低语,走进了麦田。 我需要时间。我需要军队。但不是不可能。 莫塔利安停在了一片已完全成熟的麦田的边缘,注视着村民们纷纷投入工作,使用镰刀收割坚硬的麦秆。环顾四周,他瞅准了一台报废的设备,它本是辆沉重的刃片收割机,这种卡车似的农具通常由驮兽畜力牵引,但是车轮的损坏却导致它无法正常运转。莫塔利安并未知难而退,他走到机械跟前,掀开外壳,将双手伸进机体的内部,以拆卸一把更适合自己身高和握力的工具。 他强壮的双手握着一柄巨大的镰刀,抽了出来。其握柄和笨重的月牙刀刃对于任何底层来说都是难以举起的重负,挥舞就更别提了。但是莫塔利安却轻轻摇晃着镰刀,来回几次,自我感觉十分趁手。 接着,不等别人多问,莫塔利安便走进田地,开始割麦。随着巨镰的一次次挥舞,他收割的谷物是其他村民的足足五倍。没过多久,其余的村民就跟随,聚集在他的身后,收割的速度也事半功倍。     时间流逝。农活的进度是又快速又均匀,以至于当地的村民不得不倍加努力,才能跟上莫塔利安的节奏。 突然,他听到了一阵粗犷的笑声闻风而来。心情不错。就犹如一只温暖,微弱的幽灵盘桓在冰冷的山谷之中。 “这就是你的计划吗?”莫塔利安回头望去,卡加斯就站在他身后。出人意料的是,这名肤色苍白的年轻人也跟着他出门了,尽管满不情愿,但他还是在一捆捆地整理着小麦。“你觉得只靠做做农活就能够讨好他们吗?” 莫塔利安停下活计,喘了口气。只见暮色沉沉,昏黄的落日洒下了长长的阴影,田野的边缘汇集着黯淡的化学雾霾。 “我一定要争得他们的尊重,”莫塔利安说道。“你最好也这么办,卡加斯。” 这时,鸣响的号角回荡在整片麦田。它标志着一天的农活已经结束,可以返回村庄。 年轻人瞥了一眼角声的方向,洋洋得意地冲着莫塔利安的镰刀点了点头。“你没有什么需要争取的,收割者。全部手到擒来。这地方没有一个人能挑战你的。” 莫塔利安则注视着渐渐袭来的浓雾,慢慢摇了摇头。他伸手拨开眼前的一缕黑发。“我只会对敌人使用恐惧这件武器。” 卡加斯的微笑变成了嗤笑。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远处一阵木头碎裂的嘎吱声和一个孩童的刺耳哭声就贯穿空气,传到了两人的耳畔。 莫塔利安紧握巨镰,拔腿便奔向声音的来源。就在麦田的另一侧,烟尘随风滚滚,显然就是村庄一辆公用货车的侧翻现场。他注意到几个村民也离开大部队,跑向了毁坏的载具。孩童的哭声再次响了起来,但这回却是一声饱含痛苦的微弱尖叫。 某些人正在高声求援。而其他人则头也不回地逃回了村庄。接着,莫塔利安敏锐异常的感官捕捉到了一丝新鲜血液的腥味。不假思索,他一把将镰刀竖直插进棕黑色的泥土,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了失事的马车跟前。 围观的当地村民一见到他就纷纷退开,给莫塔利安让出了观察现场的空间。村民们刚刚拖拽沉重的货车,正满载着一捆捆的小麦朝仓库的方向前进。但是一个车轮却滑进了一条隐蔽的臭水沟。他立即明白了事件的起因——巨大的负重损坏了车轮,使其转向错误,并导致整辆货车都失去了平衡。 而一个孩童则被困在了马车之下,被翻倒的马车砸中,身陷泥沟。一个无助的小女孩,一个年轻的村民。她的职责是搬运固定麦捆的麻袋。她的头部豁开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惨白的脸色尽显惊慌失措。受力的泥泞地面正在缓缓下沉,而每分每秒,沉重的马车都在不断压迫着她纤细,干瘦的身体。 “我们不能就这么把她丢在这儿!”一个村民嘶声道。 “太阳快要下山了,”另一个村民争论道。“就要起雾了。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莫塔利安也知道。定居点的村民们必须整夜整夜地燃烧起沥青的火把,以抵御黑夜侵蚀一切的浓雾。浓雾中游荡,跃动着某种生物,掠食性的生物。他一清二楚,这些生物会撕碎任何室外的人类。然而火把的数量却不足以延伸到此处。 “瞧瞧吧!”第二个村民咆哮着。这时,冷风突然刮了起来。“我们需要足足二十个壮劳力才能搬得动这东西!等他们到这里的时候,浓雾早就把我们全都吞没了!”他咽了口唾沫。“我们不妨——” “让开,”莫塔利安开口了。说话的村民刚要伸手去抓自己的镰刀,就被莫塔利安最轻的一推给弄得仰面倒在了泥地上面。他绕过摔倒的村民,蹲在损坏的轮毂前,抚摸着车轴。 遭困的孩童惊愕地眨眨眼,盯着莫塔利安。她都看到了什么呢?这个问题浮现在了莫塔利安的脑海当中。死神本人,前来索命? 他摒除所有的疑虑,两脚扎进泥地,站定身姿。然后莫塔利安便两只手握住车轴,伴着一阵吃力的低吼声抬起了重如泰山的马车。它拔出泥坑的同时产生了巨大的吸力,而莫塔利安则保持着擎托的姿势。 现场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的村民都陷入了震惊的沉默。最后还是卡加斯大喊道。“别光傻站着发呆了!快救人呀!” 众人急忙拖出了女孩。她咳嗽着昏了过去。莫塔利安注意到她的大腿被划开了一道惨不忍睹的伤口,不过他认为女孩已经安然无恙了。两名村民背着她尽量迅速地离开了。莫塔利安便松开马车放回了原地,而车上的麦捆还完好无损。他注视着人群逐渐消失在村庄边缘的火把亮起的光芒中间,意识到黑夜已经来临。犹如渗入泥土的水渍,黯淡的阳光稍纵即逝。 刚才被莫塔利安推倒的男子站了起来。“我们得丢下这辆马车了。”他似乎在其他村民中具有某种权威,也许是工头之类的岗位。“每个人都携带尽可能多的麦捆!”他命令道,而村民们则纷纷行动起来执行指令。 “别管它们了,”莫塔利安劝道。 “不行!”工头反驳道。“干了一天的活都在这儿了,我不指望你能理解……” 莫塔利安环顾四周。阴风越来越强,越来越猛,翻腾的雾气也随之涌起,迅速蔓延。他望向卡加斯。他的孤儿伙伴正在茫然地凝视着空空如也的远处,仿佛是目击到了什么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事物。“这是什么?” “它们要来了,”莫塔利安低语着。 “麻利点!”工头喊道。他爬上倾斜的马车顶部,以监督其他人。没顶的雾气的触手令他咳嗽喘息了起来。“再耽搁下去,浓雾会让我们无法呼吸的!”他转身指着莫塔利安。“你!既然你这么强壮,一次搬十几倍的——” 他最后的半截话语戛然而止。莫塔利安只瞥见一个漆黑的斗篷人影从尚未收割的麦田中一跃而起,静悄悄地划过空气,闪现在工头的身后,以进行暗杀。 远处火把的隐约微光映出了一柄宽阔的青铜短剑的影子。工头瞬间身首异处。只见晶莹闪烁的鲜血犹如喷泉一般溅满了四周的村民们。众人纷纷惊慌奔逃。 莫塔利安思潮涌动——我怎么会没能探听到敌人的接近呢,是不是刚才女孩的事情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呢?——而与此同时,他的大脑中另一个更加军事化的部分,则察觉到了无数幽灵般的形体正在浓雾的堤岸深处缓缓显形。莫塔利安开始后悔丢掉了镰刀,修长的手指仓促地抓起了一把掉落的连枷作为替代武器。四面八方都传来了新的尖叫。 附近,卡加斯目睹一个村民被从光亮处抓进了黑暗地带,这副景象令他惊慌失色。莫塔利安不久就听到了咀嚼骨头的碎裂摩擦声和饥肠辘辘的傀儡的咯咯窃笑。 “它跟踪我们……”卡加斯紧握着镰刀。逐渐浓密的雾气使他咳嗽了起来。 莫塔利安也品尝到了毒雾的微弱气息,但是这种毒素对他来说却是小菜一碟。“不。”他不禁眯起了眼睛。“不是我的养父。” 就算纳克雷想要袭击海勒隘口,至高霸主也只会动用火矛的弹雨和成群的怪兽。霸主在面对激怒自己的事物的时候,从来不会拐弯抹角。不对,是其他人。莫塔利安听到了青铜短剑的轻微嘶鸣,立即明白了武器的主人是谁。 迪萨勒姆是一位次级霸主,一个得力干将,一个自信过头的阴谋家,他很久以前就在纳克雷的领地旁边树立起了自己的旗帜。一个狡猾的生物,享用着从至高霸主的餐桌掉落的权力的残羹碎屑。他一定会紧紧把握任何一个展示自己谄媚能力的机会。 这时,迪萨勒姆的一帮傀儡士兵们从黑暗中蜂拥而出,以袭击被发现的村民。卡加斯狂暴地搏斗着,又是戳刺又是劈砍。而仅剩的几个村民们也举起农具,负隅顽抗。几个阵亡的村民立即被傀儡扑倒。它们不是大快朵颐着裸露的伤口,就是拖走自己的战利品。莫塔利安没有理会眼前的一场杀戮,花了不到一秒钟时间适应了陌生的连枷的重量。 并找到了武器的节奏。它沉重的钝端砸碎了颅骨。连接锁链的头部敲断了胳膊和双腿。莫塔利安全神贯注地战斗着。这向来很简单。 不远处,迪萨勒姆尖锐,刺耳的奸笑瞬间便取代眼前的战斗吸引了莫塔利安的注意力。他的视觉要远比其他人更加敏锐,更加能适应夜晚的环境,也允许他辨认出了纤瘦,被斗篷覆盖的次级霸主的踪影。迪萨勒姆被一圈士兵簇拥着,仿佛飘浮一般穿梭在麦田中间。霸主似乎正在以不堪入耳的尖叫,犹如驱赶猎犬的牧人指挥着傀儡们的行动。 莫塔利安也分辨出了其他的噪音。远距离处,传来了村民们的惨叫。迪萨勒姆的傀儡同时还袭击了别处。它们正挟持着许多俘虏撤离战场。大部分俘虏依然还活着,不停地拍打和抓挠着这些不速之客——只是很快,当傀儡进入浓雾以后,凡人们便停止反击,转而捂住了自己的喉咙。剧毒的空气很快就窒息了他们。 卡加斯如今也气喘吁吁。“雾气……越来越浓了。”他步履蹒跚地离开,不得不跟随其他幸存的村民撤退到相对安全,空气也更加清新的定居点去了。“不能再留……” 莫塔利安犹豫不决。浓雾的深处回荡着迪萨勒姆的奸笑,充斥着嘲讽和恶意。“他以为人们无法触及他。”莫塔利安高声叫道。“他以为人们做不到。”他面色不悦,丢掉连枷,再次奔跑起来。矫捷的大腿如鞭打一般来回运动着。很快,他就冲到了之前弃置镰刀的地点。 他的武器,弯曲的镰刃好似一面静止的钢铁旌旗,依然屹立在原地。莫塔利安抽出镰刀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转向追击大批撤退的傀儡,势头一点未减。 莫塔利安深知养父决不会亲自上门寻仇。纳克雷太老谋深算,太精于此道了。至高霸主将会同以往对待他的方方面面一般,对待养子最后的反抗——作为一场测试。 只是莫塔利安已不再关心,测试的结果是成功还是失败。 就在浓雾笼罩的麦田边缘,莫塔利安刚好追上了迪萨勒姆,手刃了他所有的士兵。霸主此时还在轻蔑地嘶叫呢。 虽然凡人的俘虏无一幸免,陷入了窒息的冰冷沉默,但绑架他们的家伙却也经莫塔利安之手随即从同样的道路沦落进了黑暗。曾经的农具镰刀此刻却成为一件非同凡响的利器,闪亮而锋利的刀刃足以斩杀这些叽叽喳喳的缝合怪物。 只见绳索般的肠子和热气腾腾的血液洒满了稀疏的荒草。痛苦的嚎叫声戛然而止。莫塔利安消灭了所有的傀儡,只确保打伤并缴械了一个。接着,他就使用镰刀的刃面将迪萨勒姆打翻倒进了淤泥。 霸主唾出一口毒液,高叫着诅咒莫塔利安,竟胆敢攻击一名顶层。 “你以为自己躲在这里就能够平安无事了,”莫塔利安说道。“你以为雾气能够保护你。你以为没有人类能触及你。”他指着四周剧毒的雾霾。“今晚这一切就要改变了。” 迪萨勒姆困惑不解,老鼠似的面孔扭曲了起来。这就是他的死相。镰刀的钩状尖端从喉咙处刺入,顺势贯穿了他的躯干。恶臭熏人的内脏喷涌而出,流淌一地,浸透了黑色的泥土。 莫塔利安转身怒视着仅存的傀儡。“你之所以保住了小命,是因为我正好需要一名信使。”他俯身缓慢而清晰地说着,生怕产生一点误解。“告诉纳克雷和其他家伙,让他们给我擦干净脖子等着。不管要花费多少时间,霸主对巴巴鲁斯的统治都一定会结束。我很快就会一个个找到他们的。” 然后他便掉头离开,朝着火把闪烁的光芒走去。 [亚空间;现在] 死亡,也是不灭。 它的恐怖性吓退了莫塔利安。甚至连严苛的净化流程也没能驱散萦绕着基因原体的思绪缠绵反复的病态恐惧。 隔离室中的景象就是他曾经一直认为不可能的事情。 他向来谦逊——也许,正是艰辛的过去磨平了他的傲慢——足以认识到大千宇宙,许多事物都是自己所无法理解的。当年,莫塔利安曾经见证过无数异象,恐怖也好荒诞也罢,相同的是它们的离奇。而面对如此景象,没有一个凡夫的心智能够保持理性。 然而纵观莫塔利安身为死亡守卫之主的岁月,总有一些不可动摇的真理,在他心目中是不容侵犯也无可改变的。它们支撑着莫塔利安自我的支柱,也是承载着军团灵魂的基石。 死亡守卫从不后退。我们将抗争到底。我们无所畏惧。我们坚不可摧。 但是祖里克令人惊骇的衰变和不灭却让这一切都变成了谎言。莫塔利安这辈子都没有遇到过连死亡守卫也无法抵御的毒素和生物武器。对于他的战士们,喝毒就是喝水,而神经毒气和毒素则如同纯净的气体药物一般无害。他们坚不可摧的身体战胜了任何自然进化或科学扭曲带来的病毒分支。 没有一个死亡守卫士兵曾以这种方式死去。无论苍白之子还是泰拉裔战士,没有一个,曾经沦为微不足道的疾病的牺牲品,让整个第十四军团蒙羞。 除了祖里克。因为这就是夺取他生命的事物,一种极其致命,足以蚀穿他肉体的铜墙铁壁和骨子里的军事训练的触染疾病。可怜的祖里克被感染——不,甚至比这还要糟糕。克劳修斯口中的嵌合噬菌体征服了他。 一种疾病,能够摧毁最为顽强的军团阿斯塔特?放在以前,莫塔利安可能会嘲笑这种荒唐的奇思妙想。然而这就是他的亲眼所见。现实动摇了他的信念。对于莫塔利安来说,死亡守卫的力量是一条不易之法。而它的彻底崩溃则是基因原体无法推脱的事实。 而且不仅如此,这种变化无常的病毒似乎同样关联着非现实领域的力量。否则不死的现象又该怎么解释?按照各种已知标准,祖里克无疑都是一具尸体。可是他依然活着……只要这种诡异的状态尚且可以被如此称呼的话。 莫塔利安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护手。他心怀怜悯,亲手沉默了子嗣的心跳,以解放他脱离这种耻辱的境况,却眼睁睁地注视着利刃被锈蚀,粉碎。破败,活生生的腐烂,感染,无论它是什么,都已经改变了整个军团。 变成了连基因原体都不清楚的模样。     莫塔利安刚走进终焉号的指挥甲板,提丰就瞬间吸引了他的目光。首席连长正在聚精会神地跟自己的军官比奥斯,以及侍从交谈。莫拉格向自己的主君递来一个警告性的眼神。他立即意识到拉赫布祖里克的奇特病况并非目前唯一的问题。 “这是怎么回事?”莫塔利安的质问打破了压抑而紧张的沉寂。 “情况有所进展,”提丰露出了中立的表情。“我们的考验似乎已经到来了。” 莫塔利安恼火地挥手让他闭嘴,全神贯注地望着莫拉格。“你来说,凯法。” 侍从双手合在一起,说道。“莫塔利安大人,通讯操作员一直在按照我的指示记录舰队其他指挥官的汇报。他们反馈的报告……相当令人不安。” “我们的舰队也爆发了类似的现象,”比奥斯补充道。“已记录到的实例包括烽火号,不屈意志号,海鲁斯领主号和几艘其他的战舰。” “数量有多少?” “几百起。随着时间的推移还在不断增加,”比奥斯说道。 莫拉格严肃地点了点头。“跟祖里克患的是同样的病症。嵌合体感染。” “这怎么可能呢?”莫塔利安大发雷霆。“终焉号和其他舰艇之间根本没有物理接触!它是如何传播的?”他怒视着比奥斯,瞧他敢不敢说个不字,但是守墓人却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自从我们离开茵尼克斯之后,除了绿心号的接驳和运送副官离开忍耐号到达此处的穿梭机以外,所有的战舰之间都没有任何直接接触。”莫塔利安还尚未开口,比奥斯就预料到了他的下一个问题。“卡尔加罗连长的高级药剂师已经确认,您的战斗驳船没有一起嵌合体瘟疫爆发的记录,大人。” “目前还没有,”提丰喃喃低语,引得莫塔利安冷酷地瞪了他一眼。 “敌人可能事先将某种武器偷运进了我们的战舰,”莫拉格自言自语地提议道。“某种延时动作型的武器。” “你的理论并不符合实际。已报告出现传染病的舰艇并未遵循该种模式,”比奥斯说道。“虽然分舰队最近才从其他星区汇合,但是也出现了部分患者。而其他的患者则来自随忍耐号前往茵尼克斯的主舰队。” 莫拉格瞥了一眼提丰。“没错。然而假如导航者们的背叛,其规模确实如首席连长所言一样分布甚广的话,这很有可能也是他们的阴谋的一部分。” “我的忠诚派兄弟们,他们中有哪位可能谋划一桩如此卑鄙无耻的袭击呢?”莫塔利安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基里曼和多恩不是这样的人。狼王和可汗也过于傲慢了……” “也许是鸦王科拉克斯?”莫拉格顺着他的思路说道。“啊。整起事件背后,肯定脱不开九头蛇们的手笔!” “但是阿尔法军团和我们不都是战帅旗下的盟友吗,”比奥斯坚持道。“攻击友军对于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提丰此时摇了摇头,打断了两人的争辩。“请恕我直言。但我不得不说,我们不能让传统的思维限制了自己的思路,将其归因于常规的手段。”他向基因原体迈出一步。“不要忘记我们身处何地!我们的舰队航行在非物质领域的深渊,这一点必须时刻谨记。在这里,我们物质界的现实是变化莫测的。”他一边踱步,一边检查着指挥甲板外部舱门的挡板,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它们。“在这里,所有的屏障都是可以渗透的。” “盖勒力场阻隔了亚空间,”莫拉格坚持道。“它根本无法进入我们的舰艇!” “然而……”提丰斜视着他。“只要施加足够大的压力,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所有的死亡守卫都明白这条真理。” “那么你想要我们怎么办,连长?”莫塔利安问道。 “您已经知道我的主意了,大人。” 莫塔利安强忍着怒火,转身走到终焉号的通讯工作站。几个头戴兜帽的奴隶正在监视着舰队用于次恒星距离瞬时联络的中程通讯系统。随着原体大步靠近,他们一起鞠躬敬礼。 “抬起头来,”莫塔利安被他们的懦弱激怒,咆哮不已。“向所有战舰打开通讯网络。声音信号和全息投影。基础线路。全频道和通用频率。我希望舰队里的每一艘舰只都能够收听到我的演讲。” 只见一枚折叠的黄铜电枢从天花板缓缓降落,转向基因原体,伸出了扫描探头。随着它犹如鲜花一般逐渐伸展,一枚厚重的玻璃镜头露出了中央。设备发射出一片红色的激光,以扫描莫塔利安的轮廓并转换为方便传输的数码格式。 级别最高的通讯奴工向他鞠了一躬,表示准备完毕,莫塔利安缓缓吸了一口气。他并不喜欢这种表演性的发言,也从来都不怎么擅长巧妙而诗意的演讲——这类活计莫塔利安通常都会留给荷露斯,洛迦和腓尼基人。他不知道如何像兄弟们一样以戏剧性的方式开口,他所能做的只有真心实意地付出,坦率而且不加修饰。 “我的儿子们,”莫塔利安低语着。横跨整个终焉号,远处甲板的回音清晰可闻,跟他自己的声音产生了共鸣。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死寂,说明此地的信号已经抵达了每一艘舰只。“我们遭到了伏击。”他忍耐着望向提丰的冲动。首席连长就在他的知觉的边缘。“一种威力巨大的嵌合体型不明疫病已在我们军团中间蔓延开来。目前仍无治疗手段。即便对我们来说,这种武器也构成了真正的威胁。决不能再让它这样不受控制地扩散下去了。暂时,我们的敌人的真面目,整场疫情背后的罪魁祸首……还未调查清楚。”莫塔利安顿了顿,以整理思绪。“全体指挥官,记录我的命令:舰队中的每一艘舰只都必须立即封锁气闸,着陆区和发射管。传送装置必须离线。全面隔离协议已经生效。而我们则务必集中全力对抗这起阴险的袭击,并且清除它的存在。我将为所有舰只的高级药剂师开启专用的通讯线路。融汇你们的知识,研究这种触染病的特征,最后带给我消灭它的喜讯,我的儿子们。” 莫塔利安举起一只手,想要做出一个割喉的手势,结束传输。然而在举手的刹那,他却不禁踌躇了起来。就在隔离室当中,他曾体验到的刻骨铭心的恐惧,它的阴影虽然微弱,却依然如影随形。莫塔利安不知道自己的战士们是否也感同身受。我的声音会不会透着恐慌?这种想法他决不能留给儿子们深究。 “我相信你们。而这场疫情,”他再次开口,斟酌着恰当的词汇。“这场……毁灭性的瘟疫……它永远无法终结我们。我们将直面挑战,不负死亡守卫之名。我们忍耐。我们前进。我父亲的皇宫依然在负隅顽抗,等待着我们的战靴将其轰然踏平。我们将会见证帝皇的堕落帝国最终迎来垂暮的日落。我们将攻破泰拉的高墙,报仇雪耻。所谓因果到头,终有一报。”话语突然潮水般涌进了莫塔利安的脑海,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它们和提丰先前的言论完全是呼应一致的。“我们正面临着最为艰巨的考验。但是这杯毒药军团一定能撑过去。”他回忆着当年熟悉的誓言,竭力使之情真意切。“你们就是我坚不可摧的利刃。正义将经由你们的手得到伸张。而浩劫终将笼罩泰拉的殿堂。” “为了巴巴鲁斯和军团,”提丰高喊,随即比奥斯,莫拉格和指挥甲板的所有人都复述了一遍他的宣誓。 莫塔利安知道,每一艘舰艇都在重复着相同的回应。他的手掌划过喉咙,切断了信号。 提丰带领着船员们继续敬礼。莫塔利安伸手按住他的前臂,把他拽了过来。“听我说,”原体低沉的声音充满了威胁的意味,只有连长能够听到。“我希望你的‘专家’们都能帮助我们脱离这片疯狂的世界。给我想办法找到一条返回物质领域的道路。” “大人,您说的实在不是一件简单的任务。”提丰模仿着他低沉的音调。“我们需要考虑的风险有很多。跨越亚空间的面纱不比通过一扇门户。而是穿过一座迷宫。变化莫测的迷宫。它的墙壁就像烟雾——” “得了吧,”莫塔利安打断了提丰的喋喋不休。“你刚说这种恶疾来自亚空间,可是你又不愿意离开这里?”他俯身贴近。“你到底瞒着我什么,提丰?” 首席连长犹豫着,原体的指控仿佛让他惊魂未定。他扭头望向封闭的挡板,小声道。“你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真实的心性,莫塔利安。” “是啊,”他赞同道。“所以我才这么问你。” 提丰一言不发。这时,不知从哪里突然传来了一阵警报的巨响。莫塔利安松开了连长,转身盯着比奥斯,厉声下令道。“报告情况!” 守墓人检视着一块气体透镜屏幕,目瞪口呆。“根据鸟卜传感器的记录,冰冷统治号的能量水平突然升高了。” “泰格连长的战舰,”莫拉格提示道。“谴责者中队的一艘轻型巡洋舰。” “怎么回事。”只见莫塔利安打了个手势,隐藏在地板中的全息投影仪便发射出了一道翠绿色的光锥,凝聚成了死亡守卫舰队的扫描视图。逐渐放大的像素呈现出问题战舰的轮廓。冰冷统治号已经启动,从指定的位置歪歪扭扭地转弯,驶离了舰队。“问问他们。”他补充道。 “没有回复,大人,”一个通讯操作员报告道。“所有的通信频道都关闭了。” “确认中……”比奥斯沮丧地点了点头。“没错。冰冷统治号的亚空间引擎动荡不定,他们正在重新配置盖勒力场。冰冷统治号准备跃迁回归正常宇宙。” “他们一定会后悔的,”提丰说道。 莫塔利安愤怒地瞪了他一眼。“那艘船上有你的人吗?你就不能……联系他们吗?” 提丰摇了摇头。“只有恐惧和惊慌笼罩着那艘舰艇。一时的软弱将会注定他们的厄运。” 警报的铃音急转直下,变得更加尖锐,更加刺耳了。“能量水平激增,”比奥斯报告道。“他们正在跃迁。” 莫塔利安紧盯着全息投影。一阵诡异的光芒拂过了冰冷统治号的通体。然而,映入他眼帘的景象却出人意料。驱逐舰并未坠入时空的裂隙,消失不见;相反,这艘长三千米的战舰,它箭矢形的船艏却剧烈地抖动着,开始扭曲。战舰的变形令莫塔利安咬紧了牙关。就仿佛一位隐形的巨人抓住了冰冷统治号的船艏和船艉,不可阻挡地将其碾碎,弯曲,拉伸,最终沦为面目全非的精金残骸。无数爆炸的闪光照亮了四分五裂的船体。而垂死的星舰则出现了离奇的扭曲。它竟然内外翻转,船员甲板和系统层级全部暴露在外。大气和碎片被纷纷抛进了至高天。 接着,作为降临冰冷统治号的最终裁决,它炸裂开来,而后坍缩,化作了一团漆黑,崎岖的拳头状残骸。 “没有探测到生命迹象,”沉默片刻后,比奥斯说道。“传感器表明存在非时间位移,质量逆转和——” “她已经死了,”提丰制止了守墓人。“如果我们不希望更多的弟兄步其后尘,惨遭毁灭,那么我们就必须谨慎行事。”他没有多瞧基因原体一眼,便匆匆离去。“我得回到圣所,再次尝试找寻路线了。” 莫塔利安注视着他的背影,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笼罩了他的内心。仿佛就在这支属于自己的舰队,这艘属于自己的战舰,他反而成为了一个局外人。 第四章 日蚀;信使;如梦初醒 深沉的夜幕笼罩着泰拉的最高峰,卢比奥终于回到了帝国皇宫。禁军的监视器竟直接给了他进入内部空域的许可,而非先拦截,搜查他征用的穿梭机,令卢比奥不由得疑窦丛生。 这既不符合协议,也不符合他的预料。虽然游侠骑士的权限早已明确有序,但是即便他身为马卡多之选的一员,也不能免于基因原体罗格多恩大人在泰拉的首都构建的铜墙铁壁一般的安全规程。能够像他现在这样自由通行的人员少之又少。而这只能意味着一件事。 尽管从酸性雨林边缘地带回程的次轨道航班保持着通讯静默,但卢比奥早有预感,魔纹已经知晓了他的到来,并且事先安排好了出入的事宜。 战士俯身钻进了狭窄的驾驶舱,透过沉默的机仆驾驶员的肩膀,它面前的全息投影监视画面显示着几行文字。他们将被引导至荆棘拱廊东侧的第三起降平台。卢比奥皱起了眉头。他的怀疑现在得到了证实。这是一处独立的停机坪,直接通往马卡多隐居的高塔。 刚一着陆,卢比奥便阔步走下了登机坡道。穿梭机的引擎垂死地呜咽着,回荡在请愿者之城以及皇宫内外,逐渐消逝。他走进一队身披灰色甲壳甲的马卡多之选士兵中间。没有对话也没有解释。他更不需要这群人充当自己的向导。士兵们只是一路小跑着,以跟上军团士兵的脚步,随他一起通过了连接桥梁和高塔周围微光粼粼的虚空盾薄膜。 除了皇宫的大型护盾之外,马卡多的私人领地还拥有自己的第二层防御措施。这些技术不仅能抵御能量武器和动能冲击,卢比奥还隐约察觉,瞥见了其他的力量。高塔的装饰性雕塑和优雅的建筑结构中间秘密安装着半隐形的守护符文。魔纹享有专属的能量储备,没有人怀疑这一点,但是卢比奥却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既然如今自己已近在咫尺,它们究竟埋藏在多深的地方呢。 桥梁通向一处门厅,众人刚刚入内,卢比奥便瞥见了另一个包裹着风暴灰色动力甲的人影朝其他方向走去,眼见一张伤痕累累,闷闷不乐的面孔消失在了阴影当中。毫无疑问,他也是游侠骑士的一员,但是灵能者却并不认识过这家伙的外表和灵气。 我们到底有多少人?卢比奥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得知这一点。 这时,士兵们停在了一扇宏伟的大门前,一如既往地沉默。伴随着一阵微弱的电磁噪音,它缓缓开启。卢比奥走进了一间宽敞的阅读室。几扇侧门环绕着整个房间。而其中央则是成排的助记平板,数据球体,卷轴和厚重的古籍。奇怪的是,许多书架都有物品最近被移动过的明显空隙。卢比奥还注意到了一个正在几本黑皮大部头中间挑挑拣拣的人形机械。这台银色皮肤的机器人正一本接一本地抽出书籍,接着扔进后背安装的斗形容器。 “我打算迁移几件藏品,”马卡多以演讲似的口气说道。卢比奥循着声音的来源,在一条柔软舒适的长沙发上找到了马卡多。只见一根拐杖仿佛坚硬的长矛一般被插进了地面,它的顶端是一盏漆黑的金属火炬。其熊熊燃烧的等离子烈焰投射出摇曳的光芒,照亮了四周。火苗的正中伫立着一只怒目而视的铁制帝国雄鹰。魔纹的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他抬起头来,轻轻拨动手腕将其关闭,然后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面。“把它们送到更加安全的地方。” “难道泰拉还有比帝国皇宫还安全的地方吗?”卢比奥近距离观察着一排书架。他意识到自己甚至连书脊上的标题都无法读懂,不禁眯起了眼睛。这倒不是说它们凡是以一种未知的语言撰写而成的,只是这些文字完全模糊变形,除了知道它们是字母,什么也认不出来。 “说得没错,”马卡多赞同道。他指着这些书籍。“瞅的不要太仔细了。这些作品附带的咒语对擅自解读它们的家伙具有危害性的影响。”他微微一笑,略带戏谑地说道。“作为一间规模最庞大的图书馆的管理者,却无法阅读其中的收藏。真是悲剧啊。” 随着机器人完成工作,它便启动脚底的隐藏车轮,满载疾驰而去,只留下两人单独待在房间里面。“禁忌的知识,”卢比奥说道。“这不是暴君常用的愚民说辞吗?避免底层的群众学到过多的知识,防止他们挑战自己的统治地位。” 兜帽之下,马卡多的笑容变得冷淡了起来。“等你坐在我的位置上,你才能明白,有些事情的确不是普通百姓应该知道的。” “可又是谁决定了普通和不普通的界限?”卢比奥感觉到,魔纹的心灵探针正在对自己的思想造成压力。即便是最为轻柔的探测也几乎是势不可挡的搜查。 “也许有一天,决定这一点的就是你,”马卡多望向他处。卢比奥这才第一次注意到,他旁边的桌子上有一个天鹅绒布袋。 其顶端露出了几枚银币。它们的表面覆盖着复杂的花纹。卢比奥突然不由自主地想要走过去拿起一枚,但是他依然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卢比奥?”马卡多继续说道。虽然魔纹毫无疑问已经知道了答案,但他就是想听战士自己说出来。 卢比奥深吸一口气,接着连珠炮似地讲起了玛丽达约达西恩的事件,加罗的命令,以及他们如何顺藤摸瓜抵达丛林营地的经历。卢比奥告诉马卡多他们在那里找到了什么,他们救出的幸存俘虏和约顿的英勇牺牲。 而魔纹显然对最后一个单词嗤之以鼻。“那家伙跟你差不多,”他打断了卢比奥的报告。“他很顽强的。” “他以为我是一个叫科俄斯的人。” “是吗?” “我不认识这个名字。” 马卡多低头望着银币。“只是现在而已。”卢比奥早已厌倦了魔纹隐晦难懂的话术,脸色变得相当难看,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多问,兜帽下的马卡多便继续说道。“所以,你决定把她们都送到了白色山脉。一个符合逻辑的决策。只要你有所要求,我也会这样命令的。”他冷酷地盯着战士。“但是你却擅自行动了。这不是你专断的正当理由。”他斜靠着椅背,兜帽的阴影隐藏了他的面孔。“你也染上了内森尼尔的坏习惯,让我很反感。” 魔纹强大的灵能存在没能轻易吓倒卢比奥。“我之所以回到帝国皇宫,就是为了向您解释我的行动。但是现在我开始怀疑,我这一路跋涉是否毫无意义。您清楚遭到绑架的寂静修女是怎么回事吗?您其实知道,只是不想透露给我们这些‘普通百姓’吗?” “非也。”马卡多面露微笑,显得诚恳而真切。“说实话,卢比奥,我确实不知道真相。”他长叹了一口气。“令人为之一振。” 这时,卢比奥听到了身后的门扉悄然开启,便转身张望,他本以为是刚才的银色机器人回来继续搬运书籍,然而,走进房间的却另有其人。而且这家伙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穿着和马卡多一模一样的长袍,只是身材苗条而又纤长。沙色的皮肤和紫色的眼眸。 新来的男子好奇地瞥了卢比奥一眼,但是却没有认出他来。而军团士兵密切细致的关注则使他畏惧不已。“我带来了……阿玛塞克酒,”他犹豫地说道。 “多谢,艾尔。”马卡多示意他靠近。男子远远地躲着卢比奥,端着银质的餐盘,一个精致的酒瓶和两个球形酒杯走到了桌子旁边。“咱们的对话稍后继续,”魔纹补充道。 卢比奥怒视着男子。几天之前,军团士兵曾亲眼目睹他被本能的恐惧所撕碎,目睹他从雄鹰高速跳崖自尽,必死无疑。可现在他竟然毫发无伤地,好端端地站在自己的面前。“你是温托吗,”卢比奥缓缓说道。 男子扔下餐盘,连连退向马卡多。“是我。但恕我直言,骑士大人,我并不认识您。” 你不是死了吗。卢比奥几乎脱口而出,但魔纹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话语就卡在了战士的唇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来找我,是因为有事情要告诉我吧。”马卡多言简意赅。“快说吧。随着时间的流逝,战帅正在逼近泰拉。时间是我们唯一不能浪费的必需品。” 卢比奥从系在腰带上的口袋里面,掏出一卷录音窃听器,递给了马卡多。魔纹兴味盎然地瞧着线轴,然后将其连接到了刚才使用的数据板上面。不久后,录音便开始播放。 “荷露斯,”它们带着喘息声,音色混乱不堪。“到来。马卡多。寻找。寻找安宁。” 提到战帅的名号,温托肉眼可见地畏缩了一下,但马卡多却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听完录音后又从头回放了两次,然后才拔出了线轴。 “最后,”他喃喃低语着。“我怀疑它最后会汇聚成一条信息。至于内容嘛……”马卡多露出干瘪的苦笑,瞥了一眼温托。“你是怎么看的,艾尔?别害怕,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要是谈到我的第一想法,我一定会被当成一个傻瓜的,”男子伤感地说道。“不过好吧,我就实话实说吧。”他叹了口气。“它听起来就像……休战的提议。” “寻找安宁,”马卡多重复着。“我得费点力气,才能回想起这种感觉。” “假如这条消息真的来自荷露斯卢帕卡尔,”卢比奥说道,“我只有一件事情可以肯定。它一定隐藏着某种陷阱。” “很有可能。”马卡多起身,拿起漆黑的铁杖。它似乎悄然滑入了马卡多的手中。他倚着拐杖终于站起身来。“所以我有必要亲眼检查一下。” 卢比奥怀抱着胳膊。“我把数据带过来就是怕你想过去。我是来——” “警告我,是的,谢谢你。马卡多挥了挥手,放弃了检查的想法。“但是恰恰相反,你依然扮演了它意图让你扮演的角色。齿轮正在转动……”他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个旋转的动作。“时钟已经敲响。时辰就要到了。”他长叹一声,闭目自省。“我本来以为还有剩余的时间,但目前的种种迹象都已表明。叛徒正在行动。蠕动的毒蛇就在我们的中间。” “你不该离开帝国皇宫的,”卢比奥坚持的。“要是我放着不管的话,多恩大人一定会砍了我的脑袋的。” “光是这些事情就已经让罗格忙不过来了。”魔纹对温托说道。“艾尔,让我的私人穿梭机立刻准备起飞。卢比奥跟我要离开一趟。” 温托眨眨眼。“目的地……我该怎么和他们说?” “白色山脉,”卢比奥答道。他就仿佛被人操控一般,不由自主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尽管太阳低垂在地平线的边际,然而它微弱的光芒却并不足以照亮,这座被遗忘的古老山顶堡垒的深处,以及聚集在房间中的战士们。宽阔的空间回音阵阵——它曾经是一个自然形成的洞穴——被破岩机和其他地质改造工具拓宽,死寂的山石被重铸为平台。没有人类的干预它们便永远不可能产生这种棱角分明的尖锐角度。 遍观整个洞穴,计算设备和沉思者机仆正在急速运转,传出了滴答作响的和声。巨大的全息投影面板弥漫着苍白的光芒,照亮了旋转的黄铜机械和煞白的面孔。幽灵一般的屏幕悬浮在静止,冰冷的空气之中,犹如一张张鲜活的挂毯。而文本和数字则仿佛瀑布,正在从头到底无休无止地滚动着。 加罗环顾四周,但浏览过的每一块屏幕都没能给予他充足的信息。他注意到科学家,那个叫布蕾利的女性,朝自己的方向偷偷瞥了一眼。不过在被发现以后她就缩了回去。 就在加罗的旁边,洛肯指着一个更加巨大的全息显示,它位于幽暗空间的高层——一个代表泰拉的巨型球体投影,正在沿倾斜的地轴缓缓的自转着。而几十根类似金色长针的指示器则刺穿了这颗模拟行星的表面,许多不同的地点。“目前所有的囚犯,”他说道。“发现时的位置都在这里了。” 瓦伦和加劳尔双双站在幻影球体的正下方。前吞世者的战士怒视着投影,似乎认为它是一种侮辱,而年轻的军团士兵则仔细观察着,显然乐在其中。自从两人运送最近获救的俘虏抵达白色山脉以来,他们还没有多少交谈的机会。瓦伦简洁的报告留给加罗的不是答案,而是更多的疑惑。 加罗冲他们点点头,停在了全息投影的前方,以近距离观察。“太多了,”他喘了口气,而后坚定地说道。“假如情况是反过来的呢?假如本来被记录在战死名单上却起死回生的是我们的战友,而对我们保密的是寂静修女会呢?” “毫无疑问,这一定会引起众怒,”瓦伦低吼道。“但不可接触者又不是傻瓜。她们应该会告诉我们的……” “或者杀死被找到的俘虏,并毁尸灭迹,”加劳尔提示道。 洛肯没有理会他的大嘴巴,再次指着投影说道。“你们想要了解俘虏们的来历,答案全部都在这里。就像我说的,贱民们的绑架也好,获救也罢,并没有清晰的模式。她们来自几十家各不相同的猎巫人团体,级别和年龄也大相径庭。她们最后被目击到的地点和其被重新找到的地点也没有明显的相关性。”就在洛肯说话的同时,不同的标识逐一亮起,随着数据面板起起落落,一幅幅画面短暂地闪烁着寂静修女们的面孔,以及个人细节和实地报告。 这时,加罗瞥见了玛丽达约达西恩一闪而过,不禁皱起了眉头。“问题又回来了。这些暴行到底是谁干的,又是为了什么?” “我能发言吗?”布蕾利清了清喉咙,冒险走近,绕开了军团士兵们。他们正聚集在浮空球体所投射出的光芒的边缘处。“自从战帅掀起反旗以来,我们早就知道泰拉和太阳系的殖民地分布着一些荷露斯卢帕卡尔的支持者。一个由间谍和叛徒组成的的网络。” “我们剿灭一批,就会再冒出一批,源源不断,”瓦伦轻蔑地说道。“根深蒂固。当然,如果魔纹和帝国之拳允许我们偶尔不必按规章办事,事情肯定就不一样了。” “请继续,”洛肯冲她点了点头。 布蕾利深吸了一口气。“无论对忠诚派还是对叛乱派,战争都是一个沉重的负担。毁灭风暴让内战的双方都陷入了混乱。模糊,毁灭和——” “不用再谈过去的事了,毕竟咱们都是亲历者,”加罗平静地说道。“说重点,科学家?” 她直勾勾地注视着加罗,眼神中蕴含着一种奇特的情感。希望,至少貌似如此。“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一部叫做《帝皇圣言录》的书册?它是一篇手稿,是原体洛迦奥瑞利安在尚未叛乱时创作的。当时他依然认为自己对于王座的职责是一份神圣的责任。” “我知道,”加罗说道。 就连加罗的骑士伙伴们都不知道,也从未见过,在他的装备中间,藏着一本使用廉价的纸张和红色的墨水印刷的,破破烂烂的小册子。就在加罗的忠实护卫凯尔博阿兰,为拯救自己的指挥官捐躯之后,他从护卫的遗物中第一次见到了《帝皇圣言录》的抄本。 至于其中的词句,它们启迪,并且最终带领内森尼尔加罗来到了一名圣人的面前,也带领他走上了如今的道路。这本书认为人类的帝皇,就是基因原体之父,也就是加罗自己的前主君莫塔利安的父亲,是一位真正的神明。基因原体是神造的骨肉。帝皇则是至尊也是唯一值得被称为神的存在。 虽然加罗从这些书页之中,重新找到了人生的意义,但是这位老兵内心深处的另一部分却对自己最后会被引向何方深感恐惧。除了一窥这场毁灭性战争的结局,他别无所求。只要命运愿意授予他终局的洞见,加罗就是死也无怨无悔。 布蕾利依旧在喋喋不休着。加罗终于抚平了自己的思绪。“起初,我们认为所谓‘帝国教会’的信徒中间存在着某种形式的精神条件作用,”她继续说道,“但是现实却更加平淡。这本书册的观点缓解了前往教堂寻求安慰者的焦虑和不合时宜的恐惧。它提供了希望。在潮流涌动的银河中生存下去的希望。经由帝皇之手。” “难道你还需要朝着什么黄铜偶像信仰膜拜,才能得到希望吗,”瓦伦嘲笑道。 “某些人是这样的,”洛肯提醒道。 “帝国教会是一个未知数,”布蕾利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语气说道。“虽然他们支持帝皇的领导和帝国的愿景,但他们也从根本上破坏了他对于现实世界的规划。就这一点来看,他们同时也助长了敌人的颠覆行动。” “我们曾怀疑这些秘密教会其实是叛军组织的伪装,”洛肯补充道。“部分的确如此。但大部分教会都是……货真价实的信徒。” “没什么两样,”瓦伦说道。“他们同样引来了变异的害虫。咱们最好也清理了他们。” 这时,一处沉思者控制台摇响了信号铃,表明它探测到了一架飞行器正在接近。布蕾利匆忙跑到阴影地带处理通知,而洛肯则忽略了瓦伦的评论,继续说道。 “无论动机如何,这些组织正在不知不觉中为黑暗势力的意志所用。而那些失踪的贱民们则被卷入了一场骚乱。她们的思维被折磨至疯狂的边缘,得到重塑,最后带着一条重要信息的碎片回到了我们的身边。” 加劳尔注视着他。“谁的信息,洛肯?听你说得这么肯定,就好像你早就知道了似的。” “荷露斯,”洛肯点点头。“自己原体的行事手段,我再了解不过了。从她们的口中我听出了他的腔调的蛛丝马迹。”洛肯朝着显示修女囚犯面孔的屏幕扬了扬下巴。 “你听出了他的腔调?”加罗瞬间警惕了起来。。 “难道你没有听到吗?”就在两人对视的一个令人不安的刹那,加罗竟再次看到了在伊斯塔万的灰烬之中被自己找到,狂热的视线,和那饱经折磨的怪物的踪影。刻耳柏洛斯,一个几乎吞噬了前影月苍狼的破碎灵魂。“我知道。荷露斯正在低语。” “你的耳朵显然很敏锐,”加劳尔说道。“所以快告诉我们。他说了什么?” 洛肯意识到自己已经越界,皱起了眉头。“布蕾利还没有计算出完全具有说服力的算法。” “我没问你这个,”加劳尔继续说道。“你的直觉是怎么说的?” 加罗注意到另一名军团士兵伤痕累累的脸庞,露出了迟疑不决的表情。洛肯终于想到了回答的方法。“就在复仇之魂号,我亲眼目睹自己的基因之父,他彻底抛弃了和解的希望。但是这条消息却……像极了一份请求。” “请求和平?”加劳尔难以置信。“在战帅干出了如此之多暴行之后?在他为宇宙带来了如此之多灾难之后?他怎么能狂妄到这种地步呢?” “他可是荷露斯卢帕卡尔呀,”洛肯反驳道。“他既是我从前的长官也是我的仇敌。没有人能够看透他。” “此乃谎言,”加罗下意识地按住了自由剑的握柄。“你应该清楚。这是战帅为战斗设置的一条最终策略,在进攻之前分散敌人的注意力。我们必须小心对待前方的陷阱。” “也许吧……”洛肯点了点头,犹豫不已。“但是我不得不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加罗。而且只有我最适合这样提问!整座房间里只有我见证过一切的原点。甚至戴文的堕落还尚未玷污我的基因原体,甚至腐化还尚未荼毒我的军团。没有一个人比我还憎恨荷露斯——也没有人能够体会我心中耻辱和怒火的灼烧。”他的食指对准了在场的每一名战士。“你们三人虽然承受着同样的痛苦,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军团荣誉扫地,见证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原体背弃当初要献身守护的誓言。我不愿贬低……”洛肯不禁移开了目光。“然而,我的军团才是第一个。我的基因原体,才是叛乱的核心人物。我将要背负着这份重担,直到永远……所以我才必须独自提出这样一个不可能的问题。假如它不是谎言呢?” “他还在痴心妄想呢,”咆哮的瓦伦怒视着加罗。“咱们当初就应该把他丢在伊斯塔万的灰烬和尸山上面,自生自灭!” 面对洛肯提出的可能性,加罗的大脑飞速地思考,尽量着保持中立的语气。“加维尔。绝无这种可能。这些话不是谁都敢明说的,但事实就摆在我们的眼前。叛军的攻势已经如铁钳般包围了泰拉。荷露斯手握强大的势力和军队。我们则进退维谷,难以击退他的进军。他自然懂得这一点。所以他还有什么考虑停战的必要呢?” “因为荷露斯知道,就在他的内心深处,这场战争将导致世界陷入万劫不复。”洛肯深信不疑地说道。“哪怕他已经迷失了自我,他的某一部分也依然意识到了,永无止境的黑暗的未来正在逐渐展露。我知道。”他指了指加罗。“你也知道。奇勒向你展示过,不是吗?” “该死的,奇勒是谁?”瓦伦说道。 加罗一时间有点喘不过气来,只觉一股轻如游丝的触感滑过自己的手背,犹如圣人本人此刻正与他同在,而时间则仿佛再次陷入了停滞。 “几天前,你才告诉我说,你愿意处决这些信使,”加罗说道。 “你让我重新考虑了自己的立场,”洛肯继续说道。“尽管机会微乎其微,即便经过数十亿次的事件迭代,局势却依然会走向背叛和堕落……经历了如此之多的灵魂惨遭谋杀,如此之多的世界在熊熊燃烧,经历了被这场战乱毁灭和粉碎的一切,经历了所有不可言说的恐怖降临在我们的身边……难道在永恒午夜的面纱落幕之前,我们不欠银河一个最后的希望,终结所有的灾难吗?”突然,洛肯仿佛泄了气似的,就像是刚才的话语已耗光了他的全部精力,萎靡不振。“我们已经……一无所有了……我们已经……失去了一切。” “他说得没错,自然,”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布蕾利已经回来,而另一名身披石灰色动力甲的军团士兵和一名头戴兜帽,手持黑铁拐杖的老人则走出了阴影的遮蔽。随着拐杖一声声地敲击着地面,魔纹和泰洛斯卢比奥来到了光亮处。科学家跟在两人的身后。“只要能够终结这场战争,哪怕是再轻微的可能性我们也不能忽视。” 加罗注意到卢比奥似乎有些不安,这无疑是白色山脉灵能对抗措施的静默效果——但马卡多却并未表现出不适的迹象。一如往常地,魔纹走进了每一个房间。如同他回答每一个问题和预见每一个结果的洞察力一样,绰有余裕。 “你想亲眼瞧瞧,”加罗说道。“我就知道。你是不会把这种事情交给别人处理的。” 马卡多瞥了一眼游侠骑士,然后转向布蕾利。“在我查看囚犯和她们的‘合唱’的时候,你负责维持安全结界。就你一个人。”他又望向了加罗,作为对战士方才不敬言论的回应,扬了扬眉毛。“我明白,内森尼尔。某些重要任务是不能交给别人的。” “恕我直言。”加罗瞥了一眼洛肯,对魔纹摇了摇头。“我认为这不是事情的关键。你太过喜欢谜题了,摄政大人。虽然你的周围人多眼杂,但为了他人的安危,你能真正信任的圈子却是寥寥无几。你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可怕秘密又何其之多?你谁也不肯相信。” 只见一种由恼怒和伤心混合而成的陌生情绪短暂地闪过了魔纹的眼神。“这是一个负担,”他承认道。 “这是一个陷阱!”加罗厉声说道。 马卡多骤然变色。“我知道,你觉得我没有考虑到这种可能性。你以为我是个傻瓜吗。” “绝无此意,”加罗回答道。“然而,就在过去这七年,人类历史上迄今为止最具毁灭性的一场战争已经燃遍了银河。全部都是因为我们低估了荷露斯卢帕卡尔的狼子野心。现在我们不能重蹈当年的覆辙。”他迈出一步,走向魔纹。加罗知道,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越过以下犯上的界限。但尽管如此,他依然坚持道。“战帅给你安排了一个谜团,一个完美的诱饵。而你则想前来亲自查看。这就是最高位的傲慢吗。” “注意你的言辞,内森尼尔。”马卡多冷冷地说道。 但是加罗却不为所动。“当你冒险走进我们脚下的监狱之时,等待着你的是什么?是帝国最强力的反灵能科技和数以百计的不可接触者。它们将夺走你所有的力量,魔纹,它们会让你变得无比脆弱。” “你是这么认为的?”马卡多淡然道。“我真是被人小瞧了呀。” “我跟他一起去。”卢比奥头也不抬地说道。“我是最符合逻辑的选项。” “嗯?”魔纹瞪着军团士兵。“怎么讲?” “我已经听过了这些信息。而且正如加罗所说的,我也是‘圈子’内的人士。虽然我的灵能技艺会受到束缚,但我依旧是一名阿斯塔特战士,能够应对危机。” “您同意吗?”马卡多尖锐的回击目光仿佛刺穿了加罗。“您能接受吗,战斗连长?”每字每句都宛如一块燧石的碎片,冷酷而又刻薄。 “看来只能这样了,”加罗答应道。 “很好。”马卡多转身离去。“既然你对我发号施令了,我也得对你下一条命令。”他阔步离开回到了阴影,只有声音还在不断地回荡。“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要来打扰我,违者将以死刑论处。不能保留任何泄露监狱状况的记录。除非有我的命令,监控也必须离线。”他停住了脚步以允许卢比奥和布蕾利跟上自己。“保证此地的安全,不计代价。”魔纹最后的话语随着他一起飘入了黑暗。 “还有什么能威胁到这里?”瓦伦喃喃自语道。 这时,沉思者控制台又一次响起了信号的铃声。     越到深处,卢比奥就越能感受到正在逼迫着自己的,无处不在的压力。就在他还是奥特拉玛的一个青年的时候,完全是凡人的时光恍如隔世,卢比奥曾经接受过一场试炼——导师将他扔进了一个装满冰冷湖水的巨大圆筒底部,挑战尽可能久地在黑暗的深渊中生存,并且克制自身游往水面的冲动。虽然卢比奥出色地通过了试炼,但是那股被致命的密度包裹,被窒息的力量裹挟,几乎粉身碎骨的感觉,他却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白色山脉的灵感消除效应令他浮想联翩,过去时时闪回进他的思绪。难以忍受的寂静笼罩着卢比奥。他很想知道,没有灵能者天赋基因的家伙的生活是否就是这副模样。他以前也经历过短暂的灵感消除效应,当然,在战斗或者其他贱民的面前,但是卢比奥却从未体验过如此空洞负面的程度。 卢比奥必须有意识地调节自己的气息,才不至于劳累而又沉重。他又瞥了一眼魔纹,不知道马卡多是否也承受着同样的痛苦。 随着三人走近了一扇嵌在石壁内的巨大圆形舱门,戴着兜帽的人影放缓了脚步。“啊。我们总算到了,”他说道。 舱门安装着一个钻石形状的观察窗,使用厚重的装甲玻璃制成,足有一人多高。卢比奥透过观察窗,只见飘浮的灯球照亮了一间间模糊不清的,前开门的牢房。 “请稍等。”布蕾利来到舱门内建的光学扫描器前方,允许它拍摄了自己眼球的图像。她接着再将拇指按在了血液取样锁定机的表面。隐藏的机械系统驱动着大门缓缓开启。铰链的四周结满了白霜的晶体,金属摩擦的边缘遍布裂痕。舱门的密封装置逐个分离。内部温暖的空气呼之欲出。随即而来的则是无数重叠的胡言乱语,彼此交织嗡嗡作响。 “你就在这里等着,”马卡多命令道。而布蕾利的肢体语言则清楚地表明了,她也并不想冒险进入监狱内部。她鞠了一躬,向卢比奥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强迫自己忽略持续不断的思维压力,战士跟随魔纹走进了牢房。而其身后的舱门则随即闭合回归原位。远处,布蕾利正贴在玻璃的前面,凝视着两人。 笼罩着一阵阵恒定的叠句,每间牢房内都关押着一个女性。她们身着褴褛的囚服,有站着的也有靠着墙的,要么就是躺在简陋的睡床上面。她们无不顶着寂静修女会标志性的一头净光的头皮,但是她们的级别纹身却大相径庭。其中一部分囚犯已经被关押有一段时间了,她们重新开始生长的绒状毛发就是证明。每个人的手腕上都固定着生命维持装置,根根塑料软管蜿蜒通向悬挂在支架,粘稠的营养凝胶。盲眼的医疗机仆忽视了两名不速之客,只是继续在牢房的边缘游荡着,不是驻足检查囚犯的身体状态。 卢比奥走向距离最近的一位贱民姐妹。强烈的抗灵能效应令他畏缩不已。她正在茫然地凝视着不远处,显然没有注意到战士的存在。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说出一个毫无意义,单独的词语。 “一次只听一个人是不够的,”马卡多说道。“必须同时倾听她们所有人。” “也许……需要一个诱因。”他眨眨眼。卢比奥的思绪逐渐迟钝起来,犹如一座漂浮于深海水面的庞大冰山,缓慢而又笨重。他咬紧牙关,集中精力。 “静心听着。”魔纹阖住了双眼。 但卢比奥却只觉自己心跳如雷,落锤般的双重巨响贯穿了他的血流。他屏住呼吸,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了。 修女们的话语依然模糊不清,一阵阵源源不断的胡言乱语和噪音令人心烦意乱。卢比奥紧握着双拳。要理解她们实在是力不从心。 突然,毫无征兆地,话语开始成形。慢慢地,随着个体的元素汇聚成粗糙的同步,它们变得更加清晰了起来。如同视错觉的听力版本,一种声音似乎被他的大脑瞬间重构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他的手。黑暗。此地。” 这并非一个人的朗诵,而是所有人的合唱。话语的完整轮廓令卢比奥是喘息不已。从破碎的词句中把握整体,他距离理解的边缘只有毫厘之隔。 “荷露斯,”她们说道。“卢帕卡尔。” “报告!”加罗咆哮着。加劳尔冲向了安全控制台。 年轻的军团士兵面色严峻。“山脊的鸟卜传感器探测到了两个大型飞行物,正在下降。它们无视了所有警告其立即离开限制空域的自动通讯信号。” “让我们看看!”瓦伦喊道。 随着加劳尔按下一个控制按钮,巨大的全息投影球体开始闪烁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拟的窗口,它投射出了来自灰色山顶扫描器的实时视觉馈送。两架流线型的的飞行器正在穿过低空的云层,迅速降落,它们球形侧面的短翼安装着一簇簇制动喷射。 “航空器,”加罗说道。“从外形看是重型的运输载具。它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热扫描表明其船体内部存在大量的热源,”加劳尔继续说道。 “是武器吗?”瓦伦低吼道。 加劳尔摇了摇头。“是人类。数以百计,极度拥挤。” 洛肯阔步走向安全控制台,厉声命令工作的机仆。“打开火控面板。激活防御宏炮。” “快看!”瓦伦指了指投影。重型飞船的图像显示,两架飞行器的侧面展开了数面巨大的漆黑信号旗,正在降落的过程中迎风猎猎舞动。“他们自报门户了。” 加罗听见洛肯强忍着愤怒的咆哮。每一面信号旗上都粗糙地涂抹着同一个标志,一根向下的箭头贯穿了一颗炯炯有神的狭长眼眸。 “荷露斯的记号,”加劳尔嘲笑道。“我倒是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想议和了。” “他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这座设施的位置不该是守口如瓶的秘密吗?”瓦伦问道。 “再也不是秘密了,”加劳尔提示道。 “瞄准飞船,”洛肯厉声说道。“火力全开!” 虽然下命令的人本该是加罗,但是他却什么也没讲。假如眼前出现的是死亡守卫的骷髅芒星标志,他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激烈反应。 巨型火炮的雷霆震撼着岩石的地板,从白色山脉峭壁和裂隙内的隐藏阵地,无数武器喷吐着死亡的裁决。搬运货机安装的火箭单元喷射出助推的火苗,冲向空中,只留下一道道螺旋状的黄色烟雾尾迹。简陋的弹头哗啦作响,野蛮地砸向了山麓,但是它们的噪音和怒火最终却毫无作用。而堡垒武器系统的宏炮则以穿针般的精准度命中了目标。 两架航空器顿时满目疮痍。由于顶层结构的扭曲和断裂,它们的机身四分五裂——然而它们已经接近了地面,即便是摔机着陆,也足以将‘货物’洒满灰色的雪原。 透过传感器的视角,加罗眼看着不计其数的斑点——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活人——鱼贯钻出濒死的飞行器,开始向目标挺进。 这就是“沉默战争”,他们被马卡多拖下水的肮脏,艰苦的秘密。总是这样的敌人——不是被误导就是受到了胁迫,要么就是被洗脑的狂热信徒。但是他们的数量却不得而知。每当游侠骑士屠灭掉一批腿脚不够好的敌人,就总有另一些躲进了阴影之中。加罗怀疑战帅的支持者在某处藏匿了一支军队。而现在这一切都得到了证实。他们是炮火的饲料,是第一批被解散的编制,是掷向泰拉要塞的一次性炮灰。其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阻碍机动和消耗弹药。 尽管荷露斯还尚未到来,至少现在如此,但是他的阴霾却早已投射到了远方,隐藏于其下的事物也在蠢蠢欲动。 “敌人的数量太多,火炮瞄准不过来了,”加劳尔说道。“有何命令,战斗连长。” 加罗从鞘中抽出了自由剑。“那咱们就去会会他们,”他说道。     炮火的深邃轰鸣贯穿了岩石,震得天花板洒下了小雨般的尘埃。卢比奥本能地握紧了剑柄。 马卡多摇了摇头。“冷静点,”他劝告道。魔纹拄着拐杖走向前去。他稳稳地放下拐杖,俯身贴近一个距离最近,喃喃低语的修女,近到足以给她的脸颊留下一个温柔的亲吻。拐杖顶端的铁制容器燃烧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等离子烈焰,噼啪作响的火苗照亮了伟大的灵能者,使其呈现出了一副凶神恶煞的样貌。 “誓言,”她们唱道。“父亲。” “我就在这里,”马卡多对着空气说道。“有话快说。” 卢比奥顿觉浑身的血液是一片冰冷,终于,集体的声音达成了彻底的一致。支离破碎的音节碎片融合成了歌唱的韵律。无调性的风格令他坐立不安。 “这就是出类拔萃者,荷露斯卢帕卡尔的口信。”模糊不清的混乱逐渐化作精密的结构,犹如无定形的泡沫竟然随机地聚集成了一个完美的立方体。“他知道你的到来,马卡多。他知道你要寻找什么。” “你听到了,对吗?”魔纹伸出一根纤瘦的手指。 “直指我的灵魂,是的,”卢比奥轻柔地说道。这支合唱正在以一种他无以言表的方式搅扰着军团士兵。它们只是声音,只是言语——但一字一句却似乎都在挑拨着他的现实感。每一次喘息的表达都在剥去感官的另一层壁垒。 “多少美好被内战所毁灭。多少誓言被一刀两断。禁忌被打破。世界在燃烧。失去的名字。” “名字……”卢比奥不由自主地重复着这一单词。约顿,他在丛林中邂逅的神秘游侠骑士,曾经使用另一个名字称呼卢比奥。他古怪的反应至今仍记忆犹新。科俄斯。是何意义?振聋发聩的疑问被羁留在他大脑的禁闭之中,无路可逃。 “假如时光可以倒流,他当初会如何抉择?”岩壁之间回荡着合唱团的问题。“他的父亲是否会做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选择?还是他已经预见到了历史的发展,却任其到来?” “命运只是向我们展现了道路,”马卡多逐个查看着低语的修女的脸庞。“但真正决定的永远是亲自走上去的人。你到底有什么图谋!” “帝皇曾经说过,‘在这个动荡的宇宙中我却要追求和平。’这也是你的愿望,魔纹。” 这种动荡也充斥着泰洛斯卢比奥脑海中的每一个角落。马卡多却似乎无动于衷,对军团士兵的痛苦也显得麻木而又漠然。 不过这也是他的一贯风格;泰拉摄政代替帝皇统治着王座世界,以冷酷和高傲对待这颗行星以及各个世界的人民。他们全都是一场伟大棋局的弈子。他讨厌他们。也讨厌一切。 是啊。卢比奥终于明白了。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就在卢比奥的内心深处,某个想法正在浮出水面。它曾被深深地埋葬,以至于军团士兵甚至从未意识到它的存在。但是现在这个由记忆组成的拼图却开始逐渐组合。遗失的思维形状,随着等候良久的语义的触手探入了他的意识,一块块碎片正在解锁。 “荷露斯曾为了这一理想而奋斗着,”合唱团悲鸣道。 “这就是他诞生的目的!”马卡多反驳道。“也是我们努力至今的缘由。”他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漆黑的铁杖。“为了泰拉……”一阵洪亮的苦笑流出了他的肺腑。在这个无人知晓的,与世隔绝的地方,魔纹不惜令自己陷入了危险的处境。 卢比奥竟发现,真实的岁月侵蚀着马卡多的脸庞,一张布满了生生世世的失落,糟糕的选择和不为人知的懊悔的脸庞。 此时此刻,没有了他不可思议的魔力,马卡多也不过是一介凡人,就如同所有的人类,一样脆弱而又渺小。虽然他从来都不会声张,但是马卡多的某一部分却同样企盼着和平仍会到来的可能性,一个曾经拥有追求真理和信仰的勇气,逐渐消逝的理想主义者。 但是卢比奥对于他的感情却只有憎恨。这种鄙弃来源于过去的回忆,来源于对魔纹真实自我的惊鸿一瞥。他就是世界的癌症。帝皇在不知疲倦地抵挡着混沌的狂潮,而他则在下棋。 “这真的是现在的你想要的吗?”马卡多对卢比奥骚动的思绪一无所知,开口说道。“停火?你怎么能——?” “这不是他父亲的初衷,”合唱团的声音逐渐变成了强硬,嘶吼,嗡鸣的腔调,它野蛮的主张正在打破任何可能的希望的蛛丝马迹。“银河决不能割让给毫无价值的弱者来统治。” “不……”魔纹摆了摆手。“现在你才这么说?看看你做了什么,卢帕卡尔?加罗说得对。难道你编制这样一个复杂的谜题就是为了刁难我不成?”他越来越激动,几乎要怒吼起来。“伟大如你也能干出这么龌龊的事情?这么小气?回答我啊!” “来吧,马卡多。”合唱团低语道。“你的人生将走到尽头。荷露斯将会赐予你帝皇的安宁。” “什么……?”相对于魔纹来说,一种如此不同寻常,几乎堪称陌生的事物,竟然整个扭曲了他的表情:恐惧。“不。你无法触及我。这不可能。”突然,一阵金属的声音刺穿了合唱的起起伏伏的音调,让他转过身来。 眼前是卢比奥,他从鞘中缓缓抽出了萎靡的动力剑。“你只会带领我们走向毁灭。”他的眼神已经失去了焦点,声音也显得遥远而虚幻。“我想起来了。我想起见过什么了。” “他的手,”合唱团说道,“伸向你。” 杀手举起利剑。卢比奥的剑锋,致命的分形利刃如同一块死亡的水晶,在灯球的照耀下笼罩着黯淡的微光。 消息的最后几个单词确定了一个行动。而卢比奥就是执行者。七年前的一个指令潜伏在他的脑海之中等待着回应,如今终于完全展开,铸成了可怕的恶果。“跨越黑暗。来到这里。” 随着剑锋寒光一闪,向后刺去,它的剑尖击穿了观察窗的装甲玻璃。而在其另一侧,眼前的景象惊得泰勒迪昂布蕾利呆若木鸡。她来不及逃脱便被武器切开了胸骨,接着洞穿了瘦弱的肩膀。利剑抽了回去。布蕾利惨不忍睹的尸体瘫倒在了碎石上面。 沉重的剑刃流淌着科学家的滚滚鲜血,就在卢比奥重新举起,摆出刽子手一样的架势的时候还在啪嗒啪嗒地不停滴落。“我终于想起来了,”他重复道。茫然的目光如同死人。合唱团则陷入了沉默。“这一天我等得真是太久了。” 间章五 不灭 [亚空间;现在] 战斗驳船绿心号的船体内部有一个只有基因原体本人能够开启的舱室。它整个房间都是一个独立的模块,所以如有必要,莫塔利安便可以将其整体弹射进太空。此外,还有一系列强劲的引力炸弹被安装进了舱室的结构。而一旦引爆,每一枚炸弹的毁灭性威力都足以粉碎一辆犀牛运兵车碾至残骸。 以上种种无不是他设置的,符合逻辑且现实可行的安全措施。还有更多奥秘的防范——塑钢墙体被激光束蚀刻着诡异的图案和灵能符文。莫塔利安为了更好地了解这种深不可测的力量特地收集了许多恶魔学典籍。它们都是基因原体从书本中原样复制下来的。 莫塔利安经过终焉号的停机区,走进了绿心号。他在确认指挥飞船的船员不会打扰自己后才封闭了身后的所有舱门,前往幽暗的舱室。莫塔利安交给死亡寿衣战士的最后一条命令就是留在外面警戒。他虽然能感觉到战士们的抗拒,却不置一词。他们会照办的。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基因原体不希望有任何目击者。摘掉一只巨大的护手,他把手掌按在生物读取器上面,让它扫描自己的基因特征。厚重的舱门安装着数把结实的相位铁锁,只有在确认莫塔利安的身份后才会打开。他钻进舱室,立即将其再次锁住。 莫塔利安关押其中的囚犯已经等待许久了。隔着一道沉重的电网屏障,它就被囚禁在一个由增强装甲玻璃制成的巨大容器内部。数台自动火力机器人瞄准着舱室的四个基本方位,正在颤抖不已。它们简单地扫描,确认了基因原体的身份,便迅速归位,继续追踪着囚犯。机枪跟随着它的——或者说是“他”的行动轨迹。这只迟缓的鱼肚白色怪物在监禁室的范围内不知疲倦地蹒跚踱着步。 莫塔利安嗅到了空气中腐烂的恶臭。他注意到,玻璃容器已经污渍密布,褪去了光泽。凡是囚犯浮肿的双脚经过的甲板,都遭到了有毒的黏液的玷污。虽然组成舱室的材料都是最近的几个太阳月前才制造,装配的,但是它们现在的模样却仿佛经历了数十年,甚至数个世纪的侵蚀和毁灭。 “啊,”囚犯咯咯地笑着,驻足并夸张地鞠了一躬。“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的指挥官竟然亲自大驾光临。”犹如尸体的苍白双手左右舒展摆出了一个服从的姿势。丑陋而臃肿的人形身躯披挂着锈迹斑斑,残破扭曲的战甲。“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死亡之主?” “你是真心为我效劳吗,噬生者?”莫塔利安并未使用当初的战士的名字称呼它。伊格纳修斯格鲁格曾是死亡守卫的第二连长。在伊斯塔万的背叛和大屠杀降临之前,一整个世界都惨遭毁灭和牺牲,当初,军团士兵格鲁格登上星舰爱森斯坦号,并在交火中不幸阵亡——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它的第一次死亡。 而回归之后的他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被非物质领域的恶臭疯狂,在其中蠕动,绽放的力量所改造,沦为了一个变异,不死的肉体容器。它自称“噬生者”。就在莫塔利安依样画葫芦地捕获它之后,格鲁格便被严密监管奴役。对整个军团来说它的存在都是一个秘密。 莫塔利安端详着这只怪物,试图从它浮肿,笨重的躯体上面找出一丝丝人性的痕迹。曾经的格鲁格尚未完全消失,他明白。尽管这头野兽一副趾高气扬的狂妄模样,溃疡的嘴唇流淌着咆哮和嘲弄的话语。 “我认识的那个男人对荣耀更感兴趣,而非服务,”莫塔利安继续说道,这令怪物发出了一阵急躁的嘶吼。“我认为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肮脏而又肥胖的人形低下了脑袋,额头中央一根闪耀独角倒映着顶上黯淡的照明灯光,试图展现出一副悔恨的面目。“从那时起我已经改变了很多。重生的确会让一个人对许多事情都产生全新的看法。” 比起普通的军团士兵,它要魁梧得多,更接近一台无畏的重量。褶皱状的外皮布满了或渗液或饱满的水泡,耷拉着无数带有异味的柔软垂肉。正是这些支撑着它骷髅状的面孔。噬生者充血而湿润眼珠紧盯着莫塔利安,一条不自然的长舌滑出嘴巴舔舐着空气。 “只需您一声令下,”怪物继续说道。它呜呜地哮喘着,似乎乐在其中。“我已经准备好成为您的武器了,莫塔利安大人。我能感觉到,这座牢笼的外面回荡着亚空间的歌唱,它充实着我也让我充满了活力。求您了,让我为您杀戮吧。让我饱餐一顿吧。” “这就是你的打算,不是吗?让我放了你。让我欠你的人情。”他摇了摇头。 “不……”怪物格鲁格的头垂得更深了。它的话语中多了一分伤心的音调。“您是我的主人。我绝不否认。”一只畸形的手指着墙壁逐渐腐蚀的符文。“正如从前我是您的第二连长,如今我依旧效忠于您。始终是您忠实的士兵。”它露出了一个惨白的微笑,满嘴嶙峋,漆黑的獠牙清晰可见。“要是您确实不想任用我的话,您为什么还要把我留在这里呢?”怪物俯身紧贴着装甲玻璃的屏障,污浊的呼吸模糊了肮脏的隔板。“现在,您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我需要做出一个抉择,”莫塔利安说道。话语似乎发自他的心底油然而出。“虽然我憎恶你的存在,但是你依然可以为我所用。” 格鲁格窃笑道。“很高兴我终于能帮上您的忙了,主人。不必害怕,我早就知道是什么问题在让您不得安稳了。”它挥舞着丰满的手臂,驱赶着头顶嗡嗡作响的乌云一般的苍蝇。“每当四周陷入沉寂,亚空间便会向您低语,不是吗?这样的静谧时刻,您往往远离人群独自沉思熟虑时下进行的各种事件……或者阅读本应被焚毁的书籍。” 莫塔利安哑口无言。人类的收割者从未对任何人诉说过这些在他冥想时挥之不去,惹人烦恼的复杂思绪,更不要说在他偶尔陷入幻想的时分,突然出现的漆黑的梦景。 “您憎恨,恐惧着亚空间的低语。”囚犯摇了摇头,脓水淌过了他的双下巴。“不,大人。它们乃是为您敞开一切的,机遇的佳音。它们是通往终极力量的捷径。” “什么狗屁力量?”莫塔利安回击道。“现在,我不可阻挡的战士们遭受着病痛的折磨!”迸射的话语脱口而出。其背后的意义更是令他恼羞成怒。“亚空间与癌症又有何异!” “没错,”噬生者赞同道。“可这就是它的胜利。恩赐是诞生于死亡的生命之花。通过新陈代谢革除损旧,脱离贫瘠而脆弱的肉体,达到永恒不死的境界。”它再次喘息了起来。“活的死者就无法再次死去。这就是终点,长久的韧性。没有生命就不会被杀死。” “你这是在糊弄我吗。”莫塔利安的手按住了明灯的握柄。“也许,我应该试试你说的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它的烈焰瞬间便能将你抹除。” “敬请一试,”囚犯仰头,露出了像青蛙一样布满赘肉的喉咙。“但总有一天,我的尸体将重新凝聚,我的根本是永存不灭的。这就是慈父的恩赐。到时候你自然会明白的。” “慈父”。莫塔利安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头衔了。就在他收集的禁忌典籍之中,翻开它们的书页,这个词汇一次又一次地出现着。它代表着一种力量,莫塔利安认为,是存在于现实世界之外的实体之一,一个永不消亡的存在。要说这种假说没有引起基因原体的兴趣,肯定是胡说八道。 “永恒地忍耐,”怪物格鲁格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多么伟大的美德啊。祂抵抗着敌人。一次接一次地回馈着所有的仇敌,直到它们沦为灰烬,我们获得胜利。难道这不正是死亡守卫的核心特性吗?”它顿了顿。“也有例外,当然。许多顽固的家伙都认识不到这种可能性。他们过于墨守成规了。”怪物呲着獠牙。“对于懦夫来说,等待着他们的结局只有凋零。” 不由自主地,噬生者的言语让莫塔利安回忆起了另一位坚强的战士——第七大连的战斗连长内森尼尔加罗。曾经,高贵的加罗是人类的收割者最信赖的士兵之一,是他军械库中的一件永不退缩的武器;然而,自从死亡之主投身战帅的阵营,战斗连长却背弃了主君,转而对抗曾经的兄弟。 莫塔利安曾经恨透了加罗,这一点千真万确。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战士的背叛,甚至因为连长出格的行径,连他剩余的部队也遭到了莫塔利安的严惩泄愤。但是,当他逐渐认识到自称是伊格纳修斯格鲁格的存在的真实面目以后,当初的憎恶却染上了懊悔的色泽。莫塔利安不是没有想象过某些平行的事件线,加罗依然忠诚于自己,君臣并肩进攻泰拉的城门,以及和非物质领域居民的调情是毫无必要的。 “展望未来吧,”怪物说道。“变化一向被认为是怪诞的,除非你能够接受变化。您会,您一定会明白的,大人。” “够了,”莫塔利安怒吼道。“你说你想要效忠于我?那就给我发誓吧,恶魔。发誓你会服从我的指挥。” “这样您就会释放我了?”怪物格鲁格急切得像个孩子。 “是的。” 它弯腰跪地,黄疸色的脸皮刮蹭着甲板。“我谦逊地,把我全部的忠诚献给死亡守卫。无论过去还是将来,永远不变。慈父在上,我发誓。” 就在它祈祷的一瞬间,一股病态的共鸣竟颤抖不已,却倏忽而逝。原体面色不悦,转身背对着装甲玻璃牢笼,走向了沉重的舱门。 “等……等一下!”怪物尖叫着。“我已经发过誓了!快让我出去!”它如患了麻风般的拳头哐哐地砸着屏障,令甲板颤抖不已。舱壁铭刻的符文燃烧着蓝白色的火焰。噬生者痛苦地嘶吼着被迫退了回去。 “到我需要的时候,我自然会劳烦你的,”莫塔利安头也不回地说道。“事情拖得太久了。任由曾经的盟友和过时的习惯牵着我的鼻子走,引导事态的方向。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基因原体摇了摇头,打开了门锁装置。“提丰必须遵从我的命令。我一定要教他带军团离开这片恐怖的领域。不然我就亲自取下他的首级。” 随着舱门缓缓开启,披着格鲁格的扭曲面孔的恶魔却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恶毒的嘲笑。“你是做不到的,”它粗声说道。“难道您还没有意识到吗,莫塔利安大人!泰弗斯已经脱离了你的控制!他早就接受‘印记’了!” 刚刚跨过门槛的莫塔利安犹豫不定,最终回头瞥了一眼囚犯。“你刚才怎么称呼他?” “自己去打听吧,死亡之主,”恶鬼轻声窃笑着。它蹲在原地,开始挠表皮渗液的结痂。 待舱门轰然闭合之后,莫塔利安久久地思考着,要不要按下舱室外墙的弹射控制装置。但是他也明白,就算被扔进亚空间,这家伙也不会吃到一点苦头。 “准备好武器,”他命令死亡寿衣们。“是时候解决这些问题了。” 亲卫们迅速整列为了战斗架势。莫塔利安再次伸出一只手掌,按住生物读取器,以封锁整间舱室。随着沉重的螺栓纷纷闭合,一阵痉挛突然贯穿了他的指尖。 基因原体眯起眼睛,检视着自己裸露的手掌和苍白,纤长的手指。 只见被皮肤的一条皱纹隐约掩藏着,一簇微小的红斑形成了完美的三角形,恰似昆虫叮咬后留下的痕迹。 [行星巴巴鲁斯;过去] 运兵车和履带载具终于翻过了低矮的山丘。前方就是避风港的外围。墙头的士兵瞧见了正在逐渐接近的载具和士兵队列,便高喊着传达消息。尽管历经了千辛万苦,人类的收割者依然结束了南部的战役,得胜凯旋。 就在八个太阳年之前,“避风港”尚未建立的时候,它所依附,环绕而建的这座崎岖的花岗岩山峰还是一片强盗的营地——一群自称“阴沉者”的匪帮占据了此地。收割者通过一场单挑的决斗击败了他们的首领,同时说服他加入了“霸主战争”。把这块土地割让给莫塔利安的叛军也是协议的一部分。从此避风港——巴巴鲁斯第一座真正自由的城市——便落地生根。如今已经成为了不屈斗士们的集体象征。“避风港”,诚如其名,是一处反抗霸主暴政的庇护所和根据地。是一个人类可以无畏无惧自由活动的地方。因为人们知道,高耸的石墙,固若金汤的铁门和守卫战士们的枪炮将会击退所有报复性的袭击。 说实话,过去几年,恶意的“收获”行为正在逐渐减少。虽然霸主们依然会攻击底层,依然在享受自己残忍的游戏,但是战争也在削弱着它们的实力。缓慢而且不可逆转地,巴巴鲁斯的潮流改变了方向。这是记忆中的第一次,人们看到了希望,或者某种类似的事物。 随着第一批蒸汽载具靠近城市,城门缓缓缩回了墙体。士兵们注意到,有许多平民都热情地登上了城墙,希望见证人类的收割者归来的瞬间。期待的寂静笼罩着他们眺望的视线。伤痕累累的战士们列队跟随在机械载具的两侧。他们肩扛着枪械和棍棒,整齐划一的石灰色金属盔甲布满了凹陷。战士们抬头扫视着成垛,寻找着自己的爱人和亲友,也正是自己为之背井离乡舍身奋战的存在。 领头的载具减速,打开了一扇舱门。只见一个高耸,消瘦,严肃的身影爬出车外。在众人的注目之下,他从后背抽出一柄普通农民使用的工具镰刀,高高举起。他只喊了一个词。 “胜利了!” 整个避风港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和呐喊。莫塔利安跃出载具,迈出走向城门的第一步。人群无不高呼着他的姓名。莫塔利安向围观的群众们点头示意,似乎是在确定,他们曾经只敢在梦中想望的事情已经变成了现实。我们胜利了。 战士们紧随其后也进入了城市。他们每一个人都受到了英雄般的致意。霎时间,他几乎想就这样沐浴在人们的活力中间。莫塔利安能够感受到情感的形态,但从始至终,他却唯独无法把握这种其他人都认为是喜悦的情绪。 的确,这里弥漫着许多感激之情。但唯一可以真正长存在莫塔利安心底的,却只有那些更加黑暗的情绪。他注意到,群众之中还有许多人在眼巴巴地寻找着永远不会归来的战士,但是却再也无法相见。为了解放迷雾笼罩的南地,巴巴鲁斯无畏的儿女用自己的鲜血染红了远方的村庄和峡谷。 他怀念枪手克威尔和她的掠夺者们,他们以生命为代价击落了霸主安沃利安的飞艇;他怀念著名的战斧冠军塞洛斯莫克尔,他丧父的儿子至今仍追随莫塔利安奋勇作战;当然还有赫森费恩,最后的“阴沉者”。虽然曾经的强盗在弥留之际却不能再看一眼自己过去的藏身处的确是一件憾事,不过人类的收割者已经命令部队携带费恩的骨灰回师,好让他魂归故里。 但是莫塔利安却没有这一类的牵挂。他早已决定,当命中注定的一天到来,自己葬身的地方就是最合适的墓地。 这时,一个身披斥候制服的女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递给人类的收割者一个金属水壶。“您看起来很需要这个,”她说道。 莫塔利安点点头以示感谢,接过了对方的善意。随着冰冷的去污水滑过嘴唇,他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突然被记忆的鱼钩逮了个正着。莫塔利安很熟悉这双眼睛。据他的估计,女子大约有二十个太阳岁,面容虽然冷峻却依旧姣好。“我记得你,”莫塔利安说道。 “您曾经救过我的性命,”女子说道。“请宽恕我,比起您为我们所做的一切,一罐纯净水实在算不上什么报答。” “这就够了,”莫塔利安慰道。“海勒隘口外,田地里翻倒的马车。当时被困的就是你吧。”她点点头。莫塔利安继续道。“从那里到避风港可是一段漫长的旅程啊。” “没错。但是我想要战斗。战争就在这里。” “战争无处不在,”莫塔利安还回了水壶。 “请您务必留着它,”她摇了摇头,离开了。 “沧海桑田啊,”这时,一个声音从他的背后传了过来。莫塔利安驻足片刻,等副官跟上自己的脚步以后才继续前进。 “你怎么认为?” “我们不就是活生生的证据吗。”亨达斯科尔瓦尔是一个大块头。他既是来自破碎沼泽最魁梧的一名战士,也是一个高超的格斗家。 纵然人类的收割者手下精锐无数,斯科尔瓦尔也是其中为数不多,被授予显示军衔和身份的骷髅太阳标志的一员。这印记就纹在他粗壮,苍白的肱二头肌上面。闪耀的骷髅象征着死亡的阴影。它既笼罩着士兵们,也是他们的一个并肩作战的盟友。而六芒星据说代表着自由的崭新黎明之光即将普照巴巴鲁斯。这些佩戴着同斯科尔瓦尔一样标志的战士被称为莫塔利安的“死亡守卫”,是他对抗霸主的战争中坚不可摧的利刃。 莫塔利安注视着斯科尔瓦尔的右臂。它手腕以下的部分消失无踪。而剩余的断肢则被隐藏在血迹斑斑的油腻绷带后面。这次受伤的经历发生在短短的一周之前,是他与十几头杀戮野兽殊死搏斗的最终奖杯。虽然一只猛兽咬断了斯科尔瓦尔的手掌,将其吞食进肚,但是战士却依然设法撕破了怪兽的喉咙,令其溺毙在自己的血泊当中。 “这么冰冷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这时,另一个熟悉的人影穿过人群,他宽阔的脸庞担忧地皱着眉头,随即便变回了本来狂热的笑容。“亨达,你是不是落下了什么?” “别开玩笑了,杜拉尔,”斯科尔瓦尔抱着断臂,反呛道。“我没有这个心情。” “一头杀戮野兽想要拿他当晚餐,”莫塔利安平静地说道。“不过,我觉得这个难吃的家伙一定是反而把它给噎死了。” “连你也要嘲讽我?”斯科尔瓦尔面露不悦。 “啊,我知道它为什么会死去了,”新来的人说道。“你的血液向来苦涩无比,亨达。我以前就这么说过。” 莫塔利安拍了拍斯科尔瓦尔的后背。“挺适合你的外号。看来你是躲不掉了。” “别担心。”杜拉尔拉斯克——死亡守卫部队的另外一员——哈哈大笑。“我们之前和技术游牧部落‘熔炉暴君’的联盟近来收获颇丰。他们的机械铁匠会给你制作一只新手,而且比你原来的手掌还要棒,等着瞧吧!”他转身望向莫塔利安,继续说道。“但是问题来了!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收割者?我的意思是,几天之前前,我们的确观察到了地平线处的火焰,可是我们还无法确定……” “千真万确。”莫塔利安微微点了点头。“南方的战争已经结束了,我的朋友。远方的村镇现在也获得了自由。我本人愿向你保证,纳克雷最后的残兵败将已尽数横尸荒土,沦为了蛇鳗和蠕虫的美餐。” “真是光荣啊,”拉斯克低语着。“苏涅和穆尔瑙也传来了消息。他们在西部洼地的任务的结果也是同样的捷报。” “当真?”莫塔利安点了点头。“太好了。” “太好了,”斯科尔瓦尔重复道,瞅着莫塔利安。“你刚才看起来一副要微笑的样子。” 但是莫塔利安却依然是一成不变的阴沉表情。“绝无可能。我听人们说过。他们相信人类的收割者一旦露出笑容,连天空也会崩塌,四分五裂。所以你知道我身上究竟背着多么重大的责任了吗,嗯?”他顿了顿,又瞥了一眼拉斯克。“你和提丰的部队取得联系了吗?”就在几个月之前,莫塔利安的二把手兼最信任的挚友启程前往山区,追击一个次级霸主,可从那以后他便再无音信。 “我们的斥候报告,他的部队似乎出现在了东部。”拉斯克迅速回道。“但是他并未尝试给我们传递信号。”接着战士换了一副腔调,笑容也更加灿烂了。“而那都是另一回事了!随着你的凯旋以及这些胜利,战争的转折点已经到了。今天,此时此刻,霸主的灭亡指日可待。” 莫塔利安面有愠色。“还没有走到这一步,杜拉尔。前方还有更多的战斗等待着我们。”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转身,遥望着北方的群峰。他养父的漆黑城堡就屹立于斯,被最为恶毒的浓雾环绕着,守备极其森严——以至于死亡守卫根本不可能接近。“而且一路走来,我们也同样损失惨重,”莫塔利安总结道。 斯科尔瓦尔低声嘟囔着,表示赞同。“是啊。但是现在也没有人会对牺牲瞻前顾后了,再也没有了。所有选择屈从霸主而非加入我们的家伙都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到底多么愚蠢。” 过去的确有一些人类——他们既是身份上的底层,也是精神上的“底层”——以为戴着霸主的枷锁是一种更好的生活。某些人,某些崩溃的灵魂,已经无法理解其他的美好,他们的损失是意料之内的,但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些人,最糟糕的一群人,却是乐意以同族的性命交易的心甘情愿的奴隶。死亡守卫的同情决不会留给他们。 现在即便他们还有残党,莫塔利安认为,他们如今也早已被丢进了霸主的血肉作坊,被切割改造成了补充兵员的新的傀儡士兵。 “我们的强大更胜以往,”拉斯克还在说着。“你训练了死亡守卫,收割者!你铸就了战无不胜的我们。而死亡守卫则将战争之主的技巧传播到了每一个定居点。我们都是战士。每座城镇都是一座要塞。每个农民都是一个士兵!” “是时候为此而举杯了,”斯科尔瓦尔瞥了一眼莫塔利安依然握在手里的水壶。“当然,只要你还留了点更刺激的。” 拉斯克闻言哈哈大笑,示意他们前往一间营房。“跟我来吧,我刚好有你想要的东西。” 两人随他钻进了低矮的茅屋后面一个房间。刚一进去,已酿造的糖分和沉重的酵母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冲击着莫塔利安敏锐的感官。“咱们来这儿干什么?” 只见拉斯克走到一台复杂的机械旁边。上面布满了嘎啦作响的导管,明晃晃的火苗和冒着泡的烧瓶。“虽然熔炉暴君们对于制造武器的精通众所周知,但是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还有另一项擅长的技艺。”随着他扭动装置的一个水龙头,一股呛人的液体喷涌而出流进了一个金属酒杯。拉斯克把酒杯递给莫塔利安。“他们还能酿造难以置信的烈酒。”他接着又给自己和斯科尔瓦尔斟了两杯。拉斯克举杯敬礼。“这一杯是献给您的,”死亡守卫说道。“为了今天及以后的胜利。” 莫塔利安一饮而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虽然斯科尔瓦尔和拉斯克似乎喝得津津有味,但是对于他强化的体质来说,所谓的烈酒不外乎一杯清汤寡水的草药。最后,他摇了摇头。“你给我倒的这是谁的母乳吗,杜拉尔?它还不如我刚刚喝的水劲爆呢。这种祝酒真的适合我们出色的战士们吗?” “我觉得它还挺醇和的,”斯科尔瓦尔刚要开口,就被莫塔利安挥手打断了。 “不行,”人类的收割者说道。他纤长的手指沿机械蒸馏装置来回游移着,终于找到一个铜制的容器,里面装满了未经过滤和加工的液体。“这个还不错,”莫塔利安给三人都斟满了这种更加强烈的纯酒,也敬礼道。“干杯。” 拉斯克紧盯着酒器内浑浊的液体。“收割者……这玩意有毒!它就算只喝一口也可能毒死一个成年男性!” “我们若不变得更加强悍,又怎么能赢得胜利呢,”莫塔利安低吟着。“假如我们连毒药的黑暗痛苦都无法抵抗,又怎么能面对死亡而屹立不倒呢。”他凝视着幽邃的杯底。“我的混蛋养父曾经给过我一个珍贵的教训,令我终生难忘。这就是——万事皆为考验。生活则是一场必须坚忍到底的试炼。如果你不能时时刻刻挑战自己的极限,则与垂死的弱者无异。所以让我们举杯吧。” “战胜死亡,”斯科尔瓦尔犹豫了一会,便一饮而尽。 “战胜死亡,”拉斯克重复着,深吸了一口气,也喝了个净光。 莫塔利安亦不甘示弱。纯粹的烈酒奔流而过,顺着咽喉弥散进胸膛。汹涌,燃烧的刺痛令他深感陶醉。他顿觉精神焕发,生机勃勃。只有战斗能带来同样的刺激。 斯科尔瓦尔和拉斯克痛苦地喘息着,面色苍白。但他们挣扎着也要效仿自己的榜样。大块头由于休克而捏碎了自己的酒杯,而他的伙伴则呆若木鸡地僵在了原地。 最终,拉斯克释放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咆哮。“鲜血和烈焰啊,我感觉到了!”他擦拭着额头密密麻麻的一层汗珠。“再来一杯,就算傀儡的匕首插进我的肚子……” “这么说,它就达到目的了,”莫塔利安的嘴唇扬起了几乎微笑的弧度。“我保证,等这场战争结束以后,咱们还会再次享用祝酒的。” “好啊!”斯科尔瓦尔叫道。“咱们就用纳克雷的头盖骨喝酒!”魁梧战士的笑声犹如雷霆一般震耳欲聋,但是警报呜咽似的尖啸却盖过了他的声音。 “袭击!”拉斯克骂道。他从腰间的枪套里抽出一把转管手枪。“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袭击这地方?他们可真会挑日子啊!” 莫塔利安立马扔掉酒杯,匆忙赶到室外。只闻旋翼叶片的低沉嗡鸣隆隆作响,随即一片巨大的漆黑阴影划过了微弱的阳光。 他怒视着飞艇,巨镰早已握在手中。就在荆棘花园战役的白热化时刻,克威尔的战帮曾焚毁过一艘和它无比相像的飞船。墙头的炮手正在疯狂地转动着武器,以瞄准这艘利用多云气候突然现身的低空飞行物。 舰艇的底部敞开着黑洞洞的舱口,几根速降缆绳从天而落。而莫塔利安则紧张地等待着战斗的到来。接敌前的能量击穿了他的神经。眨眼间,风尘仆仆地返回避风港,漫长旅途的疲劳困倦竟全部一扫而空。 然而,沿着缆绳蜂拥而出的,却是无数身披褴褛的灰色盔甲的熟悉身影。这场莫塔利安期望已久的战斗随之无疾而终。降落在营房前空地的是死亡守卫的战士们。他们纷纷解开缆绳的挂钩。以铁拳捶击胸膛的方式向莫塔利安敬礼。 “瞧,”拉斯克指着飞艇的侧面,有气无力地说道。只见舰艇的一侧涂抹着骷髅和太阳的印记已经覆盖了先前标识其主人的霸主符文。“啊。云散了。” 最后,一个全副武装的男子降落地面。他破旧的头盔前方竖着一根引人注目的独角。而肩甲则垂挂着马鬃状的装饰。提丰松开绳索,摘掉了头盔。他一见莫塔利安,满是胡须的脸庞便露出了狂野的微笑。 “我就知道是你,”他说道。“我的探子侦察到一支部队回到避风港,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你总是喜欢这么出风头,”斯科尔瓦尔毫不掩饰自己的鄙视,冷冷地说道。“你没有被击落就够走运了!” 而提丰的微笑则变得扭曲,揶揄了起来。“难道你不喜欢我的战利品吗?”他冲着飞船的方向挥了挥手。“我还尽可能地打包了沃尔克拉尔仓库里的每一桶食物,药品和纯净水。我肯定它能够派上大用场的。” “我们再也不需要霸主的补给了,”斯科尔瓦尔嘶声道。但是莫塔利安却制止了他。 “群众需要任何形式的激励,”莫塔利安坚定地说道。他转手便把巨镰插进了土地。莫塔利安的目光扫视着自己的副手。他已经不再是当年在迷雾山口和自己并肩作战,那纤瘦,急躁的年轻人了。提丰已经命中注定地成长为了一个狡猾的战士。最初几年的战争给了他多次证明自己的的机会,以至于莫塔利安承认提丰已够格领导自己的一批死亡守卫。 “很高兴见到你,兄弟。”提丰走上前来,以古老的礼节紧握着莫塔利安的手腕。两人的臂甲碰撞铿锵作响。 “我也是,”莫塔利安认真地同意道。 某些人——比如亨达斯科尔瓦尔——从未接纳提丰。即便他在奋斗的历程中同样经历了全部的胜利和伤痛。卡加斯和莫塔利安都是外来者。无论体质还是出身都远远不同于巴巴鲁斯的兄弟袍泽。虽然人们接受了莫塔利安高大的外形和瘦削的容貌的一部分,但提丰的巫术天赋却未能得到同侪们的承认。毕竟知晓莫塔利安的真正根底的家伙寥寥无几,其他人则以近乎神话的方式讲述着他出身的故事。而提丰,另一方面,却显然是一个混血儿。尽管莫塔利安已经竭尽全力,但依然无法消除战友遭受的偏见。 起初,是他们两人率先动员了底层,为自己的未来战斗。而给予巴巴鲁斯人民揭竿而起对抗霸主的动力的,也是他们两人共同的榜样效应。只是时过境迁,在这旧友重逢之际,怀疑的微弱氛围却黯淡了莫塔利安的喜悦心情。就在两人分离并各自为战的期间,他们的关系是否出现了某种变化? 不。莫塔利安拒绝思考这一可能,镇压了尚未完全成形的疑虑。 “这么说,你击败了霸主沃尔克拉尔的部队?”拉斯克问道。 “何止是击败,杜拉尔,”提丰答道。“而是灭绝。现在从脚下直到天边,整片山区将再无一座黑色的宫殿。”他瞥了一眼莫塔利安。“以防沃尔克拉尔孤注一掷,向纳克雷请求增援,我的部队摧毁了横跨落石裂隙的大桥。但是它却连影子都没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莫塔利安陷入了思考。“这意味着至高霸主抛弃了自己的亲近盟友,任其自生自灭。他宁愿巩固自己的防御,也不想支援其他同族。”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提丰抬头仰望着飞艇。它正在缓缓地飘动,驶向允许进行软着陆的田地。“纳克雷会前往一个我们一定无法追击的地方。现在他的行动很容易预测。” “懦夫!”斯科尔瓦尔咆哮着。“藏身在毒云的背后,玩弄着黑暗的法术——唯恐暴露自己那张枯萎的脸皮!” 提丰厌烦地点了点头。“真是至理名言。我们虽然胜利了,但时至今日,每一场战斗的走向都如出一辙。他们源源不断地派出傀儡士兵和杀戮野兽,而纳克雷的次级表亲们偶尔甚至也会亲自参加战斗。但是他们从来都不会正面对决。每一次他们都在尝试吸引我们进入浓雾的深处,以高海拔的毒雾窒息我们。尽管我们取得了长足的进展,可最后我们却被拖进了一场防御性的战斗。”他回头望着莫塔利安。“既然你已经解放了南部,那么我们就必须重新考虑如何才能达到完全胜利了。否则我们很快就会陷入僵局。” “我觉得你已经有主意了,”莫塔利安云淡风轻地说道。 “是的。”提丰再次面露微笑。“但恐怕你不会喜欢的。” 莫塔利安举手打断了提丰。至少现在,他还不打算采纳类似的提议。“怀有跟你一样想法的家伙不在少数。”他瞅向了拉斯克。“杜拉尔。我想是时候了。” “大人……?”拉斯克眯起了眼睛。“你确定吗?我的意思是……还有许多需求尚未……”逐渐压低声音仿佛暗含阴谋的低语。“我们还没有准备好。” “这事由我说了算,”莫塔利安对众人说道。他瞥了一眼斯科尔瓦尔。“苦涩之血,听我说,你先去医生的房间,让他们诊断你的伤口。如拉斯克所说,我们会给你安装一只机械手,出力是原来的两倍。快去吧!”斯科尔瓦尔略有微词,仍然敬了个礼,慢悠悠地离开了。莫塔利安转身面对着拉斯克。提丰疑惑的表情没能逃离他的余光。“带我们去工坊吧,杜拉尔。我想瞧瞧在我们远征的时候,你都搞出了什么作品。” 拉斯克瞥了一眼提丰,主动敬了个礼。“当然。这边走。” 他走在前面,而提丰和莫塔利安则跟在几步之后的位置。“我怀疑,你在我们离开避风港前给军械长留下了一些课题。但是当时我并未要求你做什么,”另一名死亡守卫开口道。“介意告诉我吗?” “事实胜于雄辩,”莫塔利安答道。他们沿着城镇的边缘向漆黑的花岗岩山丘走去。 提丰嗅到了硫磺,酸液和金属熔化时灼热的锈蚀气息。随着一行人挤过通往岩体内部的一道狭窄缝隙,种种异味扑面而来,但是他却仿佛美酒一般欣然接受。舌尖上的灰烬,犹如战争的味道,它激起的战斗回忆令提丰颇为享受。 据说,“阴沉者”曾耗费几代人的时间,在岩体内部开凿出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避风港。定居此地的强盗氏族建立了一个特殊的文明,以抵御诸多霸主的掠夺和巴巴鲁斯那严酷,野蛮的寒冷冬季。但是他们的生存之道注定不能长久:总有一天,纳克雷及其走狗将施展各种强力的巫术彻底湮灭这座岩石堡垒,要么阴沉者将在致命的自相残杀中伤亡殆尽。后来的事情对强盗们来说堪称幸运,正是命运引领莫塔利安来到了他们的城门之前。他通过一系列战斗的试炼赢得了全体强盗的归顺,并且改造阴沉者们成为了死亡守卫的一部分。至于他们的山洞家园嘛,尽管……如今已为他人所占。 拉斯克带领两人走进了山洞深处。高耸的螺旋状洞窟随处可见。曾经留给阴沉者氏族居住的空间现在已经变成了规模庞大的工坊。而无数铁匠和金属工人正在把回收的战甲碎片敲打成崭新的形状,抑或使用废料和加工铁锭制造军备。 山洞现在的主人是熔炉暴君们。他们也毫不客气地改造了这里,使其化作了为死亡守卫制造武器,并建造,修理和改进各种战争工具的兵工厂。 提丰的枪械和利刃也都是技术游牧部落,根据其能力和战斗风格量身定制的作品。这是作为莫塔利安的精锐,高级别和高地位的一个优点。但是当他跟随拉斯克的时候,各种崭新设计和外形的杀戮机械却吸引了提丰的注意力。 莫塔利安察觉到他的兴趣,点了点头。“铁匠们始终勤勤恳恳地工作。我授予了他们处置被缴获的霸主矿产储备的优先权,以及全部战场的拾荒权。这可不仅仅是为了维持咱们的利刃的锋利呀,我的朋友。” “我明白了。”一行人经过的工作台上摆放着数柄重剑,它们的护手尖刺林立,还有装有电解化学炮管的闪电长戟,以及能够同时喷射火焰燃料和烈性酸液的枪炮。提丰还注意到了多管弹道掷弹器,需要巨大的弹斗补给,还有满是带钩锁链和连枷附件的旋转利刃。虽然他装出对这一切兴致勃勃的模样,但是暗地里提丰却觉得熔炉暴君的作品对自己毫无影响。 莫塔利安总是喜欢自己的工具,提丰想着。他又瞥了一眼死亡守卫指挥官扛在肩头伤痕累累的战斗镰刀。这就是他的处世之道,提丰沉思着,以实际的物体对抗身边的威胁。除非自己拥有一把触手可及的武器,否则莫塔利安便永远不会安心。 他真的了解自己的特点吗?一个疑问掠过了提丰的脑海,不待回答便倏然消失。 洞穴里还存储着其他样式的武器,当然,和其他样式的工具。越来越多地,提丰曾开始思考某些事物,探究某些被其他人弃若敝屣的事物。超自然和非现实的事物。只要你能理解它们的运用方法,巫术也可以如子弹和刀剑一般轻松应用在战争的领域。 假如我能够设法说服莫塔利安意识到自己正在学习的事物……那么,也许,对抗霸主的战争只需要几周,甚至,几天,就可以结束。 “就在这儿。”拉斯克已经带领两人来到了洞窟旁一间小型的洞穴。其门口站着两名体格魁伟而全副武装的战士。他们全都配备着钟形枪口的霰弹炮。哨兵一看到莫塔利安,就一言不发地让开道路,同时掀开了隔离岩洞内部的厚重皮帘。 “还有这么多令人惊奇的玩具?”提丰一时失言,暴露了自己的轻视。但很快他就用一阵得意的傻笑掩盖住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你可让熔炉暴君们忙得够呛呀。” 只见一排排的钢质货架占据了整个房间。它们每一个都足有一人多高,一人多宽,被巨大的油布所覆盖着。远处的工作台,忙碌的技术游牧部落铁匠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但是莫塔利安却点头示意他们回到岗位。吱吱嘎嘎的砂轮打磨着盔甲,迸射出黄色的闪烁火星。熊熊燃烧的火把爆裂噼啪作响。 莫塔利安走到一个被盖住的货架跟前。“既然他们从来都不会正面对决,”他开口说道,复述着提丰先前的论断。“就是这样。我们的敌人往往只是袭击,遁走。死亡守卫足以防御任何由我们设防的定居点。我们也能歼灭经过山谷的霸主车队。但是巴巴鲁斯的空气没有一处是清净无害的,只有他们才能无拘无束地行动。” “我们无法彻底消灭他们,”提丰补充道。他开始思考莫塔利安对话的用意。“而任何追击他们过于深入迷雾的人都将毙命。纳克雷和他的走狗们甚至连一根手指都不需要动。杀死我们的正是人类自身的软弱。”这最后一句话比他设想的还要更加苦涩。一定有其他办法的,提丰很想这样说。话语就徘徊在他的唇边。 “的确有其他的办法。”莫塔利安的答复令他哑口结舌。一时间,嗡嗡作响的节拍似乎充斥着提丰的双耳。 拉斯克伸手揭开覆盖着附近一个货架的厚重油布,露出了一整套盔甲。它的外观是提丰前所未见的样式。一件由鞣制蛇鳗皮制成的潜水服表面,排列并覆盖着肌肉状的成束缆索。带有死亡守卫标志性灰色涂装的钢铁嵌板保护着它。而其一只肩甲绘制的骷髅太阳图案则是这件盔甲唯一的装饰。 “对于整颗行星最优秀的技术游牧部落工匠们,数月以来的劳动结晶,”莫塔利安说道。“你有什么看法?” 提丰伸出手来,把玩着它的一只护手,空洞的手指部分。这只链甲手套比他想象的更加柔软也更加轻盈。“做工精细。”盔甲上方耷拉着一顶鸟喙形的头盔。提丰仔细检查。一块浇铸的装甲玻璃覆盖着穿戴者的双眼,而头盔突出的吻部则似乎安装着多层密实的过滤材料。经过树脂加固的纸质管道依附着肩胛骨的中间,蜿蜒环绕通往盔甲背后的容器。 “这里安装着气囊和气泵,它们将随着穿戴者的动作而运转,”拉斯克解释道。“只要戴好这顶完全密封的头盔,任何毒素都将无法影响到穿戴者。”他顿了顿,舔了舔嘴唇。“嗯,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我猜,你们一定已经在浓雾中测试过它的效果了,”提丰说道。他仍然在目不转睛凝视面具死气沉沉的眼窗。“能到达多远?” 拉斯克的目光躲闪着。“还不够远,”他承认道。“出现了一些志愿者的牺牲。我们不得不使用系绳把他们的尸体拽回来。” “经过数个版本的改进,”莫塔利安坚持道。他走到最大的货架前方,一把掀开了油布,露出另一件防毒盔甲。根据其尺寸,提丰判断它是为人类的收割者量身定制的。“这就是最后的成品了。在我们忙于作战的时候,拉斯克的职责可不仅仅是守卫避风港。他还负责监督这副盔甲的制造过程。” “我明白了。”提丰思考着它和自己本来战甲的不同之处。这种制服似的新型盔甲,这种完全包裹且封闭的盔甲,穿着它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提丰怀疑,自己很可能承受不住盔甲的重量。“我得承认,我更喜欢现在自在舒适的战斗方式。” “除非能学会如何在毒雾里呼吸,否则你就永远无法击败纳克雷,”莫塔利安厉声说道。提丰欲言又止,并未搭话。“而它就是我们终结战争的利器。”莫塔利安指了指四周。“短短的几年我们已经将一群恐惧,惊慌的底层群众打造成了一支凶悍的作战力量。多亏了我们的金属匠和枪械工人,我们如今也拥有了优质的武器。然而再锋利的剑尖,也必须足够接近才能切开血肉。而它……”莫塔利安纤长的手指抚摸着盔甲的胸甲。“就能拉近敌我之间的距离。” “你现在库存的盔甲数量足以武装一支军队吗?”提丰冒险问道。但是答案不言而喻。洞穴中的装备很有可能就是他们手头的全部。而拉斯克的沉默则印证了这一想法。 “我将率领麾下最出色的战士们,”莫塔利安说道。“而你也是其中之一,我的朋友。组成一支精英小队,为霸主们披上死亡的寿衣。只需一夜的激战和一场割喉行动,我们就能一劳永逸地结束这场战争。”他咬牙切齿地陈述着,无疑已陷入了期待的遐想。 提丰死死地盯着拉斯克,令他无地自容。“虽然杜拉尔不想承认,但是他怀疑的心声已如同高声的叫喊一般被我收入耳中。”他瞥了一眼莫塔利安。“这是个激进的计划,收割者,其中存在着巨大的风险。你依赖的是一种未经测试的实验性技术。”提丰走到了一边。“我作为你的战友,实话实说是我的责任。你的提议很可能导致你,还有我们所有的精锐战士们,全部命丧群山。” “我与风险如影随形。”莫塔利安怀抱着双臂。“别忘了,就在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我就做出了一个九死一生的决定。我知道你还记得那一瞬间,现在只不过是再重复一次而已。”他摇了摇头。“难道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提丰忍住了笑意。完美,他想着,甚至不需要引导,莫塔利安就问出了这个话题。“我有一个备选方案。其实我的飞艇带回了一些颇具潜力的存在。远超几件盔甲。” “你这是什么意思?”拉斯克问道。 “事实胜于雄辩,”提丰回答,其狂野的笑容已经一览无余。 第五章 复活;魔纹的命运;银币 战火和死亡笼罩着洛肯,如同他最熟悉的歌谣一般呜咽着。然而,他依然难以坦然对待战斗在这里的事实。 自从参加游侠骑士,找回为之奋斗的目标之后,洛肯便时常被征召,而鲜血也时常染红泰拉的土壤——不计其数——但每一次的情况都是小规模的冲突和短暂的交战。可如今…… 战争似乎已经到来。 虽然人类的故乡并非他的母星,但是洛肯却依然像帝国的无数儿女一样,从小就对这颗行星抱有崇高的敬畏,并视其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假如放在其他的时代和地区,这种仰慕的情感可能会被称作“信仰”,不过在帝皇的世俗化王国,此类思想却几乎没有生存空间。尽管如此,泰拉——旧日的地球,盖亚,亚当,忒勒斯,以及任何你想知道的古老名字——作为全人类的摇篮仍占据着首屈一指的地位。自从帝皇的大统一以来,它就已经成为了一个熔铸帝国的共同意象,也从未经历过战火的染指。 而战争,就像今天的激斗,伴随着雷鸣般的刺耳枪火,利刃的铿锵碰撞,则是对这一理想的莫大玷污。 坠毁雪地的航天器正在熊熊燃烧,一堵刺鼻的浓烟如墙壁般掩护着其乘员的推进。敌军冲进外围信标处马卡多之选部队的激光枪林弹雨之中,速度丝毫未减。他们冲垮了防线,并趁着激光枪过热停火的时机大肆屠杀。 数以百计,或许千计的。当然是人类。虽然他们的技术水平尚且存疑,但是纯粹的人数优势却足以弥补他们能力的缺失。其中一部分是职业的士兵,也许是佣兵甚至执法官,他们清楚自己武器的使用方法。但是大多数敌军则衣衫褴褛,一贫如洗。这是一支由定居于泰拉巢都城市之外的拾荒猎人部落和技术游牧民族,由其地下人口所组成的军队。洛肯很想知道是谁混进贫民中间,使用了什么话术和骗术使得他们投向了战帅的旗帜。 他也很想知道,这到底是亚空间巫术的手段。还是说,这一切只不过是心理压力技巧对这群被排挤和遗忘的绝望者的巧妙作用?帝皇从群星带来的荣耀,它的光芒对于这些鱼龙混杂的弃民来说是如此的遥远和黯淡。洛肯暗自思考着他们对于帝国宏伟愿景的可能看法。在这些家伙眼中,它并非带领人类重新走向伟大的远征,而是由一群不了解也不关心自己悲惨处境的精英阶级牵头并导致的资源浪费。 尽管如此,洛肯依然一视同仁,且毫不留情地杀戮着敌军。即便战士可以竭力理解驱使他们落入叛军怀抱的缘由,但是却绝不宽恕。 他的利剑劈倒了一个身穿帝国军队甲壳甲的男性。这一记威力十足的重击将鲜血淋漓的尸体抛向了他的同伙,令其踉踉跄跄。乘胜追击的洛肯挥砍着利剑。其他人也被他斩了首。敌军纷纷倒毙在洛肯的战靴旁边。融化的雪水混杂着鲜血,就在白色山脉脚下,一朵玫瑰红色的池塘正在绽放。 激光四射,爆弹咆哮,在冰雪和岩石的表面编织着一张闪烁明亮的死亡之网。这支临时拼凑的叛军犹如战吼一般高呼着荷露斯的姓名,被陡峭而荒芜的花岗岩山丘所阻挡,不得不排列成紧密的队形。高耸的灰色山峰四周的碉堡投掷着光束的长矛,但完成大多数的杀戮工作的仍然是游侠骑士们。 就在洛肯右侧,瓦伦正在哈哈大笑,显而易见地享受着这场激烈的交火。瓦伦前往白色山脉的军械库,如他先前描述的一般,已经从一台悬浮坦克的旋转炮塔上拆下了一把反步兵火焰喷射器。一片漆黑的尸体在瓦伦的脚边围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而他则挺立,旋转着要烧尽任何敢于踏入喷火器嘶嘶作响的喷嘴射程以内的家伙。闪耀的钷素烈焰呈环形运动着,仿佛舞动的鸟尾般扑打着进攻者的身体。运转的武器在隆隆作响。 而在洛肯的左侧,加劳尔则一言不发。他只是冷静,专注地移动着,并且以教科书般的精准开火射击,颇有军人的风范。他灵活地闪躲着敌人笨拙的袭击,一边趁机将质量反应弹丸射进敌群的中央,确保每一个侥幸逃过爆弹致命的瞬间冲击和高压的家伙,也会被大量的破碎弹片所击毙。 当然,加罗才是最锋利的矛头。他翻飞的宝剑在半空中编织着谋杀的花纹,寒光闪闪,无情地屠戮着,丝毫不拖泥带水。和加劳尔一样,连长的战斗风格同样简洁,直接而致命。洛肯猜测这就是死亡守卫的遗传特质,一如他们坚定而又冷酷的战术方法。加罗的剑法虽然缺乏军团剑士的资质,抑或醒目的炫耀表演,比如白色疤痕,影月苍狼和弗格瑞姆的子嗣,但是它却注重实用。所有试图挑战他的家伙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才了解这一点。 洛肯转身抵挡住另一个进攻者,他的剑刃和臂甲被震得铮铮作响。虽然对方以凡人的标准看已经相当魁梧,但依然要比星际战士矮一头有余,多半是某种化学改造的突变体。他的脸庞布满了许多伤疤,好似一个扭曲的荷露斯之眼图案。而他满嘴的牙齿,被挫成了一排尖锐的獠牙,则构成了眼眸图案的竖直的箭矢。正如他所追随的战帅,这个大块头也手持一柄沉重的钉头锤。 面对普通人,他相当敏捷,令人生畏,但面对军团士兵的速度和反射,他的行动也与慢动作没甚区别。洛肯一把抓住锤头,从敌人手中夺过了武器。不过因为锤柄和大块头的手腕通过铁链连接在一起,所以这一回击甚至直接拽断了他的手掌。大块头的眼神向军团士兵诉说着自己从前未尝一败的事实,然而无论荷露斯的传声筒们之前是如何蒙骗他的,直到今日他才明白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洛肯刺穿了他的胸膛,迅速了结了对手。随着他拔出宝剑,那大块头失灵的神经驱使着身体踉踉跄跄地扑向了自己的凶手。他残破不堪的粗糙盔甲碎片掉落在地,露出了一具惨不忍睹的肉体。洛肯怒吼着推开眼前垂死的傻瓜,但是对方体内的异动却吸引了他的目光。无数的深红色伤痕覆盖着这具尸体,状似毒性昆虫的叮咬,它们流淌着脓液,仿佛有什么正在水泡里面爬行一般晃动不已。洛肯深感不适,后退了几步。他意识到瞬间的分神已经让一个全新的敌人在不知不觉中接近了战场。 此人是迄今为止最魁梧的,甚至比刚才的大块头还要庞大,足以媲美军团士兵的体型。洛肯除此以外一时也无法得出更多的情报。敌人佝偻着身体,一件厚重粗糙的斗篷仿佛能够吸收并且熄灭阳光一般,挡住了他所有的细节。此情此景恰似哥特语境中的死神。这种头戴兜帽身披长袍的骷髅怪物是一个在众多人类文明流传至今,古老的固定形象。伴随着纷飞的漆黑尘土,他一步步地走向了加罗。 战斗连长正忙于对付两队机械化士兵,承受着十几挺自动伐木枪的实弹齐射。这使得他并未注意到敌人的到来。 洛肯高声警告着,不敢怠慢,立即挥剑闯过敌人的阵列,一边奔跑一边拔枪准备射击。加罗听到呼喊,便结束了处理士兵的战斗,转过身来。 只见身披斗篷的家伙挺直身体,给洛肯提供了一个显眼的标靶。他射出两发爆弹。但是对方的形体却霎时间出现了模糊和扭曲。恍惚间,固态,实体的披风就像是化成了弥漫,空虚的烟雾一样。 加罗也开火了。漆黑的斗篷逐渐改变性质,炸裂开来,散作了一群黑压压亮闪闪,蜂拥而出的食腐小虫。数以百万计的昆虫振翅,尖锐而刺耳的嗡鸣铺天盖地。 现在,它终于现出了真身。映入洛肯眼帘的是一个焦黑,畸形的人物。犹如一个身披战甲的军团士兵和一只光滑而闪烁的巨大变异甲虫的怪诞混合体。它的一只手臂是节肢动物的螯爪正在激烈地开合着——而本应是人脸的地方则只有一团五彩斑斓的复眼,悬挂在一张抽动且满是尖刺的血盆大颚上方。它的另一只更加人类化是手里还持有一把武器,是一柄锈棕色的破旧匕首。 “连长,”怪物说道。这并非它的言语,而是由其四周的虫群协力演奏的嗡鸣。“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加罗大惊失色。他认识这头怪物,也是他曾经亲密的兄弟。“索伦!” 洛肯眼见昆虫怪物点了点头。“我告诉过你。你是无法杀死腐朽本身的。” “我接受你的挑战!”瓦伦咆哮着。前吞世者听到洛肯的警告,便前来助一臂之力。他挥舞着沉重的喷火器冲进了交战距离。洛肯和加罗出于条件反射立即闪到两侧,给瓦伦留出了一个畅通无阻的火焰射界。但是被战斗连长称为“索伦”的怪物却没有任何规避的动作。 瓦伦怒吼着按下了喷火器的扳机。一道白热的烈焰如绳索一般窜进了虫群组成的斗篷,直接命中了其中畸形的人体。大批的食腐蝇群被炙烤成了咝咝作响的灰烬,但是它们却在主人的前方组成了一层护罩。不过喷火器依然粉碎了所有的苍蝇,吞噬了昆虫怪物。 它顿时化作了一根活生生的火炬。一束束不断脱落的几丁质材料仍紧附着粘稠的火苗。怪物闯进了攻势的中央。它痛苦地咆哮着,顶着烈焰艰难地推进,对于毫无疑问的痛楚依旧显得坚忍不挠。再看瓦伦好似屠夫刀下淋漓的内脏一般,伤痕累累,胡子拉碴的脸庞,他凶狠的笑容早已消失。因为怪物正在不可阻挡地靠近着。 几近崩溃的焦黑怪物已经近在眼前。它的人手推开了喷火器的喷嘴,而另一只大螯则以迅雷难及掩耳之势伸出,咬住了瓦伦的脖颈。游侠骑士竭尽了军团战士所有的蛮力和野性,不断挣扎还击。这是一场仓促的肉搏战,充斥着破坏性的进攻和势不可挡的反击。 洛肯抵挡着另一波叛军,暂时无暇顾及瓦伦的搏斗。他尽可能快速地处理着人类敌军,以便寻机回身开火,击中昆虫的怪物。但是这一延误却让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突然间,一声强化骨骼碎裂的巨响打断了洛肯的动作。加罗高喊着瓦伦的名字,高举着宝剑怒不可遏地冲向了怪物。但是另一名战士的脖颈却以骇人的角度弯曲着,其口中喷涌着黯淡的鲜血,身体早已无力地松弛了下去。 瓦伦后退几步,犹如晕眩惶惑,试图找明方向一般,蹒跚地走向加罗。然而这只不过是军团战士濒死的脑神经最后的一点脉冲火花作用于身体而已。瓦伦颓然摔倒,双膝跪地,喷火器也随之掉落。洛肯似乎从瓦伦逐渐褪色的目光中窥见了一分讶异,随后他生命的微光便无可挽回地彻底消失。 而从四面八方,无数的苍蝇立即扑到战士尚且温暖的尸体上面,开始趁热大快朵颐。 魔纹紧握着破旧的金属拐杖,连连后退,几句逢场作趣的喃喃自语逸出了他的嘴唇。 “啊,当然。聪明。非常聪明。”他向一位不可见的观众低头致意。“你已经做到了一件只有你父亲才达成过的事情,卢帕卡尔。你打败了我。”他戏剧化地叹了口气。“我猜,我能怪的也只有自己罢了。我最近日日殚精竭虑……你要瞒过我什么事情只不过是一个时间问题。” 战士听不到他的话语,当然了,但是这一番论述似乎没什么错误。马卡多对于自己的怀疑被证实竟然感受到了一种不合时宜的愉悦。最终揭晓的真相就是:是的,这整个布局都不过是由荷露斯热切而冷酷的理智所指挥,针对马卡多的数十次错综复杂的暗杀尝试之一。 而他所相信的一枚小小的希望的碎片——一个极其微弱的,坚信结束战争的可能性仍然存在的信念——如今也湮灭沦为了苦涩的尘埃。 泰洛斯卢比奥向他缓缓走来。军团士兵的眼眸里除了憎恶别无他物。这是一种强烈而原始的仅见之于狂信徒和皈依者的仇恨。卢比奥闪亮的剑锋瞄准了马卡多的胸膛,恶毒的利刃随时准备埋进他的血肉,并将其一斩为二。 但是卢比奥的意夺命志并非类似刺客,无情而嗜血的杀意。其眼神中流露出的乃是如十字军般的正义的杀戮冲动。他渴望处决魔纹的原因,只是他认为马卡多罪大恶极,而且还有许多事实足以佐证卢比奥的观点。 然而,这一切又是如何办到的呢?马卡多很想知道。这是否是一种微妙到不可思议,甚至连他一次次地阅读卢比奥的思维也没能察觉的灵能咒语?魔纹立即打消了这个想法。 不对。毁灭大能不可能有创造这种魔法的巧妙能力;就算是这样,任何针对极限战士心灵的灵能和巫术修改也无法涉及此地。不对,这是一种更加简单的手段……或者讽刺地说,一种更加复杂的手段。 卢比奥的憎恨是真实的,历时已久,深藏心底,只是今日才浮出水面。也许阴谋的策划者是从战士过去的人生找到了一些真情实感,并在此基础之上促成了,他现在要发泄向马卡多的狂暴怒火。 如果是我又会怎么做呢?他仔细琢磨着。我会搜索一些遗忘已久的情绪,并将其扭曲成一面充满仇恨的,映射他曾经自我的黑暗镜像。比如说童年的创伤回忆,或者父母的关爱。使其武器化。最后经过精心的打磨,任由它的溃烂持续数年。 马卡多露出了冰冷的笑容。就在叛乱以前的多次战争中,他经常操办类似的,甚至更加邪恶的计划。然而由于自己的傲慢,魔纹终于意识到,荷露斯从他身上学到的和他教给荷露斯的简直南辕北辙。“他一直是个能学善用的孩子,”马卡多喃喃低语着。 这是一个绝妙的,完美的机关设置。就在这阴冷的岩石迷宫深处,马卡多将死于一个本应受自己掌控,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家伙之手。一个令人愉悦的讽刺,魔纹想象着。战帅实在是太精于此道了。 他想要事后再讥笑我,马卡多想着。而非给予我一个面对面对决和战死的荣誉。也许这才是公平和正确的做法,他沉思这。因为魔纹是一个骗子,阴谋家和刺杀的代表。一个策划者和投毒者。所以,我有什么权利要求一个荣耀体面的结局呢?留给魔纹的不是英雄的背水死斗也不是会被诗歌和故事传唱千古的神话大战。没有人能见证这一切。 马卡多的死亡将笼罩着阴影,被无数疯狂和破碎的灵魂所环绕。如荷露斯所愿,他将在最为深邃最为遥远的寂静中默默消亡。 由于强大的精神力量遭到抑制,现在的马卡多只是一个衰暮的老者,被延寿技术和肉体改造延长了他对抗自然和命运,饱经苦难的一生。反观卢比奥,尽管白色山脉科技的抗灵能光环辅以四周人头攒动的数十个贱民无效了他的能力,但依然是一台可怕的杀戮机器。 被关押进牢房的修女囚犯们虽然一言不发,但是马卡多却仍旧能听到她们整齐划一,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修女们的存在就犹如一片浓稠的迷雾悬浮在他超自然感官的边缘,犹如一堵幽暗的高墙将其余的一切拒之门外。 暂时性心灵静默带来的新鲜感转瞬即逝。无论是胸口心脏沉闷的跳动,还是脖子的生化改造护颈的紧缩感,抑或拐杖顶端铁制火炬等离子烈焰细微的噼啪作响,对马卡多来说全部变得清晰可感了起来。每一种知觉都呈现出了难以置信的深度和色度。仿佛随着虚幻短暂的感觉的丢失,他的心灵却观测到了全新的维度。 “假如我问你为什么要杀我,你会告诉我吗?”最终,马卡多直接对等候的刽子手说道。 “你的真面目我一清二楚,”卢比奥说道。“我一直都知道。很久以前,我曾亲眼目睹……可惜到现在我才回想起来。” “荷露斯对你动了手脚。”马卡多尝试说服他,但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这种计划是不可能被轻易扰乱的。他瞥了一眼寂静修女们。假如荷露斯的特工能够摧毁她们的心智,那要对一名军团士兵洗脑也不是没有可能。“你知道吧。” 卢比奥摇了摇头。“这事跟他毫无瓜葛。这是你的事情。”他手中的利剑颤抖着。“很久以前我偶然发现了,你打算对整个银河做些什么,你打算怎样改变银河。我窥见了一个甚至连帝皇都不清楚的隐蔽计划。” 马卡多怔住了,一时间,战士斩钉截铁的确定令他忐忑不安。他是怎么做到的?接着马卡多就摒除了这些想法。不对。即便是全宇宙最强大的灵能者,也不可能事事都能洞察到。 “我知道,你筹划着想在荷露斯败亡后干什么。我记得。真相已在我的心中埋藏多年。所以还是让你死在这里,让你被彻底遗忘比较妥当。” “你真的做好杀死我的准备了吗,泰洛斯?”马卡多平静地问道。 “我觉得……”卢比奥刚要开口,就皱起眉头,追逐着善变的思绪。“我觉得,我时时刻刻都在为此而准备着。” 只见一道残影闪过,军团士兵早已向他袭来。马卡多堪堪才挥舞拐杖抵挡。随着他轻触隐藏的控制开关,拐杖顶端隐隐沸腾的装饰性火苗竟升腾而起,化作一团呼啸的火球,贯穿寒冷的空气喷涌射出。通常,魔纹会使用念动力引导等离子的方向,但是此时此地,超热的气体却偏离了目标。 卢比奥以手臂护着面部。烈焰只是掠过石灰色的战甲,熔毁了受到波及的表层陶瓷。灰色的涂装被熏得乌黑。余热也久久动荡不肯散去。但是军团士兵却未受阻滞。 利剑从右向左挥砍,以难以置信的力道击中了黑色铁杖的握柄,震得马卡多踉跄后退,拐杖也脱了手。 魔纹训练的每一个战斗反射,都是为了更迅速地运用自己无穷无尽的灵能天赋。但现在这些本能的动作就如同扣动一个损坏卡壳的手枪的扳机,毫无作用。他举起一只手做出守护咒文的动作,而另一只手则捏紧了胸前的长袍。 “住手!”马卡多集中全部可供驱使的天然人格力量,怒吼道。“我是泰拉的摄政,你必须服从我的命令!” 但是卢比奥却早已调转利剑,准备居高临下地施展出致命的一击。“我就是来杀你的。”战士点了点头。“信息。招募。我的整个人生。都是为了现在。” “你无权评判我。”脱口而出的话语甚至让马卡多本人都大吃了一惊。他难以自持。“我对所做的事情从未后悔过分毫。从来没有!” “你撒谎,”卢比奥说道。“我还记得你的表情。任由温托跳崖自杀。你后悔……而且我还知道其他的事情。” 当然后悔。魔纹很想开口,可是利剑却早已窜向了他的胸膛,旨在刺穿他的心脏。 利剑的尖端在距离马卡多胸口约一掌的距离撞上了一面无形的护盾。顷刻间,攻击的力量就完全翻转,被重定向到了起点,突然迸射出一阵蓝白色的耀光。卢比奥自作自受,如被重锤砸中一般向后飞去。他试图抵挡,战靴在岩石上留下了许多划痕。 马卡多已经卸下所有的伪装,没有借助任何外力就站起身来。他一边走一边掀开长袍,强化护颈以铁链悬挂着一个金属徽章暴露在外。此装置的外观按照魔纹的标志精心打造,其内部燃烧着闪烁的火苗。马卡多伸手在它的表面勾勒出一个符文。 即便兜帽也遮不住他狡黠的目光,注视着军团士兵。“你真以为我是这么好对付的吗?”     纯粹的绝望,苍白的脉搏响彻了加罗的胸膛。随着瓦伦的殒落,一时间,他的心情也好比被什么攫住了一样。 霎时间,彻底的孤独感统治了一切。还有多少战友不得不牺牲,才能迎来战争的结束?回荡的问题仿佛一声哀伤的丧钟。吞世者虽然不是和加罗同一军团的弟兄——他充其量只是一个倍受尊敬的盟友——但是这个嘴上不饶人的角斗士之死依然令游侠骑士痛彻心扉。 然而瓦伦的阵亡也只是这场激战的一个注脚而已,加罗深知,此时此刻,整个银河还有无数其他的军团战士被卷入了其他无数场战斗,又在同一时刻在无数不同的世界上死去。这就是叛乱席卷银河涂炭生灵的巨大范围。即便是阿斯塔特军团,为了统一人类,消弭混乱,带来秩序而诞生的半神和超人,也沦落成了如此渺小的存在。 以发自内心深处,雷霆万钧的咆哮,加罗胸中的愤怒喷薄而出。他满腔狂怒都朝着杀害瓦伦的凶手洒去。而怪物——也就是所谓的蝇群之王——则在震惊之余还击,不仅笨拙地格挡着自由剑的纵劈,还试图用锈蚀的瘟疫匕首刺击加罗。 加罗故意让过怪物的手腕,将其斩断。一记阴险的戳刺被化险为夷,丧失作用。腐化的利刃也掉落在地。瞄准怪物的脸庞,加罗以剑柄末端导演了一出实弹般快准狠的齐射,粉碎了它蜘蛛状的下颚。怪物丑陋的面孔已经完全是一团焦黑碎裂的几丁质了。而每一块横飞的颅骨和血肉的碎片则分裂作大群活跃的斑点,伴着愤怒的嗡鸣四处游荡,从上到下地填充着豁开的伤口和如墨水般漆黑,粘稠的脓液和血块。 尽管白色山脉的脚下还有其余的战斗正在进行,但是加罗却毫不关心。他的注意力现在完全集中锁定在眼前的怪物身上。加劳尔,洛肯和马卡多之选的部队足以处理涌出坠毁航空器的叛军们——但是这家伙却唯独只能留给自己来打倒。 “我在月球杀死了你一次,”加罗唾骂道。他一步步走向蝇群之王,而怪物则一步步慌忙后退试图拉开距离。“后来我又把你枯萎的尸体扔进了太阳!你怎么能够出现在这里?你为什么依然还活着?” “八重之道引导他通向了荣耀。”嗡嗡作响的虫群的共振直达加罗的骨髓。“而慈父的恩赐也是相当的慷慨。” “假如我必须再毁灭你一次,我说到做到!”加罗咆哮着。“假如有必要,无论你从什么肮脏的源泉回归,我都会一次又一次地把你毁灭!” “这样来说,你的战争将会极其漫长,远超你的想象,凡夫。”怪物重新凝聚,如同浆糊一般凌乱的脸庞瞪着加罗的方向。“瘟疫的存在比你们从泥塘爬出的血肉种族更加古老。而哪怕最后一颗星辰黯然熄灭,它也不会消失。”甚至在两人距离逐渐缩短的同时,加罗也能清晰地看到蝇群之王那骇人的伤口正在自动愈合。即便是军团士兵经过增强的体质,也无法媲美它修复损害的惊人速度。 加罗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他摆出战斗的架势,改造过的腿部和脚跟踩得血迹斑驳的雪地嘎吱作响。“索伦徳修斯是一个男子汉。不管你是什么毒物,既然你剥夺了他的潜力,光凭这一点你就该死一千次。” “徳修斯?”怪物爆发出一阵骇人听闻的狂笑。它以利爪拍着自己的胸脯。“这具容器并非他的肉体,你这奄奄一息的傻瓜。是你亲手把他扔进了恒星,还记得吗?”蝇群之王丑陋的外表模糊变化着,其收回的一部分粒子下露出了一张人类的面孔。而这具不幸的尸体就是它赖以重建自身的核心。 “还记得吗,内森尼尔?”这一次,苍白尸体的嘴唇竟然流露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梅里克……”惊讶令加罗倒吸了一口凉气。“不……!” “我找到了你保存的尸体,”虫群的嗡鸣说道。“他很适合我。”无数亮晶晶的苍蝇蜂拥包围着梅里克沃恩的头颅,蠕动不已。“你还在期待什么呢,连长?不是你亲手处死了自己的部属自己的挚友吗。慈父是因为怜悯他的遭遇,才把他赐给我的。” “你这卑鄙无耻的混蛋。”空气中弥漫着加罗冷漠的憎恶。“你怎敢玷污他的回忆?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还是先打消你自己的愧疚吧,死亡守卫!”蝇群之王反呛道。 而最为糟糕的是,加罗做不到这一点。就在他携带荷露斯叛乱的警告,乘坐爱森斯坦号星舰逃亡回到泰拉之后,加罗许多忠诚的弟兄都深受其害。虽然索伦徳修斯是经历了毁灭和变态的过程而堕落,但梅里克沃恩的厄运却是因为他目睹恐怖而精神崩溃的后果。 可怜,善良的梅里克啊,他希望能利用自己身为军团药剂师的一技之长克服万难,治愈荼毒并感染顽强的战友的不死瘟疫。自从加罗在月球地表第一次杀死蝇群之王后,他就设法找到恶魔的尸体,一心认为其中可能蕴藏着解药的答案。但它唯一带给梅里克的就是不可避免的感染和命中注定的结局。他的希望也铸就了他的毁灭。 加罗从未忘记过,自己当初不得不采取的行动。曾经的利剑就握在他的手中,而巨大的悲恸则淹没了加罗的内心。“我只是给予了梅里克帝皇的安宁,”他低语着。“瘟疫已经潜伏在了他的体内。不这样做就等同于任由战友被吞噬。” 只见蝇群之王舒展双臂。“所以,你是彻底的失败者。你没能拯救他,加罗。反而是你让沃恩变成了我的容器。”蠕动的虫群爬过死者的脸庞,钻进了他的嘴巴和鼻孔,重新汇集为一副怪物的外表。“不过我已经厌倦他了。我想下一个宿主就由你来担当吧。没错。真是太合适不过了。” “有种你就试试!”加罗怒吼道。但是怪物却不以为意。 怪物抬头仰望,释放出一阵刺耳的尖叫,似乎响彻天地,也响彻了加罗脚踩的冰雪。漆黑的雪地和灰色的泥土被一股超自然的力量搅动,污泥和碎冰四处乱溅。而数千条肥硕的尸白色蛆虫则从地下涌出。每一条的尺寸都堪比成年男性的手臂。它们黏滑,抖动的躯体的顶端是没有眼睛的鳗状口器,其中布满了泛黄的尖牙利齿。一时间,犹如一场合唱——随之而来的则是铺天盖地的畸怪狂潮盲目地向游侠骑士和马卡多之选的幸存者扑去。     他只是一个老人,背负着几个世纪以来的重担,使得对于大多数观察者来说猜测魔纹的年龄都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马卡多是一个异数,一个超越了生物境界的人类。“死亡”的概念对他不实用也不适用。 但至少此刻,衰老却并未困扰着他。而马卡多包裹长袍的纤弱身躯,尽管在一个全副武装的星际战士面前他就貌似一个毫无威胁的流浪汉,却一步不让。 “我不能轻易死去,”他告诉前极限战士。“我已经学到了惨痛的教训。”马卡多望向远处重新思考着究竟是谁谋划了这次行动。 是荷露斯……还是另有其人? “你如此孤注一掷,难道这就是你唯一的底牌了吗?”马卡多不是在对卢比奥说话,也不是在自言自语,而把疑问抛向了虚空。“一次瞒过了所有人的卑劣的刺杀尝试。枯瘦的年迈巫师慌忙逃窜结果如同砧板熟肉一般被一剑穿心……”魔纹哈哈大笑。“多少愚蠢的假设啊,都诞生自一个缺乏对更强者认识的心灵,不是吗?因为你的主人们不可能不知道。”他低头俯视着细长而嶙峋的手指,笑容逐渐淡去。“如果一个人的灵能力量超过了特定的阈值,就一定会被其改变。瞧瞧我吧。瞧瞧我的年龄吧。构成我身体的每一个分子,都曾经被至高天的光环浸淫了如此漫长的岁月。我在很久以前就超越了人类的范畴。所以哪怕你剥夺了我的天赋又怎么能指望我会如普通人一样被轻易杀死呢?为什么?” 狂野的怒火蒙蔽了卢比奥,他一遍又一遍地攻击着,但是每一次他的短剑却都会撞击到一面坚不可破的障壁,由马卡多的徽章内置的微型转化力场生成器投射而出。每一次猛烈的挥砍都紧接着一阵耀眼的闪光,被完全逆转,竟如绵绵细雨一般被魔纹轻松抵挡。 这枚强大的装置——一个来自纷争时代以前的技术奇迹——却经常令马卡多不禁遐想着那失落的时代,它究竟含纳了什么样的神奇。而如此粗鲁地使用护盾生成器,也多少让马卡多痛苦不已。它的制造本是出于更加伟大的理由,然而那些可能性却早已化作了尘埃,被人们所忘记。 直到卢比奥拼尽全力挥出最后的一击。巨大的力量经反射后反而震落了他的利剑。武器落在岩石的地板哗啦作响。马卡多终于找到了卢比奥的破绽。 “现在,”马卡多说道。“我们总算触及事件的核心了。”魔纹动如风行,不等卢比奥反应过来就出现在他的身边,以徽章按住了战士的胸口。装置散发出白色的光芒。锯齿状的闪电辉光笼罩着卢比奥,使他畏缩不已。倍增的重力迫使军团士兵跪倒在地。他此刻正承受着相当于自己体重一百倍的重量。 “他司空见惯的刺杀尝试,已经不是令人生厌可以形容的了。”马卡多一边嘟囔着,一边弯腰拾起卢比奥的利剑,双手提着它巨大的握柄。“但是每一次我都不得不钻进他的陷阱。我要知道,你听着吗?我要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死里逃生的能力。”马卡多吃力地拖曳着几乎与他同高的武器穿过地板。“而这次呢?嗯。该死的,他居然以希望作为诱饵。狡猾的混蛋。” 魔纹举起卢比奥的利剑,直到剑尖抵住军团战士的颈环。他只需稍微倾斜自己的体重,就能让武器贯穿卢比奥的喉咙,终结他的性命。 虽然军团战士不能吭声,但是马卡多却如同他仍能回应一般自言自语着。 “你觉得这就是他的企图吗,泰洛斯?即使你失败了,我仍然健在,你的剑在我的手里,可他依旧获得了胜利。我死了你也会因此被处死。我幸存就得杀死你。一条命和两条命。因为那家伙清楚,你和我的价值同样重要。” 马卡多站定姿势,以更牢固地抓紧利刃的握柄。接着,他没有杀死游侠骑士,而是拉着武器走向了茫然呆滞的寂静修女们停留的牢房。 限制力场的力量意味着卢比奥连自己的眼球也不能移动,只能一直注视着前方。但是就在他视野的边缘,卢比奥却可以瞥见一扇扇牢房的大门正由于马卡多的命令而开启。第一具尸体随即瘫倒在地。他能够听到熟悉的利刃在歌唱,呼啸贯穿了污浊的空气和人类的血肉。虽然没有惨叫,当然,然而喉咙切开和鲜血喷洒的声音却别有一番韵味。 随着修女们被全部处决,心灵的迷雾也逐渐消散。但这对卢比奥来说却毫无意义。一个微光闪闪的装置贴附着他的胸口,从四肢柔性金属的肌肉力量增强器到灵能兜帽的调谐水晶,它阻碍了盔甲内部所有的能量传导。重新燃起的愤怒犹如一颗琥珀困住了卢比奥。他能够做的只有等待和见证。 终于,马卡多回到了卢比奥的视野。他深色的长袍表面溅满了猩红色的污渍,而他的双手则因为杀戮已经被染成了红色。魔纹丢掉卢比奥的短剑,来到了他的面前。 “现在,”风趣又回到了老人的脸颊。“我们为什么不看看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呢,嗯?” 不,卢比奥很想开口。这是一种建立在恐惧之上的反应。一种源自童年时期的古老而又原始的恐惧。曾经的他还只是一个摇篮中的婴儿,尽管尚未发育完全的心智已经遗忘了所经历的恐怖,但是这片黑暗而无形的阴影却依旧应运而生。某些深埋心底的情感虽然并不会被反映到记忆,却也不会彻底失落,以致某个聪慧而卑劣的灵魂有机可乘,将其挖掘并武器化。 马卡多浸满鲜血的双手捧起卢比奥颤抖的脸庞,轻轻一推——     ——故事还得说回考斯。 这里就是一切的起点。就在通往努米纳斯城终点站处设置的防线的几公里之外,濒死的恒星的光芒照耀着一片焦枯而荒芜的旷野。崎岖而古老的锥形岩石形成了低浅的峡谷。随着大气的流失微风也在消逝。 当时,卢比奥和其他战士正在进行野外侦察。第二十一连虽然被洛迦子嗣的残忍背叛所震惊却依然浴血奋战,撤退到了这个区域。而现在极限战士将采用自己最擅长的技术来回应这场恐怖的动乱——战术。 盖乌斯连长的命令很明确。单独的军团士兵以扇形分散开来,每人负责清扫一个区域,搜寻任何怀言者及其附属的大批狂热辅助军的踪迹。 这也让卢比奥兄弟和其他战友不必再胡思乱想一些别的事情,比如疑惑第十七军团选择背弃自己的誓言的缘由。 虽然现在他还不知道,叛乱的第一枪已在考斯打响。但终有一天,不光是他,整个银河都将获悉背叛的真相。 由于尼凯亚敕令禁止卢比奥使用灵能,他常感若有所失。而分神则令他付出了昂贵的代价。 “找到你了。” 这是一段不存在的回忆。卢比奥转身,举起爆弹枪便要开火。而就在他的身后,另一个身披血红色涂装战甲的人影已悄然现身。微弱的光线映照着他的面孔,就犹如一张羊皮纸到处都覆盖着一行行神秘的符文。无法理解的话语,蠕动着钻出了卢比奥的思维。 “就是他吗?”怀言者说道,似乎是在跟一个只有他能观察到的存在对话。“他看起来对我没有任何价值。” 卢比奥尝试扣动扳机,但是却一动也不能动。叛变军团士兵的手中燃烧的一团光芒吸引了他的视线。其五指聚拢如同囚笼,以仪式的方法约束着一朵诡异的亚空间火焰。 很快卢比奥就会认识这个怀言者。 艾瑞巴斯,某个记忆之外的声音说道。当然。 “你似乎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极限战士,”艾瑞巴斯不断靠近。他摘掉了手套,以裸露的手指触碰着卢比奥的脸颊。“但我知道不要质疑祂们。八重的存在了解你的人生轨迹。而哪里是你的终点才是最关键的事情。”艾瑞巴斯俯身向前。一阵无以言表的爆炸般的痛苦在卢比奥的感觉中枢内蔓延开来。“我很想知道,你有什么是可以供我利用的?让我瞧瞧。” 虽然现实世界仅过去了几秒,但是在心灵的超空间中永恒的时光却已然展现。想象一个球形潜水装置沉入深不可测的大洋深渊;艾瑞巴斯也陷入卢比奥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地寻找着最原始的回忆,寻找着在智慧的知觉形成前诞生的恐惧。 接着,艾瑞巴斯施展残忍的匠心,把这份原始的恐惧和它赤红的双生子,原始的愤怒,缝合在了一起。他以马卡多的面孔为根基,以言语的外壳将其封闭。等待着发芽的一天。 “你们的军团是如此的骄傲和狂妄,卢比奥,”艾瑞巴斯大功告成,边说边后退。“但一想到你正在等候着正确的触发指令,跟机仆也没有什么区别,我就觉得好笑。”他乐得露出了满嘴的牙齿。“这够我玩味好一阵子了。” 接着他就离开了。这一刻就如同从未发生过一样,掩盖,消失,隐藏。 直到现在——     “我们不能放着它不管。” 马卡多的手指划过卢比奥的肉体和物质,直到触及他自然灵魂的深层。因为艾瑞巴斯安置在战士内心潜伏多年的憎恨炸弹已经开花结果,现在要观察其开关的隐藏位置并非难事。 面对如此的诡计,即便魔纹再不情愿,也只得表示钦佩。它展示出了怀言者精妙的一面,他从未想到洛迦的狗腿子们竟然能做到这一步。不过话说回来,比起艾瑞巴斯本人,他认为这这一计划的背后更有可能是向他低语的虚空之声的手笔。 马卡多令卢比奥陷入负时间的停滞状态,以便测定其记忆植入物的深度和复杂度。它围绕着典记员的核心自我,超我和表层的极限战士催眠程序的诸多部分。而这一切都是组成泰洛斯卢比奥的碎片。如不破坏其整体,不可能轻易切除。 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安乐死,当然,但是这也会颠覆泰坦计划的平衡性。尽管马卡多已经为方案设计了一定的冗余量。但不到万不得已,他真的不想放弃这个特殊的个体。就在雄鹰高速的一夜,当马卡多制止卢比奥的时候,魔纹已经洞悉了战士的心灵。如此的纯洁和奉献是无法伪造的。 所以,尽可能小心地,马卡多逆向追溯着艾瑞巴斯的路径,并撤销了他的作品。     卢比奥猛地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胸廓间的三重肺脏颤抖不已。他被呛到似的醒了过来。 战士激动地眨着眼睛,试图弄清自己的方位。他正身处白色山脉的牢房,双膝跪地。卢比奥尝到了鲜血的气息和氧化外质的浓郁酸味。 “冷静,孩子,”马卡多就站在几米之外。他正拄着拐杖。而其顶端的金属容器则燃烧着一团噼啪作响的火苗,给马卡多的脸庞投去了一层凛冽的阴影。“我觉得,你好像摔了一跤。” “嗯……”卢比奥只觉筋疲力尽,浑身冰冷。但他依然强忍不适,站起身来。眼前是自己利剑的轮廓浸泡在一滩腥红色的血池。再向前则是一排排尸体。失踪的贱民,寂静修女们,已经被通通处决。卢比奥瞬间意识到凶器就是自己的短剑。“发生了什么?” “你不记得了了吗?”马卡多倒吸了一口凉气。“也许,是灵能休克的影响。这种效应可以抹除短期的记忆链条。” 卢比奥回头望向舱门。它已经豁然敞开,表面沾满了人类的血液。科学家布蕾利就躺在舱门的另一侧,一动不动。“我能想起来的最后一件事是门开了……”他回忆着。但除此之外卢比奥强化的清晰记忆却完全是一片不着痕迹的虚无。他徒劳地尝试着抓住一些线索。 “我们早就知道,这是一个陷阱。”马卡多严肃地说道。“修女们袭击了我们。显然她们的大脑已经通过某种方式被设定了精神程序。你就是用那柄剑挡住了她们。”他点点头。“你救了我的性命,卢比奥。” “是吗?”卢比奥皱起眉头,不知所措。“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阴着脸,拾起宝剑并擦净剑刃的血迹。虽然甚至连形状都无法确定,但毫无疑问自己缺失了某段记忆。卢比奥定义它的唯一方式就是心灵残缺的虚空。而仅凭这些还远远不够。 “荷露斯谋划了这起事件,以摧毁我们两人,”魔纹继续说道。“这就是他的计划。在杀死我的同时也把你从棋盘上移除掉。” “我有什么重要的?”卢比奥不由自主地问道。内心的空虚令他倍感沮丧和疏离。 马卡多走到近旁,抬头注视着卢比奥。“因为还有不少事情等着你去做呢,我的朋友。” 随即,魔纹将什么物品塞给了卢比奥。他接过来一看:一枚银币。和他当时在马卡多的私宅书桌上看到的是同样的造型。战士翻过银币,它的背面以高哥特文镌刻着一个名字。 “科俄斯,”卢比奥高声念道。正是约顿称呼自己的名字。“我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你将要接受它。”深邃的兜帽隐藏了马卡多的表情。“很快它就会成为你全新的身份。” 间章六 死亡之主 [行星巴巴鲁斯;过去] 为了满足的自己的挚友,莫塔利安默默随他穿过避风港的街道,走到了一片荒地。之前缴获的飞艇就悬停在泥泞的地面之上。无数缆绳固定着子弹形的航空器,以防强风的牵拽。马车的队伍正在源源不断地经过两人的身旁。从飞艇货舱回收的一捆捆货物和一桶桶淡水就是由这些马车运载着,返回城镇。 百姓们今晚可有福了,人类的收割者沉思着。他估测着提丰的军队带回的战利品。莫塔利安允许放开吃喝,虽然仅限一晚,作为死亡守卫凯旋的庆祝活动。但是明天,这些供给就会被紧锁在城市的公共仓库,恢复平时的配给制度。巴巴鲁斯的每一分资源都弥足珍贵。而任何无法体谅现实困境的家伙则将如霸主的受害者一般被残忍处决。 莫塔利安很想知道,提丰如此慷慨的背后是否别有用心呢?难道他觉得此举可能改善群众对自己的印象吗?他表示怀疑。尽管莫塔利安的老朋友战功赫赫,但是对于其混种特质的偏见却永远无法完全消除。曾对视过提丰黑色瞳孔的家伙也为数不少,然而他们瞥见的却只有那个霸主和人类妇女的私生子混蛋。虽然莫塔利安同样有着黑暗的过去和非人类的能力,但是他却赢得了群众的忠诚。甚至某些人还声称这是天将降大任于斯的象征。至于提丰,他的血脉则将永远成为他的负担。 “你在想什么?”就在两人走近飞艇登机坡道的途中,提丰察觉到了莫塔利安的视线,于是便转身望向对方。 “只有你身边的战友,才能体会你对战争到底做出了多大的贡献,”莫塔利安说道。“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提丰驻足。“我们现在是靠对霸主的仇恨团结在一起的,”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而等到霸主被全部消灭,我们就不得不寻找新的敌人了。你觉得那会是什么呢?” “我很期待需要考虑这个奢侈的问题的那一天。”他指了指飞艇。“你要带我参观什么?” “清空货舱!”提丰没有回答他,反而跑上坡道,向在场的所有人不断重复着逐客令。“你们都听到我说的了!快出去!” 民众纷纷紧张地闪开,为了回避莫塔利安,几乎出现了自相踩踏的情况。某些人在拖拽着木桶,而某些人则惊慌地丢掉了自己的货物。甚至连提丰瘦削的卫兵们也离开了岗哨,跟在平民的后面走出了坡道。莫塔利安不得不缩着脑袋才能钻进低矮的货舱。飞艇的甲板被微风所吹拂,正在轻轻地晃动着。他环顾四周。货舱内部仍然剩余着不少等待搬运的箱箱柜柜,但是远处钢板制造的大型金属货箱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其尺寸甚至堪比一台蒸汽载具。 只见提丰拉下了舱壁安装的操纵杆,随着齿轮吱嘎作响,货舱的掀盖式大门轰然闭合,只剩两人单独留在房间里面。沉重而油腻的寂静突然笼罩了莫塔利安,令他颇感不安。“我还等着你的答案呢,”他告诉提丰。莫塔利安克制着手指的抽搐和抽出镰刀的冲动,尽管他格外需要武器的重量以寻求一丝安慰。 “虽然你和拉斯克关于盔甲的想法是正确的,”提丰一边走向铁箱一边说道。其中传出了类似利爪刮擦锈蚀金属的刺耳噪音,显然关押着什么生物。“但是你们的方法却很有问题。仅凭区区几人,即便装备再精良也是不够的。你知道高耸的峭壁是多么致命。哪怕盔甲出现一处破口都足以导致穿戴者痛苦身亡。” “难道你还有别的,”莫塔利安皱起了眉头,愈发不安起来。“活着抵达山顶的办法吗?” “霸主们居住在剧毒的领域,”提丰回答道。“他们的傀儡和奴隶都接受了耐受的改造。请想象假如我们也能做到同样的事情呢。”他伸出手来触摸着货箱正面沉重的挂锁。只见挂锁四周闪过一阵转瞬即逝的扭曲光芒,它竟然直接掉落在地。提丰的另一只手抚摸着喉咙。“不必冒险率领仅仅七名战士,还必须装备笨重而沉闷的盔甲。你大可以派遣一整支军队,让他们的咆哮和狂怒贯穿最为浓厚的云层。敌人最后的堡垒定将一触即溃。” 冰冷的怒气如湍流般冲刷着莫塔利安。虽然他往常一再宽恕提丰各种难以接受的言论和堪称异端的举动,部分是出于战士的不二忠心,部分是因为他浴血奋战的表现和功劳。但是提丰现在的提议却是对莫塔利安所秉持信条的全方位的冒犯。“霸主都是使用黑暗的力量,使用巫术扭曲了自己的党羽!” “你口中的巫术不过是他们对自身能力的一种掩盖,”提丰回答道。“我们也能够学会如何控制这种能力的。” “以达到什么目的呢?”提丰是否想用这些话语试探自己?莫塔利安不确定。“你也见识过被改造成傀儡士兵的家伙们。他们的心智已经荡然无存。他们已经变成了机器!” 提丰点点头。“没错。可假如某些志愿者乐于接受这样的改变……假如你提出了要求,人类的收割者……难道这一点牺牲不是物有所值的吗?” 他的话语令莫塔利安一时语塞。没错,他告诉自己。只要我提议,某些部属的忠诚的确足以驱使他们接受这样的事情。 莫塔利安想起了杜拉尔拉斯克,自从战争的最初期就开始追随自己,并且一直把他当作命运安排的救世主。他又想起了凶猛的高苟尔洛苏尔,像莫加克斯穆尔瑙和塔拉古斯苏涅一样的勇士,乃至书呆子凯法莫拉格和亨达斯科尔瓦尔——只要他们认定了这样做可以一劳永逸地结束这场战争,他们每一个人都无疑会立马献出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为了击败敌人,我们就要变得和他们一样吗……”莫塔利安喃喃地说道。他终于明白了这种恐怖的可能性背后潜藏的全部内涵。 “我们可以学习他们的办法。”提丰拧动金属货舱侧面的一个开关。沿着它的一侧,钢板全部打开折叠,露出了里面的囚笼。“我们可以从它身上提取这些奥秘。” 只见囚笼之中,由绳索悬挂着一具行尸走肉般的人形。它身披肮脏的黑袍,抬起头来,一张伤痕累累的苍白面孔还流淌着淡黄色的血污。其闪亮的眼眸携带着最为深刻最为幽暗的恐惧望向了莫塔利安。而它的嘴巴则被一个带有倒钩的口塞堵住,正在惊恐地咽着唾沫。伴随着怪物难以辨别的哀嚎,它不断徒劳地晃动着试图挣脱束缚。 “沃尔克拉尔!”莫塔利安咒骂着次级霸主的名号。在他尚年轻的时候,莫塔利安曾亲眼目睹这只魔鬼“收获”底层以使用湿淋淋的血肉和破碎的骨骸制作复杂的雕塑的景象。而它这样做完全只是为了自娱自乐。所以,霸主对他表现出的惊恐万分也是正常的。“为什么这条恶狗还在喘气?你不是说过你已经消灭了沃尔克拉尔的军队吗!” “正是如此,”提丰说道。“而且我俘虏了它们的主人作为战利品。我强迫它全程观看了我们拿它奴仆的尸体搭建火葬薪堆的过程。” 沃尔克拉尔瘫倒在囚笼的地板上面。从怪物的表情之中,莫塔利安意识到了它已被提丰彻底击败,摧垮的事实。 莫塔利安深吸了一口气。“你还没有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快杀了霸主。立刻” “你一直告诉我不能浪费资源,”提丰反驳道。“请你先不要生气,冷静一下,我的朋友。试想我们能从这头怪物身上学到些什么。众所周知,它们拥有对抗我们的方法和手段。而且这和熔炉暴君的盔甲不一样,已经得到了实际的证明!我们可以夺取这种力量,莫塔利安!不光是免疫迷雾的能力,还有更多,更多。”他越靠越近,声音也愈发急促激动起来。“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纳克雷召唤的力量。什么钻出地底的野火,致命迷雾和摧毁心智的风暴。假如我们可以反过来使用这种力量对付他呢,想象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莫塔利安的确遵照提丰的要求,考虑了他的想法。多么地诱人,这无拘无束的可能性确实难以忽视。然而当他再次深入内心,莫塔利安能看到的唯一后果就是,一旦他决定加入养父的道路,他的自我将会变得一片漆黑,枯槁凋零。 莫塔利安的耳朵嗡嗡作响,一阵后怕。他摒除杂念,怒视着这位老朋友。“我想过了,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改变主意的。听我说,提丰。这道命令我只说一遍。”接着莫塔利安就转身离开了囚笼。“要是你现在不肯动手杀死沃尔科拉尔,你就等着跟他遭一样的罪吧。给我记好了,从今天到永远,我发誓,死亡守卫绝对不会踏上这条道路。决不!” 愤怒,矛盾和恶心充斥着莫塔利安的内心,他气急败坏地冲出了货舱,猛地推开大门,消失在了光芒明媚的室外。     而提丰则注视着通风竖井。微弱的阳光蠕动着爬行穿过了舱室的地板。终于,提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好吧,”他自言自语道。“我好像有点草率了。” 只见提丰拧动囚笼的控制轮盘,铁栏纷纷解锁。无法诉苦的沃尔科拉尔正在呜咽。它剧烈地摇晃着甩掉褴褛的兜帽,露出了赤裸的头颅和肩膀。霸主已几乎不成人形,膨胀的卵形颅骨对于鸟类版纤细的脖颈似乎过于夸张了。怪物无力地拉扯着绳索,进退不得。 提丰停住动作,回头确认货舱内是否还有其他人等后才说道。“现在只剩你和我了。”他伸手扯掉沃尔克拉尔的口塞,露出了他浮肿的嘴唇。“还有什么遗言吗?“ “他还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对吗?“怪物的问题脱口而出,极力拖延时间。“这就是你为什么非得堵上我的嘴。你害怕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 “他已经开始怀疑了,我想。”提丰思考着种种可能性。“你的信息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 沃尔克拉尔试图最后一次展现出一副优越而傲慢的态度。这乃是怪物习以为常的举止。“我闻到了,杂种。底层凝结的恶臭污染,稀释了霸主充满力量的血脉!” “力量?”提丰一把掐住了沃尔克拉尔的喉咙,略加压力。“不论是谁近距离看到你,都会觉得你们的种族是如此的脆弱。没有了力量和花招,你什么都不是。”提丰的手沿着沃尔克拉尔的脖颈滑动,最后按住了它的后脑,将其越推越近直到两人眉骨几乎相碰。“我一定会知道你的力量的来源究竟是哪里。可惜不是今天。” “是的。”沃尔克拉尔狂热地笑着。“它就在你的体内。八重之道。祖父的馈赠。就流淌在你的血液之中。我能够感觉到。” 提丰连连后退,怪物话语意外的笃定令他倍感忧惧。“我不是你的同类。” “没错,”它说道。“不是现在。不是今天。但你未来将注定成为一个伟大存在的使者。”沃尔克拉尔逐渐压低了嘶嘶作响的声线。“我可以为你展示。” “你是可以。”提丰思绪起伏,不禁回忆起了偶尔放空心灵时袭来的梦境。 一座腐败,凋亡而繁茂的花园,一次次重复出现。早在他还是个孩童的时候,提丰便对腐败的机制始终心醉神迷。而如今注视着扭曲的怪物和它深不可测的眼神,旧时的兴趣竟又重燃再度焕发了生机。 “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放了我,”沃尔克拉尔说道。“你想要摧毁纳克雷吗?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放了我,我可以给你想要的知识。我可以为你打开一扇大门。等到至高霸主死后……”怪物朝着莫塔利安离开经过的舱门点了点头。“你就可以抛弃你们那个人类的收割者。巴巴鲁斯以及外面的世界都将是你的囊中之物。” 提丰猛然扬起头来。“虽然莫塔利安这不好那不好,但他还是我的朋友。我不能杀他。” 沃尔克拉尔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重新组织语言。“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然还能是什么意思呢。”提丰抽出隐藏在袖口的匕首,一团模糊的闪烁寒光仿佛无中生有落进了他的手心。提丰挥舞利刃掠过了霸主的喉咙。致命的刃口锋利至极,沃尔克拉尔甚至在被斩首之后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就在脑死亡之前的短短几秒钟,沃尔克拉尔还在眨巴着眼睛,翕动着嘴巴。怪物的头颅穿过甲板滚到了提丰的脚边。伴随着滚滚涌出的酸臭鲜血,霸主的尸体竟瞬间崩溃,腐烂。 战士慢慢蹲下,以近距离欣赏这幅画面。逐渐蔓延的腐烂捕获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防御者正在竭力对抗着战败覆亡的绝望。曾几何时,莫塔利安以为傀儡士兵已经丧失了人类的情感能力。恐惧和焦虑之类的情绪也会随着肉体的解剖和重塑被彻底切除。但是在他亲手杀戮如此之多悲惨的缝合怪物之后,莫塔利安才明白事实并非如此。虽然在接受血肉工匠的改造之前,关于出身和身份的任何记忆,都已消失,但傀儡们却依然记得恐惧为何物。也许最后,那就是这群荒唐的小丑残留的唯一情感了。 然而,莫塔利安对于它们却没有丝毫怜悯。瞬间的分神,乃至是为霸主的士兵产生的一丝丝近乎同情的想法,都将酿成严重的错误。蜂拥而来的傀儡包围了莫塔利安和死亡守卫,它们狂暴地尖叫着,透过重重迷雾以利刃和子弹不断发起攻势。自从战争的第一天起,它就注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包裹着沉重而局限的头盔,喘息声如同雷鸣。莫塔利安大开大合地旋转着巨镰,武器末端的新月形利刃如同一道闪光的金属圆弧。它已沾满了污浊的血迹和粗糙的内脏。而一条由尸体组成的道路则消失在了他身后的雾霭之中。有心人大可以沿着它从剧毒的山丘径直前往更加晴朗的谷地。整片战场布满了莫塔利安和他的精锐战士激斗的痕迹。无数杀戮野兽的残骸就散落在一块花岗岩丘陵四周,豁开的脏腑仍冒着热气。这次巧妙的伏击几乎击退了死亡守卫的战斗小队。 但是莫塔利安却依然凭借纯粹的意志力和无情的忍耐力渡过了难关。提丰,拉斯克和洛苏尔拱卫着他的右翼,穆尔瑙,哈兹尼尔,阿赫拉什和苦涩之血则保护着他的左翼。精锐的战士们组成了一支坚不可摧的矛头,将向上再向上势不可挡地推进,攻陷敌人最后的要塞。 而在山下,人类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由苏涅和莫拉格率领的死亡守卫大军正在屠杀纳克雷最后一批掠夺者,斩杀每一只傀儡和缝合怪物。虽然无法跟随莫塔利安等人,但是他们也将在最后的战役中扮演属于自己的角色。 数个月来,莫塔利安始终在苦心调度规划,沿着被称为“山脊”的险峻山脉,以一系列迅速而残酷的攻击毁灭了至高霸主的防御网络。纳克雷的每一条补给链都遭到了系统的破坏。他的血肉工坊被焚为灰烬,他的奴隶仓库被夷为平地。不仅边远地带的要塞和城堡已被化学炸弹逐个摧毁,而且贯穿山脊的洞穴网络和连通隧道也被彻底封锁。 其他的霸主已尽数伏诛。它们一个接一个地,不少还是由莫塔利安亲手,被斩于马下。每当他击败这样一只魔鬼,不出意料,它们全都露出了同样的表情——震惊和困惑。霸主们似乎无法理解,为何被自己欺凌了代代辈辈的底层如今却能揭竿而起翻天覆地。 正是莫塔利安,以一己之力扭转了枯萎的巴巴鲁斯的命运。无论是他的领导力,还是他面对霸主种种无道之举表现出的毫不妥协的意志,都令他成为了一座万众景仰的灯塔。 您就是为我们照亮前路的明灯,拉斯克曾天马行空地说道。借着您的光芒,我们将把旧世界烧得一干二净。 而现在,距离这一理想的实现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障碍。高悬于头顶的致命悬崖,透过翻滚的毒云转瞬即逝的缝隙,纳克雷的漆黑城堡仍然屹立不倒。哪怕在诸位霸主之中他的要塞也是最为森严最不可侵犯的存在。黑暗的巫术扭曲了空气。武装到了牙齿。莫塔利安的养父正在高处坐山观虎斗,默默等待着自己的养子击败傀儡,前来门前挑战。 “就快了,”莫塔利安嘟囔着,又把目光拉回了眼前的敌群。手持利刃,尖叫不休的畸形怪物正在如潮水般向他涌来。而莫塔利安则杵进泥潭,原地站定,摆出一个欢迎的手势。旋转的巨镰化作一阵暴起的飓风,前挥后砍。所到之处惟余一片死亡的沉寂。 透过血迹斑斑的头盔视窗,莫塔利安留意到了不远处哈兹尼尔的动向。这位魁梧的战士正在拆开雷铳的枪管,以快速进行战时的装填。哈兹尼尔来自赤道地带的一处解放区,本是一名拖网渔民,专门捕捉巴巴鲁斯油腻的浅海遨游的巨型甲壳动物。刀片密布的渔网就盘绕起来装备在他的肩甲。这件过往的遗留物现在以武器的姿态在激战中派上了新的用场。 正如其他人,哈兹尼尔虽然装备着密封式盔甲,却动作灵活,充满了训练有素的自信。他们以往都会佩戴徽章或副武器,好标识自己的身份。但是根据莫塔利安的命令,战士们这次却无一例外都携带着一柄变形的战镰。沉重的金属战靴隆隆作响。他们继续向山坡推进。身后的换气背包吃力地运转着,其中的机械装置则是他们维生的关键。过滤系统尽其所能地净化着毒雾,同时也萃取出了最后一口可供呼吸的空气。尽管莫塔利安的训练曾要求自己的精锐战士们暴露在较低海拔的致命云层中数月之久,足以提高他们的免疫和耐力,但是先前所有的任务都被限制在中距离。在高海拔地带他们能存活多久仍是一个未知数。 战士们身披的皆是熔炉暴君在避风港制造的最新款式的装备。在战争的末期,它们的外形和结构已经成为一个象征性的存在。两天以前,莫塔利安正是身披这套战甲,进入海勒隘口的废墟,重新占领了这座城镇。而民众和随军的仆役则如同溃堤的潮水一般闻风涌来,以自由的名义恢复了海勒隘口的昔日样貌。群众歌颂莫塔利安之名的欢呼竟响遏行云。 虽然海勒隘口的战术价值微乎其微,但不可否认的是,它对莫塔利安有着特殊的意义。毕竟说实在的,这座小小的村庄才是他打破纳克雷及其他霸主的污秽族群的奴役,回归人类种族的地方。 悠久的时光却犹如昨日。莫塔利安无暇的记忆力带他回到了第一次走进山谷,一切柳暗花明豁然开朗的时刻;在他的记忆中,这是他第一次品尝到没有毒素的空气;第一次听到人类的欢笑和歌唱;第一次体验烤肉,汗水和陈年啤酒的味道。纳克雷一直告诉莫塔利安,生活在山谷的底层不过是一群脆弱的猎物。但在那一天,他才真正领悟到谁才是自己的同类。无法解释的动机和与生俱来的冲动驱使着他,仿佛莫塔利安对人类负有一种特殊义务。他是一名以保护人类为己任的天生战士。无论如何,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而回到海勒隘口也包含着另一层涵意——逐渐接近的终结之感。众所周知,这场战争现在已步入了最终阶段。要么纳克雷的城堡陷落,至高霸主的不朽神话从此被永远打破,要么战斗就会陷入永无止境的僵持。 后者显然是不可接受的。莫塔利安也无法容忍养父继续存在。 战争必须,而且要尽快结束。最近几天,莫塔利安听说了一些令人不安的传言。来自避风港的信差快马加鞭向他送来了一条消息,南方定居点的群众竟声称,透过遮天蔽日的浓稠云层夜晚的天空出现了奇异的光芒。而一则令人格外担忧的描述则报告称有人目击到了如同巨大的金属雄鹰一般的陌生飞行机械。虽然提丰对这些傻瓜和醉鬼的言论嗤之以鼻,但莫塔利安却不以为然。假如这些迹象表明了纳克雷在巴巴鲁斯的其他地方仍然拥有隐藏的资产,那么推翻至高霸主的行动将变得极为紧迫。 哈兹尼尔的火铳咆哮着轰倒了又一批傀儡。猩红的鲜血和黑色的毒素四溅。攻击的间隙迎来短暂的风平浪静,他以冒烟的枪管触碰额头向指挥官行礼致意。“它们过来一批,”哈兹尼尔喘息着说道,“我们就杀死一批。” 苦涩之血露出了粗犷的笑容,笨重的过滤面具盖住了他的低吼。“省着点用你的弹药吧,‘渔妇’。” “就算它们耗光了。”哈兹尼尔耸耸肩,倒过来举着火铳的握柄。“这也是一根不错的棍棒,斯科尔瓦尔。” “都打起精神,”莫塔利安的谴责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这次袭击只是最为严酷的战斗的一道前菜。他决不能允许战士们分散注意力,哪怕是一瞬间。 “收割者,”这时,提丰喊道。他跟洛苏尔,拉斯克一起走在前面。随着迷雾消散,他的盔甲出现在了一处熟悉的山口之前。“瞧,咱们算是兜了个大圈子!” 莫塔利安闻言快步走到战友身边,环顾四周居然一时难以辨别山口的位置。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原因所在。他之前到这里的时候,要塞和高塔还昂然耸立,但现在此地却只余一片焦黑荒芜的丘墟,被某种强大的毁灭性力量炸得支离破碎。 “这是什么地方?”洛苏尔急切地低声问道。“山口躺着一堆锈迹斑斑的蒸汽载具残骸,看起来已经被抛弃好几年了。” “正是如此,”提丰说道。 莫塔利安俯身捡起一块斑驳的砖石。“这里曾经是我的家园。也是我的监狱。”他翻搅着黑色的残骸,书本的陈旧灰烬,以及暴露在外的彩色玻璃,石灰和砖块的残破碎片。突然,莫塔利安的手套摸索到一个金属物体,将其挖了出来。 这是一柄粗糙的匕首,一块腐蚀的铜片被当作利刃重新利用。他举起匕首细细查看,第一次见到它的情景仍历历在目。 就在一个漆黑而凶险的夜晚,绝望的年轻人手握匕首,面对霸主仍宁死不屈。莫塔利安站起身来高声呼喊。“卡加斯!我找到你的东西了!” 提丰转向莫塔利安,轻松接住了他抛过来的破旧武器,静静地站在原地,反复翻看。鸟喙状的头盔隐藏了他的表情,面对去而复得的遗物,战士的表情因此不得而知。只知道过了很久很久提丰才把粗糙的匕首塞进腰间的一个器具袋,拍掉了沾在手指的黑色锈渣。“对于迷信的家伙来说,它也许预示着什么。” “它预示着我们所走的是一条正确的道路,”莫塔利安说道。 “如其所言,一个圈子。”洛苏尔点点头,继续重重地说道。“就要圆满了。” 然而莫塔利安却没有听见他的话。狂风裹挟着一阵微弱,刺耳的杂音,仿佛是从他最冰冷的童年回忆的深处飘荡而来。抑扬顿挫的凄厉笑声,就犹如彼此摩擦的锯齿,抑或食腐昆虫的羽翼恒定而低沉的振动。 莫塔利安抬头望去,肾上腺素的震撼和刺激顿时贯穿全身。只见无数带刺的火球划出陡峭而高耸的弧线从天而降,它们刺耳的惨叫更旋踵而至。这几十颗烈焰的彗星就来自远处纳克雷的堡垒,沿城垛排列的蒸汽投石机,跨过高处的悬崖轰然坠落。 “快散开!”他咆哮着,立即行动起来,冲出了曾经的住所的废墟。突然之间,关于莫塔利安以前的堡垒是如何被彻底毁灭的一切疑问都清晰了起来。他想象着,多少年前,纳克雷应对养子叛逃的的第一个行动就是轰炸他的住处。 第一波火球的齐射只是命中了地面。熊熊燃烧的液体混合沥青淹没了一切,四面八方全都是明亮的烈焰条痕,一时如同地狱。而且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爆炸物的载荷内部似乎还容纳着其他的事物。只见一个人形跌跌撞撞地钻出了仿佛炮弹一般,分裂解体的火球残骸。它同样通体烈焰,疯狂地扑向了距离最近的目标。 也就是哈兹尼尔。燃烧的人形扑倒了战士,以滚烫的焦黑利爪撕扯着他的盔甲。苦涩之血的机械手速度不减当年,他的宽口霰弹枪立即开火轰飞了敌方,解救了自己的战友。然而为时已晚,哈兹尼尔笨拙在泥浆中翻滚着,徒劳地拍打着,尝试扑灭装备的火焰。但是利爪已经刺穿了金属的保护。空气正在逸出盔甲的漏洞。 莫塔利安又迅速接连杀死了两只这样的燃烧人形生物。即便是浓烟和雾霾也无法遮盖住他的战镰的哀歌。驱动这些袭击者的黑暗科技随着自身的死亡立即解除,它们的身体也随之闪耀化作了好像雪花似的片片灰烬。 “轰炸又来了!”阿赫拉什喊道。这成了他最后的遗言。宛如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指引着,一颗新的火球正中战士,无论是身体还是盔甲全都沦为了刻印于泥泞地面的漆黑纹路。 越来越多地,拖曳着浓烟的弧形轨迹从天而降。莫塔利安非常确信,贯穿灼热空气的每一道刺耳呼啸都是养父对自己的嘲弄。 莫塔利安准备动身前进,高喊道。“提丰!斯科尔瓦尔!跟我来!”他以镰刀指向浓雾中一条通往高耸悬崖的蜿蜒小径。“我们必须加快节奏,迅速行动。只要它无法命中我们,咱们就是安全的!”莫塔利安心中已在暗自计算着推进的路线。无论纳克雷使用什么方法为投石机瞄准目标的位置,但开火的延迟始终是不可避免的。假如死亡守卫们的动作足够敏捷,他们也许能够赶在轰炸的前面…… 但接着他便发现提丰挡住了自己的道路。旧友的眼神默默诉说着他尚未出口想法。 “不行,”莫塔利安的副手反对道。“兄弟,咱们必须得撤退了!” 撤退的提议激起了莫塔利安的滔天怒火。“绝不!”他怒吼着,奔跑着躲开了下一波如瀑布般倾泻的火球。“不,现在,我们已经如此接近目标了!” “从来是我而不是你,是个傲慢的傻瓜!”提丰劝告道。“不要被蒙蔽了,莫塔利安!你这样做正中了纳克雷的下怀——他希望你无法冷静思考冲动行事!”另一名战士指了指四周惨烈的地狱画面。“阿赫拉什已经死了!而哈兹尼尔也等不到咱们离开山地就会咽气!我们在抵达目标之前就会死伤殆尽!” 姗姗来迟地,莫塔利安意识到了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越来越艰难,急促。他低头,只见自己的盔甲已经布满了伤痕,而防护服也刻满了弹片撕裂的伤口。 “不行,”莫塔利安咒骂着。此时,另一波火红的暴雨已轰然逼近他的队伍。他眼见一颗疾驰的火球正直直地向自己飞来,清脆尖锐的咆哮就在耳畔。莫塔利安挥舞巨镰,划出一道刺耳的弧线。千钧一发之际,镰柄末端的利刃与炼狱般的流星亲密接触,阻挡了它的命中。 伴随着一阵汩汩作响的惨叫,藏匿于烈焰外壳的怪物也遭到波及而死亡。但是由于雷霆万钧的爆炸巨响暂时剥夺了莫塔利安的听觉,他什么也没有听见。强烈的冲击也掀飞了犹如孩童布娃娃的莫塔利安,掠过黑色的泥土,最后重重地砸在了山口远处的坡地。莫塔利安的兜帽此时已被撕裂,其头盔也在爆炸之中脱落不知所踪。若换作其他的凡人,这一击已足以折断他的颈部。 四溅的碎石笼罩着摔落的莫塔利安,灰色地衣的覆盖使它们颇为光滑。他迅速调整姿势恢复平衡并刹住脚步。由于战争面罩的脱落,毒雾的恶臭充斥着莫塔利安的肺部,导致他不得不竭力克制自己的呕吐反射。自从命运的一夜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呼吸过哪怕一口未经过滤的高海拔空气。纯粹的毒素令人反胃。 莫塔利安缓过神来,注意到提丰正在步履蹒跚地靠近自己。而苦涩之血和拉斯克则扶着中间喘息未定的哈兹尼尔,紧随其后。洛苏尔和其他的幸存者也跟在几人的后面。每个人的盔甲都残破不堪。每个人的身体都伤痕累累。 “我们不能再前进了,”提丰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我们撤退以后还能重组,带更多的人……” 而莫塔利安已无力回答,唯恐一开口就会将自己的怒火付诸于行动。他背过身去,不愿面对自己的战士们,格外艰难地离开了。他始终注视着山谷清澈明朗的天空,从未直视其他人的目光一眼。 他的身体的每一个原子都在辐射着,酝酿着沸腾的怒火。莫塔利安的心底,几个矛盾的声音使得他的愤怒愈发高涨。而复仇的渴望与责任的冲动则令他难以抉择。 此刻,莫塔利安内心的某一部分就如同对霸主们的厌恶一样,憎恨着提丰和战士们,憎恨着所有的底层。他鄙弃底层的软弱,鄙弃他们不管怎么演示也学不会战斗的低能,更鄙弃他们稍微接触毒雾就土崩瓦解的凡人之躯。 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和自己一样呢?能力就是莫塔利安的诅咒。他比巴巴鲁斯的任何凡人都要强壮和迅速,比任何一个悲哀的头脑都要聪慧和敏捷。每个人都拖了他的后腿,拖慢了他的速度,让他距离自己最为渴望高于一切的目标——纳克雷之死——渐行渐远。 然而一种无以言表,无从捉摸的冲动却冲淡了莫塔利安的狂怒和沮丧。我不是他们,他自言自语道。我不是天生的怪胎,也不是霸主失控的实验产物。莫塔利安知道,就如同黑夜懂得白昼一样确信无疑,他的存在是有原因的。假如塑造他的是一个命运,则其只可能出于一个目的。 我是一件战争的武器。这是唯一符合现实的解释。 但是如果不是这场战争,又会是哪场呢? 莫塔利安继续走着,纳克雷临高俯视自己的可能和画面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空气中弥漫着霸主的狂笑,紧跟着他们沉重的步伐久久回荡,甚至直到低地也不肯消散。 当众人抵达遗留的山脚战场的时候,只余尸横遍野的敌军,鸦雀无声。一位孤零零的斥候正独坐在一块粉碎的花岗岩突石的顶部。 她起身迎接走近的战士们。莫塔利安打量着她变幻莫测的表情。他认识斥候;既是自己时隔多年回到避风港时送水的成熟的战士,也是在雨后的麦田被自己解救的曾经的女孩。 斥候举起覆甲的手敬了个礼。“莫塔利安。我奉命在此等候您。凯法莫拉格要我给您带一条消息。” 莫塔利安环顾四周,扫视着漫山遍野的傀儡残躯。显而易见,是某种精确火力的齐射和轰炸粉碎了敌军。远比死亡守卫的装备它们要远加强大而精准。“说吧,”他说道。 斥候指了指地平线,海勒隘口残存的废墟处,无数火炬闪烁着遥远的光芒。“我们的部队已撤回了定居点,以重新集结……”她顿了顿,试图组织语言。“因为‘铁鹰’的不期而至。”斥候又指向天空。“它仅仅一次俯冲,就替我们终结了敌军。接着一个声音说……”她的声音再次渐渐低沉了下去,目光飘忽。 “铁鹰,”拉斯克重复道。“你的意思是边境观测到的飞行器吗?” 斥候点点头。“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单凭语言……是远远不够的。您必须得亲眼瞧瞧,”她对众人说道。斥候双眼圆睁,言语间流露着奇特的颤抖和激动。“您一定会明白的。”     穿过摇摇欲坠的荒镇外墙,被斥候称作“铁鹰”的飞船就停靠在故时的田野。它不同于卡加斯提丰见过的任何事物。 他认识机械——蒸汽动力的战争引擎,安装有巨大的活塞腿部或哗啦作响的履带,在霸主的军事结构中已经司空见惯——但是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存在。巴巴鲁斯永远致命的低矮天空断绝了任何争夺空中优势的企图。愚蠢的尝试注定以失败告终。如此之多的战争向来都是在泥地上面打滚。双方可以轻松短兵相接。 甚至在铁鹰休眠的时候,被一圈焦黑的草地环绕着,一动不动,它却依然跃跃欲发。流畅而明快的线条,抛光的炮铜色和闪耀的金色映衬着微弱的阳光,交相辉映。那机身就仿若巧匠的雕刻作品。宽阔的前掠双翼和腹部的升高平面被完美而平滑地融入了子弹形的主体。华丽而浓密的浮雕线条则覆盖着铁鹰肉眼可见的每一部分。随着众人走近,提丰注意到飞船的翅膀似乎写有一些古老的哥特文字。 支支吾吾地,他高声朗读道。“歌颂……帝…皇。” “没错,”莫塔利安走到他的身边。他的旧友是为数不多学识渊博,能够辨认这些符号的含义的人之一。提丰的语调则表明了他对于其中信息的警戒。 就在不远处,穆尔瑙一见到金色的飞船,就走不动道了,沉迷的神情一览无余。他不由自主地走向了飞船,接着才回过神来,扭头张望着自己的指挥官。对于穆尔瑙的行为,莫塔利安只是一言不发,默默继续前进着。 尽管如此,提丰还是尽可能放慢了脚步,以观察铁鹰的情况。他注意到几个大胆的家伙正在冒险溜出残破的定居点,试图从近处仔细观看。但是一列充当警戒线的死亡守卫正规士兵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提丰的战友们显然也在密切监视着整艘飞船,以防不轨。不过显而易见如同普通的群众和随军的平民,他们不少人也为之神魂颠倒。铁鹰的外壳点缀着许多优雅的水滴形炮塔,表明飞船无需他人的保护。提丰稍微考虑着一些阴暗的想法,假如舰艇选择向这些人开火会是一副什么景象。他不禁想起了惨不忍睹的傀儡尸骸,皱起了眉头。 斥候就跟随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断地喃喃自语。不过提丰没有理会她,而是全神贯注对飞船进行着战术分析。显然通过箭矢状船艏处,那形如一张巨口的敞开舱门,是登上飞船的唯一途径。而一片犹如闪烁热浪的古怪光芒则笼罩着整架铁鹰。就在舱门的坡道处,提丰瞥见了一个一闪而过的人影。他身披金色的盔甲,头戴锥形的头盔,手持巨大的战戟,转眼便掠过门口,消失在了飞船内部。 事情似乎不太对劲。提丰过了好一阵子才弄清楚原因所在。他误判了金甲人影的体型。比起普通人的身高,这位持戟战士的身材至少与莫塔利安相提并论。他瞥了一眼收割者。他显然也注意到了“天空战舰”里的巨人。 就在小镇的外围,其他的士兵和辅助军们迎接了众人的归来。他们还带走了已经奄奄一息的可怜的哈兹尼尔,以提供治疗——尽管完全是浪费时间。提丰的战友能活着抵达谷底,已是一个足以证明死亡守卫之韧性的奇迹。但是任何家伙只要见过他一面,都知道哈兹尼尔现在不过是个能走路的死人而已。如果非要说这么做有什么意义的话,那就是至少他还可以伴着亲人的关怀安然逝去。 哈兹尼尔的事似乎无关紧要,然而。除了天外来客的造访,其他一切都无关紧要。败北而归的战士们遇到的本应是海勒隘口询问他们进攻纳克雷要塞失利情况的人们。但现在,铁鹰的出现和一个被称为“新来者”的家伙,每个人都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他们的故事。 其中有一位是个名叫拉斐姆的战士,是提丰曾经训练过的战帮的一员,他凑了过来。“今天真是一个充满奇迹的日子,”年轻的战士说道。“铁鹰刚出现的时候,我们还很害怕它是霸主的新式武器。可事实并非如此!新来者首先帮助我们结束了平原区域的战斗,接着还给我们带来了补给和药品……”他喋喋不休地说着,活像一个兴奋的孩童。“他拥有未知的科技。新的治疗手段。还有食物,他带来了食物!”拉斐姆指了指支持者的营地。提丰意识到,就在战争最后的日子里,许多非战斗人员都在遭受着营养不良的折磨。他们只能寄希望于等到纳克雷倒台之后,解放能够为所有人带来赈济。 “这么慷慨,”莫塔利安低吼着。“不知道这位外来者想要什么作为回报呢?” “他提到了拯救。他说,远在云层之外,还有无数个世界……无数像我们一样的人们。被一个伟大的帝国团结在一起。”拉斐姆摇了摇头,这个想法令他难以置信。“他说,为了夺回我们的世界,他会满足我们的任何需求。如果我们愿意,他甚至可以将其重塑……” 随着拉斐姆的一句句话,提丰眼看着莫塔利安的情绪变得越来越阴沉,黯淡。 “就在我们最艰难的战斗考验的前夜,一个陌生人却带着无数大礼从天而降,”收割者的每个单词都仿佛是从冰窖挖出来的。“难道只有我一点也不信任这个家伙吗?”莫塔利安最后几乎咆哮了起来。而拉斐姆则畏缩不已,不知如何作答。 “新来者现居何处?”提丰问道。他很好地隐藏了自己水涨船高的好奇。隔着一大群窃窃私语的聚集群众,年轻的死亡守卫指了指小镇荒废的集会大厅。无论这位生客的身份几何,他们只想一睹其真容。 莫塔利安驱散躲避不及的民众,嘟囔着走向了大厅。提丰和其他人则紧随其后。拉斯克压低声音以免被人听见,偷偷地说道。“我见过那副表情,卡加斯。人类的收割者现在已经愤怒到可以用眼神粉碎石头了。” “你不能责怪他。今天本应是巴巴鲁斯解放的日子。自从我俩相识以来,他一直都在为这个世界的自由奋斗不休。可是当我们失利不得不撤退的时候,却只能找到什么?”他朝着大厅点了点头。“天外来客精心选择了一个糟糕的时刻,抹平了收割者为人民付出的一切。” “这不可能是霸主的诡计,”拉斯克说道。“那些混蛋除了众所周知的残忍外,无法为任何事物保持一点的耐心。”他顿了顿。“关于外来者现身的理由的确存在着不少的可能性……不过千万别忘了,传闻中收割者本人就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弃儿。” “我确实这么想过,”提丰承认道。 前方,莫塔利安已经挥拳砸开了大厅的正门,战士们匆忙随之入内。 收割者的到来令整个大厅鸦雀无声。就在大厅仍完好的墙壁旁边,民间支援团体的几个领导以及被莫塔利安留下负责代替执政的高级死亡守卫战士们正围坐在一张桌子四周。提丰看到陪伴着他们的竟是…… 一个陌生人…… 霎时间,拉斐姆口中的“新来者”打量着提丰,他的目光似乎徘徊不散。提丰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怔在原地。其目光蕴含的威力可见一斑。漆黑的瞳孔清澈而深不见底,历经漫长的岁月,令他一时动弹不得。战士突然感觉,自己就如同透明,没有一丝秘密可言。他屏住呼吸,大腿肌肉止不住地痉挛着——本能地下跪的冲动——导致他不得不竭力对抗。 而一张高贵的面孔则充当着它们的画框。古铜色的肌肤犹如坚硬的皮革。乌黑的长发披落在新来者的肩膀。他的目光继续移动,笼罩住了人类的收割者。陌生人的脸庞竟浮现出了一副特别而矛盾的表情。它既是悲伤,也蕴含着温暖。它既是期待,也流露出一分抗拒。 随着莫塔利安走到了房间的中央,陌生人缓缓站起身来。只见一具魁伟,健硕的身躯支撑着他沉重的金色甲胄,它的华丽程度堪比门外天空飞船的繁复装饰。黄铜的闪电图案和显眼的双头雄鹰主体即便在昏暗之中也闪耀夺目。尽管陌生人战甲的重量有目共睹,但是他却仍然行动自如,动作流畅而优雅,萦绕着无比的力量。 新来者的方方面面,在提丰眼里,都完全处于巴巴鲁斯原住民的另一个极端。即便是斯科尔瓦尔这样体格强健的战士,外表也显得枯瘦而苍白。他们的体质正是世世代代被家园世界的致命毒素浸淫的一项后遗症。然而,要说谁跟眼前的外来者有几分相似的话。 提丰瞥了一眼莫塔利安,心领神会。难以捉摸地,虽然一时没有显露在表面,但毫无疑问是切实存在的。无论是下颌的线条,还是收割者的举止神态,都存在着一定的相似之处。某种飘渺但真实的事物联系起了莫塔利安和这位陌生人。关于收割者谜团重重的来历,提丰突然再次想起了拉斯克的言论。 但是莫塔利安却始终不动声色,不知道他是否感同身受。“你到底是谁?”他问道。“敢来到我的世界,有何企图?” “我是……你的朋友,”陌生人说道,音色平静却洪亮。他如今站起身来,提丰终于注意到一柄巨大的宽刃宝剑就佩戴在他腰间的剑鞘。这柄武器的长度几乎比拟一名底层的身高,其表面缀满了珠宝和贵金属。不过宝剑的重量和良好的平衡性却表明它并非单纯的仪式性武器。“我来到巴巴鲁斯是为了寻找一个高贵的灵魂,”陌生人补充道。“为了寻找你。” “以你的……帝国的名义?” “千真万确。”新来者点点头。提丰为之动摇。 陌生人的某种特质令提丰希望能保持一定的距离,于是死亡守卫便改变位置,让莫塔利安和拉斯克挡在他们的中间。而拉斯克则双拳紧握,目瞪口呆。 “远隔数千世界之遥,你已离开了帝国太久太久,”陌生人继续道。“我迷失的亲人啊,是时候回归我们的怀抱了。我向你保证,荣耀富贵指日可待。新纪元的黎明即将到来。” 提丰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望向陌生人,难以偏离。他的话语如同催眠,就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似的。一种震撼人心的磁场笼罩着新来者。这也说明了为何巴巴鲁斯人竟如此迅速地接受并欢迎了他的到访。提丰虽然不明其手段,但他却能真切地感受到,眼前所见的只是陌生人真实面貌的冰山一角。而水面之下那隐藏着的不知多少奥秘,提丰是无论如何也不敢一窥究竟的。 “我们不想要你们的荣耀,外来者,”莫塔利安驳斥道。本就隐约包藏于言语之间的敌意突然喷薄而出。“也不想要你们的慈善,更不想要你们的帝国。” “你确定吗?”金甲人物扬起头来。“我们的技术足以化你们的沼泽为翠绿的田野。清除你们的空气含有的毒素。我们还可以治愈你们眼中已经无药可救的伤者……就像我的机仆们正在对你的朋友哈兹尼尔所做的一样。”他冲着墙外点了点头。提丰很想知道,陌生人是怎么得知哈兹尼尔的姓名的,更别提他受到致命创伤这件事了。 “巴巴鲁斯独自忍受着压迫者的魔爪,已经持续了多少个世纪!”收割者勃然大怒。“当时你们又在哪里?” “没能第一时间找到你,是我最大的遗憾……莫塔利安。”陌生人露出了悔恨的微笑。“这件事并不容易。”笑容稍纵即逝。“相信我说的话,我可以帮助你了解自己的来历,我可以帮助你战胜霸主,净化这颗星球最后的毁灭污点。” “关于我出生在哪里,我没有一丝兴趣,对我也并不重要,”冰冷的怒火正在莫塔利安的心底沸腾酝酿。“巴巴鲁斯就是我诞生的地方,也是我成长的地方。”他指了指战士们。“死亡守卫就是我唯一所知的亲人。是我坚不可摧的利刃。我们将亲手把正义的审判带给霸主。”他背过身去。“你不需要这里。快回你华而不实的飞船离开吧。” “恕我直言,”陌生人说道。“你的论断我不能苟同。你的战友已经向我讲述过了你经手参与的许多战争的情况。尽管死亡守卫的旗帜已经刻下了无数可歌可泣的胜利,但至高霸主却仍旧存活于世。你和你的精英小队没能抵达他寓居的高塔,不是吗?” 莫塔利安紧紧地握着战镰的长柄。“纳克雷的厄运已盖棺论定。他的灭亡很快就会到来。” “经由你的双手?”新来者举重若轻的问道。 “必将如此!” “假如你对这一结果如此笃定,我们不妨打个赌。”陌生人摊开双手,对众人说道。“你是他们的领袖,如果你确实希望巴巴鲁斯维持宁静的现状,我将尊重你的意愿。”平静如水的目光再一次锁定了人类的收割者。“但你必须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一决定。如果你能单枪匹马战胜纳克雷,人类帝国将退出巴巴鲁斯星系,永不再来。” “可要是他没能办到呢?”意料之外的发言竟令提丰自己都大吃了一惊。 “那么这个世界将重新并入人类帝国的锦绣江山,莫塔利安和他的死亡守卫也必须宣誓向我献上忠诚。”陌生人一字一顿,力求清晰。“你愿意接受吗?” “好啊,”收割者低吼道。接着他便阔步迈出大厅,冲进了刚下起的细雨。 提丰紧随其后,截住了正在穿过泥泞的广场的挚友。“兄弟!”他厉声说道。“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的……你不能独自前往山顶。” “我要从熔炉暴君的工坊取一件崭新的盔甲,”莫塔利安告诉提丰。“谁也不能阻止我。在夜幕降临之前,我就能攀爬到纳克雷的城堡。我要比他想象的更加熟悉山路。我能做到的。” 提丰抓住莫塔利安胳膊,拽得他停住了脚步。冒失的举措招致了对方的怒视。“为什么?你为什么会被一个外来者煽动?他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要一劳永逸地向他证明。”收割者甩脱了他的牵扯,面露愠色。“我的价值,”他说道。“待我归来之后,一切都将不同以往。” 瓢泼大雨之中,提丰只能孤立原地,任由莫塔利安离去。伴随着刷刷的雨打声,一阵遥远而嗡鸣的不安似乎无缘无故地涌进了他的思绪。提丰高喊着,但是言语却仿佛并非出自他本人之口,只觉极为异样。“保重,收割者。千万不可误入歧途。” 第六章 绝招;名字的名字;起源 加罗抡动宝剑,划出一道闪耀的精钢弧线,劈砍着从地面不断涌出的蠕动蛆虫。满是尖牙的口器滴落着酸性的毒液。闪躲不及的马卡多之选士兵只能身陷重围,面对这些盲目的怪物那野蛮而灼热的撕咬。 军团士兵暂时后退,环顾战场,一眼便找到了远处赫利格加劳尔的身影。他陷入了一场激烈而紧迫的交火。无数食腐蝇群如滚滚浓烟一般遮天蔽日,而其蠕虫类的亲族瞬间便蜂拥而出淹没了地面的一切。幸存的叛军虽身披腐朽,褴褛的战甲,遍体鳞伤,却宁死不退,仍然以兴奋而狂热的浪潮推进着。尽管,迄今为止敌军还没能抵达白色山脉脚下的大门,但是哪怕只有一个敌人通过了重重火力的封锁,后果也将不堪设想。 通讯联络已经中断。某种未知的干扰阻塞,窒息了任何请求支援的呼叫。而灵能屏蔽同样也阻止了联系加罗向卢比奥和魔纹的可能。 这场战斗恐怕将以敌人的胜利而告终,加罗难过地想着。他们具有数量优势。何况这座堡垒的建设初衷本就是为了隐蔽,而非坚固。 但是恐怖的事情才刚刚开始。加罗亲眼目睹,就在逝者阵亡之后,蛆虫竟然钻进了尚且温热的尸体,不禁作呕地咧起了嘴唇。起初,他以为这些恶毒的生物只是想美餐一顿人肉。但是牺牲卫兵的脑袋却晃晃悠悠地耷拉到了前方,笨拙地爬起身来。它大张着嘴巴,一条肥厚的蛆虫钻将出来,以末梢探测着空气。 其他的阵亡将士也抽搐着纷纷复活。强忍着不适,加罗转身望去,暗自企望着内心不良的预感不要发生在眼前。 然而天不遂人愿。梅瑟瓦伦的残尸已经起死回生。前吞世者战士消逝的肉体潜藏着无数肥硕的蛇形团块,它们脉动着,游动着,正在由内而外地大快朵颐。加罗还没来得及警告,蹒跚的活死人便以狂暴而凌乱的动作骤然冲出,扑向了距离最近的守军——加维尔洛肯。 洛肯忙于激烈的交火,并未注意到死者的横冲直撞,以至闪躲不及。 加罗挥起自由剑,调整重心准备冲刺,支援年轻的军团士兵,但是一团漆黑的结合体,一块悬挂在变异怪物肩头,嗡嗡作响的黑色披风,却突然浮现出他的眼角。 “你打算抛弃我吗,连长?”蝇群之王鸣叫道。“你的债还没有还清呢。”锈迹斑斑的瘟疫利刃刺向了加罗的喉咙。他匆忙格挡。如剃刀般锋利的金属碎片被震飞划过了空气。 此刻,洛肯只能孤军奋战。     瓦伦是赤手空拳的,这就是洛肯能挺过最初几秒的攻击的唯一原因。假如他手持利刃,事情的走向将会完全不同。 只见曾经的梅瑟瓦伦已沦作一头疯狂而蹒跚的怪物,释放出一阵阵无声的怒吼。军团士兵的头颅骇人地歪向一侧。而其颈椎则被恶魔的致命利爪碾成了碎片。猛烈的拳击如同海啸一般接踵而至,每一拳的力量都打得洛肯跌跌撞撞。战士条件反射地试图脱战,但是复活的死者却不依不饶地乘胜追击。洛肯只能勉强招架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洛肯保持着防御姿态,没能觅得一丝挥剑的空间,让他不禁回想起了投入在格斗笼和搏击台的无数个小时,被灌输的机械式训练。你需要承受住一切打击,坚持不懈,直到对手疲惫或迟疑的瞬间——然而瓦伦,或者他的残骸,却不肯给洛肯任何机会。 惟有攻击者突然改变战术那一拍心跳的时机,是洛肯唯一的行动机会。瓦伦鲜血淋漓的护手从拳击切换成了抓握和撕扯。金属的手指摸索着洛肯战甲的每一处缝隙,扭动不止试图破除对方的防护。 激烈的格斗一时僵持难分。双方的脸庞相隔仅一掌之宽。洛肯注视着逝者黯淡的目光,一只无意识的野兽正在向他咆哮。膨胀的蛇形依然在瓦伦复苏的肉体组织中蜿蜒爬行,以暴力的冲动驱使着身躯不断前进。沦为一具纯粹的疯狂的容器,对于战士来说,遭受如此玷污可谓奇耻大辱。 游思浮想乍现脑海,洛肯又回忆起了另一个被不可言说的狂怒所裹挟的迷失灵魂——也就是他自己。 “瓦伦?”洛肯高喊着吞世者的姓名。“梅瑟!”两名战士扭打在一起。“你还在吗,兄弟?” 曾几何时,洛肯本人也曾堕入疯狂的落穴,迷失自我。而从前吞世者军团士兵的境遇则令他感受到了一种陌生而强烈的共鸣。以及不得不目睹虎落平阳的羞耻。 瓦伦的护手抓住洛肯的胸甲,拧住弹药带,接着捏住了他的喉咙,开始挤压。     加罗与蝇群之王展开了殊死搏斗。钢铁与几丁质碰撞火花四溅。怪物装甲般的皮肤令自由剑难有发挥。只见利刃滑过弯曲的骨质外壳,虽然咬下了一块块黑色的碎片,但是切入的角度也被力不从心地偏转。 加罗一次又一次,艰难地格挡着仇敌的瘟疫匕首。他深知哪怕只是被这污染的武器留下一道最轻微的划痕,它暗藏的亵渎嵌合体感染便会渗透自己的血流。蝇群之王嗡嗡大笑,享受着战斗的乐趣和激动。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魔鬼?”加罗喊道。“你为何要反反复复地折磨我?” “因为我是‘八重之道’的使者,”它回答道。“不过实话实说,折磨你对我也是一件趣事,死亡守卫。”怪物的巨爪以恒定的节奏和韵律彼此咔嚓碰撞,几乎是自动地试图抓住并夺取加罗的宝剑。“他已经接近,”虫群嗡鸣着。“非常接近了。” 加罗没有答话,但他本能地知道怪物提到的是谁。莫塔利安,人类的收割者。 死亡守卫的基因原体及加罗的叛乱弟兄将为荷露斯围攻泰拉长驱开路;这是必然的。第十四军团是一柄势不可挡的铁锤,向每一场战争落下沉重的打击。未来自然也不例外。 “他已经接受了‘印记’,”怪物说道。“内森尼尔。你还能加入我们,回归军团,为时未晚。” “我的军团已经死了,”加罗回击道。他的宝剑卡住利爪,而另一只手则抵挡着匕首。 “死亡对于祖父的赐福者毫无意义。这一切你已亲眼目睹,就在你的面前。”严寒冻结了变异怪物的污浊喘息。“固步自封的加罗啊。总是特立独行。甚至在你还是战斗连长的时候就是这副德行。然而随着军团的重生,旧有的一切分歧都将被永久弥合。泰拉和巴巴鲁斯。黄昏突袭者和死亡守卫。叛军和忠诚派。所有的立场都将不值一提。‘印记’将让我们所有人团结为一体。从三,到七,到全部。”怪物挣扎着企图摆脱,但是加罗却绝不放松。“我们从不知软弱为何物。我们永存不灭。” “万物固有一死,”加罗咬牙切齿地说道,犹如灵魂正在被大块大块地剥落。“这就是我们记录自己身份和作为的方式。”他咬紧了牙关。“只因我们是凡人,所以抗争才有意义。” 嗡嗡作响的嘲笑笼罩着加罗,蝇群之王恶臭的欢唱和嘶叫爬过了他暴露在外的皮肤。“我要大发慈悲地亲手杀掉你,内森尼尔。作为给你的礼物。就算我不杀你,他的手也终会夺取你的性命……到时候等着你的将是永恒的痛苦。” 利爪不断向前压制,缓慢而无情地推动着自由剑,抵住了加罗裸露的喉咙。     “我也曾……经历过……黑暗。”洛肯终于挤出几个单词,每个音节都极为吃力。“我也曾被困在生死之外的地方。” 瓦伦的双手颤抖着越抓越紧。而其皮下蠕虫的形体也陷入了狂暴。凝固的血液渗出了逝者的鼻孔。瓦伦的眼角竟流出了黑色的泪流。 “对虚无的恐惧……并不耻辱。”洛肯挖掘着从前深埋心底不愿面对的记忆,让自己的肺腑之言显得更加诚实而真挚。就在伊斯塔万三号,他已然逝去——抑或近乎这种厄运——而伴随着那死亡的疯狂,一个被称为刻耳柏洛斯的破碎灵魂则涅槃重生。 当初,梅瑟瓦伦也在场。他也见证过洛肯的低点,洛肯的波谷,他只能如同癫狂的野兽一般必须被打倒。 “你……还……记得吗?”洛肯几近窒息。 突然一声尖叫——深沉的原初尖叫,比起人类,更像是一头重伤猛兽临终的咆哮——自瓦伦伤痕累累的嘴唇之间迸射出了一堆血沫。他以痉挛而摇晃的动作松开了洛肯。游侠骑士还没来得及阻止,瓦伦便扯掉洛肯的弹药带,从中拔出一束破片手雷。 低嗥着,怒吼着,咬啮着,抖动着。瓦伦跌跌撞撞地离开了。他仿佛精心呵护似的竟离奇地将哗啦作响的手雷贴紧了自己的胸膛。而一直在大快朵颐的肥蛆们则察觉到危险,纷纷猛然破皮而出。沾满了军团士兵鲜血的盲目生物现身体表,发出了警报般的哀嚎。 随着手雷的拉环一齐脱落,瓦伦也跪倒在地,完成了自己作为人类帝国战士的最后一战。 洛肯举起手臂,护住脸庞,放低重心。爆炸的涟漪掠过满地霜雪,一片弹坑跃然眼前。烈焰的风暴就宛如纪念吞世者的牺牲的一座丰碑。     “屈服吧。” 四面八方的命令同时袭击着加罗。他笃定决心对抗着嗡鸣的杂音。 “接受印记吧,”它尖嚎。“渴饮祝酒吧。只需一次,深度享受,体会真正的力量。” 加罗绷紧肌肉,尽可能地强化自己的稳定性。但是他扩增的腿部却由于伺服系统的不堪重负开始抖动。一旦金属辜负了他的决心,加罗的利剑便会被蝇群之王夺取反过来刺穿自己,而他不顾一切所追求的结果也将化为泡影。 不。我绝对不能接受。我绝对不能失败。 “你要是拒绝,就等着在无法设想的痛苦中惨死吧,”怪物说道。“你像个懦夫一样逃跑了,而替你接受惩罚的却是第七大连被你抛弃的每一个战士。他们被羞辱,被厌恶。所以你也应该承受同样的惩戒,只不过得放大足足一千多倍!” “去你的吧,”加罗怒吼道,不禁回想起了战士们的面孔。他明白,不是每一个军团士兵都会毫不犹豫地转投荷露斯的叛乱阵营。他明白,坚强的子弟们正在因自己而吃苦受罪,又怎能教他不心如刀割。“要怪就怪莫塔利安走上了一条众叛亲离的道路吧!” “就这样吧。”蝇群之王如披风般的虫群一时遮天蔽日,准备大杀四方。“只有死到临头你才能明白你的抗争是毫无意义的。而你蹒跚的尸骸则会沦为炮火的养料——” “加罗!”突然他听见了洛肯的呼喊。加罗的余光瞥见一道闪烁的金属残影。另一名游侠骑士掷出的利刃早已划过半空,送来了远隔千里的支援。 “抗争重于一切,”加罗回击道。他鲁莽地暴起,动用全部的意志力击退了怪物的匕首。高度增强的超人神经反射,赋予了加罗趁机抓住空中洛肯的宝剑的能力,并利用动作的冲量顺势挥出了精准而迅速的一击。 战斗的节奏曾一度陷入铁锁般的僵持,但如今却豁然开朗,被加罗转危为优。自由剑向上的轻挥与落下的利剑互相交错,而蝇群之王则被困在了坐标的中心。 怪物孤注一掷地试图再次刺击加罗,不过他却毫不犹疑。宛如一把巨大的剪刀,闭合的两柄利剑斩断了野兽的畸形头颅。油腻的血液喷涌而出托着它甩向半空,掉进了无数侍卫着它的尖啸昆虫。 然而,蝇群之王并未轻易丧命。无头的躯体竟踉跄走动,巨大的利爪徒劳地离合着,而瘟疫匕首则混乱地戳刺着空气,重复着怪物最后的动作。 “干掉它,”加罗怒吼道。洛肯和加劳尔分居其两侧,端平的爆弹枪已准备就绪。另一名游侠骑士以全自动模式率先开火。质量反应弹丸的齐射对怪物造成了超额杀伤。从昆虫的尸体到构成其躯壳的污秽,还有可怜的梅里克沃恩被腐化的残骸,被尽数抹灭。 枪火的咆哮和轰鸣久久回荡在这块多灾多难的荒野,甚至淹没了幸存敌军惊恐的惨叫与虫群无休无止的恒定嗡鸣。加罗将洛肯的宝剑插进地面交还战士,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雪地上一片显眼的黑色污迹。一块块被撕裂被啃咬的血肉散落四处。 随着加罗的靠近,焦黑流脓的蛆虫和聚拢的组织正缓缓爬行,凝聚在残骸的周围。而虫群如金属粉碎机一般的尖叫则愈发激烈,它们大批大批地纷纷降落。 霎时间,加罗以为这些昆虫只是在享用残余的尸体;但是肉质的残骸却膨胀萌发,突然之间诞生出了新的生命。杀戮的战场化作了一片腐肉,肌腱,骨芽的花园。而碎肉则如同由屠夫的下脚料制成的拼图一般滑动,结合在了一起。数根探求的肌腱竟彼此对接紧密相连。 “它又要重组了,”加罗高喊道,疲惫与憎恶之感相互交织,屈服和愤怒之心激烈抗衡。 “我来阻止它,”这时,马卡多开口道。战士身边的浓烟和雾霾间浮现出了魔纹的身影,他拄着拐杖笨拙地行动,就好像是拐杖在牵引着他,而非他是控制者似的。 就在他的身后,加劳尔和洛肯正在向走出白色山脉的基地大门的卢比奥致意。虽然智库貌似忧心忡忡,但此时同伴的举止显然并非头等大事。 加罗回头望去,注意到怪物的重塑已初具雏形,躯干,一条手臂和部分头部清晰可见。 马卡多斜瞟了加罗一眼。“我建议你最好护住眼睛。”他迈出一步,站在游侠骑士前方,放低拐杖以燃烧的顶端对准了敌人的残骸。 悄无声息地——也许,这只是它的一个副作用也说不定,比方说,如此巨大的奥术元素能量释放导致了自然规律的反演。 马卡多的拐杖顶端燃烧着一颗堪比微缩行星的耀光,以金色双头鹰雕像为中心散发出了一片炫目的星光领域。极高的压力令加罗面部的旧疤竟如新伤一般隐隐作痛。而纯粹的能量波动则寂静地向外扩散冲刷着整片荒野,所及之处无不土崩瓦解。 虫群也好蛆虫也罢,甚至它们即将复活的主人都沦为了纯白之上几笔草草的炭条速写。无论是什么扭曲的灵魂寄居在它们的体内,如今都被放逐回了亚空间。而叛军的爪牙,荷露斯的特工和阿尔法军团行贿者的宣传让他们信以为真,也同样被核能烈焰轰杀至渣。随之消失的还有坠毁的航空器的残骸,它们沸腾着被升华作了等离子蒸汽。 终于随着光芒的黯淡,加罗眼部弥漫的刺痛也逐渐缓解。尽管强化的双眼安装了瞬膜,但他仍不得不懊悔地承认自己本该听从马卡多的警告。加罗眨眨眼驱散了视网膜残留的紫色斑点和余像。只见冰雪剥蚀,地表裸露。液化的花岗岩宛如融化的黑色蜡质。随着细雨从天而降逐渐凝固,嘶嘶作响。 “它没有被我杀死,”马卡多疲惫地叹了口气。“以前的教训告诉我们,你永远无法,无法真正消灭它们。这并非你们战士理解的那种物理意义的消灭。” 加罗朝马卡多的黑铁拐杖扬了扬下巴。“我要是有你这样的武器,我倒愿意一试,不论需要多少次都可以。” “比起武器,它更像一个工具,”魔纹自觉失言,微微一笑。沉默稍许又开口道。“咱们在这里的事情已经办完了。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你和战士们即刻返回帝国皇宫。”马卡多转身朝着白色山脉走去。“幸运的是,其余的入侵者在开战前就被镇压了。” “其余的入侵者?”加罗扭头张望着遍地正在冷却,噼啪龟裂的碎石。 “快点跟上,内森尼尔。” 加罗皱起眉头,追上了魔纹。他冲着大门点了点头。“我猜你已经找到想要的答案了?” 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马卡多长袍正面干涸的血污。微弱的气味仍些许可闻。加罗的嗅觉足以辨认出它们人血特有的味道。 “不要多心,”魔纹回答道。“事情已经解决了。” “修女们呢?” “她们的战斗已告一段落。以修女们的生命为代价,战帅演奏了他为终局所准备的,最后的阴谋之乐曲。我们要对付的是他的绝招。” 加罗忍不住遥望着灰蒙蒙的天际。“他就要来了。” “这艰辛的七年,甚至更久,”马卡多指出。“他从未远离我们。” 加罗的目光又望向卢比奥。灵能者正在转身,但忧愁的表情却再次留下了惊鸿一瞥。“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告诉过你,不要多心。”随着一架石灰色涂装的雷鹰从白色山脉着陆区降落,在两人身边传出阵阵推进器喷射的轰鸣,马卡多不得不抬高了音调。 而加罗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卢比奥。“我能看出,他受了严重的创伤。” “他比你想象的更加坚韧,”魔纹说道。炮艇的登机坡道轰然打开。“你们都是如此。这就是我选择你们的原因。” 强直阶段的模糊不清和时间错觉,伴随卢比奥渡过了这次航程。战士允许自己的脑部植入物进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这已是军团士兵永远清醒的意识中最接近睡眠的时刻。只有这种迷离模糊的模式才能给他带来一丝喘息和安宁。 不过卢比奥陷入恍惚的另一部分原因则是他的疲惫。苦涩的经验教会了他,在任何地方都要抓住一切可以休息的机会;而且远离游侠骑士的伙伴们也给了他审视自己的内心,探索自身缺失记忆的空暇。 这是一段天衣无缝,完美的记忆空白,被紧密地穿插,编织进了卢比奥的经历,以至于似乎本来就是他记忆的一部分。卢比奥发现自己正在潜意识地接受更新后的回忆图像。一种糟糕的预感告诉他,只要再过几天,自己就再也意识不到任何瑕疵之处了。 马卡多那明晃晃的心灵存在就漂浮在卢比奥超自然知觉的边缘,宛如一轮遥远的红日高悬在变幻莫测的天空。虽然他没有办法证明魔纹在白色山脉对他动了什么手脚……但从一种异常的角度来说,没有证据就是最好的证据。毕竟,只有像马卡多这样神乎其神的灵能大师才能几乎不留痕迹地重塑一个人的意识。 卢比奥思索着缺失的时刻,不知道魔纹是否还移除了什么——或者遗留了什么。 时间流逝的错觉回归了正常的同步。卢比奥吸收了正在进行的对话。通讯频道中重叠着许多各不相同的声音。 即将到来的战争已经波及到了白色山脉以外的地区。关于叛军的支持者,间谍和破坏袭击的报告接踵而至,充斥着通讯网络。其中一些焦点都是留给帝国军队,法务部或当地执法部门处理的小规模事件——多恩大人严格落实的防务法令引起了不少所谓的和平示威,但是它们最终却演变成了暴乱,以及其他类似的情况。但另一些事件却显而易见都是精心计划的蓄意破坏和隐秘攻击。日本列岛的星港遭到了武装袭击。大西洋峭壁的游击战。恐怖分子的炸弹袭击遍及数座巢都。而这些常规的攻势中间亦不乏某些难以置信的离奇报告。 每份报告都提及了苍蝇。凭空出现的虫群。 几个月来调查和解决类似事件的经历赋予了卢比奥对于超自然现象的敏感性。普通人在面对非现实的恐怖时自有一种特别的语气和音调供他辨别。 尽管游侠骑士的目的地这类战斗往往层出不穷,但如今卢比奥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要确信,仅凭现有的人数和武器要抗击邪秽的潮流简直就是螳臂挡车。雷鹰轰然降落在了皇宫高层的停机坪。他珍惜这千金一刻的宁静,选择最后一个离开飞船。卢比奥走出舱外。只有几台机仆船员紧随其后。眼前的停机坪挤满了吨位近似的飞船,连同大批全副武装的炮艇和天鹰级穿梭机。每一架四周都环绕着一群低级的机械技师。他们正在忙碌地修补伤痕或者准备起飞的程序,让飞船重回战场。而身披甲壳甲的马卡多之选士兵们则在巨型平台的边缘巡逻着。面对层峦叠嶂的群峰和优雅的尖塔,脚踏平民居住的棚户城区。 但真正吸引卢比奥注意力的,却是军团士兵的数量,其战甲尽是风暴灰色的涂装。他们立正静候着魔纹在战士之间穿梭检阅。 自从考斯的宿命之日——不知为何,这段回忆总是令他退避三舍——以来,卢比奥从未同时目击过超过四人的游侠骑士。而此处连同他自己,洛肯,加罗和加劳尔在内竟一共有十一位军团士兵。 卢比奥向来怀疑,游侠骑士的数量远超自己的认知,当然,以前他遇到的战士多少也有一些步态是不同于自己交深的几位的。离开马卡多寓所时偶见的战士令他难以忘怀。卢比奥打量着各位陌生的军团士兵们,以寻找相似的家伙。 这时,一张熟悉的面孔掠过了他的视线。瓦尔达斯伊森严肃地向他点了点头,个中丰富意味自然不言而喻。卢比奥予以回礼。就在附近,另一名没有佩戴兜帽的游侠骑士,只见其颈环雕刻着守护的符文。正如卢比奥被允许保留的饰有极限标志的短剑,这是眼前战士来自过往军团唯一的信物。鲁斯大人凶悍的猎群麾下,所谓的符文牧师们酷爱各种护身符咒。而除此以外,战士参差不齐的锈灰色头发则几乎确证了他芬里斯的出身。 前太空野狼冲着正在走下登机坡道的卢比奥咧嘴一笑。“卢比奥兄弟。好久不见。” “约顿?” 他点点头。“你现在是科俄斯了吗?” 卢比奥没有回答。“你的航空器……坠毁在了叛军营地,但你活了下来。” 约顿满面笑意。“要结果我的话,这点小事可不够。” “显而易见。”卢比奥回想起了马卡多交给自己的银币。“你以前是谁,兄弟?” “这重要吗?”约顿朝马卡多点了点头。魔纹正在低声密谈着,而对象正是他的随从,被称作温托的高挑而纤瘦的男性。 “我猜,不。”卢比奥细细地观察着温托。每当马卡多转移注意力的时候,这个瘦弱的家伙的眼珠就总是焦虑地四处乱转。 他的这种不安——至少,是一个无论相貌还是声音都酷似艾尔温托的家伙,卢比奥也曾亲眼目睹一二。笼罩此人的种种谜团不断触动着卢比奥的思绪,回忆起萦绕心底的阴霾。 “我们阻止了无数来自阴影的袭击,”这时,马卡多宣布道。他抬高了音调,好让所有人都能听到他的演讲。“荷露斯的鹰犬每次引起骚乱,我们都已做好准备,时刻就绪。但这些攻势绝不会告终。我毫不怀疑,还有其他的武器和阴谋正在等待着我们。”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不过要知道,这些攻击还只是决战前夕的警钟而已。叛军策划的各项阴谋和准备即将结出恶果,要制造多少战火和死亡。就在战帅的舰队覆盖泰拉的苍穹之前,遍布街头的惊慌骚乱是不可避免的——而这甚至更加糟糕。”马卡多来回踱步,嶙峋的手指瞄向天空。突然卢比奥注意到,温托趁主人无暇旁顾的间隙悄悄溜走了。 “所以您需要我们做什么?”另一名身份不明的战士问道。不过他苍白的面孔和齐刷刷的乌黑长发则表明此人本是科拉克斯大人的军团的一员。 “没有,欧根兄弟。什么都不用做。”马卡多顿了顿,拄着拐杖端详着众人的脸庞。“你们将要利用这段时间重整军备,修缮盔甲并补充所剩无几的资源。现在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这种机会以后恐怕是再也没有了。” “宁静?”加罗毫不掩饰话里话外的恼怒。“整颗行星城市战火滔天,群众伤亡惨重。战争已经逼近我们的身边了。” 马卡多没有答话。相反,一位黑色眼眸的战士,伫立在穿梭机翼阴影底下,回答道。“这不是真正的战争,死亡守卫。这只是海啸之前,拍打着海岸的涟漪而已。抬头仰望。你就会看到洪水的浪潮浩浩荡荡,汹涌澎湃。以至于你可能把它误以为是天空了。” 透过精神视域的窗口,卢比奥稍微探察着黑色眼眸的家伙,困惑地皱起了眉头。战士灵魂的状态异乎寻常,似乎是由碎片雕琢而成,并非天生就是一个整体。另一位游侠骑士的注意力被吸引到,迫使卢比奥本能地收回了触角。但临别之前他仍瞥见了一枚银币的图像及其表面蚀刻的一行字样。它们昙花一现,随之消失。 亚纽斯。     加罗面露不悦,拂袖而去。这场令人发狂的地下战争带来了无休无止的折磨和劳倦,牵扯着战士的精力。这块绊脚石将日益令他远离前方的康庄大道,直到永远。 他深吸了一口气。难道现在是被马卡多的另一个复杂莫测的计划所裹挟的时候吗?加罗需要的是清晰的信念与知识的力量。 魔纹与黑眼战士及其他游侠骑士的谈话还在继续,但是加罗的思绪却早已飘往他处。他走向加劳尔,战士正坐在一个武器箱的顶部,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道。“兄弟,帮我个忙。” “你这种语气我都听腻了。”加劳尔瞟了他一眼。“每当你想委派第七大连干一些……阳奉阴违的事情,就会这么说。” 加罗忍不住面露微笑。“的确。这份骨气帮助我们克服了无数困难。” “是啊,连长。以前的日子总是给我一种隔世之感呢。” 加罗的笑容消失了。“谁不是呢。” 加劳尔环顾左右。自从回到泰拉以来,加罗前战斗连长的军衔就被革除,已变成了一个单纯的尊称而已。尽管他魔纹麾下首席特工的地位是实打实的,然而游侠骑士内部的一条潜规则就是不分高低,人人平等。假如加罗想要命令加劳尔,除非能援引马卡多本人的授权,否则是无权强迫他人执行的。 但是另一名死亡守卫却无视规定,缓缓点了点头。“我还没有忘。尽管说吧,连长。” “你要找到我们一道乘爱森斯坦号逃离叛军的弟兄们,找到那七十人的幸存者。” “现在不是这个数目了,”加劳尔说道。“而且他们没有被选中。不是每个人都在泰拉。” “尽你所能地集结力量。最后的战斗已迫在眉睫,赫利格。” 加劳尔严肃地点了点头,瞥了一眼马卡多的方向。魔纹已抽身离去,只留集合的游侠骑士们投身战备工作。 加罗摇了摇头,给出一个不言而喻的回答。“这件事不是摄政的要求,而是我的要求。不是作为你的前连长,也不是作为游侠骑士。这是一名死亡守卫在请求另一名死亡守卫。” 加劳尔站起身来。“交给我吧。”战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加罗裹起早已残破不堪的军用斗篷,刻意避开其他游侠骑士的视线,朝停机坪的远处如狰狞巨口一般的无重力空降管道走去。然而,卢比奥却仿佛等着他一般守在平台边缘,正好挡住加罗的必经之路。 “你正在寻找某物,”灵能者说道。加罗感受到了灵能探测的轻微压力。 他瞪了卢比奥一眼以示警告。“建议就不必了,泰洛斯。” “你的身上有许多无法探明的谜团,内森尼尔。你思维的隐蔽角落。”卢比奥抱起双臂。“尚未解决的问题。纷纷攘攘,多如雨滴。” 关于一位阵亡士兵虔诚祈祷的护身符——锁链悬挂着一枚金色的双头鹰吊坠——回忆忽然身不由己地浮现进了加罗的脑海。这是卢比奥做的吗,还是其他人的技俩?加罗打定了心思厉声说道。“我从未冒犯过你,典记员。能请你给予我同样的尊重吗?” “我怎么能冒犯你的信仰呢?”卢比奥答道。“帝皇保佑,嗯?我们谁也不能对如此悖逆的思想稍加质疑了,是吧?” 加罗推开卢比奥,走上了电梯平台,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警告。“管好你自己吧,兄弟。很快就没有这么做的时间了。” 不过在对话中断之前,卢比奥依然扫描了加罗的表层思维,盗取了他的私虑企图。“你打算前往地牢的深层……你希望找到谁的下落?” 但加罗却一言不发,任由黑暗吞没,带走了自己。 颤抖不止的双手令艾尔温托的密钥几乎坠地。随从竭尽体力才放缓急促的呼吸,找回了思维的清晰和冷静。 温托蹑手蹑脚地穿过魔纹寓所的中央天井,遁形于一块块华丽的地毯之间,以尝试欺骗黄昏时分升起的监视球体。他面露苦笑。 要冷静。即便只是给自己这样的心理暗示也显得荒谬至极。就算它起到了什么作用,温托的思想也正在钝化,如同一团模糊的迷雾,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浑浊。 “要是他们知道,要是我能开口,”温托喃喃自语。透过卧室敞开的大门,他瞥了一眼巨大的拱形窗棂的方向。自杀的冲动突然贯穿全身,激烈的侵入性想法如轰炸般接踵而至。 温托想象着被那张红色的丝绸床单所扼制,无法控制自己,剧烈地挣扎着直到窒息—— ——举起椅子在玻璃窗砸出一个大洞,然后纵身一跃—— ——使用餐厅收藏的古董刀具刺穿自己的心脏—— ——让激光枪口抵住自己的舌头,品尝它金属的味道,扣动扳机—— ——以足以中毒的剂量,狂饮马卡多书房里的墨水—— ——逃到雄鹰高速的边缘,跳崖自尽—— 温托拍打着自己的脸庞,精雕细琢的墙壁间回荡着他的尖叫。他气喘吁吁,紧紧蜷缩着身体唯恐自己的爆发会触发某种警报。不过警铃并未响起。温托摇了摇头,挣扎着回想起先前的思路以继续行动。 “假如人们知道了我的秘密,他们会怎么说?”温托自言自语道。“假如人们看到了叛乱背后的真相又会发生什么?”想到这里泪花已噙满了他的双眼。“为何偏偏是我知道了这一切?为何他偏偏要告诉我?” 温托颤抖地喘息着,空气中弥漫着阿玛塞克酒的芬芳。珍贵的佳酿。就在昨晚他才和马卡多共饮了一杯。 不。不对。不是昨晚。而是几个月前。或者几年之前? 温托捂着脸颊,偷来的密钥扎进了他脆弱的皮肉。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根据他的设想,计划完美执行,魔纹现在应该还在白色山脉才对,至少也要再待一天。温托的时间也更加充裕。但如今情况变得复杂了起来。他低估了自己伪造许可,悄无声息地潜进马卡多的指挥室并拿到钥匙的时间。 而为马卡多服务多年——或者几个月?——的记忆则赋予了温托所需的一切工具。出现判断错误的只有执行的部分。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温托在大书房的门前停住了脚步。不必多说,传感器网格自然会允许他自由入内。但是温托犹豫了…… “我还可以逃跑。远走高飞,没错……”已经成形的想法,但转眼却被现实参差不齐的闪电劈得四分五裂。“不行。不行。没等我登上飞船他们就能找到我。还不如死个明白呢。”温托打定主意便走进了书房。“我要知道。我不能回头。” 马卡多极少邀请他来到这个房间做客。起初这种经历还令温托颇为享受。起初,他总是喜欢两人之间无所不包的对话。魔纹博学多识,风趣体贴。更何况温托求知若渴的心灵本就无法抗拒他海量的艺术和文学藏品。 他们会推心置腹,对弈弑君棋,甚至比拼酒量,谈论不能在别处讨论的话题。起初。 但是如今再回首,温托才恍然大悟,这只是一个优雅,镀金的陷阱而已。相比马卡多其他的阴谋只是大同小异。 “我有什么可吃惊的呢?”温托自言自语道。围绕着巨大的全息投影书桌和阅读镜头,再穿过被吊带悬挂的一幅幅浮空画作。它们好似神秘的门户,一旦被切断束缚就会无拘无束地飘往任何地方。“我怎么会觉得他能区别对待我呢?” 不可避免,压倒性的过量冲动渗透进了温托的每一个动作,如同浓烟的气息萦绕不散。 ——在厨房自焚—— ——浑身浇满阿玛塞克酒,点燃一支香烟棒—— 温托的双手依然在颤抖着。他终于找到暗门的位置,将密钥贴在了石柱上面。最初的寂静使他兴起一阵莫名的恐慌。不过很快呻吟的石柱就缩回墙体,露出了后面的通道。干燥的寒风拂过洞口,随之而来的则是清洁剂的刺鼻气味。 他铤而走险,钻了进去。隔着一层薄薄的皮鞋底,冰冷的金属地板萃取着他的温度。 过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头的可能了。温托虽毛骨悚然,却只得前进。他不想来这里。他不想跟这里的一切扯上关系。但是已经没有办法回到那个花园,那一天,回到他们第一次对话的瞬间了。 对弈的邀请,优质的金星葡萄酒。要是他可以拒绝就好了。 又是一声苦笑。“他永远不会允许我拒绝的。”狭窄的墙壁间回荡着温托的声音。前方的走廊逐渐拓宽通往一个实验室模样的空间。自动机械和医疗设备遍布室内,它们无不来自失落的技术时代。由细长的黄铜装置与白色的陶瓷结构组成的机械,正在安静而忙碌地处理着一团漂浮在无菌舱水面,胎儿似的腐烂肉块 整个房间弥漫着干燥而寒冷的气氛,刺眼的白色灯光似乎来自四面八方,机械的低语,各种要素的糅杂,竟唤起了温托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的恐惧心理。原始的,童年的,不可逃避的恐惧。仿佛被编织进了他的本质,与生俱来的恐惧。温托一时站立不稳,扶着墙壁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既然我从未来到过这个房间。我究竟在害怕些什么? 温托刚缓过恶心的势头,一台机仆就脱离墙壁的插口,靠近,俯身开始清理污物。 强忍着头晕和惊恐,温托继续前进。马卡多很快就会招待完游侠骑士和亲选的士兵们,接着返回寓所。温托怀抱着一个牢不可破的信念。真相一定就隐藏在这个房间。否则为何魔纹向他坦承了一切却偏偏隐瞒了这里的存在? 马卡多对温托承认了无数骇人听闻的事端,揭露了无数引人胆寒的真相,以至于随从已开始害怕这些秘密是否会颠覆自己的理智。 “要是普通人知道了,一定会陷入疯狂的,”温托气喘吁吁地说道。“也许我已经疯了吧。” 马卡多利用温托卸下灵魂的重担,一次又一次地迫使他认识自己最恶劣的一面。这本是如此稀松平常的一件事。刹那间,比起对魔纹的憎恨,温托竟对他生出了同样程度的怜悯。 就在房间的中央,他偶然找到了一个静滞舱。其中容纳着一个男性的裸体 但不是人类。 静滞力场的时间空泡捕获了这个本就老态龙钟的生物,隔绝自然的影响,它的遗体被维持在腐败的边界。数千枚如灯丝般纤细的探针刺穿了它苍白的肌肤与肉体,在透明玻璃杆的支撑之下就仿佛漂浮在朦胧的水面。 舱内的躯体异常高挑。但它并非像温托一样出生在低重力的环境,也没有如某些家伙经历过生化改造。这就是它天生的形态。 眼前是一副棱角分明的面孔。死亡的阴云早已笼罩了它锐利如箭的双眼。其细长的双耳没有柔和的曲线,取而代之的则是聊胜于无的耳垂和奇怪的锥形耳廓。它的外形虽然蕴含着优美和高雅,见仁见智地说,却也存在着丑陋,刻薄和异形的特征。 不过最令人不安的还是,它的面孔竟与温托如出一辙。 “唉。”这一句叹息,似乎吐出了马卡多一辈子的遗憾和挫败。“你真的不该这么做。” 温托转过身来,只见后方的走廊竟赫然出现了魔纹的身影。他已不知如何开口,浑身战栗着抽泣起来。这就是他最钟爱的戏法,令人摸不清动向,显得自己无处不在。 随从终于语无伦次地提出了一个问题。“你……你,你真的在这,这里吗?” “这重要吗?”马卡多掀开兜帽。这时温托才注意到,此人的长袍并无干涸的血迹。“这是最坏的结局。你很少能追查到这么远的地方。”他又叹了口气。“我很抱歉。这不是我的本意。” “可那是什么?”温托尖叫着问道,不能自已地朝静滞舱内的尸体挥着手。 “一个异形标本而已。”马卡多好似授课一般无情地讲述着。“灵族。我在网道,这片地下空间就位于现在被作为帝国皇宫的区域,找到了他。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他虽然性命尚存,但是他的精华——如果你愿意这么叫的话,他的灵魂——却已经枯萎,凋零。”魔纹露出了一抹苦笑。“不过你知道,我亲爱的朋友。我从不浪费任何资源。” “为什么它看起来跟我一模一样?”温托喊道。 马卡多伸出五指,摆了个旋转的手势。“你说反了。” “不。”温托的声音低微而脆弱。“不。” 魔纹冷峻地端详着温托。“我想,命运大概在嘲弄我们吧。因为你选择了现在,不偏不倚的这一天,不是一周前,也不是我们全都自顾不暇的明天,而是今天,你挣脱了。”马卡多酸楚地嘟囔着。“假如不是现在,我本可以把一切都给你解释清楚的。仔仔细细。完完全全。但是荷露斯的速度夺走了我的优雅。”他摇摇头。“这一定就是多恩每分每秒都在忍受的吧。永远面对着一堵时刻将倾的高墙,被重压逼到了极限……” “为什么是我?”温托一知半解,只能硬着头皮问道。 “你还记得自己究竟出生在哪里吗,艾尔?”马卡多冷冷地问道。“你还能回想起你父母的名字吗?或者兄弟姐妹?或者你长大成人的地方?” “当然!”这个问题简直荒唐。“我……”可当温托摸索着自己记忆的抽屉,却只能找到一把毫无意义的沙粒。除了似曾相识的轮廓外一无所有。而这个本应存放有温托的过去的容器则竟然空空如也。“我不……为什么……?” “因为它们本来就不存在。所以你才从未考虑过,提及过它们。你的大脑经过适应,已学会忽略一段子虚乌有的历史经历。”魔纹冲着异形的尸体点了点头。“尽管研究其种族基因物质结构的过程耗时甚久,但改造仍然是可行的。毕竟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已命不久矣,你能明白吗?当时我立即就意识到了自己找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一个相似的灵魂。近乎永生而且具有与我不相上下的智慧。”他叹了口气。“曲高和寡啊。难道想寻找一名倾听者,一名帮助我维持神智健全的知己,也是我的罪过吗?” “但我是怎么被卷入其中的呢?”温托反问道。“我是一个人类!”一想到自己的血管中流淌着的是异形的血液,他就一阵反胃。 “不完全是,”魔纹说道。“他的终结就是你的开始……界限并不分明。” “你为何要这么做?这愚蠢的骗局到底有什么意义?”温托的情绪触底反弹,怒不可遏。“我已经受够了你这些毫无必要的复杂游戏了!” “这里没有谎言的余地。我们也没有说谎的时间。”马卡多俯身向前。“我制造了你,作为我的另一个声音,并非我回声的声音。从异形的身体剥离,再融入某些近似人类的特质。你已经这样存在很久了,艾尔。我的挚友。难道我们不是挚友吗?” 温托尖叫道。“我再也不想听到你的声音了!你为何要日日夜夜地对我诉说?诉说这场战争背后的秘密与骇人的真相,从此之后的黑暗未来!你为什么要向我告解?我并不想承受这些烦扰的负累!”他狠狠地拍着胸口。“我也无法承受它们!” “我清楚,”马卡多说道。“所以你才会一次又一次地自杀。数以百计的你,宁肯寻死也不愿意背负着它们渡过忧患的余生。这是另一个我没有告诉你的秘密。” “数以百计?”温托浑身颤抖,刚才听到的事情令他难以置信。 “我很后悔。”魔纹似乎诚恳地说道。“但是我的需求要比你的更加紧迫。即便是我也无法独力承担自己的职责重任。但你伸出了援手,我的朋友。你给了泰拉的守密者一个可以摘下面具,短暂地做回自己,倾诉衷肠的地方。”马卡多低头致歉。“我知道你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请接受我最为深切的感谢。” “每一次,你都做了什么?”温托怒视着维生舱。“再制造一个我吗?切下一块组织在培养缸里种植我吗?” “差不多吧,”马卡多承认道。“只是随着每一次迭代,消亡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你是复制品的复制品的复制品。正在不断退化。稳定程度已经超过了一个不可逆转的临界点。现在已经降到了短短几天。” 温托竭力组织语言。“我是最后一个?我是最后一个!”他一开口就知道自己没有猜错。“所以你才会来到这里,因为你再也不能制造我了!” “稍等,”马卡多说道。他沿着狭窄的走廊瞥了一眼。“我很快就会亲自过来。再等等,我这就把它从你的体内取出来。希望这样能让你获得些许安慰。” “我不想要什么安慰。”温托走向魔纹。现在他终于看清了。尽管他头顶着刺眼的灯光,但是马卡多却并未在地板投下一丝阴影。 这么说,他是一个幻象,一个本体的投影。 温托知道,可供自己利用的时间只有幻象变为实体前的间隙。他环顾四周,沉思者控制台边的一把金属板凳映入了他的眼帘。温托拖起板凳,如同球棒一般激动地挥舞着。 “住手!”马卡多如响雷一般厉声咆哮着,却为时已晚。温托早已付诸了行动。 裹缠着野蛮,癫狂的怒火,他把静滞舱的柔晶外壁砸了个稀巴烂。粘稠的防腐液体喷涌而出散溢在金属的地板。而灵族的残骸也随之掉出了舱外。异形的身体一接触到空气就瞬间腐朽降解成了一团灰色的浆糊状物质。 温托继续攻击,抬起脚来狠狠地践踏着它的组织残留物。“这不是我!这不是我!”结果磕磕绊绊地摔倒在了一滩黏稠的淤泥当中,注意到了碎裂的柔晶的锯齿状轮廓。本能地,他抓起最大的一块柔晶碎片,抵住了自己的喉咙。“我再也不会被你利用了!” “这由不得你。”突然,另一个马卡多风驰电掣地冲进了房间,而之前还和温托对话的马卡多则仿佛海市蜃楼一般倏忽而逝。 此时的魔纹目光锐利,长袍血迹斑斑。压迫感十足的阴影覆盖了温托。实验室内的气氛顿时降至堪比极地的冰点。 温托试图操纵临时的柔晶匕首,但是躯体却不由自主地僵在原地。“让我死吧。”他勉强活动僵化的下颌挤出了一句话。“你无权阻止我。还有……多少?多少……秘密等着……承认?” “无穷无尽,”马卡多说道,一只手拄着拐杖蹲下身来。“但是我已经不需要告解者了。”魔纹接过了温托手中的晶莹碎片,将其扔到一边。“你还有其他的用处。” 马卡多修长的手指抚摸着温托的脸颊,替他合上了眼皮。他的皮肉之下竟焕发,渗透出飘渺的光芒,由内而外地照亮了自己的颅骨。 随从开始尖叫。 间章七 堕落 [亚空间;现在] 莫塔利安举目所见无不充斥着亚空间疫病的污秽。 沿着终焉号昏暗的走廊一路走来,瘟疫的肆虐触目惊心。透过密封的舱门,数以百计的人类尸体犹如柴垛一般层层叠叠,故障的机仆也崩溃倒地。无论是奴隶船员还是机仆的有机部分都被嵌合体病毒一视同仁地吞噬。然而军团战士们的处境却更为糟糕。感染令他们耻于面对主君的目光,纷纷回避着基因原体的靠近。 这种地狱般的恶疾似乎能够以思维般的速度传播,不会被任何屏障和措施所阻断。莫塔利安活动着自己的左手。为了掩盖之前在皮肤显露的惨淡的三叶形水泡,它已经再次披上了一层铁甲手套。 假如这种超现实的疾病足以侵袭自己的身体,假如它微观的利爪足以探入一位半神熊熊燃烧的生理熔炉,他的子嗣又有什么击败它的希望呢?以莫塔利安强大的自我感知机能,他只需深入自己的体内,就能体会到一场战斗正在血流中进行着。但是自己也遭到感染这件事原体无论如何也不想承认。 这时,人类的收割者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死亡寿衣战士们。他们的表情永远隐藏在颅骨状的面具之后,身份不明,躯体也没有一处直接暴露在外。因此他们是否接触过这潜伏的毁灭者自然也不得而知。 不过莫塔利安清楚。他锐利的眼神足以洞察到这些蛛丝马迹——从一个脚步的拖沓,到一个动作的延迟。正如所有的死亡守卫,他的亲卫们宁肯被烈火与狂怒所湮灭,也不愿辜负他的殷切期望。堂而皇之地向自己的主君暴露力量的衰退和软弱,无异于一种背叛。 而一行人越接近战舰的圣所,景象就越令人作呕。到这里,疫病似乎不止能污染肉体,甚至连终焉号本身的结构都受到了侵蚀。这艘古老的战舰尽管已服役数个世纪之久,却从未沾染过丝毫锈蚀或衰老的痕迹。现在莫塔利安竟亲眼目睹着一块块锈迹在墙壁爬行蔓延。而仅仅几天前它们还是明亮,抛光的塑钢墙面。 嗡鸣的呢喃随处可闻。细微的苍蝇如乌云般遮蔽了照明灯球的光芒。翻腾,蠕动的虫群好似虚无缥缈的烟雾,无休无止地运动着。它们的群落已经包围了强韧的死亡守卫哨兵。战士们即使身披全封闭式的盔甲,堵住头盔的通风口也在坚守岗位。 再望向走廊那阴暗,昏沉的岔路,基因原体注视着自己最不幸的一部分子嗣。医生和药剂师正在到处穿梭,辛勤照料着倚靠舱壁颓坐的战士们。这时一名患病的战士朝莫塔利安的方向扭过头来,只见其双眼已经失明褪为恶化的黄色,苍白的面孔遍布流脓的伤口。 难道这样的悲剧正在舰队的每一艘战舰不断重演吗?他深信不疑。莫塔利安飘忽的思绪不禁想起了拉赫布祖里克,想起了恶疾拒绝赐予他的仁慈的解脱。假如我们再无法逃离这片疯狂的领域,这就是等待着我们每一个人的厄运。 莫塔利安饱受煎熬的想象展望着这样一种结果——一个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充斥着无情的痛苦和折磨的地方。古往今来,曾有多少舰只迷失在亚空间从此行踪不明,被交付给了残酷的命运。难道这就是他们的遭遇吗?落入自己最仇恨的事物之掌控,面临着生不如死的可怖虚无和惰性,他怎么能接受如此的命运呢? 给我一个作战的对手,给我一个进攻的目标,我就能扭转无数世界的命运。莫塔利安曾这样向父亲夸下海口。死亡守卫从不惧怕任何战斗。 但如今这些话已然不攻自破。他也会恐惧,真正的,切实的恐惧。而眼前就是一场对抗一个看不见,也摸不着,更杀不死的敌人的战斗。苍白之子们要对抗的敌人正是自己。没有丝毫取胜的可能性。 除非…… 抵达导航者圣所高耸的大门之后,莫塔利安解下“沉默”,挥舞着巨镰以备不时之需。“听好我的命令,”他告诉七名死亡寿衣。“只要首席连长提丰胆敢抗命,不必犹豫,立即动手。” 尽管战士们一言不发,其覆甲的铁拳却整齐划一地回以捶胸的敬礼。莫塔利安伸出空手猛地扭开舱门,气势汹汹地冲进室内。朽烂的气体与变质的空气扑面而来,令他绷紧了下颌。而尸体特有的回甘和死亡粗犷的泥土芬芳也清晰可闻。这一切都带给了莫塔利安一种难以解释的熟悉感;陈年的巴巴鲁斯大气,竟在这片密闭的球形空间内被重塑,囚禁了起来。 “提丰!”莫塔利安的高喊久久地回荡在圣所摇摇欲坠,黑漆漆的内部。一如战舰的其他部分这座房间也不例外,由内而外地产生了腐化。“到此为止。带我们返回正路,犯上不从只有死路一条。” “你还没有意识到真相吗,收割者?”只听提丰低沉的回答从某个阴暗的角落传了过来。“这块地方是不会允许我们死去的。在这里,我们是永恒的,不朽的。这不正是我们一直以来苦苦追寻的模样吗?”这时一团阴影脱离了黑暗向莫塔利安缓缓走来。“虽然理解自己的本质的确花费了一些功夫,不过现在我还是抓住了要领。也许我始终都在求索着,只是需要找到正确的方法而已。” 一道病态的光柱照亮了提丰的容貌,如今的他好似是从前自己的一个幽灵版本。死人一般的面色远比巴巴鲁斯人常见的苍白形象要黯淡得多。简直就是一具行尸走肉。油腻的胡须纠缠而又蓬乱。洋溢着恶意的炯然的眼珠,却深陷在两个漆黑的空洞。首席连长肮脏的战甲满是污泥和血迹,仿佛刚刚爬出屠宰场的下水道似的。 “你都干了什么?”莫塔利安倒吸了一口凉气。“要是你还念着一丁点当年的兄弟之情,就向我坦白吧,你为什么要把我们困在这里。” “很抱歉不得不欺骗你,”提丰承认道。“但是这种方法更有效率。导航者的确在密谋,这一点千真万确,只不过并非我让你相信的那样而已。他们一死威胁就被扼杀在了摇篮之中,所以我才能畅通无阻地带你来到这里,好亲眼目睹‘祖父’的慷慨赏赐。” 又是那个名字。莫塔利安绷紧了身躯。“你与非人的存在达成了交易。” “你不也一样吗。”提丰狞笑着露出了一口黄牙。“我一清二楚,你违背自己的父亲追求着禁忌的知识。”他摆了摆手。“暮色中的低语,它们彼此交谈着,难道你没有听到吗?你如今正在涉足的和我是同一条道路,我只不过是远远地走在你的前方而已。”战士轻声窃笑着。“但是公平地说,我自从学会呼吸的那一天就踏上了这条道路。也可以说,天生如此。” 提丰从未掩饰过自己的过去。正如莫塔利安的父亲对子嗣产生了重大的影响,这个私生子的血脉也深深地铭刻着父辈的烙印。这份黑暗长期以来被用于服务死亡守卫军团——至少他的战友们是如此认为的。但是此时此地,明朗的事实却证明了这一切都是他的谎言。也许现实就是提丰从始至终都在策划着要引导军团来到这个地点,来到莫塔利安浅尝辄止的恶魔力量所盘踞的大门之前。 “你在离开军团,外出作战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莫塔利安问道。“有了什么变化?” “我觉醒了,”提丰说道。他短暂地陷入了回忆。“就在一个名叫扎拉蒙德的世界。一个老妪的手触碰了我。”提丰点点头。“今天,你也会觉醒。是时候让死亡守卫接受‘印记’了。” “不。”旧友拿腔作调的话语激起了莫塔利安冰冷的怒火,如同一团沸腾的冷冽火焰。“带军团回到现实宇宙!立刻!” “容我拒绝,”对方答道。“至少现在不行。” 这一句话足矣。莫塔利安一声怒吼,猝然抽出“明灯”,瞄准另一位战士释放出了一道炽热的白色火柱。提丰惨叫起来。然而随着光束的消退,他却仍然挺立不倒。尽管提丰的表层皮肤已经松脆脱落,战甲已经被烤得一片焦黑,但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却削弱了手枪的效果。 毫不犹豫地,莫塔利安改变战术,举起“沉默”斩断污浊的空气。利刃划出了一道悦耳的钢铁圆弧。 提丰滑过浓水遍布的甲板,堪堪躲开了这次奔着直接收割他一条胳膊而来的打击。虽然没有给出明显的指令,不过毫无征兆地,十几个模糊的身影却涌出了房间的暗处,开始袭击死亡寿衣们。他们就是首席连长所谓的“专家”分队的成员,被称为“守墓人”的战士们。但是他们却没有一个主动攻击基因原体。看来,这是一场只属于莫塔利安与其旧友之间的决斗。 魔焰喷射,塑钢撕裂。两支近卫,强强相争。就在战场的中间,基因原体与连长也正在彼此游移试探着,交换着招式。速度和强度随之迅速升级。 尽管他们两人已是多年的相识,但是莫塔利安和提丰却从未交过手,哪怕在对练场上也未曾较量一二。这似乎是一个无需证明的考验,一个毋庸置疑的问题。 然而随着战斗的进行,莫塔利安却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难以接受的事实,跃出脑海。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个男人。 碰撞的利刃火星四溅。提丰正试图攻入基因原体的射程,并击退对方的攻势。这是一个大胆的策略。假如换作其他的家伙,莫塔利安一定会认为这只是无用功而已。但是没有人比提丰更了解自己。他们两人曾并肩作战,历经多年残酷的战争,跨越巴巴鲁斯的荒凉山脉。一路走来他们彼此学习,最终平定了一个世界。此后在大远征的任务当中,首席连长也始终坚守自己的岗位,充当着原体的左膀右臂,是他的知己,也是他最信任的战友。 双方的武器僵持角力,令战斗一时陷入了静止。尽管提丰外表虚弱病态,但是力量和耐力的储量却似乎远胜一般的军团士兵。 莫塔利安对视着他的目光。熟悉的眼睛背后却站着一个陌生人。基因原体自以为了解的关于提丰的一切也都在那一瞬间分崩离析。吞噬了格鲁格的变化同样作用在了这里。曾经那真正的卡加斯提丰——一个惊恐的混血年轻人,一个鲁莽的叛逆者,最后成长为了解放阵线一名值得信赖的指挥官——如今已不复存在。 而两人之间最后的一分手足之情也如同弥留的残烛一般,被人类的收割者狠心掐灭。他决心已定。“假如你真是困住我们的元凶,”莫塔利安嘶声道,“咱们就一刀两断吧。” 莫塔利安出力急速飙升,以“沉默”猛然撞击提丰的武器,将其一分为二。断裂的碎片飞旋着迸溅而出。首席连长跌跌撞撞地后退着。而基因原体却乘胜追击,保持着前进的势头。 不可阻挡地,不可抗拒地,伴随着陶瓷破裂的尖叫,巨大战镰的月牙利刃撕裂,贯穿了提丰的胸甲。锋刃的弧线继续深入,最终向上豁开了他的血肉。透过惨不忍睹的伤口,两颗碎裂的心脏竟清晰可见。漆黑的鲜血犹如湍流从致命的开放创伤喷涌而出。而提丰则了无生气地瘫倒在地,仿佛上钩的死鱼挂在了利刃的尖端。 请原谅我,老朋友。 莫塔利安万千思绪激荡着,正要凝聚为言语——突然提丰的头颅却猛地抬起,黄疸色的眼珠怒瞪着基因原体,燃烧着恶意的火焰。“你觉得这么容易就能干掉我吗?”毒性的黄色泡沫淌出了他的嘴角,所溅之处嘶嘶作响,给地板留下了许多凹痕。“我告诉过你。在这里我们是无法死亡的。你无法杀死我,老朋友。”。 提丰的手臂模糊成了一道残影,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莫塔利安袭来。他扭身试图拦截刺向脖颈的匕首戳刺,却只能堪堪将其偏转。金属的利刃找到战甲板片之间的缝隙,如同无物般刺穿了下方沉重的内衬。匕首的尖端咬进收割者的血肉,带来了一阵难以置信的痛苦。 这一击的威力震惊了莫塔利安。他踉跄着后退几步,丢掉沉默,抬手企图拔出伤口的匕首。 莫塔利安拔出武器。随着它缓缓离开身体,痛苦的浪潮也此起彼伏地汹涌而来。他认识这柄匕首;它是一块古老的铜片,一件临时的武器。曾经埋葬在巴巴鲁斯浸透了鲜血的泥沼,被遗失,被忘却。如今匕首就在莫塔利安的手中,内部渗透着瘟疫材质的腐化,逐渐侵蚀着他的金属护手。他扔掉武器,回头望去。提丰已经拔出了插进腹部的“沉默”,站起身来。 “接着你的东西,”首席连长说道。他把战镰扔回给了莫塔利安。基因原体一瞧见战士被镰刀绽开的伤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一团团肿胀的肠子和溃烂的器官,就嫌恶地别过了脸。“凡胎焉能终结半神,”提丰继续说道。“你如果不肯接受重生,就只能一辈子当一个底层。”他指着莫塔利安的手掌,三颗青灰色的水泡已经浮现。剧痛的狂欢贯穿了收割者的手臂,灼烧着他的神经。“倘若你执意要置我于死地,它只会向你索取更多。”他微微一笑。 莫塔利安坦然道。“没错。我猜也是这样。”此刻,是时候了。他只剩最后一张底牌了。“现在已经很明显了。要想毁灭你正在转变的存在,就必须以毒攻毒。”莫塔利安伸手从挂在胸前的弹药带取出一根连接的细长金属棒,按下末端的按钮,将其扔向了提丰。 它掉在了首席连长的脚边,迸射出一声刺耳的哀鸣——但是它并非爆炸装置。 “传送信标?”提丰刚要开口,翠绿的闪光与扭曲的能量便组成一道震荡波,骤然绽放在两名战士的中间。而一个肥胖,魁梧的存在则通过物质转移的门户被强行拖进了房间。 随着空气位移那雷霆万钧般的巨响,噬生者竟现身在了圣所。怪物摔倒在地,而本来束缚它的锁链的连接处也叮当断裂。它昂起肮脏的头颅,理解了环境的状况,狂笑不止。 “格鲁格……”提丰冷笑道。“幸会幸会,兄弟。” “未必如此,”怪物上下打量着战士,咯咯嗤笑起来。 “恶魔!”莫塔利安喊道。“你不是向我乞求杀戮吗,所以我给你这样做的自由。你既然已立誓服从我的命令,听好了——给我消灭提丰!” “这就是您的愿望吗?”噬生者的巨大臂膀以离奇的速度射将出去,一把扣住了来不及后撤的首席连长,猛烈地晃动着。变异的鹰爪掐住了提丰的喉咙,开始收缩。 莫塔利安面色阴郁,监视着处刑的现场。而恶魔则忽略了提丰如雨点般的每一次反击,只求扼毙自己的战友。终于,提丰咳嗽着,开始窒息。油腻的物质从他干呕的嘴巴和惨不忍睹的躯干裂口内喷涌而出。 “我完成誓言了,”怪物怒吼着,瞥了一眼牺牲品的脸庞。 但接着,提丰弥留时的奄奄一息却无论音色还是节奏都猝然起变。临死的惨叫变成了充斥着憎恨和刻毒的笑声。首席连长正在狞笑——而格鲁格也附和着加入了他。 利爪松开了提丰。他蹒跚地后退了几步,唾出几颗断牙和一滩漆黑的黏液。 莫塔利安大吃一惊。又一个叛徒?他的构想正在轰鸣着驶向现实的反面。这不可能! 只见噬生者朝基因原体鞠了一躬,一边卑鄙地奸笑着一边说道。“很抱歉告诉您,莫塔利安大人……我向瘟疫之神,腐败之王和最恶劣的统治者所立下的誓言,要高于我与凡人达成的任何协议。纳垢的腐败统治支配着世间万物,您清楚了吗?。” 莫塔利安试图重复恶魔口中的名号,然而它却化作一股胆汁涌入了口腔,导致原体只得忍气吞声地咽下了质问的要求。 纳垢。无论他搜寻到的是什么亵渎的文本,字里行间这一词汇却总是随处可见。每一次出现它都是最极端的堕落,最肮脏的腐化的代名词。 这时,噬生者调转肥硕的身躯面对着提丰。“你怎么说?你准备好迈出这最后一步,准备好接受我们的怀抱了吗?” “当然,”首席连长向莫塔利安露出了残忍的讥笑,粗声说道。“开始献祭吧。” “卡加斯提丰将于今日死去,”怪物说道。它伸展双臂,扬起头颅,暴露在外的喉咙遍布大团臃肿,染疫的物质和膨胀的颈泡。苍白的肉体正在抽搐着,悸动着,就好像某个存在被困在它的体内,要尝试逃出一样。 莫塔利安突然行动起来,高举着“沉默”发动了迅猛的袭击。无论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都必须极力阻止。但是提丰却掀起一堵无形的力场,使空气变得粘稠无比。莫塔利安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百倍于常人的力气。 只见提丰直扑恶魔的喉咙,竟如同屠宰动物一般将其徒手撕裂,剥开,留下了一道深不可测的伤口。而无数尖鸣的漆黑微粒则从中爆裂涌出——这些闪烁的苍蝇汇聚为了飓风般的虫群向外迸发,以巨大的力量吞没了首席连长,将其击倒在地。 被本能驱使着,莫塔利安重重地将“沉默”插进甲板,以其固定住了自己。而呼啸的昆虫风暴则席卷着他的四周。数以千计的细微的,如利刃般锋利的口器噬咬着莫塔利安的每一吋裸露的皮肤。酸性的毒液正在灼烧着他的鲜血。基因原体扭头望去,仿若盘旋的云团,虫群竟然分散开来,冲向了死亡寿衣和提丰的守墓人们,不分敌我地攻击着双方。他们的血肉尽沦为苍蝇的美餐。柔软的组织和胶状的眼球被啃食殆尽。即便战甲已彻底密封,这些受到亚空间污染的昆虫似乎仍能够通过最为狭小的空隙,找到可供咀嚼的肉体,无可幸免。 接着宛如猛烈的退潮,尖鸣的虫群飞离了阵亡者干枯的尸体,纷纷涌向房间的中央。而这场致命狂岚的风眼所在正是莫塔利安与兄弟阋墙的决斗场。 无论是什么为曾经的伊格纳修斯格鲁格赋予了生命,它都已随着宿主的死亡被提取出了恶魔的肉体。而蝇群则忽视了噬生者正在溶解的腐烂躯壳,任由恶魔解体和崩溃。它们转而如同漆黑的污点一般围绕着提丰,纷纷扬扬,涌动不休,最终突然向他扑去。莫塔利安以巨镰给首席连长留下的伤口此刻却成为了虫群的入口。它们蜂拥钻进了战士张开的嘴巴。提丰对其则欣然接受,笑纳了它们所给予的一切。 惊骇万分的莫塔利安也无能为力,只能坐视着提丰的身体抽搐,蠕动,膨胀,以迎合这正在由内而外蚕食着自己的变异。伴随着骨骼和陶瓷的爆裂破碎,他的后背高高隆起。密密麻麻的龟裂号角与长笛则从中绽放涌出,正在如烟囱似的源源喷出苍蝇的雾霭。提丰耸耸肩抖落掉了大块大块坏死的灰色血肉,新生的腐烂肌肉含苞盛放。而他的盔甲和腐败的肉体之间的界限则无法辨别,已然融为了一体。 最终,随着碎裂的软骨恼人地嘎吱作响,一根扭曲的独角长出了首席连长浮肿的额头。提丰喘息着,颤抖着抬起头来。每一次吸气和呼气的时候,莫塔利安都能清晰地听到潜伏在对方体内的苍蝇嗡鸣。他已经成为了那些生物的巢穴,成为了毁灭者瘟疫的活生生的苗床。 “卡加斯……”莫塔利安低语着。死一般的沉默之后。“你都做了什么?” “你知道我的名字,”一个沸腾的声音回答道。“我是一个使者,预示着我们将来的命运,莫塔利安。”他站起身来,活动着胳膊,以测试全新的变异身体的自由度。“我。叫。泰丰斯。” 这句话似乎产生了某种共鸣,隔着空气触及了莫塔利安的内心深处。自从他抵达巴巴鲁斯的山麓第一次睁开双眼,被卷入一场激烈的战斗,一场血腥的杀戮之时,人类的收割者的灵魂就存在着一个黑漆漆的,被称为悲伤的无底深坑,一个烙印在他心灵之中的空洞。莫塔利安曾选择忽视它,埋葬它,否认它的存在——有一段时间,就在他从死亡守卫的建军以及后来的大远征中找到人生的目标之后,那块伤口似乎已经结痂了。 但是它却从未消失。而如今亲眼目睹另一位战士的改变更是撕毁了它所有的伪装。随着一切真相的揭露,巨大的绝望和贪婪的虚空吞噬了莫塔利安。尽管他的军团正在一步步走向亚空间的毁灭和堕落,然而他却无力阻止。 “世事变迁莫过于如此,”泰丰斯的话语就犹如吹出墓穴的阴风。“虽然你拒绝接受命运,但是它却萦绕着你迈出的每一步。即便当年我们还只是鲁莽的年轻人和无畏的反抗者,问题就已浮现在你的脑海,就像种子一样生发芽,绽放,开出名为怀疑的花朵。”泰丰斯摊开骷髅状的双手,骇人且拙劣地模仿着友谊的手势。“你对恶魔学的钻研。对噬生者的奴役……”他冲着怪物仅存的残骸,一滩泛着泡沫的肮脏粘液,点了点头。“这一切都是‘祖父’的注定。让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重塑我。也重塑我们。” “你诱导了我……”哀伤和悲惨,基因原体的自我认同正在燃烧,比任何毒液都要灼痛,比任何利刃都要锋利。 “没错,”泰丰斯说道。“不过这最后的一步只能由你来迈出。屈服吧,莫塔利安。投降,否则你将贻害死亡守卫,堕入永恒的软弱和苦难的厄运。” [行星巴巴鲁斯;过去] 莫塔利安每迈出一步,都要比上一步更加吃力。但他依然坚持着,继续攀爬着被化学抛光过的高耸石板和峭壁。 每一次呼吸都充满了艰难辛苦。吸收整个肺部的有毒空气,并且从中拼命挤出最后寥寥无几可供呼吸的成分。后背简陋的气罐几个小时前就已经枯竭了。于是他抛弃了这件负重,丢在荒芜的山坡。一阵全新的火球齐射正打算置他于死地。 莫塔利安手握战镰,挺直腰杆,继续前进——一步又一步地——越来越接近决战的城堡和它黑暗,凶险的高塔。 盔甲的表层已经逐渐腐蚀。周身的酸雾正在灼烧着金属的光泽,软化着它的结构。尽管明知硬化的皮革肩带在不断溶化,前臂脱落的甲胄掉进了剧毒的泥沼,但是莫塔利安却仍旧选择忽略万难,逆流而进。现在他的思维已收缩到了一个点,那就是把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前面的机械式动作。 莫塔利安全神贯注,决不允许大脑拥抱其它的想法。任何杂念都会侵蚀他的意志。他怀抱着早在童年时期就燃起的,熟悉而陈旧的愤怒。莫塔利安深深地挖掘着,他对那个折磨自己的家伙残存的每一分憎恨。再者,则是某些其他的情绪——要在一场面对面的最终较量中证明自己的冲动。此举的必然性正在变得越来越明显。 今天就要做个了结。历经多年的苦战,争夺巴巴鲁斯的战争终于要在这座凄凉而孤独的山巅以一方的灭亡作为终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想到这里,人类的收割者竭力喘息着。他的手指不禁攥紧了武器的握柄。就在莫塔利安灵魂秘密的角落,某个不可告人的地方,现在的行动乃是他珍藏已久的最高渴望。但实际上某些其他的需求也暗藏在他的内心,即将浮现出寂静的浓雾。 城镇大厅里的陌生人,新来者。这个古铜肤色的家伙对莫塔利安来说,具有一种无法逃避的熟悉感,使他不知所措。但是他本能地觉得自己一定认识此人。 莫塔利安很排斥这种情绪,因为过分深入探索可能揭露的事情,使他心生畏惧。莫塔利安的出身始终是一个未知的谜团。假如外来客真的与他存在某种形式的联系的话,那么这一自己最大的秘密,其背后的实情就定能真相大白。 不过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一个问题正在窃窃私语着。这能让你更加强大吗?莫塔利安望着城堡的阴影。此时此地,它有助于你的战斗吗? 莫塔利安摇了摇头,摒除,抑制住各种离经叛道的念头。我是谁?我又来自哪里?这些全都无关紧要。对现在来说唯一重要的事情是他的行动,而非过去。 他已经很接近了。透过毒云的面纱,霸主一族最后的堡垒已零零落落,隐约可见。赫然耸现的庞大阴影笼罩着莫塔利安。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养父就守候在前方的城垛,愤怒地俯视着自己的到来。 最后的考验,他自言自语道,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随着脚下的地面逐渐变得平坦起来,莫塔利安突然就来到了高耸的黑铁城门之前。暗橙色的浓雾吞没了它耸立的塔楼。 空气中弥漫着致命的毒素,不良作用令他的身体战栗不已。但是莫塔利安却依然竭尽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尽管这是他第一次抵达如此之高的海拔,抵达养父城堡的大门,可是满腔的狂怒却如同烈火一般支撑着他。 “纳克雷!”莫塔利安嘶哑的嗓音咆哮着至高霸主的名字。激动的怒吼响彻群峰。“面对你最终的审判吧!回答我!” 话虽如此,然而光是这几句话就已经消耗了巨大的能量。莫塔利安的胸口好似火烧。滚烫的身体正在努力对抗着剧毒的雾霾,满是冷汗。肌肉不住地颤抖,难以保持稳定。手中的镰刀也在不停地摇晃着。 这乃是莫塔利安前所未有的体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切身的恐惧攫取了他。沉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血液的金属滋味浸透了嘴巴。他知道自己正在凝视着无可逃避的死亡深渊。 随着绝境的启迪,莫塔利安迎来了无情的顿悟。宇宙正向他展示着无情的真理。最终的决战并非剑与火的较量。它是也只可能是一场意志的试炼。不可阻挡的熵统治着万物,竞争生命的苦涩怒火。它永远在黑暗中尖叫着。 “你让我失望了,”这时,一个声音令莫塔利安浑身一振。纳克雷突然现身。一个身披葬礼的漆黑长袍,犹如幽灵般嶙峋而骇人的身影就飘浮在他的面前。 莫塔利安尝试挥舞战镰摆出一副攻击的姿态,但是颤抖的胳膊却完全不受他的控制,怎么也握不住武器。它掉落在了泥泞的地面,竟如同腐朽的艾草一样四分五裂。 “你永远都烂泥扶不上墙,”霸主傲然向他走来。似乎随着怪物的靠近,空气中的毒素也变得更加浓郁,汇聚在他的四周。它们伸出无数纤细的触须,窒息着莫塔利安。 他实在喘不过气来。沉重的空气堪比灌铅,简直要从内部把他撕裂似的。这是人类的收割者从未体验过的脆弱和无力。莫塔利安蹒跚地退了一步。随着呼吸面罩的软管崩溃解体,朽烂的盔甲残片竟仿佛雨点般纷纷脱落。 无止境的深邃空洞正在他的内心张牙舞爪。绝对的悲惨与恐怖之井要把莫塔利安的灵魂拖进它无法逃脱的桎梏。 我辜负了我的人民。要是他还能思考,此刻一定早已拊心泣血。 “我警告过你。放弃我就是放弃你的生命。”纳克雷没有攻击的打算。霸主只是单纯地旁观着任由莫塔利安的傲慢引导他走向自我的毁灭。他欣赏着自己的养子失去平衡,跌跌撞撞最终跪倒在地的美景。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死神都在一步步地迫近。 “你明白吗?”阴沉的声音跟着他降低,靠近了地面。“仅有反抗是不够的。”回荡的话语宛如嗡鸣的合唱一般震撼着莫塔利安,就像给了他沉重的一击。说话的并非纳克雷,而是另一个其他的存在。一个智慧,一个庞大而衰朽的,古老而不灭的存在正在对他讲话。“要想战胜死亡,你就必须成为——” 接着另一阵咆哮的金色烈焰便贯穿莫塔利安头顶的空气,淹没了它的话语。只见一柄闪耀的金属巨剑斩断浓雾碎作无数原子,它的光芒甚至比真理还要明亮。 随着一片毫无血色的灰暗阴影钻进了他的视野,外来客身披辉光烁烁的战甲,迅速冲过焦黑的泥地,没有被致命的毒雾拖慢丝毫。新来者高举武器,以一记致命的挥砍击中了纳克雷的胸膛。耀眼的剑刃缠绕着闪电。巴巴鲁斯的至高霸主竟被一击毙命。纳克雷的半截躯干并未掉落在地,只是分解成了无数浑浊的羽毛和肮脏的灰烬,纷纷随风飘散。 莫塔利安颓然摔倒,却感觉某人抱住了自己的身体。眼前是新来者的面孔。这陌生人的脸庞竟然流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同情。“挺住,”他说道。“你一定能挺过去……我的儿子。” 莫塔利安挣扎着试图开口,但是言语却不知所踪——恰如他长久梦寐以求的胜利一样被偷窃被夺取,失之交臂。就在他丧失意识,陷入绝望的时候,耳畔却回荡着不甘的怒吼。 我憎恨你直到永远。 [亚空间;现在] 无穷的悲伤吞没了他。 莫塔利安阔步走过终焉号的走廊。残酷的轮回报应终于显验。堪比当年巴巴鲁斯灌注进肺部的肮脏空气,灵魂的空虚更是令人熬煎。彼时,他曾孤立于绝望的深渊,堪堪悬崖勒马才未堕入深不见底的忧伤黑暗。但如今,他就像失魂落魄的自由落体,一无牵挂。 只因自己的战友,提丰—— 不,他现在叫做。 泰丰斯。 ——曾经作为他挚友和兄弟的战士,已经永远改变。也许,更加诚实地说,首席连长在除去自己的所有伪装之后终于暴露出了本性。不灭的怪兽,泰丰斯,与亚空间的力量融为一体而重获新生,就是这位曾经的同志注定要成为的存在。 再也不愿多听怪物的一句唠叨,莫塔利安便把它抛到脑后,转而尽可能地,孤注一掷地坚守着自己支离破碎的理性的最后碎片。但现实的震撼情况始终却无法逃避。对于子嗣们的处境无论是否愿意,是否意识到,莫塔利安都难辞其咎。毕竟正是他带领军团进入亚空间,暴露在提丰终其一生所追求的险恶力量之前。 就像从前,伊格纳修斯格鲁格转化为了噬生者一样,卡加斯提丰现在也将永远转化为不灭的泰丰斯,毁灭者瘟疫的使者。黑暗的巫术使他滞留在疾病的衰朽与新生的绽放之间。泰丰斯堪称死亡守卫理想的典范:坚不可摧,坚忍不倒。可是为了成就如今的身份,他付出了多么高昂的代价。 而且不只是他。莫塔利安举目四顾,眼前尽是步履蹒跚的变异军团士兵。视野所及的每一名死亡守卫都在经历着同样令人作呕的变形。他们的身体已经沦作丰富多彩的,突变和代谢的瘟疫载体。肮脏的横痃和脓液的溪流涌出了正在解体,重组的血肉。骨骼和肌肉则与锈蚀的金属和碎裂的陶瓷融为一体,无法区分。浮肿的面孔萌生着昆虫复眼的花蕾。手指和胳膊被改造成了伪足。仿佛阴沟一般恶臭,剧毒的雾霾和传染的吐息笼罩着一切。 某些士兵无力地瘫倒着,突如其来的剧变令他们茫然昏惑,心神不定。他们正与自己的身体进行着激烈的战斗,但是莫塔利安却只能束手旁观。另一些士兵则被变异的痛苦逼得陷入了疯狂,他们的理智已经支离破碎,荡然无存。不过最糟糕的还数那些从容自如的家伙,他们似乎——就像泰丰斯——早就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我们已经在这片非现实的领域逗留了多久?是几天还是几周?几个月还是几年?亚空间的时间流动具有普遍的易变性。假如他们一朝重获自由,又会跳跃到何时何处?死亡守卫可能穿越回遥远的过去,某个失落时代的现实,也可能重置到数千年后的未来世纪,抑或他们将如同南柯一梦发现前后只错过了一个心跳的瞬间。但归根到底,我们必须能回去。 无论莫塔利安多么希望重来,基因原体和自己的子嗣都是唇齿相依的关系。他可以异常敏锐地感受到,自己的血流中正爆发着一场激烈的冲突。嵌合体病毒仿佛潮水般冲击着免疫系统的防线,犹如一个强大无匹的敌人已经包围了他身体的要塞。只要略有松弛,毒素就会瞬间淹没莫塔利安的堡垒。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诱人的虚无主义的选择呢。这一切都只需他暴露出情愿的想法,界限就会被立即越过。 莫塔利安已经逾越了挽回的临界点。他的面前只剩下了一个选择。他可以拥抱绝望,也可以坚持战斗……可是向谁战斗呢? 永恒的软弱和苦难。泰丰斯的话语重重地压在莫塔利安的心头。他能预见到的只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战斗,一场没有胜利者,只有受害者的战争。 “我辜负了儿子们。”莫塔利安痛诉着自己的真实想法,但是却没有意识到,战舰着陆区不断剥落的塑钢墙壁正在回荡着收割者的话语。 本能指引着莫塔利安回到了绿心号停泊的地方。他的穿梭机,曾准备就绪,整装待发,现在却好似从松软的沼泽和泥淖里面,挖掘出的一块残骸。它,正如被非物质领域的恶毒触手所掌控的一切事物,也苦于衰败的折磨。 穿过锈迹斑斑的码头支架,绿心号悬挂的空间结构正在嘎吱作响,就是隔离太空与舱室主要的大门。这堵沉重的屏障已经被自重所压垮,破裂敞开。而彼界足以扭曲心灵的极光则趁机向房间投射进了几分狂热的辉光。在其他任何地方,莫塔利安都将意料之中地承受爆炸性的减压症状,但这里是亚空间。他逐渐意识到,自己诞生的那个宇宙的法则在这里并不适用。 至高天那狂放的光芒正在召唤着莫塔利安。外面就是自身痛苦的始作俑者,他推测着,外面就是腐蚀着军团的势力的根据地。外面就是终点。 莫塔利安拉下兜帽,露出了苍白的面孔,极目远望,凝视着那份疯狂。他终于鼓起勇气迈出直面真相的关键一步。 随着战靴的前进,诡异的回声久久回荡。终焉号的船体正在从四面八方远离莫塔利安。变化更改的金属竟如同野草一般野蛮生长。宛如一枚黯淡污损的装饰品,舰队的另一艘战舰就悬浮在他的旁边,锚定在由原初,原始的能量组成的尖叫的天空。错觉绘就是变幻莫测的色彩和不可思议的地平线,互相折叠再折叠,直到无限。但是一个不变的常数却存在着。 莫塔利安目睹的轮廓或许就是神明的面孔。三颗炯然的眼眸组成了威严峻厉的三角形。显而易见的真相征服了莫塔利安。为了这一刻的到来,祂无疑已等待了许久许久。 不由自主地,人类的收割者,他漆黑而全然的绝望竟然显现出物理的形体,就宛如一件飘渺而黑暗的披风,好似群星间的虚无,萦绕在他的身边。而爆发于血流中的战争此刻也进入白热化,自内部燃烧着莫塔利安。 此时此刻,莫塔利安的憎恨和悲伤,每一分残存的愤怒和忧郁,都在他向亚空间哀嚎的一声诘问和对质中得到了具现化。这是一声纯粹的挫败的呐喊,一根要掷向残酷的命运,与所有目中无人自称“父亲”的优越者的长矛。 “你到底想得到我的什么?” 降临的回答,嗡鸣的音色与遥远,纤薄的抚摸触感极为熟悉。“仅有反抗是不够的。” 莫塔利安的心脏猛地一惊。他不禁回忆起了自己第一次濒临死亡的经历。就在巴巴鲁斯荒芜的峭壁,他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才是终极的绝望。他功败垂成,辜负了自己对同族的诺言也辜负了自己的世界。他倒下了。但是另一个家伙却踏上了本应属于他的光荣之路。这份耻辱始终历久弥新。 接着,当年未尽的话语戛然而止,但今天它们却得到了完整的陈述——人类的收割者所不愿面对的真相也变得不可否认了起来。“要战胜死亡,你就必须成为死亡。要想忍受超乎想象的磨难,你就必须先屈服。假如你想脱离苦海,获得救赎,你就必须献出灵魂。” “我还记得……” 我记得吗?这里存在一丝一毫的真实吗? 莫塔利安精神的两个部分正激烈地战斗着。衰败与反抗。屈服与叛逆。未来与过去。 只见浩瀚而可怖的形体缓缓拉近,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祂的外形千变万化,就像一个由病毒演化支组成的巨大的群居生物,盘踞在给定的维度和奇点蠕动不休。祂伸出状似麻风患者的宏伟触手。三支分散的利爪笼罩了莫塔利安的视野。蜕变的表皮布满了三叶形印记,以缤纷繁复的分形模式不断复制着,与基因原体感染嵌合体病毒后生出的水泡形状如出一辙。 “我的冠军啊。我将满足你的一切愿望,”一个声音说道。“一块专属于你的领土,任凭你随心所欲地改造。你将成为你始终渴望的,最理想的自己。而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接受。接受‘印记’,宣誓效忠。” 第七章 真相;骑士;黑色的天空 帝国皇宫的地下城市罕有人问津。 迷宫般的隧道,拱廊和中庭组成了通往地球中心的城市。只有禁军,寂静修女以及帝皇本尊能够冒险深入这些禁区。而此地的另一些建筑则是第一代活体复合物错综复杂的残骸。这些宏伟的石柱森林可以追溯自铁人统治时期,是智能机械艺术家的雕刻作品。 但是,加罗的目的地却别有他处。他来到了皇宫建筑群地下三百米深处的洞穴空间,这张开狰狞巨口的深渊就好似一个巨大蜂巢的内部。而沿着洞穴内壁整齐排列的一间间舱室则尽是监狱的牢房。正如白色山脉的防御措施,无数古老而复杂的装置覆盖着这里。它们设计建造的目的就是为了限制各种超自然的怪异力量。 洞穴牢房已几乎全部空空如也,敞开着精金的大门,迎接弥漫着温润鲜血的潮湿空气。仅有极少数的房间尚关押着特定的囚犯——这些男男女女仍存在价值不能轻易处决,但是放任其脱离人类帝皇和泰拉摄政的紧密控制又过于危险。 加罗驾驶着滑翔机掠过了一间间密封的牢房,忍不住思考着自己要是随机挑选一个打开的话会目睹谁的尊容。 这里的每一个牢房都保存着马卡多的一个秘密,他想道。甚至更加糟糕?也许它们都是摄政昔日错误的棺椁。 眼下,随着滑翔机停在第七层的一扇牢门前,加罗跳了下来。正在站岗的两名卫兵被这不速之客吓得大吃一惊。 “您……您按理说……是不该来这里的,”一名卫兵说道。 加罗没有留意他的陈述,反而打量起了两个卫兵。他们都身穿马卡多之选的灰色制服,宽阔的栈桥平台似乎安置着他们的营地。充分表明两人已在监狱看守了相当长的时间。就在一张折叠式的桌子上面,加罗还注意到了一本塑料封皮的粗糙书册。它翻开的一页满是密密麻麻的红色文本。 “骑士大人……”另一名卫兵饱怀期望地问道。“我们解放了吗?” 加罗摇摇头,走向了精金的牢门。他放低身体,好让牢门内置的传感器读取自己盔甲蚀刻的魔纹标记。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领头的士兵说道。“战事怎么样了,大人?” 随着房门解锁,加罗瞥了士兵一眼,便走进牢房。“战争燃至之际,你们自然会知道的。” “帝皇保佑,”士兵虔诚地念叨着,仿佛这句话是一面不容侵犯的盾牌似的。 身后的牢门轰然闭合。加罗进入了囚室。这间牢房比他想象中的要宽敞一些,其奇怪的装饰竟颇有居家的风格。而一张厚重的挂毯则把整个房间隔成了两半。它感应到了战士的进入并缓缓升起,一个纤弱而谦逊的人影显露无余——苍白的肤色与金色的秀发,女子身着简朴的连衣裙——正在来回踱步。 “内森尼尔。再次向你问好。”悠弗拉迪奇勒朝他点了点头,以示欢迎。温暖的笑容则表明她是由衷地为加罗的造访而喜悦。这一刻竟是如此的平凡,如此地不协调。 加罗自觉同样的情绪正在牵扯着他的眉角。“圣人,”他微微鞠了一躬。 奇勒略显不悦,厉声说道。“别这么叫我。你这话听起来就像凯瑞尔似的。他总是过分溺爱地使用这个词汇。您有何希望,圣人?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圣人?”她叹了口气。“他这颗好心有时也挺让人苦恼的。” “请问您的代言人现在哪里?”加罗环顾四周,只发现房间的角落放着一张简陋的草垫,以及原本属于这位老人的一些收藏品。短暂的担忧突然袭上心头。他上一次与凯瑞尔辛德曼对话还是在赫斯珀洛斯轨道平台的事情呢。对于年龄的重量加罗骤然有了实感。“他还好吗?” “凯瑞尔时不时地会来看望我,不过他大部分时候都在向希望聆听演说的人们传教。他就是在要塞的高墙之外连接我与银河的一条管道。” 加罗闻言扬起了眉头,区区一个老头子,没有接受过训练,也没有战斗技能,怎么可能在全泰拉最安全的复合建筑群中自由穿梭,却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奇勒走到一罐红酒跟前,给她和加罗一人斟了一杯。“我们有很多盟友,”她解答了战士无言的疑问。“我想,甚至比马卡多知道的还要多。” “难道魔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成?” “他无法理解的事物,自然也无法察觉到。”加罗接过她递来的酒杯。这件饮器握在他的手中简直就像成人的手掌与幼童的玩具,显得小巧玲珑。“但是请允许我来抚慰你的顾虑。内森尼尔。凯瑞尔比以前的状态要好多了。更结实了。” “这都是您的帮助吧?” 奇勒微微耸了耸肩。“我觉得,越是挑战性的时刻,他就愈发地茁壮坚强。只要他的肚子里还有演说的墨水,我相信他会比我们所有人都更长寿。” “很遗憾他不今天不在,”加罗诚恳地说道。“我很想再见他一面。” “你们一定会重逢的。”奇勒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红酒。“不过你是来找我的吧。” “没错。” 她摇了摇头,伸出手来抚摸着加罗的前臂。光辉璀璨的微笑刚好浮在他的视野之上。“我们以前也经历过类似的时刻,内森尼尔。每一次当问题的轰鸣响彻在你的脑海,你就会来找我答疑解惑。但现在你得明白……我只能告诉你,你已经知道的事情。” 加罗微微一笑。“也许如此吧。然而我享受的是你我之间的对话。”他凝视着这位纤弱而谦逊的女性,不知道是什么样多舛而诡谲的命运,才让她变成了今天的模样。悠弗拉迪奇勒曾经只是一位大远征的随舰记述者,为了记录人类的变迁,为了统一泰拉的绝望子孙并击退外界那日渐渗透的,异形的影响力潮流,她携带着自己的相机深入不毛。但是战帅叛乱以来接踵而至的各种事件却抹除了她那平凡的身份,那无奇的命运。 战争前期,动荡的时代造就了比所有的人们——包括荷露斯,加罗,甚至奇勒本人——还要伟大的存在。而她也被永远地改变了,升华成了一个连接那更加崇高的力量的管道。艺术家悠弗拉迪,平民悠弗拉迪变成了圣人悠弗拉迪和神圣之魂悠弗拉迪。 她也回以一抹微笑。“我们是一对奇特的组合,你和我。相同的变革之火焰让我们涅槃重生。” “志同道合?” 奇勒扬起头来。“我的自由都仰赖着你的双手。”她复述着当年告诉加罗的话语。“我的安危皆维系于你的利剑。但不是今天。”奇勒垂落手掌,缓缓离去。“你太着急了。还不到时候。” 加罗放下一口没动的红酒杯。“战帅已近在咫尺。你肯定知道。哪怕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他的军锋也在一刻不停地向太阳系挺进着。” “荷露斯始终近在我们的身边,”她回复道。“这不是单纯的距离问题。他此刻就在这里,就在皇宫的高墙之内。就在每一个巢都城市和定居点里面。迟钝的匕首闪烁着寒光。漆黑的苍蝇刮擦着翅膀。”奇勒指了指周围的牢房。“谢天谢地,你的眼睛还看不到这些东西。” “所以你才更有离开牢笼的必要呀,”加罗觉得对话又一次陷入了老套而熟悉的争论。 “你所忧心关切的并非荷露斯,”奇勒打断了他没来得及出口的话语。“困扰着你的内心的乃是你自己的基因之父。” “没错。”加罗沉吟片刻,承认了这一点。面对圣人,他没有任何否认的必要。 “莫塔利安已经改变了。”奇勒那温暖而愉快的表情逐渐消失,变得严肃起来。“变成了你无法想象的模样。” 加罗回想着在爱森斯坦号的第一次,以及随后几次目睹亚空间生物的情景——从自己的宿敌格鲁格到令人生厌的蝇群之王。“我还有再次面对基因原体的机会吗?”他突然意识到了背负的武器的重量,宝剑与“典范”爆弹枪两件利器就悬挂在他的战甲。 “假如你真的见到了他,你又能做些什么?”奇勒捂着嘴巴,似乎不想让任何人听见。“难道你相信自己能阻止莫塔利安吗?你要杀死他吗?或者要救赎他?” “我必须尝试一切可能。我向你发誓,只要你有所要求,我会尽量避免直面莫塔利安的任何正面对抗。但是——” “但是你求之不得,”加罗点点头。奇勒沉默良久,再次开口道。“你寻求我,内森尼尔。寻求帝皇圣言录和神皇本人的指引——不过说实话,你始终都不需要外界的任何引导。”她踱步走向牢房的尽头。“你总是清楚自己该做什么,我的连长。相信你自己的本能吧。” “我——”加罗抬起手来。正在组织的话语就游走在他的唇边,可是还没来得及张口,安装在颈甲的通讯珠就传出了信号。 “首席特工,”一个机械音说道,“魔纹召唤你前往时代大厅,不得有误。” “你要是再忤逆他的命令,马卡多一定会火冒三丈的。”只见奇勒再次莞尔一笑,钻进了简陋的窗帘后面。“别担心,内森尼尔。直到最后,咱们一定还会重逢的。” 跟随在稀稀拉拉的游侠骑士队伍的最后,洛肯阔步走进了灯火通明的雄伟大厅。这里就像是古代的大教堂,无数耸立的拱窗与沟纹的石柱支撑着一整块拱形的天花板——但不同于普通建筑的是,时代大厅没有任何墙壁。 每一扇拱窗,宗教与礼拜的场所可能会以祭坛和巨大的彩色玻璃作为奉献艺术的装饰,但是这里却只有变化莫测的全息投影图像面板。 这些三维的投影展现着,演绎着帝国历史的各个重要事件。洛肯的一边描绘了统一战争期间亚克斯隆德被火山毁灭的景象,而另一边则展示了曾极尽辉煌,血流成河的地狱之尖塔陨落的悲剧。他不得不强忍着驻足片刻,欣赏循环播放的投影剧院的诱惑。每一处投影都是按照真实尺寸设计的。因此参观者可以身临其境,与雷霆战士和战争机械并肩行进,并拍摄富有沉浸感和临场感的画面。 洛肯很想知道,待到战争尘埃落定,全息艺术家们是否会以相同的方式纪念这场叛乱。抑或这个时代将会因自身的耻辱而被人束之高阁? 各种胡思乱想令他不寒而栗。而吹过拱窗的冷风则更是助长了他的寒意。时代大厅位于皇宫东侧的高地。只要距离房间中央无形的温度力场稍远,凡人就必须佩戴加热斗篷取暖。 洛肯的注意力脱离巨大的全息投影,转向了聚集于此的最后几位游侠骑士们。这些素不相识的战士再次吸引了他的目光。洛肯的军事本能不由自主地浮出了水面。仿佛潜在的敌人一般无意识地分析着他们。哪个军团士兵的动作就像是安装了扩增肢体?哪些家伙格外偏爱阴影的抚慰?哪些战士又冒昧地走到房间的中央,毫无半点遮遮掩掩的想法? 曾经,观察星际战士的友军,思考着要是万一接到了处决对方的命令该怎么办,简直是一个异想天开,一个近乎粗暴和耻辱的想法。但情况又是如何朝最坏的方向发展的呢,洛肯严肃而认真地思考着。 就在前往时代大厅的途中,显而易见,皇宫领域内的活动频率正在激增。马卡多之选的部队跑步超过了游侠骑士,携带着武器和装备奔向各个据点。而雾蒙蒙的天空到处都是穿梭不休的飞行器。洛肯趁机暗中观察着。帝国之拳的亮黄色在皇宫下层随处可见。重型坦克和多恩麾下的连队正在根据部署开往各自的战斗岗位。空气中弥漫着战争即将到来的,沉默而紧张的氛围。不自欺欺人地说,热火朝天的激动和兴奋抵消了得知荷露斯到来的恐惧。 也许,这反而让人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战争将在泰拉的海岸得到一个结果。忍受多年的喋血苦难与骇人背叛,对于即将发生的一切洛肯都已做好了准备。战斗本身是单纯的。 洛肯仰望着天空。仅存的几块亚轨道板块的轮廓若隐若现。而更远处的明月则犹如一面苍白褪色的圆盘。月球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坚固的据点。无数的作战舰队,自动系统和防御网格武装着她的防线。至于更外围的小行星带及以外,他想象着战斗的准备早已就绪。某些站点和战斗平台早已通讯静默,封闭交通,以迎接最残酷的命运。 长距离探测器又侦察到了什么呢?他很想知道。战帅还预留着什么样的恐怖杀器,要在今日尽数释放? “这些问题很快就不言自明了。”这时,卢比奥走到了洛肯的身边。 “我又没有明说。”洛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身在这里,你的思想就如同枪火一样引人注目,”灵能者回答道。接着,他意味深长地端详着洛肯。“你想过为什么会这样吗?” “无论你想表达什么,卢比奥,有话直说。现在不是故弄玄虚的时候。” 卢比奥碰了碰太阳穴。“我认为,你的这里被亚空间接触过。” “是不是托玛迦顿把你的脑子踢断弦了,灵能者?”洛肯厉声回击道。就在前往复仇之魂号并执行任务期间,他背叛的军团弟兄几乎杀死了卢比奥。“请不要侮辱我。” “绝无此意。尽管在复苏昏迷和休养的期间,我的确思考过这个问题。”另一位游侠骑士举起双手表示息事宁人。“我只是想说……嗯,就当是一种未经探索的可能性吧。” “那就不要探索好了,”洛肯坚决地答道。“而且这段时间,请离开我的大脑。” “你们俩又在拌嘴了。”这句针对两人评论来自一件连兜帽斗篷的阴影深处,一件已经老化的叮当作响的战甲。他们非常熟悉此人的声音。 “塞维利安?”随着兜帽人影露出真容,洛肯瞪大了双眼。饱经多年的风霜,战士伤痕累累的面孔显得格外粗犷而陡峭。“我一直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恐怕你再也不能这么称呼我了,”影月苍狼的老兵说道。“根据马卡多的命令,那个叫做塞维利安的家伙已经不存在了。” 卢比奥警觉地点了点头。“让我们瞧瞧你的银币吧。” “什么银币?”洛肯问道。 不情不愿地,另一名战士从斗篷的口袋里摸索出了一枚银色的圆片,递给两人。它与荷露斯叛乱以前戴文结社的徽章颇有相似之处。“请叫我艾普托,”他粗壮的手指把玩着银币,喘息的蒸汽好似白色的云朵。“总有一天它会配得上我。” “好吧,如你所愿……艾普托,”洛肯应允道。 这位曾经以塞维利安之名而为人熟知的战士也参加了那次潜入战帅旗舰的悲剧性任务,不过如今的他却似乎已经大不相同——正如聚集于此的所有人,每一名游侠骑士都拥有一个善变的灵魂。某些人,比如洛肯,因叛乱的爆发而支离破碎,又设法重获新生。而其他人,就像加罗和卢比奥,则不得不脱离先前的归宿,身不由己地扮演着始料未及的角色。还有像塞维利安一样的家伙们。这名绰号“野狼”的战士,似乎能够适应战争带来的任何变化。 “这么说,他也征召了你们,”艾普托环顾四周,说道。“你有没有一种感觉,小子?这次行动将不同以往。”他抬起一只手,触摸着似乎切实可感的冰冷空气。“我能看到,最后的天启就蛰伏在我们的脚下。难道你没有注意到吗?”他望向卢比奥。战士缓缓点头表示赞同。“我们很快就要到达穷途末路了。” “我还没准备好赴死呢,”洛肯如此回答着那看似没头没尾的问题。 “我也是,”老兵赞许道。这时,他转身望向了大厅的入口。马卡多已经悄然现身。“但恐怕你现在得做好准备了。” 紧追着艾普托的视线,洛肯注意到马卡多正吃力地走过巴洛克风格的马赛克地板,完全无视身边华丽的拟真历史展览。大厅顿时鸦雀无声。只有马卡多不断靠近的金属拐杖正在清脆地叮当作响。这位强大的灵能者似乎返老还童,精神抖擞。比起先前跟随游侠骑士们离开白色山脉一同返程的那严肃阴郁的老者,完全判若两人。而一位高挑,纤瘦的侍从则寸步不离地紧随其后。他也变化颇大,只不过并非朝着好的方向转变。男子短短几个小时之前还是一副摇摆不定的焦虑模样,但现在却一反往常,活像一个空洞的容器,一个模仿着之前洛肯见过的家伙的脆弱赝品。 卢比奥也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模糊地低语着。洛肯听到了一个名字——温托。“你认识那家伙吗?”他小声问道。 “我觉得,我不算认识他。”卢比奥的回答敷衍而谨慎。 “我们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要到来了,”马卡多高声说道。“但说实话,这一刻还是来得太紧急太仓促了。你们听说的……你们怀疑的。都是事实。战帅荷露斯卢帕卡尔,以及闻风啸聚的叛军走狗和狼狈勾结的毁灭之力……他们很快就会到来。对太阳系的入侵即将展开。而泰拉围城的篇章也为期不远。” 游侠骑士众人皆沉默不语,只是默默交换着眼神,交换着含蓄的疑问。所以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马卡多逐个打量着他们的脸庞。“你们有些人是从任务的中途被召回的。有些人则正在待命静候良机……”他顿了顿。环绕的全息投影中间终于现出另一位全副武装的战士。马卡多见状露出了冷酷的微笑。“而另一些人却走上了自己的道路。” 这位姗姗来迟的第十位游侠骑士,正是加罗。低垂的斜阳照耀着他满是战火伤痕,光芒烁烁的金色胸甲。加罗向魔纹点头致意。接着他又对洛肯以同样的姿势表示了感激。但是另一位前死亡守卫战士,赫利格加劳尔,却始终不见踪影。 马卡多继续说道。“我召集你们不是为了别的,只有一个原因。现在身处大厅的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更加伟大的目的的一部分。你们命中注定,将加入‘泰坦计划’。这场银河系前所未有的残酷战争的确是一个艰巨的考验。它锻炼了你们。但是面对盘踞在我们前方的责任,甚至连它也相形见绌。”他顿了顿,让众人领会自己的含义。“当我们离开此地的时候,你们将要执行我所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 “所以,我们要领衔抗击大叛徒的战斗吗?”约顿提问道。他怀抱着胳膊,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约顿指着自己的脸庞。“戳瞎他邪恶的荷露斯之眼?” 魔纹的冷笑再次浮上嘴角。“不。这项工作已预定由他人负责。而你,我的朋友,你的利斧将永远不会挥向荷露斯卢帕卡尔。”马卡多的话语令洛肯浑身一怔。他能感觉到同样的恐慌和惊愕正在游侠骑士中间蔓延。“请让我澄清一下,以免你们有所误解,”魔纹继续说道。“你们以为自己的集结是为了迎接战帅入侵的矛头。你们想错了。” 疑云萦绕着洛肯的脑海,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假如我们不能拿起武器对付荷露斯,那么我们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洛肯环顾四周。加罗不安的目光还有卢比奥隐藏在兜帽之下的视线映入了他的眼帘。“自从伊斯塔万的激战打响了叛乱的第一枪,我们奋斗的一切,我们成为的所有,无不引领我们走到今天这一刻!”洛肯朝马卡多迈出一步。只见魔纹面色大变试图辩解。“现在叛乱的决定性一战就要拉开帷幕,而你却希望我们……退出?” “这小子说得没错,”艾普托说道。“你要是拿这些事情来考验我们的顺从性,魔纹,那可就太恶劣了。” 恰到好处地,加罗归纳了战士们的情绪,也提问道。“假如我们拒绝从命会怎么样?” “那么,不计其数,乃至万亿的人类生灵将惨遭奴役和堕落,”马卡多回答。但是他那锐利的目光却犹如一根刺穿灵魂的长矛,注视着洛肯。“永恒的黑暗将笼罩着所有的星辰。而无数恐怖的事物将脱缰而出。灾变的规模竟是如此地可怖,相形之下,它们的掠夺甚至连荷露斯卢帕卡尔的邪恶暴行也小巫见大巫。” 马卡多振聋发聩的话语回荡在整个大厅,使得洛肯一时不知如何回复。 最后,还是魔纹仁慈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我会向你们展示的,”他的声音尽管低沉却依然具有经久不衰的力量。“瞧着吧,瞧瞧如果你们今天拒绝了我的命令,命运将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马卡多举起手来。只见时代大厅的每一处全息投影都开始碎裂,搅动。“接下来出现的并非幻象,不如说更像是一扇窥视无数悬而未决的时间线的窗口。你们会明白的。” 无需马卡多的言语指令,全息投影的区域竟然开始扩张,融合,化作一片扭曲,闪烁的穹顶笼罩着众人。而大厅的立柱和高耸的天花板一时则无迹可寻。就宛如流淌的水银一般,这些摇曳的投影曾展示着历史,现在拼接为了一块新的场景。无数人物,他们本出自遗忘已久的战争与遥远时代的回顾,则被改换用作了新的身份。 突然间,众人所赖以站立的地方变成了一道山脊,朦胧的硝烟弥散着血雾和骨灰,帝国皇宫就在数公里外的远处。洛肯眼睁睁地看重泰拉的首都,它坚固而恢弘的要塞竟然如同脆弱的巨型蛋壳一般,从内部轰然陷落。 锯齿状的裂缝布满了昔日的大厦和城墙。黑色的油腻液体竟汹涌而出。而浩浩汤汤的洪水间则崛起了一个骇人的巨像。它触手状的附肢的尺寸堪比战斗巡洋舰,猛然钻出,冲进了污浊的空气。熊熊的烈焰和尘云迸射出倾倒的皇宫。高塔和花园全都四分五裂。 就在这片翻腾不休的废墟之山,一只貌似头足纲的怪兽赫然耸现。潮湿的眼睛和开合的鸟喙覆盖着它的身体。只见怪兽腾空而起,一声凄厉的啼哭标志着它的诞生。 画面瞬息万变。 现在的舞台是黑暗的太空。泰拉母亲正飘浮在众人的面前。数以百万计的火葬尸山横跨它的暗面,竟照亮了这颗伤痕累累的球体。而在闪闪发亮的视野边缘,洛肯瞅见了一个支离破碎的灰色半球,被浑浊的尘埃和海量的小行星所环绕着。它就是月亮的残骸。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撕碎了月球,炸裂的岩石今已沦为了一片致命的环带。 数以千计的战舰正在这块死亡空域彼此交火,展开激战。巨大的激光炮台与齐射的漩涡鱼雷交相辉映。而遥远的太阳则仿佛一颗黄色的火轮,闪烁着病态的微光。眨眼间,它便膨胀到充满了黑暗天际的程度。这颗超新星的浪潮以不可阻挡的冲击波面吞噬了月球的残骸和王座世界垂死将熄的余烬。白茫茫的光线充斥着洛肯的视野,最后一刻,他似乎瞥见了一张恶魔的面孔正在火球的中心狂笑不止。 此刻,一幅幅画面开始加速变化,令人目不暇接。 这样的景致只可能是奥特拉玛的伟大首府,显现在洛肯的前方。但是大马库拉格城曾经壮丽磅礴的林荫大道此刻却浸泡在了深红色的血泊。而第十三军团一度迎风飘扬的旗帜也被人皮制成的褴褛条幅取而代之。 地狱般的阴影徘徊着无数的怪兽。它们奴役了生活在马库拉格的全部生灵。即便是寥寥无几的幸存者也不得不忍受痛楚和苦难的枷锁。他们还活着的唯一原因就是为了供不朽的魔鬼们持续不断地虐待和掠夺取乐。 画面又一次转换,迅疾的速度引入不安:宇宙的深处是永无尽头的黑夜。以各式各样的舰艇组成的绝望的难民舰队为背景,场景正在不停切换。引擎燃烧。惊慌的船员试图逃离。 黑夜蠕动着。无数足有世界大小的钳形巨口豁然张开。复活的黑暗伴随着百万千万张狞笑的深渊似的口舌汹涌高涨,向舰队袭来。它们被纷纷对半撕裂,囫囵吞没。 洛肯踉踉跄跄。这些纷至沓来,眼花缭乱的画面,即便对他的体质来说也是一种考验。四周犹如飓风般飞旋混乱的图景无不预示着悲惨的可能性。每当他竭力定睛,都只能看到另一副比前者更加亵渎,更加惨不忍睹的悲剧。 眼前的形象明确无误是死亡的基因原体。他们不是被钉死在堡垒修道院的外墙,就被吊死在巨大的绞刑架,任由尸身荒废,腐烂。下一张画面是一台恶魔外观的巨大战争机器,以大陆作为齿轮,以破灭的行星地核作为传动,它的尺寸已经达到了无法测量的程度。最后,甚至连银河系本身都被淹没在了一片由无数饱经折磨的灵魂组成的,沸腾,无垠的汪洋。溢出的非物质领域的地狱景象涌入了现实宇宙。这一维度终于沦作了疯狂的废土。 随着着马卡多以拐杖的末端猛地砸向地板,一切都恍如梦境一般恢复了原状。全息投影正在机械地重演着历史的轮回兴替。石柱之间只能听到凄厉的风鸣。游侠骑士们默默不语,他们谁也无法以语言来形容魔纹展示的图景。 尽管洛肯明知这些画面都是虚假的,不过只是光与声的合成产物——难道不是吗?然而他却由衷地晕眩难适,不寒而栗,就像是内心深处的一抹低沉和冷冽吸收了洛肯自我的灵魂洋溢的生命的热量。马卡多的演示实在是太真实了,已经脱离了虚构的范畴。不知为何,魔纹竟向这些全息投影灌注了真实的力量,使其超越了捕获的光子和模拟的现实。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情一定会发生呢?”加罗打破沉默,以伤感,颤抖的语气问道。 “我知道,”马卡多说道。“是因为我亲身体验,经历过这些‘如果’的时刻。我的灵魂几乎不受现在的约束。我曾如同幽灵一般行走在黑暗而恐怖的明日。它们一定会发生的。除非你们能服从我的命令。” “所以你想让我们做什么?”约顿终于问道。 马卡多点点头,伸手从长袍的口袋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黑色束口锦囊。“第一步就是抛弃你们全部的过去。尽管自从你们加入我的亲选,我的游侠骑士的一刻起,你们就已经离开了自己的母团,放弃了自己的出身。但是现在你们必须抹除残余的一切自我。”他走向约顿。战士拿出一枚银币,与塞维利安——即艾普托——展示的银币一模一样。“芬里斯之子,你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现在迈出最后一步吧。” 随着马卡多点头示意,约顿也低下头来。战士的盔甲上面佩戴着几枚符咒和挂坠,这些雕刻是鲁斯子嗣的专利。郑重其事地,他扯断了悬挂护身符的细绳,并且义无反顾地将它们掷在地板上面。“我是约顿,”战士说道。“是一名骑士。” 而在他的身边,卢比奥也阔步出列,丢掉了自己的短剑。剑柄末端精雕细琢的极限标记映着投影的光芒,闪闪发亮。他最后望了一眼宝剑,接着令洛肯大吃一惊的是,他也拿出了一枚属于自己的银币。“我是科俄斯,”典记员茫然地吟诵着。“也是一名骑士。” 紧接着,另一名始终栖身于阴影,黑色眸子的战士也露出银币,说出了自己的新名字。“我是亚纽斯。” “艾普托,”老狼顺从地低下了头。 马卡多走向瓦尔达斯伊森,把一枚银币塞进了他的手心。“念出来吧,”他命令道。 “萨特,”战士朗读着金属表面蚀刻的单词,提防地瞥了一眼洛肯。他松开了另一只手。一枚亮晶晶的微小饰品,闪耀的精加工红宝石镶嵌着黄金的羽翼,从他的指尖滑落。 “我是欧根。”这名乌黑长发,苍白肤色的战士面无表情地丢掉了一串鸟类颅骨形状的缟玛瑙念珠雕刻饰品。 之后是一个头戴兜帽的骑士,他此前从未显露过真容。马卡多走向战士,从口袋摸出另一枚银币放进了他等候已久的手掌。“我以前没有真正的名字。”战士语气冷漠,惜字如金。“但是现在,我叫埃皮忒米乌斯。” “凯隆。”这位目光凶煞的军团士兵携带着一根手杖。他从一开始就好似猎鹰一般虎视眈眈地监视着众人。战士终于打破沉默,但是只说出了这一个单词,而且显而易见地,也是他当前唯一的一个单词。 接着,马卡多在洛肯面前停住了脚步。魔纹也把一枚银币塞进了他的掌心。而这微不足道的物件竟是出乎意料的沉重。 洛肯低头端详着银币,它烙印的名字是克利俄斯。洛肯差一点就念了出来。话语冲撞着战士的嘴唇,可是他却强忍着始终一声不吭。 随着锦囊从马卡多的指间滑落。洛肯注意到它已经空空如也。 九个名字,他想着。九枚代币。但是大厅里明明有十名游侠骑士。 慢慢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内森尼尔加罗身上。     这时,就在时代大厅的远端,一块由白色岩石垒成的矩形结构呻吟不已。随着灰尘纷纷洒落岩石缩回了墙体的凹槽。一条通道竟凭空出现。它就是连通帝国皇宫城墙内外,数百条没有记录的密道之一。这些宏伟建筑内部的隐藏空间被极少数知情人士称作“荫庇”。 其他的游侠骑士们一个接一个地经过加罗,走向阴影笼罩的密道入口。而他则一动不动坚定地立正在原地。随着洛肯掠过加罗的视线,年轻的军团士兵庄重地向他点了点头。这是两名老兵之间心照不宣的尊重和肯定。 加罗紧绷着下颌,目不转睛地盯着不断靠近的马卡多。这还是很久以来的第一次,战士感觉自己不知所措。 难道自己的结局即将上演?奇勒曾谈起两人的重逢,可难道圣人就不会犯错吗?加罗的思绪急速运转,回忆着自己每一次违背马卡多命令的情形。就在他测试魔纹的极限的同时,他的忍耐也在一步步走向边界。也许今天,自己就逾越了一条不可饶恕的界线。 “你的旅途至多只能走到这里,内森尼尔,”马卡多说道。“但是其他人……他们的命运则安排在其他的地方。” 加罗恍然大悟。“你要带他们去见那位。” 马卡多点点头。“你想知道,自从计划创立伊始,我为什么要给你一份名单。我从未告诉过你原因。至少没有和盘托出。而是让你自己来推断,补充空白的部分。” “你让我们寻找,带回来的这些人。”加罗望向远处,凝视着对面灰色的队伍。“卢比奥。尼米安。洛肯……” “还有其他人。他们并非全部在场,当然了。不是所有人的命运都已注定。但是一个宏伟的计划正在展开。它现在终于进入了最终阶段。” 加罗回身面对魔纹。“所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战士胸中的宝库产生了一点恼火。“你既然带我走到了这里,却不肯让我多前进一步?” “你觉得会怎么样呢,内森尼尔?” “帝国的每一位忠实仆从,都满心期待着能够觐见……帝皇,知晓他的意志。”加罗急不择言竟差点脱口而出“神皇”。但是他还是及时改了口。“我怎能不渴望加入他们?” “你即便去,他也不会面对你的,”马卡多云淡风轻地说道。“不是这里。也不是今天。你就是再心怀希望,我的朋友,那扇门户也不会实现你的梦想。”他朝着密道的入口点了点头。“我这么说,并不是在训斥你。而是坦诚相待。就像你一直以来怎么对待我一样。”马卡多面露微笑。“你无私忘我,舍身奉献的服务,我始终心怀感激。” “其实也没有那么无私,”加罗承认道。许多次,他都曾以执行魔纹晦涩的命令为掩护,实施自己的秘密计划。比如冒险前往地图之外的区域,搜索帝皇圣言录的其他信徒,以及圣人本人的下落。 马卡多扬起了眉毛。“连长。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我有什么本事。你真觉得,你当时做的那些事情有哪怕一瞬间瞒过我了不成?” 加罗面露愠色。“你很强大,”他承认道,“但即使你也并非全知全能的。” “话虽如此。不过我了解人性,也了解你。要想看清内森尼尔加罗追随的道路,根本不需要掌握整个星球范围的心灵感应。只要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家伙,你相信什么,这就够了。” “所以,我一直以来都是你的木偶?” “你从来都不是什么木偶,”这句话似乎冒犯到了马卡多。“我真是袒护你过头了。” 出乎意料的承认。“真的吗?” 马卡多低声叹了口气。“以往的苦涩经验使我学会了,你可以确定,甚至引导,那命运河流的走向,但是它的前进却永远不能阻断。而一位智者则会了解潮流的方向,并利用它们达成自己的目的。你,内森尼尔,正在飘向一条我无法跟随的水流。你的职责不在这里,也远离洛肯和其他人前往的地方。那才是你必须完成的目标。” 奇勒。她的名字就在加罗的舌尖,跃跃欲出。但他知道,马卡多一定已经从自己的表层思维读取了这一想法。 只见马卡多尽量挺直身体,正色说道。“战斗连长内森尼尔加罗。我现在解除你首席特工的职务,同时不必再服从我的命令。但是你目前的军衔和权限依旧保留。从现在开始,你拥有随意行事的自由。你的未来由你自己来决定。” 加罗好一阵子才缓过神来,理解了这道法令。“我……自由了?” 马卡多点点头。“我之所以赋予你自由。是因为我清楚,某个更加伟大的存在指引着你。你端正的品行。你高贵的灵魂。”他缓步向前,走到加罗的身边,并肩而立。“我无法掌控所有事态的发展。我也无法解读这场丧心病狂的战争漩涡中,流荡的每一个变数和可能。所以我安排了这些自行移动的向量。你明白了?我鼓励,我胁迫,我引诱,我解放了其他人,希望他们最终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马卡多最后朝战士点了点头,走向了门户。“祝你好运,我的朋友。” 加罗转身回顾着空无一人的大厅,却留意到一个灰甲的人影仍踟蹰不前。“卢比奥,”他立即改口说道。“科俄斯。” 另一名战士伸出手来。“尽管我们的意见往往不能统一,连长。但是我依然希望你能与我们携手共同前进。能在您的麾下服役是我的荣幸……兄弟。” “我也是,兄弟。”加罗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碰撞的护手铿锵作响。“希望你能原谅,我为把你带到这里所做的一些事情。”就在考斯,强迫卢比奥违背尼凯亚敕令,使他受到自己极限战士伙伴们的责难,此事一直令加罗心怀愧疚。 “第二十一连的泰洛斯卢比奥永远不会原谅你,”沉吟片刻后,他回答道。“但科俄斯会。”他松开紧握的双手,也离开了大厅。 白色的巨石轰然闭合,回归原位,封闭了通道。“荫庇”的入口消失在墙壁的结构中间,了无痕迹。 在这高处不胜寒的大厅,一时间,加罗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的隔阂与深邃的孤寂。 没有了基因原体,也没有了手足情谊。此时此刻,可以说没有一名军团士兵能比他还“孤家寡人”了。但很快他就摒除,搁置了这种情绪。 加罗一只手按着自由剑的握柄,阔步走出大厅,走向城墙和即将到来的战火。 “你们的目的地并非泰拉,”马卡多对众人说道。 方才时代大厅上演的一幕幕重要戏码依旧令洛肯头晕目眩,难以自持。即便身处最为黑暗的生涯低谷,他也曾大胆地希望,自己亲眼目睹的种种疯狂与毁灭,全都蕴含着一个更加雄伟的新生意志。但是前影月苍狼却从未想到,它会以这种形态成为现实。 一行人沿着密道终于抵达另一个房间。漆黑如墨的阴影环绕着它球形的空间,成排地摆放着嗡嗡作响的能源核心和其他复杂的技术阵列。他只能大概猜测这些设备的用途。在房间中央的凹陷处,一块丝绸材质的黑色防尘布覆盖着一个蜿蜒起伏的尖锐物体,它的大小足有普通军团士兵的三倍之高。机仆们正在整个房间来回穿梭。它们的面部被封闭,涂白,只能使用回声定位来执行任务和互相交流,嘀嗒作响。看来不论这里的用途到底是什么,马卡多都不希望出现任何目击者。 “我已经向你们展示了遥远的未来,人类灭绝的明天,”魔纹继续说道。“很快我将带你们前往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为了阻止它的发生,一条防线的基础部分已经建立完毕。而你们就是堡垒未来的主人,可以自由使用它提供的任何优秀武器和先进技术。一支新兵的骨干,当然都是从全银河选拔出的精英,已经准备就绪,被打造成一支无可匹敌的作战部队。最黑暗的秘密宝库和我深奥的禁忌知识,就在你们的手边,等待着你们的钻研和运用。”马卡多自己点了点头。“我需要你们建立一支军团。不是为了这场战争。也不是为了普通人能够理解的任何战争形式。你们要作为骑士修会的领袖,前往彼岸的领域,深入炼狱的魔境,进行一场永无止境的战争。” “但这怎么可能呢?”约顿问道。“一支军团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组建完毕!就算我们加班加点马不停蹄,它也得花费几代……甚至是几个世纪的时间。” “没错。而且你们对时间的需要会得到满足的。”马卡多环视众人,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黑色眼眸的战士。“亚纽斯,你负责领导这里的兄弟们。并由你一人确定回归的合适时机。” “我无法理解,”洛肯低沉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房间。“我们每个人都目睹过非物质领域的缺口和超自然的恐怖事物。我们对抗着这些斑驳怪诞的生物,尽自己所能地驱逐着它们。然而你却展示了一个斗争注定失败的未来,还要求我们去阻止它的实现。” “在我看来,你这不是理解得很好嘛,”魔纹说道。 “请回答我,”洛肯说道。“假如这场悲剧是不可避免的,假如,如你所言,这是一个比战帅的叛乱还严峻的威胁……区区一支军团又怎么能阻止它呢?” “如果我承认了失败的存在,你的意志会因此而动摇吗?”这答复并非来自马卡多,而是凭空出现在众人的四周。“尽管我希望否认。但我们依然保留着一定程度的人性,不是吗?无论我们如何追求至臻至善,我们仍是不完美的。” 而马卡多则深深地向洛肯身后的人影行了一个礼。随着声音捷足先至,单膝跪地的冲动立即征服了洛肯。人影越来越近,最后变成了—— “请起,我的孩子,”人类的帝皇说道。他的嘴唇演奏出了诚挚,慈祥的微笑。“请起。怎么能让我忠诚的战士们在谈话的时候盯着地面呢?”就在他讲话的时候,室内的机仆竟纷纷停止运作摔倒在地;只有温托,魔纹的侍从,还目光呆滞地保持着原状,茫然的目光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到。 当初,洛肯也曾千载难逢地,能够与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基因原体们同一室,共呼吸。他知道这些漫步人间的军阀,半神乃至神话中的英雄,是什么样的存在。 但是面对帝皇那耀眼的人格,基因原体们却全部黯然失色。虽然洛肯无法直面这位伟大人物的细致审视,可是他却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注视,被测量,被一目了然。 而帝皇的伟岸英姿则只有他悄然的惊鸿一瞥。宛如琢磨的柚木,帝皇的外表兼具优雅和严厉但是动作却高贵而雄浑。人类之主的黄金战甲简直是一座珍宝的仓库,巧夺天工,精心打造的作品装饰着大量的宝石和贵金属。但是它的运动却流畅,圆滑。它没有任何累赘,也没有丝毫矫揉造作的痕迹。它其实是一件针对帝皇的本质完全且绝对的抑制器。 只要想到自己的血管中,流淌着帝皇的一部分伟力,哪怕只有极小的一部分,洛肯的心情就唯有肃然起敬。 “我要向你们透露一个真相,”帝皇走过马卡多的身边,示意他起身。“早在大远征之前,我的灵视之眼就揭示出了,虚空之中潜伏着不计其数的威胁。异形。已经丧失人性无法回归人类家庭的亚种人。女巫和突变体。” 凝重的气氛逐渐黯淡。他边讲,边在战士中间缓缓走动着,轮流打量着他们,如同一位导师正在为学生们安排难度顶尖的期末考试。 “为了战胜这些威胁,我创造了你们的基因之父,以及伴生的军团。但是某些力量,某些我本以为控制住了的力量,仍在渴望着毁灭我们的文明。” 洛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如果连帝皇本人都畏惧恶魔的存在,那么我们还有什么挣扎抵抗的机会呢? “阿斯塔特军团的诞生初衷是为了在现实宇宙,而非亚空间,进行作战。但是我误入歧途的孩子们啊……”帝皇犹豫着,短暂的沉默中似乎包含着一把名为悔恨的匕首。“他们热切地试图推翻我的统治,于是打破封印,让本来不应该由你们对付的敌人进入了我们的现实。” 帝皇凝视着亚纽斯的双眼。仿佛连时间都为之停止。无人可以阅读他的表情。洛肯能够尝到空气中弥漫着灵能的酸性气味。片刻之后,他继续前进,搜索的目光落到了现在名叫科俄斯的战士身上。 “尽管我的朋友和我已经喋喋不休地争论了数个世纪,但还是马卡多正确的时候居多。”帝皇以同样的强度检视着洛肯的战友,随后向魔纹递去了一个怀疑的眼神。但马卡多只是垂着头不置一词。良久,人类之主继续向前走去。“正是他考虑到未来对新式武器的需要,并向我提出了一份设计蓝图,创造一支不同以往的军团。正是马卡多说服了我,这场战争之后还有更多的战争在等着着我们。” 接着帝皇来到了洛肯的面前。战士的出声能力似乎被剥夺了。除了起身,接受君主赐予自己的无上旨意之外,他没有任何私心,只剩这一个想法。 “面对我提到的这种战斗,我们必须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火焰对抗火焰,以对等的存在对抗它们。”帝皇缓缓沉吟着。“我要你们铸自己的灵魂为剑,熔自己的思维为盾。只要它们的确是你的命运。”帝皇的最后一句话在洛肯的心底久久地回荡着,好似是只对他一人单独的语重心长。 怀疑好似凛冽的利爪,攫取了他的内心。洛肯俯首听训,等待帝皇的离去。都搞错了,一个声音正在他的大脑高喊着。这里不是我该在的地方。 我的命运不在这里。 随着洛肯再次抬起目光,房间里已经只剩下了九位战士,机仆,还有魔纹和他的侍从。洛肯只觉若有所失,这种奇妙的感受就好像,终生都被重重黑暗笼罩着的他,见证了太阳一瞬间的光辉,却只能再次陷入深沉的黑夜。 马卡多示意温托。身披长袍的男子随即呆滞地走向被防尘布盖住的不明物体。温托抱起漆黑的丝绸,一把扯掉全部的遮蔽物,任其滑到了地板上面。 赫然现身的是一个高耸的拱门,似乎是骨骼的制品。它的表面装饰着无数异形的图像和色彩斑斓的半球。随着马卡多的靠近,它们焕发出了柔和而灿烂的光彩。尽管这离奇的构造不过是今天多少惊人场面中的一个,却依然令洛肯哑口结舌。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洛肯终于低声问道。 “为了服务一个更伟大的目的,”马卡多回答。“现在你们明白了局势的紧迫性,也接受过审视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他回头望着汇聚一堂的战士们。“刚才告诉你们的,是只属于你们各自的秘密。就当这是一份礼物吧……来自帝皇本人的教诲和临别赠言。” 温托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按住了,骨质拱门侧面凸起的闪烁球体。随着他的动作,强大的能量竟从四周的电池阵列,沿着噼啪作响的缆线源源不断地涌进了拱门结构。 “他是怎么办到的,”约顿说道。“不是只有那群家伙能——” “就像我们一样,温托也有着需要的用途。”洛肯从魔纹简短的回答中听到的,是自责,还是什么其他的清绪呢?他无法确定。 “你的侍从不是人类,”科俄斯说道。“从来都不是人类。” 蓝宝石一般的微弱光芒逐渐汇聚在拱门的中央,马卡多抬头仰望,那冰冷的色调为他的脸庞染上了一层幽灵似的阴影。“温托是……就像是我。就像是你们。需要他成为什么,他就是什么。” 炸裂的闪电贯穿整个房间。闪烁的光电扩散成了一个波光荡漾,明亮动人的圆环。温托舞动的双手则上演着复杂的舞蹈,在满是静电的空气中描绘着一个个符文。能量的效应随之稳定形成了一个传送门。透过这扇门户,洛肯窥见了一副烟雾缭绕的朦胧景象。残酷的化学暴雨拍打着橙黄色的地面风景。天然甲烷的浓烈臭味经由传送门渗了进来。 “泰坦,”萨特说道。“而那里的要塞——” “如我所说,已经准备完毕。”马卡多向光彩流转的传送门迈出一步。“乘坐星舰进行这趟旅程实在过于危险。而且时间也不等人。赶快。赶快过去吧。我将为你们展示未来的命运。” 战士们纷纷走向传送门,只有洛肯仍一动不动。魔纹注意到他犹豫不决,于是扭头望去。 “克利俄斯,”他刚开口,洛肯就举手以示否认。 “不,”战士递出了银币。“我还有另一个名字,始终不易的名字。我是加维尔洛肯。我生来就这么一个名字,死神也会如此接待我的到来。” 马卡多的表情顿时冷酷起来。魔纹哪能轻易容人拒绝自己。“仔细想一想你该说什么。你的性命就系于你的决定。” “我从未如此笃定过一件事,”洛肯一字一顿,坚定地答道。“恕我直言,摄政大人……我拒绝你的命令。”他把银币抛向半空。而马卡多则调用灵能,将其收进了自己干瘦的手掌。“无论什么样的未来在等待着我,我的命定之地都是泰拉,而非泰坦。” 马卡多的脸庞酝酿着重重矛盾的情绪。对于这位强大的灵能者,要迫使洛肯服从命令,赴往遥远的土卫,何尝不是轻而易举——但是这样的行为还有什么正当可言呢?良久,随着银币消失在长袍的皱褶,他开口了。“八个……八个就八个吧。”马卡多望向战士,战士孑然一身地伫立在房间的远处。“随你去吧,洛肯。”相对无言,马卡多默默等待着科俄斯,约顿和其他战士们,温托也紧随其后,消失在传送门的深处。 现在只剩两人共处一室,马卡多简练朝洛肯点了点头,作为告别,便转身走向传送门。 “荷露斯会毁灭你的,”魔纹头也不回地小声说道。“即便刻耳柏洛斯也救不了你。” “咱们走着瞧吧,”洛肯答道。他的身后仿佛再次响起了轰鸣的雷霆。     加罗那徘徊不定的目光眺望着帝国皇宫的高墙。越过作为立足点的尖塔和宏伟的广场,逐渐低回延伸,抵达了远处的飞升者之门和更远处辽阔的壮丽宫。就在降风坡地的南侧,反重力载具的航班正在缓缓驶过昏沉的暮色,以巨大的铁链运输着超重型坦克,它们简直就是全副武装的铁块,前往各自的集合点。而在西部辖区,泰坦军团的号角则奏响了一曲旷远,悲怆的合唱,歌咏着抗争的热情,久久地回荡在群山与城市的上空。它们那宛如居民塔楼一般的高耸轮廓正在迈着沉重的步伐前进,清晰可辨。 再向上,如此晴朗的天空已不多见,随着斜阳不断逼近地平线,它也渐渐染上了一层钴蓝色的幽暗色调。夕照似乎具有一种完美的奇妙质感,几乎触手可及。 一个微笑,一个真诚且深情的微笑,于内森尼尔加罗的脸庞绽放开来。过分纠结驱使他走到现在这一步的风风雨雨,只会让精神屈服于不可承受的重担。它们对当下毫无意义。 宛如暴雨冲刷着尘沙,他所经历的,他所走过的一切都将随风而逝。而唯一重要的事情则是眼前的下一刻,乃至它的下一刻,再下一刻。他的目标已近在咫尺;它正如同战士那双生的心脏一般在他的胸膛中鼓动着。无拘无束,从心所欲,现在加罗终于可以自由地践行自己的意志和宗旨了。他将成为一件命运的武器,一柄永远不会再收入剑鞘的利刃。 身披破旧的风暴灰色动力甲,加罗俯瞰着下方广场列队的军团士兵们。那里,赫利格加劳尔正在最前方,带领战士们进行着持械训练。他们纷纷举兵敬礼,竖起了一片枪森剑林,表示自己已经做好了迎接战斗的准备。这七十人——即便不能形容数量,加罗想道,它也是一种荣誉——已准备好面对任何敌人,无论他们身覆的是哪支军团的涂装。 加罗抽出自由剑,剑尖向下,端举起利刃的握柄,表示回礼。 “你是否接受自己的角色,内森尼尔加罗?”他扪心自问,低语着抛出了问题。“你是否愿意为神皇和帝国真理奉献自己的生命?”加罗的音调逐渐抬高。“你是否承诺,能坚定不移地对抗曾经的战友,和他们势不两立,彻底决裂?” “临战誓言需要两个人才能成立。”这时,另一位身着灰色盔甲的人影也走到城墙的边缘,朝加罗的方向望去。 “洛肯?”加罗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还在——” “这里才是我的命定之地,”他回答。“马卡多想要……那不是我的命运。” “你拒绝了他?” “你觉得他会含恨在心吗?” “我才不关心呢。”加罗放声大笑。“很高兴你能过来,加维尔。看来,刚刚,我们的胜算又提高了不少。”他注意到战士除了自己的佩剑之外,还携带着第二把武器,剑柄的形状是一枚似曾相识的金色极限标记。“那是卢比奥的短剑……” “没错,”洛肯谨慎地耸了耸肩。“就这么把它留在那里吃灰,你不觉得很愚蠢吗?”他朝着自由剑点了点头。“咱们要继续吗?” 加罗深吸了一口气,以此收束整句誓言。“你是否宣誓,将保卫帝国,至死方休?”他说完便横过武器,伸手按住了利刃,洛肯也效仿他的动作。 两人异口同声,斩钉截铁地说道。“斯誓为定,谨以此剑,恪守不渝。” 随着微风卷起响亮的临战誓言,战士们抬头仰望。跨越无垠的宇宙,跨越无数鏖战和那喋血的沙场,新生的夜空布满了遥远而闪烁的璀璨星光,昭示着就在群星的边缘,浩劫般的武器曾经激烈交火。 世界之外,黑暗之中,数以百万参差交错,锋利嶙峋的轮廓正在彼此碰撞。一个光荣与牺牲的誓言响彻云霄。 尾声 [亚空间/行星巴巴鲁斯/未知;现在/过去/未知]   “向我宣誓效忠吧。” 莫塔利安单膝跪地,俯首注视着巴巴鲁斯那漆黑,荒芜的泥沼。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扬起头来,刚好邂逅了新来者明亮的双眼。陌生人的话语似乎中止了时间的流逝。一股强大的能量光环仿佛无处可容,正在他的四周噼啪作响。 他望穿莫塔利安的眼眸,望穿他灵魂的阴暗角落,甚至连那些迷失,遗忘,人类的收割者对自己刻意隐瞒的地方都被他尽收眼底。 莫塔利安紧绷着下颌。他就像一本被翻开的书册。他不想这样——     “快向慈父交出你的忠诚。” 莫塔利安单膝跪地,俯首注视着终焉号锈蚀,破损的甲板。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扬起头来,恰好撞上了那巨大的存在,那凶怖的眼眸。激荡的天空完全被祂吞噬殆尽。神明的话语操纵着现实的琴弦,泛出阵阵嗡鸣的回响。宛如纷纭的冰霰,腐朽的黑色以太飘落,填充着他四周的空间。 那自称“慈父”的存在以鲜活的死亡之孢子充满了莫塔利安的肺部,由内而外地摧垮了他精神的防线,剥开了他封闭的心房,搜索着他无形的恐惧和隐秘的希望。好一顿豪华大餐。 莫塔利安拧紧了拳头。自己的灵魂被剥得一丝不挂。这真是——     “唯一的出路,你已别无选择,”他的父亲说道/慈父说道。“你是我的儿子/你是我的冠军。我曾为你等待太久太久。期盼的一刻终于初露曙光。” 永恒与一瞬,过去与现在,它们的结构——崩解破碎,好似沙粒,窒息了不知所从的莫塔利安。 他在彼时,几十年前的巴巴鲁斯;他在此刻,混沌至极的非物质领域。共同与分离,分裂与融合。 他的父亲,人类帝皇/他的主人,腐烂之王纳垢,正在召唤着。他们给予的是莫塔利安无法拒绝的优厚条件。从此往后,他的誓言和他的荣誉将禁止他涉足其他的道路。 莫塔利安曾立誓只要自己没能击败至高霸主,他就情愿向镇中心的外来客屈膝效忠。他也曾宣称要守护自己的基因子嗣,守护自己的军团,免遭一切威胁。 他苦苦挣扎着,不顾一切地追逐真理与谎言,绝望地试图分离悲惨的死寂现在和反复重演的苍白回忆。哪一个才是现实,还是说它们都是真相? “你能为疯狂的誓言开出什么价码?”莫塔利安低语着/莫塔利安向虚空咆哮着。 “你想要什么,我的儿子?” “你想要什么,我的冠军?” 它们的声音融合成了一道轰鸣的残响,贯穿骨骼与躯壳,直达他动荡不安的心灵疆域。 “我想要……忍受。”     “起来吧,”外来客说道。 “快起来吧,莫塔利安。群星之外还有别的兄弟等待着你。虽然你现在还无法理解,但只要你们齐心协力,就一定能光复整个银河。一场远征,一场让你的功绩永垂青史的远征。”     “起来吧,”慈父说道。 “作为亲王,从死亡中崛起吧。凡人的国度等待着你的复仇。它将达成一个最黑暗,最恐怖的目的。一场屠杀,你的名字将引人畏忌,直到最后一个人类的灵魂衰退至熵的无序。”     莫塔利安全心全意地朗诵着誓言。“我愿献身于您的旗帜。献出我的鲜血,我的骨骸,我那坚不可摧的意志和精神。只要你赐予我解脱,它们就任凭您的差遣。” 他摸索的手指找到了残破,碎裂的镰刀利刃,并紧紧握住。切开金属。鲜血渗出。“碧血为鉴,誓死无二。” 莫塔利安低头查看,自己正进行着一场彻头彻尾的转变。 无法测量的变异力量汹涌冲撞着他的身体,那具可怜的肉体凡胎已然不堪重负。 莫塔利安被无情地撕裂,腾空而起,瞬息万变。他的脊柱萌生出一对致命的昆虫膜翅,随着新的生机而唰唰抖动,噼啪作响。堕落的能量浸透了他的灵魂。死去生来。寂灭更新。 嶙峋的脸颊布满了绷紧的肌肉,他的嘴角被牵扯着,咧出一弯狞笑。死神本人的笑容。 他能忍受。     “欢迎回家,”重叠的声音说道。     [太阳系;现在] 现实的水面之下荡漾着亚空间的涟漪。爆炸性的跃迁转瞬而至。 这是一次丑陋,灾难的喷发,呕吐出了纯粹的疯狂与变质的不可能的残破碎片。时空的外表被撕开了一道溃烂的伤口。实际的裂隙有悖于统合过去与未来的可悲法则。只存在于梦魇中的怪诞异象短暂地变成了实体。绝对的破坏之力促使它们涌入了现实。 环绕着起伏扩散,尖鸣刺耳的裂缝边缘,致命的辐射和污染的粒子风暴汇聚成了壮观而耀眼的狂潮,使得附近的真空地带竟充斥着扭曲灵魂,色彩诡谲的熊熊烈焰。从非物质领域深处那无法航行的监狱,死亡守卫军团的舰队终于逃出生天。 数以百计锈迹斑斑的战争巨兽涌入天际,势不可挡地冲向了帝国最坚固的堡垒。遥远的太阳照耀着它们枯萎的船体,甚至连黑暗本身都遭到了污辱。由锈蚀金属铸成的无数“匕首”舰艇曾是第十四军团的自豪象征,它们倾巢而出,如同被大块沾满鲜血的肥肉吸引的食腐蝇群般你追我赶地迂回前进。随之而来的则是庞大的战争驳船,它们缓慢且笨重,排放的腐烂毒气就仿佛拖曳着的一条条臃肿的飘带。 终于,随着枯萎的舰队完完整整地通过传送门,宇宙的伤口猛然闭合。缓缓地,大批的不灭物质和染疫钢铁,重生的死亡守卫,他们的舰艏转向了遥远的泰拉。 一个憔悴而消瘦的形影,佩戴着兜帽的高耸轮廓好似死神,以利爪般的手掌紧攥着一柄巨大的镰刀,正在眺望着那个世界。弯曲的肌肉和沸腾的鲜血驱使变异的身体付诸行动。他举起另一只手,指向了远方闪烁的余烬。沉默的命令尽在不言之中。 深不可测的兜帽之下,险峻的阴影掩护着莫塔利安。他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作者:Fesir https://www.bilibili.com/read/cv16136729?spm_id_from=333.999.0.0 出处:bilibili